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洪飛車搞機槍

鐵道游擊隊 知俠 第2頁,共2頁

一次,老洪扒上煤車,正遇到一個押炭警,用木棒把一個叫小坡的扒車少年打倒在炭車上,他頭上的血流在炭渣上。老洪用炭塊砸倒了炭警,把小坡夾著,救下車來。由於他的義氣、勇敢、豪爽,這一夥吃兩條線的,都很佩服他。

鬼子佔領棗莊以後,煤礦一度停工。那些過去為工人撐腰,為工人說話,向資本家鬥爭的工人頭領,號召工人武裝起來打鬼子,他們拉出一批工人成立抗日遊擊隊。老洪也去了,在隊伍上,他才知道領頭的幾個工人是共產黨。在鬥爭生活裡,他眼睛明亮了,知道了共產黨是自己的黨,是受苦人民的救星。他更瞭解到工人階級的地位,自己的前途和鬥爭方向。所以他在游擊隊裡作戰很勇敢,得到指揮員張司令的喜愛。上級為了要開闢棗莊的工作,掌握鐵路線的情況,便把他和王強派回棗莊來了。

現在,老洪在小炭屋子裡,來回繞著圈子,想著怎樣搞到武器。由於鐵悶子車不好上,他在苦苦地思索著。當他聯想到這鐵悶子車是掛在票車上時,他的眼睛突然發亮了:「從連著它那節客車的腳踏板上去,再過渡過去不行麼?」因為剛才他把思想都集中到鐵悶子車上,沒有想出好門道,現在竟從另外一節車上把問題解決了。他感到說不出的高興。直到這時,才發覺屋裡完全黑下來了。

已經將近七點了,他忙點上燈,從床底下,摸出一個虎頭鉗子,插在皮套裡,掛在自己的褲帶上。用一根寬布帶緊緊地紮了腰,因為這樣行動更利索些。他又掖了手槍,吹熄了燈,就出去了。

他想了一下,一直走到西頭小坡家裡。這是一個很破的小院子,幾間草房,像經不起風吹雨淋、斜歪著要塌下去的樣子。屋門口在冒著火光,顯然他家晚飯吃晚了。

「小坡!」老洪喊了一聲。

「誰呀?」一個十六七歲的細長個子的青年,從屋裡走出。看著他那敏捷的動作,簡直是躥出來的,顯然他是個機靈的小夥子。

一見老洪,小坡便撲上來,握著老洪的手說:

「洪哥,你找我麼?」

「你還沒吃飯麼?」

「又要斷頓了,今晚只能給媽媽煮點稀粥吃,媽媽病剛好,日子真難過!」

「有病沒啥吃能行麼?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老洪從腰裡掏出兩塊五毛錢,「去,兩塊錢給媽媽治病,零錢給你兄弟和妹妹買點煎餅。我腰裡只有這些了!」

「這哪能行呢!洪哥!」小坡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老是花你的錢!上次媽有病,虧你付了藥錢,沒吃的時候,你總買煎餅送來!洪哥,我怎麼報答你啊……」

「你快別囉嗦這些了!」老洪把小坡的話截住,「難道我喜歡聽你這些話麼?快把錢放下,走!我找你有點事商量。」

小坡大大的眼睛裡冒著感激的淚花,把錢送回屋裡,就出來拉著老洪的手走了。老洪把他拉回炭廠小屋,把燈點上。

「今晚有炭車麼?也該弄兩包炭了!」小坡問老洪。

「一會兒我去搞車,你跟我去好麼?」

「好!太好啦!你一定帶我去啊!」小坡平時是個快樂的青年,嘴很巧,小戲他聽一遍,就會唱了,只是生活的困難,常使他皺著眉頭。現在聽到老洪要帶他去搞車,他臉上又浮上笑容了。

「你有膽量麼?」老洪鄭重地問小坡,兩眼像兩道電光樣瞪著小坡。膽小的人都會在他這眼光下耷拉下眼皮。

「有!」小坡沒有躲避老洪的眼光,肯定地回答,「我只要和洪哥在一起,就什麼也不怕!」

「行!」老洪點頭說,「我叫你辦點事,你能辦到麼?」

「能!就是上刀山我也能去!」小坡說,「你救過我的命,你對我好!洪哥,這些話你不愛聽,一句話,你相信我吧!」

「好!我相信你!」老洪從桌上拿過兩個饅頭,一段鹹魚,「你快吃飽,我再告訴你要做的事!現在已快八點,時間快要到了。」

小坡吃著饅頭,老洪慢慢地對他說:

