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行裡有三個日本鬼子當掌櫃的。他們都是在侵華戰場上受傷的軍官,不能隨軍隊殺中國人了,就下來做買賣,吸中國人的血。聽說大掌櫃是一個大尉。我親眼看到,親手摸到,鬼子是怎樣將中國的財富,煤、糧食,不分晝夜地往外運,像淌水似的,多心痛呀!接著他們又把些熊東洋貨源源不斷地運進來,這一切都是經過我們手裝卸的。三個殺夠中國人的日本掌櫃的,養得胖胖的。他們有薪水,從奸商手裡大把撈錢,還剋扣我們腳行。照例,外來的貨到站一落地,每件就是落地稅一毛;腳行運到貨棧定價一毛,洋行抽兩分;從貨棧出站交給商人,也是一毛,洋行還得抽兩分。就這樣一件貨到站,他們要抽一毛四分,這些都是鬼子掌櫃的額外收入。每天運下那麼多貨,他們還不發財!洋行成立不久,由於貨太多,他們從站上腳行,抽出五十輛常備小車,每天到洋行聽候使用。我被抽上了,編隊的時候,選二頭,大頭是鬼子擔任,由於我父親過去是老腳行頭,大家都推我做了二頭,每天領著小車隊給鬼子裝卸貨!」
說到這裡,王強皺著眉頭,對老周說:
「老周!你說,我過去在山裡咱隊伍上當班長,現在竟給鬼子腳行當起二頭來了,這不是笑話麼?」
王強說著,又從瓶裡倒了一大杯酒,狠狠地灌下去。老周發覺他的臉色很難看,知道他心裡不舒坦,便安慰他道:
「為了工作才這樣。」
王強點點頭,大聲地說:
「要不是為了工作,誰幹這個!」
老周說:「你們不但幹得對,而且把自己安置得很好。老洪那一夥能扒車的,將來組織起來,在火車上很有用;你在車站上,和鬼子打交道,瞭解敵人的情況,這也是很要緊的。那麼,現在談談敵人在棗莊的情況吧!」
「說到鬼子麼?」王強罵了一聲「奶奶的」,又說下去,「大部分住在公司裡,車站上。洋街住著鬼子的憲兵隊,現在又正在南馬道一片空地上修大兵房,看樣子還有大批的鬼子要來。棗莊街也成立了維持會。漢奸每天辦保甲,十家連環保,一家出事九家受累。居民都領良民證。鬼子整天出來,在街上抓人,夜裡冷不防就查戶口。大隊的鬼子,三天兩頭出發,到山裡掃蕩,一回來就綁著一串一串的老百姓。起初送到憲兵隊審問,一進去很少能活著出來的。以後捉的人乾脆送到南馬道大兵營了,那裡四下用電網鐵絲網圍著,光見用汽車往裡邊拉,就沒見出來的,槍斃了,也得有個響聲呀!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在夜裡經常聽到悽慘的叫聲。以後從一個翻譯官口裡漏出來:這些運進去的中國人,都叫洋狗咬死,刺刀穿死。鬼子在夜間把捉去的中國人綁在木樁上,給鬼子新兵練刺刀,訓練洋狗。那裡有幾十根木樁,挖了好幾畝大的土坑,穿死,咬死,就扔進去,撒上一層土,再扔進一批,又添上一層土,你說鬼子多殘忍!」
說到這裡,王強的眼紅了,裡邊像有一團火在燃燒。他憤憤地提起酒瓶又倒了一杯,像喝白水一樣喝下去,乾咳了兩下,又接著說:
