第二天,小坡背了一口袋糧食,流著汗送到彭亮的家裡。彭亮的母親看到這豎在屋當門的糧食,撫著口袋,喜得說不出話來。她望著彭亮的臉說:「是你借的麼?」
彭亮笑著說:「這是老洪哥送給咱吃的。」
「啊!」母親的臉上,出現了好久不見的笑容,「你老洪哥是個好人呀!」
小坡把彭亮拉到一邊,握著他的手,低低地說:「咱們現在是同志了。」彭亮緊緊地回握了一下回答:「對,我們是同志了。」
母親叫妹妹把糧食倒進缸裡,小坡看了她一眼,便對彭亮說:「臨來時,洪哥叫我告訴你,說昨天鬼子看到了你妹妹,也許還要來找麻煩的,叫她到別處躲幾天才好。」
他接著很正經地說:「咱都是自己人,還用得著到別家去麼?到我家去吧!我也只有一個母親和妹妹,我今晚就搬到炭屋子裡,和洪哥一起住了。你看怎樣?大娘!」
「唉!你看你洪哥操心得多周到呀!」母親很感動地說,「也對呀!梅妮兒!得去躲幾天,到你小坡哥家去也好,都不是外人。」
當晚,小坡搬到炭屋子裡,梅妮兒就到小坡家去了。
這天,王強領著小車隊,在洋行門口運貨。洋行正在從四鄉收買糧食,運貨廠的糧食堆積得像一座小山。當王強運了一陣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看到糧食堆那邊一片嘈雜聲,他急忙趕過去一看,站崗的鬼子正揪住一個清瘦的二十多歲的中國人,鬼子一邊罵著「叭格」,一邊要用刺刀穿他,一刺刀穿過去,那中國青年一閃,把褲子刺了一個大窟窿。王強認出來那被刺的人正是林忠,原來剛才鬼子丟了兩包糧食,林忠從這經過,鬼子認為是他偷的。
王強趕上去,攔住鬼子。因為他在車站上來往很熟,這個鬼子他也認得,便掏出一包大金華香菸遞給鬼子,笑著對鬼子說:
「太君的不要生氣,」他指著林忠說,「他的,好好的!我的朋友大大的!」
鬼子這才息了怒,瞪了林忠兩眼走去了。
這時魯漢也趕來了,他和林忠很要好,看看林忠慘白的臉色,不知出了什麼事,便叫道:「他奶奶,誰惹咱哥們生氣啦!」他一動氣就罵街,如果喝了兩杯,他會拍著紫色的胸膛大聲叫罵。
王強把小車交代給別人照管,便拉著林忠和魯漢到附近一個飯館子來了。王強和這家館子很熟,他們被讓到一個僻靜的小屋裡坐下。叫了幾個菜,打了一斤酒,三個人喝起來。
林忠瘦黃的臉上,還沒恢復平靜,他平時是個喜愛安靜的人,現在卻滔滔不絕地對王強說:
「我自小生在鐵道上,父親一輩子,我也好多年,在車站上、火車上做事,車站上誰不認得我!現在我卻不能在鐵道邊走了,這地方算沒咱姓林的吃的了。」他氣得胸脯還在起伏著。
「和鬼子你還有講得清的理麼?」王強說。
聽說是和鬼子鬧事,魯漢狠狠地喝了一杯,摔得盅子叮噹響,他罵道:「奶奶的!在這個年頭,好人算沒有活路了。前天我到北鄉去看我姐姐,走到路上碰上國民黨的游擊隊,他們盤查我,說我從棗莊出來是漢奸,我說,誰是漢奸就揍死他!你有勁和鬼子使呀,鬼子來了你們就跑,現在抓住窮人尋開心。他說我嘴硬,便把我綁起來吊了一夜,還是我姐託人花了二十元錢才放出來。」
當談到扒車也不好搞時,林忠和魯漢都望著王強的臉說:「你常和老洪在一塊,你得叫他給咱這窮兄弟出個主意呀!」
「是的,老洪和我最近也在盤算著怎樣鬥鬼子,怎樣活下去。」王強低沉地說,「咱們這樣各顧各地搞,日久終會吃虧的,偷鬼子和殺鬼子差不多,他捉住你,就別想活。鬼子對中國人,還不是殺一個少一個。窮兄弟能在一起抱得緊緊的才行,有個窮兄弟吃了虧,大家都來幫呀!現在車又搞不成了,大家四散零吊著,也會惹起鬼子的疑心的。我們也該合夥搞一個職業,必要時,咱也準備點傢伙,不行,咱就裂,裂倒一個夠本,裂倒兩個,賺一個。沒事,咱還吃這兩條線,有事,咱就合夥幹。要緊的是咱窮兄弟心眼得抱齊。」
「對!」魯漢沉不住氣了,叫道,「你都說到我心眼裡了,真得這麼辦呀!林哥你說呢?」
「對,應該這樣!」林忠冷靜地點頭說。