「事情很簡單,你拿一把小鐵鍬,偷偷地穿過車站西邊那個橋洞,到鐵道南沿,找一個小坑趴下。等九點客車往西開過去以後,你就沿著鐵路南沿往西走,看到從車上擲下的東西,你就撿起來,擲什麼撿什麼,把它撿到稍遠的掩蔽的地方。我到王溝站東三空橋就下來,回來找你,擊掌為號,記住了麼?」

「記住了!」小坡笑著說,「原來就這麼點事呀!」

「要緊的是任何人都不叫知道!」

「好!任何人都不叫知道!你放心就是!」小坡再度表示決心。

「時間到了,八點了,還有一個鐘頭,那麼,咱們走吧!」

他們從莊西頭,向野外走去。天很黑,風很涼,遠遠的車站和煤礦上一片雪白的燈光。

在漆黑的路上,小坡提著鐵鍬,低低地對老洪說:

「洪哥,聽說你要拉隊伍打鬼子,我要跟著你幹呀!上次敵人來時,你們走了,你嫌我小,沒帶我,我在家哭了一整天!」

「今後,有你乾的就是。」

在橋洞那裡,他們分手了,遠遠的車站上當當地在打點,這說明火車從嶧縣車站開過來了。老洪向東靠近車站西頭;小坡往西走出一里多路,在路基下沿,一塊窪地的稀草裡趴下了。

在棗莊車站西半里路,揚旗外邊,老洪在路基斜坡上,一叢黑黑的小樹棵子裡蹲下,耳朵聽到遠處一陣汽笛響,車站上一片嘈雜聲,機車上的探照燈射過來,灰黑的路基上像披上一層薄薄的白霜。他知道是客車進站了,客車在棗莊站停五分鐘,然後就開過來了。

他不自覺地摸摸懷裡揣著的上了膛的手槍,由於緊張,心裡一陣跳動,平時他扒車都是以一種輕鬆的心情跳上去的,那是搞糧食、煤炭,搞到搞不到跳下就算了。這一次扒車和過去完全不同,要搞敵人的武器。他是以一種完成軍事任務的嚴肅心情,來看待這次扒車的。他像小老虎一樣蹲在樹棵子裡,好像等待著一聲令下,就衝出去和敵人搏鬥。

「嗚——」一聲沉長的汽笛吼叫,車站上開動的機車嘶嘶喳喳地喘著氣。接著老洪聽到鐵軌發出低低的軋軋的聲響,那是遠處的列車開動,車輪與鐵軌摩擦傳過來的聲音。路基上的白霜,越變越白,隆隆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地面也開始抖動。當老洪抬頭看時,火車帶著一陣巨大的轟隆聲風馳電掣地衝過來,機車噴出的一團白霧,罩住了小樹叢,接著是震耳的機器摩擦聲。從車底卷出的激風,吹得樹叢在旋轉,像要被拔起來似的。老洪挺挺的像鐵人一樣蹲在那裡,眼睛直盯著馳過的車皮,一節,兩節,三節……當他往後看一下,看到後邊只有三四節車的時候,他撥開樹叢,躥上路基,迎著激風,靠近鐵軌下邊的石子。只剩兩節車了,他閃過第二節客車的首部,眼盯著過來的尾部的上車把子。當這弓形黃銅把子剛要到他身邊,他搶上一把抓住,緊跟著幾步,身子像一隻瓶子樣掛上去。當飛動的車身和激風迫使他的身子向後飄起的時候,他急邁右腿,往前一踏,右腳落在腳踏板上,身子才算恢復了平衡。

老洪蹲在腳蹬上,從懷裡掏出手槍,朝客車尾部走廊上望去,看看是否有乘客和鬼子。什麼都沒有,也許是夜深風涼吧!車窗都放下布簾,車門都緊緊關著。微黃的電燈光,向車外照著,照著最後一節鐵悶子車的平平的鐵板。鐵悶子車的車門不像客車開在兩頭,而是開在車身中部兩側的。

老洪看到沒有人,把槍重新塞進懷裡,邁上去,一手握住客車尾部走廊的鐵欄杆,一隻腳踏著客車的車角,用另一條腿邁往鐵悶子車的車角;左腳踏在車角一寸多的橫稜上,用左手扒住鐵悶子車身的三稜角。當那邊站踏實之後,他迅速地把右手和右腳貼過去,像要抱住這寬大冰冷的鐵車似的。他右手緊緊地抓住平伸出去的一個鐵板銜接處上下立著的角稜,就這樣,他四肢像個「大」字形緊緊地貼在車身上,他感到車身的顫抖。