「還有,煤礦上有個醫院,鬼子佔了改做軍用醫院,給負傷的鬼子治療。原來在這醫院的中國大夫大部分被攆走了,都換上日本醫生。中國人也留用了幾個,不過都驅逐到外邊住。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睡覺。開頭這些中國大夫還沒覺得什麼,可是以後漸漸注意到一件事,就是早上一去上班,總見手術室地板剛用水洗過,可是牆角,手術檯腳,沒擦洗的地方還殘留著血跡。天長日久都是這樣,中國大夫感到很奇怪,難道鬼子每天晚上都開刀動手術麼?可是病房的鬼子開刀的並不多呀!沒過多久,這個謎就被附近的老百姓揭開了。每天夜裡都有汽車到醫院來,天快亮的時候,汽車又開走了。有一個老百姓偷偷地隔著窗戶往外看,只見開來的汽車,裝的都是綁著的中國人。他心裡想,鬼子難道還有好心腸連夜地給中國人看病麼?可是天快亮,汽車開走時,車上卻不見人影了,只見那麼多麻袋包,血順著麻包往下流,裡邊裝的什麼呢?原來鬼子把捕來的中國老百姓,供鬼子大夫做活體解剖。你說日本鬼子狠不狠,毒不毒!」
砰的一聲,王強捶了一下桌面,酒杯子被震得跳起來,他被怒火燒紅的眼睛裡泛著淚水,望著老周。老周的臉色鐵樣的嚴肅、沉重,他的心被王強所講的鬼子的殘暴所激怒。他想,鬼子在山裡掃蕩時抓來的根據地的老百姓,原來都是這樣悲慘地死在這裡。小黑屋裡沉靜下來,只聽到外邊礦上的機器的嗡嗡聲。就在這沉靜的夜裡,也許鬼子又在大兵營、憲兵隊、醫院裡殘暴地屠殺著中國人。王強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是個中國人,能平心靜氣麼?老洪那個脾氣,你是知道的,鬼子這樣屠殺中國人,他還受得了?我們出山時節,帶回了一棵十子連的手槍。我們人少槍少就小幹,一有機會,我倆就帶著它,夜裡去摸鬼子的崗哨,混過去,打倒就跑。鬼子戒嚴、查戶口,他能查出個屁?我們都是本地人,又在夜裡,人熟地熟,他有什麼辦法?就這樣,我們也幹了幾回,消消肚裡這股悶氣。白天我還是照常到站上,領著小車隊在洋行值班,和那三個鬼子掌櫃的打交道。可是自從我知道那些黑夜裡的屠殺以後,我見了鬼子掌櫃的心裡就冒火,心裡說:‘我啥時候殺了你們這些龜孫,心裡才解恨!’一天,老洪對我說:‘老王,咱們幹了他們吧!’我說:‘行!’老洪叫我偵察一下,在一天夜裡,老洪約了人就把這三個鬼子軍官殺了!」
「啊!殺了麼!」老周沉悶的臉上,馬上露出了笑容。
「當然殺了!老洪幹事從不拖泥帶水,他說殺哪個,還跑得了麼?」
「好,好,殺得痛快!」老周聽了王強說半天鬼子屠殺中國人的殘暴,心裡一陣陣發沉,像墜上了千斤的石頭,這一聽殺了三個鬼子,才出了一口氣。
「說殺了三個是假的,」王強笑著說,「殺了兩個半,有一個沒殺死,第二天又活了,這隻怪我,惹起以後不少麻煩來。」
「你說說,你們怎麼去殺的!」老周想聽個詳細。
「是這樣。」王強慢慢地說下去,「我不是小車隊的二頭麼?每天晚上九十點鐘,站上的貨車都裝卸完了,大夥都換班回家了,可是我還得去跟鬼子三掌櫃金三結賬。當天裝多少件,卸多少件,工友該分多少錢,我領了再發給他們。就這樣我和三掌櫃金三混得很熟。有時晚上結完賬,他也留我坐一會兒,給我一支菸,遞我一杯茶,拍著我的肩頭笑著說:‘王的,你的好好的幹,以後我提拔你大大的!’我知道這是他拉攏我,好讓我俯首帖耳地為他們效勞。我就應付著說:‘謝謝,太君以後升官大大的!’他聽了也高興得哈哈大笑。平時我也幫他掃掃地,倒倒茶,把他的屋子收拾一下。日子長了,到各個屋子裡出出進進,鬼子也不避諱。有天晚上,是個機會,我和鬼子三掌櫃結賬結得晚了,大約有十點多鐘,大掌櫃、二掌櫃都睡下了,這個矮胖子的金三打著呵欠也想睡,我裝著收拾東西拖延著時間。等三掌櫃也睡下了,我把電話機偷偷地搬到離床遠些的地方,就把大門倒掛上走了。