「那麼,你就叫老洪領著咱們幹吧!自小在一塊,誰還不知道誰的心眼!」
到這時候,王強鄭重地看了看林忠、魯漢的臉色和眼睛,然後說:
「你倆真願齊心合夥幹麼?」
「誰不齊心,沒好死!」魯漢噴著唾沫星子,賭了咒。
「相信我們吧!不會有含糊的!」
「好,咱們乾一杯齊心酒!」王強舉起了杯,三人一齊飲了一杯。他接著說:
「今晚找老洪去。」
晚上,在炭屋子裡小油燈下,老洪談了談計劃。林忠和魯漢入了夥。
洋行門前,堆得像小山樣的糧食,裝了一整列車。天黑以後,鬼子要把這從四鄉徵收的麥子運出去。王強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領著腳行工人們坐下來休息。當他把大部分人都打發回家吃飯後,就叫一個率領推小車的小頭目留下,告訴他天黑後,把小車的車軸用肥皂打好準備著,這個小頭目欣然地笑著回答:
「一定準備好就是!」
一說擦肥皂,他們都知道是什麼事,因為過去老洪、王強他們扒車扒得多了,都是要他們來推。為了怕在黑夜裡車軸有響聲,在車軸上抹上些肥皂,就沒啥動靜了。他們所以高興去的,是因為平時洋行裡推兩包一毛錢,抹肥皂推時一包就給兩毛錢。
王強安排好,並約定了地點以後,便一直到站上去了。他去找打旗的工人老張,他倆是常在一起喝酒的老朋友,王強一把把他拉到旁邊,老張說:「老弟,不行呀!回頭咱再喝吧,站上還有一趟車是我值班,這趟車開出去我才有工夫呀。」他認為王強要拖他去喝酒。
王強說:「行!就等那時再喝。不過老張哥,這次我請客,可是得請另外人來陪你了,我沒工夫。」
「不行!不行!只有咱兄弟們在一塊喝,我心裡才痛快,我不喜歡和不熟的人在一塊喝酒!」老張是矮小的上了年紀的老工人,他搖著他紫紅的腦袋。
「這個人你是認識的,不過不太對脾氣就是了。可是老張哥,這個忙你可得幫幫呀!」
「你說誰呀?」
「小林小隊長。」
「呸!和鬼子一塊喝酒?!你不是拿我開玩笑?」老張把袖子一甩,要走,「我雖然好喝酒吧,可是和鬼子對盅,我可還沒那個閒心呢!我幹工,是被逼的,為了生活沒辦法,要有一點辦法,誰願意在鬼子下邊幹事,是婊子養的……」
王強笑著把老張拉住說:「老張哥,我知道你的心,我也不是叫你真心和鬼子喝酒,主要是當這趟車開過後,你能把小林哄到酒館裡應付兩個鐘頭,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了。老洪你不信服麼?這事是他叫我來託你的,昨天他還對我說:‘你找好心的老張,他會幫助我們的……’」
「是老洪這樣說的麼?」提到老洪,老張的態度緩和下來了。他是最信服老洪的。過去老張受工頭的氣時,老洪曾為他出過氣,只要是老洪說的話,他都聽的,因為他知道老洪和窮工人是一個心眼。
「是老洪叫我來的!」王強認真地說。
「你們想搞車麼?」老張低低地問。
王強說:「是呀!我們想扒兩袋糧食吃呀,這些日子困難極了。你只要哄著小林,使他不隨車後出發沿路巡邏,就行了。這次你是假喝,改天老洪和你到一塊,咱們兄弟們再真心地喝一氣。」
「好吧!」老張點頭說。
王強見他答應了,交給他十塊錢,八塊錢就能辦一桌好酒席,另外買些紙菸和零食。臨走,王強握著老張的手說:「這事過後,我們得好好謝謝你!」
老張笑著說:「只要我和老洪在一塊喝兩杯談談,我就心滿意足了。他從山裡回來後,我是多麼想見見他呀,他真是個好漢子!」
王強告別了老張就回炭廠找老洪去了。
晚九點鐘的客車過去以後,糧食車就開出了。陰暗的天空,隨著一陣呼呼的西北風,飄落下大塊大塊的雪片。打旗工人老張送走了這列車,提著紅綠燈,回到下處,從籃裡取出一瓶蘭陵美酒,夾著一包點心和上等紙菸,就匆匆地出去了。
在站臺的燈光下,他正好碰上身材短粗的小林小隊長。小林正準備到警備隊去命令值班的鬼子扛機槍,準備摩托卡要出發巡路。老張一見到他,就迎上去,親熱地打著哈哈。