由於腳下的橫稜只有寸把寬,說踏上倒不如說腳尖踮在上邊,頂多使他滑不下去,可是要支援他全身的重量卻不可能了。所以他把全部力氣都使在兩隻手上,可是抓住的稜角又是那麼窄,說抓住倒不如說鉗住一點點,全身的重量不是集中到手部,而幾乎是集中到十個手指頭上。十個指頭緊緊地鉗住窄窄的鐵稜,手指所用的力氣,要是抓在土牆上,足可抓進去,穿上十個窟窿。但是,這是鐵板,鐵板堅硬地頂住他的指頭,他的指甲像被頂進肉裡去,痛得他心跳,但是他不能鬆手。疾風又像鐵掃帚一樣掃著他,像是要用力把他扯下去似的,下邊是車輪和鐵軌摩擦的刺耳的聲音,只要他一鬆手,風會立刻把他捲進車底,壓成肉泥——甩到車外也會甩成肉餅。他拼命扒著,頭上的汗在嘩嘩地流,他咬緊了牙根支援著。

當他的十指痛得發麻的時候,他向後轉過頭,看到右手再伸一臂遠的地方,有著拉車門的把手。他拼全力,再抓緊右手的鐵稜,把左手移到一個螺絲釘上,再把身子向右手那邊靠攏,猛力把左手移過來,也抓住右手抓住的同一角稜。這個角稜本來是「大」字身形的最右邊,現在老洪已經在這條角稜上,把身形變為「1」字了,像挺立著勒一匹劣馬的口韁。這時他騰出右手,向右邊伸去,猛力一躍,抓住了把手,全身霎時感到一陣輕鬆,十指上聚集的血,順著膀臂又周流到全身,他全身的重量,已從十指尖移到一個緊握把手的拳頭和膀臂上了。這樣,他就很容易地移過左手,也握住這個長長的把手,於是兩隻手支援身體,才感到輕快些了。他迅速地摸到關車門的鐵鼻,用右手從腰裡掏出老虎鉗,鉗住纏在上邊的粗鐵絲。由於手痛,第一下沒有鉗斷,他一急,拼全力一鉗,鐵絲喀喳斷了。開啟了鐵鼻,他雙手抓緊車門的把手,用右腳蹬住車門幫,往後一拉,嘶啦一聲,車門裂開兩尺寬的黑縫,他一轉身,就鑽進去了。只聽撲通一聲,他跌在車門裡邊,原來王強把機槍有意地放在門口,把老洪絆倒了。

老洪一摸是機槍,順手抓起,就從車門擲出去,又摸到一個稻草捆,也丟出去。當他抱起第二捆,突然聽到車頭上汽笛的嗚嗚聲,他知道快到王溝車站了,急忙擲下第二捆,再擲第三捆。車的速度已顯得放慢,他腳又絆著一個子彈箱,一腳踢下去。車快到王溝車站揚旗了,車進站就麻煩了。他攜住王強告訴他後邊車門的那挺機槍,右手抓住車門,一個旋風似的跳下。在平時,這樣跳下他可以很穩地落在地上站住,但這時由於天黑,又夾著一挺機關槍,腳落在路基斜坡上,竟使他翻了個筋斗。當他爬起來抬頭看時,火車已離開他很遠,車頭轟轟地駛過揚旗開進王溝車站了。

老洪扛著機槍離開鐵道線二三十步,往回走。走出半里路,從漆黑的遠處,傳來輕微的擊掌聲,他「啪啪」還了兩聲。

小坡從一個窪地躥過來,他緊緊地握著老洪的手,興奮地說:「洪哥!都是槍!」他壓住自己的興奮,低低地說,「一挺機關槍,三捆步槍,一箱子彈,對麼?」

「對!」老洪說,「這裡離鐵路太近,得搬遠些。」

老洪扛起一挺機槍,又提了一箱子彈,小坡背了三捆步槍足有百十斤,但是他連腰都沒彎,跟著老洪,往回走了三四里,在離鐵路南邊一里多路,一塊地瓜地邊的小溝裡停下。直到坐在溝裡的時候,老洪才感到渾身的疲勞。小坡充滿疼愛的眼睛,在夜色里望著老洪一起一伏的胸膛。

「給我點支菸,遮住火光。」

小坡趴在溝底擦著火柴,用兩手罩住給老洪點著了煙,老洪彎下腰,一氣就吸了半截,小坡才知道老洪真疲乏到極點了。

突然從棗莊方向,順鐵路傳來一陣微微的哐哐聲,接著一道白光射過來,老洪急忙抹滅了煙,呼地坐起來,他身上的疲勞一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了。他拖過一挺去了稻草的機槍,架在溝沿上,低聲叫道:

「小坡,快從子彈箱裡取出子彈,快!」

小坡從跌裂了口的子彈箱裡,掏出一包子彈,遞給老洪。

老洪把子彈按在彈巢上,拉一下栓,頂上膛,對著鐵路瞄準了。一輛鬼子的鐵道摩托小電車,飛一樣過來了。這是鬼子巡路的小卡車,上邊有五個鬼子,兩挺機槍,一個探照燈,在夜間鐵道旁,照到人就開槍打。當摩托卡駛近老洪的槍口的時候,老洪是多麼想摟扳機呀!但是,他沒有這樣做,當鬼子沒有發現他們以前,他不能開槍,因為打一下倒痛快,可是驚動大隊鬼子出來,槍支可能保不住,那樣會前功盡棄。

鬼子巡路摩托卡,只向他們這邊閃了一下探照燈,沒有發現他倆,就哐哐地開過去了。

他倆把槍埋在地瓜溝裡,在上邊蓋上地瓜蔓,隱蔽好,便繞過鬼子的崗哨,回到棗莊。老洪到了炭屋子裡,已經是下半夜了。

天一亮,王強依舊到站上去。老洪叫來小坡,交代他天亮以後帶點乾糧,背個糞箕子,到埋槍的附近守望著,他就直奔向南山邊的小屯,去找老周了。

當老周聽到他們搞到了槍,一把抓住老洪的手,搖晃著,歡喜地叫著:

「咦!老洪!你真行!」

「這算得了什麼!」老洪微笑著回答,「你快送信到山裡,叫咱們的隊伍來取槍,時候長了怕會丟失。在土裡埋得太久了,也容易損壞武器。槍都是新的。」

「好!現在馬上派交通去……」老周正要出屋門,被老洪一把拖過來。

「老周,你給山裡司令部捎個信,能不能給我們捎兩棵短槍來,因為我們最近就要組織起來啦。」

老周連聲喊著:「行!行!」就匆匆地出去,派交通去了。回屋後,約定天黑以後把武器取出來,山裡會派人來接。

這天晚上,老洪和王強、小坡,三人到地瓜地裡,取出了武器,到小屯去了。快要進莊時,突然一個崗哨向他們喊道:「誰?幹什麼的?」老洪知道是自己的隊伍過來了,他是多麼熟悉這個聲音啊!

他答了話,隨著他的話音,老周和另兩個人影,向他跑來。老洪在黑影裡一看,看到老周身後,是他們的張連長,另一個是指導員,一見面他們就緊握著手,興奮得要擁抱起來。

回到屋裡,他們把武器放下,老洪才在燈光下更仔細地端詳他過去的連長和指導員的面孔。那黑瘦的面孔,說明他們為革命多麼辛苦,但從他們眼睛裡卻看出愉快和力量。半年沒見面了,老洪和王強,在連長和指導員面前,有點久別重見親人的、帶苦味的狂樂的感覺。小坡在旁邊拆除槍上的稻草。

當連長看到擺在屋裡的一排排嶄新的、發青藍色亮光的武器,鄭重地對老洪和王強說:

「臨來時,張司令和政委委託我向你們傳達:由於你們為革命的英勇行為,要我代表部隊,向你們致以謝意!」

老洪為上級的獎勵感動得眼睛裡泛著淚水。他立正挺站著,嚴肅地回答道:

「請你轉告上級,我們要為黨的事業更好地戰鬥。」

連長和指導員從身上摘下了兩支匣槍,交給老洪和王強,說這是上級要他轉交給他們的。老洪把短槍從匣子裡取出,把兩隻木製的匣子又交回連長:「在敵人身邊作戰用不著這個。」老洪和王強把光光的槍身子別在腰裡,王強把自己的那支手槍交給了小坡。

因為這莊離棗莊鐵路線很近,敵人最近有「掃蕩」山裡模樣,部隊不便久待,當夜就匆匆進山了。臨行時,連長對他們說:

「我們夜裡來回過鐵路,路邊的碉堡,常對我們打冷槍。這次過鐵路,我們用這挺新機槍,對準敵人的碉堡眼,掃他一梭子試試怎樣?」

當老洪、王強、小坡和部隊分手後,在走回棗莊的路上,聽到西南鐵路邊有幾陣「噠……噠……」的機槍叫喚,老洪猜著是連長帶部隊過鐵路時,在打鬼子碉堡。他聽到這清脆的音響,高興地笑了。

上邊有蓋子的貨車。

鉛彈有個小孔,把鐵絲兩個頭交叉插進去,用帶符號的鉗子用力把鉛彈一壓,鉛彈和鐵絲就打成一片了。壓扁的鉛餅上有了發貨站的符號,收貨站見到鉛餅的符號動了,就不收貨。

守車,就是貨車的辦公車,往往掛在列車最後。

是車站外邊的號誌,上邊裝有紅綠燈,如果揚旗不發綠燈,火車就不能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