「當晚我找到老洪,把情況一談,他說:‘幹!’我說:‘行!可是槍呢?’有三個鬼子,我們兩個人一棵槍是夠搞的。搞不利索,洋行對過就是站臺,站臺上駐著鬼子,並有流動的哨兵,是容易出危險的。老洪說:‘槍不夠,用刀砍!再找個幫手就行了。’我倆商量著去約彭亮。他平時也和我們一道扒車,很勇敢,他一口答應了,願意和我們一道去。三個人,一棵短槍,三把大刀,對付三個鬼子,一個人打一個正好。可是又一想,洋行離站很近,槍一響,站臺上的鬼子聽見,用機槍堵住門怎麼辦?商量了一下,進去都用刀砍,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放槍。我頭裡領路,夜十二點以後,我們就到洋行去了。
「他們在一個拐角黑影裡等著,我悄悄地摸到門口,把大門弄開,讓他倆偷偷溜進去,我用手指著南屋,南屋的門是往兩邊拉的,他們不知道怎樣開法,我上去,把門用力往兩邊一拉,拉開了,屋裡的電燈還雪亮。我一愣,老洪帶著彭亮早躍進去了。只聽得嘁哩喀喳,鬼子一陣亂叫,等我跳進去時,兩個鬼子已被他們砍翻了。另一個鬼子用被子裹著頭,滾到地上亂叫。我急了,夜深人靜,聲音傳得很遠,不能讓他叫下去。我跑上去,對著裹被子的鬼子照頭照胸打了兩槍。槍一響,我們就溜走了。我們汗流滿面地跑回家裡,聽聽車站上,並沒什麼動靜。原來,在屋裡打兩下手槍,外邊聽不清楚,所以車站上的鬼子並沒有發覺。事辦得倒還利索,很痛快。這三個不知殺了多少中國人的日本鬼子軍官,總算沒逃出中國人民的手掌。
「可是,我躺在床上,又一尋思,一個心事纏得我一夜睡不著覺,第二天怎麼辦?去上班還是不去呢?不去吧!準惹起懷疑,平時都是一早按時到車站上值班,怎麼就偏偏這夜出了事就不來了呢?不用說,不等吃早飯,就要被抓去了。反過來一想:去吧!殺了鬼子,心裡總是一個事,一露出不自然,就出毛病。最好的辦法是晚上逃出去。可是這一跑可就證實了,家裡人準受連累。連夜和家人一道跑出去吧?鬼子四下有崗,不好出去,天已快亮,也來不及了。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去找劉洪,要他給拿個主意。我就是有這個毛病,啥事也能幹,就是拿不定主意,要是災禍真臨到頭上了,我也能對付過去,就是在事前事後多犯尋思。老洪說我太猶豫,可是我見老洪的眼睛一瞪,也就有信心了。所以我一有磨不開的事,就找他商量。一見到他,老洪說:‘這點小事,你嘀咕什麼呢?他又沒有抓住你的手,怕什麼?’我說是呀!他說:‘這三個鬼子還不該殺麼?’我說該殺呀!他就說:‘那你明天就理直氣壯地上站去,啥事不要怕,越怕越有鬼上門!’老洪的話也對呀!他這一說我心裡踏實了。第二天一早,我像沒事人一樣到車站上去。
「在站上,我點了點人數,小車隊的人都來齊了。我說:‘走!到洋行去看看,今天運啥貨!’小車吱吱呀呀的都到洋行來了。一看,大門半開著,我心裡有數呀!平時都是小車到外邊等著,我一個人進去找三掌櫃。這次我約了幾個人一道進去,先帶他們到賬房。這裡沒有一個人,我坐下來,叫他們:‘到南屋裡去看看三掌櫃的起床了沒有!’他們都到南屋去了。只聽一陣啊呀聲跑回來:‘二頭!鬼子叫人殺了!’我故意裝著不懂,問:‘什麼?大驚小怪的!’他們說:‘鬼子掌櫃的不知叫誰殺了!’我急忙站起來說:‘真的麼?哪有這種事!跟我去看看!’他們都要跑,想離開這是非之地,可是被我喝住了:‘事到跟前,你們跑還行麼?一個都不準跑。’我就往南屋走去。