「啊呀,太君!」他從懷裡掏出酒瓶一晃,說,「我正想請你去痛喝一頓美酒……」
「不的!」小林擺了擺手,他在車站上常碰到老張的。他說,「我的巡路的公事的有。」
「你得賞我這張老臉呀!太君,天冷大大的!」老張指著在寒風裡飛舞的大雪說,「喝一點暖和,喝完酒再去,走吧!」
「那邊土八路的有?」小林看了看天,對出發也有點猶豫。
「沒有的!土八路的沒有的!走!」老張說著就把他拖到車站下沿的一個酒館子裡來了。
小林小隊長平時是巡邏做警備的,不是捕人、就是打槍,所以在他眼睛下的中國人,應該是躲閃、逃避和發抖,他很少看到中國人的笑臉,因此,他認為中國老百姓不領會日本的中日親善,更恨中國人。現在張老頭在他面前是另外一種景象,他彷彿感到皇軍東亞共榮圈在放光彩了。當他坐在擺滿酒菜的桌子前,竟狂笑著,拍著老張的肩說:
「你的大大的好!」
「好好的,太君喝一杯。」
就在這時候,糧食車已開到棗莊正西,突然有幾條黑影躥上車去。在這風雪交加的黑夜裡,把火車上的糧食包,紛紛向下拋著。彭亮在火車上,一邊掀著,一邊踏著腳下的糧食包向列車前邊跑著。他翻上了車頭後邊的煤櫃,爬到司機的地方,在車頭上的小電燈下邊,他看到了像一尊石像樣沉靜的張大車,他就是那個曾教會他開車的老司機。他叫著:「開慢些,開慢!」
張大車轉回頭來,看見彭亮說:「你幹什麼呀?」
彭亮急急地說:「弄幾包糧食,開慢些!」說完又翻過到糧食車上去了。張大車領會了他的意思,就把車的速度漸漸放慢了。
老洪端著槍,趴在靠近守車那輛糧食車上,隱藏在一個糧食包後邊,像一個機警的崗哨一樣,觀察著守車的動靜。守車的玻璃窗,在風雪中只露著昏昏的燈光,只要有人頭露出來,老洪就要開槍打過去,可是那裡一點動靜也沒有。四下只是漆黑的夜,飛馳的車身在顫抖著,夜風在呼呼地吹,車輪和鐵軌摩擦發出的軋軋聲。大概守車裡的鬼子,懼怕車外的風寒,都守在火爐旁取暖了。
老洪身後的糧食包還在紛紛向下拋著。一直到王溝站外,火車加快了速度,他才躍了下來。
在老洪回來時,看到沿路都是糧食包。王強領來了小車隊,彭亮、小坡、林忠、魯漢,還有王強的一個本家哥王友都來了,王友是昨天才應約參加的。他們都幫著推小車的工友,把糧食包裝上小車。幾十輛過載的小車,被王強領著繞道推到附近的小莊邊,他們把糧食藏在破窯洞裡,藏到被鬼子燒壞的黑屋框裡,再用草蓋上。又推了兩趟,才把鐵道邊的糧食包推完。
當他們回去時,雪還在紛紛地下著,一直下了一夜。他們在鐵道旁運糧食包的痕跡,和掩蓋糧食包的草上,都蓋上了厚厚的雪被子。
第二天,彭亮、小坡、林忠、魯漢分頭到四鄉,僱人把糧食推到齊村集上賣了,一共賣到四百元錢,回來交給老洪。老洪和王強再分頭去辦營業登記,併到煤礦公司的煤務處去繳款定煤。
小坡弄石灰,把炭廠柵欄門兩旁的土牆,粉刷了一下。彭亮他們去購置筐、秤、鐵鏟之類的用具。
王強到洋行去請了長假,總算離開了可詛咒的洋行。
炭廠在積極籌備著。由於他們和各家炭廠同業很熟,就去請炭廠裡的先生寫對聯,在粉牆上題字號。有些炭廠來送禮,照例得籌劃幾桌菜。擇吉開張,是大喜,又買了一串鞭炮。
炭廠開張的那天,柵欄門兩旁粉白的牆上已題上斗大的黑字:
b義合炭廠/b
門旁貼上鮮紅的喜對聯,上下兩聯是:
生意興隆通四海
財源茂盛達三江
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炮聲過後,老洪、王強迎著來祝賀的同業,讓到炭屋的酒桌上,接著是酒令三五地喝起來了。小坡忙裡忙外地端著酒菜,彭亮他們在忙著由煤務處運煤。
炭廠裡的煤炭堆像小山一樣高,四周圍已開闢了幾個大的焦池,噴著滾滾的白霧。夜裡,能看到通氣孔的火舌,躥出尺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