其實不看,我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不過一進門,卻使我大吃一驚。大掌櫃、二掌櫃都死了,可是鬼子三掌櫃卻滿頭是血地坐在炕上。原來夜間我進去打他時,他早嚇得蒙著頭,裹著被子在地下滾,使我的槍沒打準。頭上那一槍,只在頭皮上穿了一道溝,胸部的那一槍,由於他一滾,子彈從肋骨間穿過,卻沒打中要害,當時他是昏過去了,天亮時甦醒過來。由於他蒙著頭,我沒能打死他。可是也正因為這樣,他也不曉得是我乾的。所以我一眼看到他坐在炕上,雖然心裡吃驚,可沒敢流露出來,就假裝驚慌地急忙跑上前去,叫著:‘太君!怎麼了呀……’三鬼子說:‘夜裡來了土八路,王的!你打電話!’我馬上打電話給憲兵隊,報告洋行出了事,又打電話給醫院,叫派人來。不一會兒大隊鬼子開來了,機關槍四下支著,鬼子端著刺刀圍住院子,憲兵隊進南屋檢查,這時有些腳伕都偷偷地溜跑了,可是我硬拉幾個人,在院裡院外忙著,醫院的汽車來了,我幫著把鬼子三掌櫃抬上汽車,他臨上汽車,看到我累得滿頭大汗,拍著我的肩說:‘你的好好的,我醫院的出來,幹活大大的……’我說:‘好好的,幹活大大的!’送他進醫院了。……」
老周完全被王強談的殺鬼子的故事所吸引住了,一聽到鬼子送進了醫院,他才鬆了一口氣,說:
「真危險呀!以後沒有什麼事了吧?」
「沒有什麼事?」王強眨著小眼笑著說,「危險的事還在後邊呢?你往下聽吧!」他又接下去說:
「我在回來的路上,狠狠地吐了兩口唾沫,心裡說:‘奶奶個孫,鬼子才真是為錢不要命哩!’當我開始看著他滿頭是血,坐在炕上的時候,他樣子很泰然,好像眼前的兩具屍首,和他自己身上的傷,並不算什麼似的,一點也看不到難過的樣子。當時我就奇怪,也許是這些鬼子軍官,打咱中國,殺人殺得太多了,手上的血也沾多了,看見血不算回事。可是等我送他上汽車,聽他說幹活大大的,我心裡才明白了。原來洋行裡大掌櫃和二掌櫃的權力很大,賺錢很多,三掌櫃的官最小,常打雜,不被重視。所以這一次他沒被打死,滿腦子金票的飛舞,代替了傷口的疼痛。他完全被一個慾望所佔有,大掌櫃、二掌櫃的死,不但沒使他難過,相反卻感到幸運,因為他的傷好了,就有希望做洋行的大掌櫃了,今後可以大把地抓金票,發財。要當大掌櫃,就離不開這班腳伕替他出力,他臨上車要我好好幹,就是拉攏我,要我今後為他出力。
「這個事情發生以後,我想鬼子總不會甘休的,準要開始捕人了。我也特別警惕。因為平時打一次崗,第二天就戒嚴,查戶口,逮捕人,鬧那麼大動靜。這一次白白喪失了兩個軍官,就會拉倒了麼?不會的。可是一天,兩天,三天都過去了,沒有一點動靜。車站上的鬼子像沒事似的,每天還要我們裝卸貨。開頭幾天,有些膽小的,從那天見到鬼子的屍體後,就嚇得不敢來了,怕受到連累,因為是我們一早發現的,容易惹起鬼子的疑惑。可是後來,看看沒有什麼事,就都又推著小車上站了。第四天人到齊了。我們一早正在車站上搬運貨物,突然鬼子的騎兵包圍了車站,四下架起了機關槍,我們所有的腳行,都被趕上了汽車,一直拉到憲兵隊去了。
「我在汽車上,看看所有被逮捕的人,只有我一個是參加這次事件的。我心想這次可完了。到了鬼子的憲兵隊,不死也得剝一層皮。人們一提到憲兵隊,頭皮都會發麻。一進去,我們都被關進一個大院子裡,地上鋪著煤渣,鬼子端著刺刀,逼著大家脫下衣服,跪在煤渣上聽候審問,每個人的膝蓋都被尖利的煤渣刺得血呼呼地流。我是二頭,還沒等脫衣服,就被第一個喊去審問。鬼子憲兵隊長親自問案,旁邊站著中國人的翻譯官。憲兵隊長問我:‘你的二頭的?’我沒鞠躬,只點了點頭,回答說:‘是!’惹怒了旁邊的翻譯官,他想對鬼子討好,給我一個下馬威,只見他飛起一腳向我後腿踢來,並用手向我前胸一推,想把我甩個倒栽蔥。可是我眼快,急用手向上一架,右腿猛力往後一蹬,只聽撲通一聲,翻譯官仰面朝天摔到地上。我憤憤地低聲罵他:‘你是不是中國人?’翻譯官惱羞成怒,從地上爬起來,正要去抽東洋刀劈我,被鬼子憲兵隊長攔住:‘你的不好,滾的!’罵了翻譯官一句,就拉我到屋裡去了。他很客氣地把我讓到椅子上坐下,說:‘剛才翻譯官的不好,你的不要見怪。洋行的事,你的知道?’我說:‘我不知道!’憲兵隊長翻了下白眼,不相信地搖了搖頭:‘你的二頭的,洋行常常的在,這事你一定的知道。’他的眼睛狼樣地盯住我的臉。我用眼睛迎著他說:‘我真的不知道。’鬼子的臉馬上沉下來,在屋裡走了一遭,然後站在窗前,指著玻璃窗外邊一群跪著的人,對我說:‘他們裡邊誰的幹活的,你的知道?說了沒有你的事。’我搖搖頭說:‘太君!那天晚上,我住在家裡,沒在車站上,我哪裡能知道是誰幹的呢?我不知道。’我這第三個不知道,使這個憲兵隊長暴跳起來,啪的一聲,捶著桌子,茶杯被震翻了。他刷地從腰裡抽出洋刀,把刀放在我的脖子上,我的心一涼,耳邊聽到他叫著:‘你的二頭,不知道,要殺了殺了你的。’我心裡說:‘反正完了。’就又搖了搖頭。可是,他的刀並沒有砍下去,因為他問不出什麼,是不會輕易殺了你的。
「這時,外邊又進來一個鬼子,憲兵隊長就怒衝衝地出去了。這新進來的鬼子滿臉笑容,在我旁邊坐下,從桌上茶盤裡,拿了兩塊茶點,送到我的面前。我說:‘我不吃!’他說:‘你要好好地說,皇軍對你好處大大的。不然,你要吃苦的有!’我說:‘我不知道,能硬說知道麼!’鬼子冷笑著說:‘你願意吃苦頭,那麼,好!’他向外邊咕嚕了一聲,兩個武裝著的鬼子進來了,手裡拿著繩子,站在我的兩邊。眼看就要動刑了,鬼子發怒地問我:‘你說不說?’我說什麼呢?看看馬上就要吃苦了,這時,我突然想起鬼子三掌櫃的,我要用這個沒被我打死的對頭,來為我擋一陣了。行不行就這一著了,我就理直氣壯地對鬼子說:‘太君,就這樣吧!我再說你也是不相信的,我請求太君打電話問問三掌櫃金三就明白了。我是好人是歹人,他很清楚。出事的那天早上,我到洋行裡去,是我發現了這事情,又是我給憲兵隊打電話報告的,我又打電話給醫院叫來汽車。汽車來了,還是我把三掌櫃抬上汽車,送到醫院裡。這一些事是真是假,可以調查。這事要是我乾的,我還敢大清早到洋行去麼?我說這話如有一點假,可以打電話到醫院去問問,三掌櫃會告訴你底細的。’不知怎的,也許是急了,當時我很能說話,一氣說下去。鬼子聽了以後,頓了一下,彷彿認為我說的有些道理,果然,立刻從桌上拿起電話聽筒,打起電話來了。我聽出電話裡三掌櫃的回聲了,我的心在跳著。他們嘰咕了一陣,鬼子把聽筒放下以後,臉上有了笑容,很快地走到我的跟前來,握著我的手說:‘你的好人大大的,三掌櫃的說你很好,好,你回去,沒有你的事!’
「就這樣,我就出來了。我一邊抹臉上的冷汗,一邊心裡說:‘被抓的那些腳行,他能問出個什麼呢?殺人的已放走了,他們這些人才真是不知道哩!’還不是空折騰一陣子,又都放出來。這些人雖然受了點罪,可是那兩個鬼子軍官,終究是埋葬在中國的土地上了。殺鬼子的事,就是這樣。」
老週一氣聽完王強和老洪殺鬼子的故事。當他抬起頭來,才感到天很晚了,聽到外邊呼呼的風聲,風裡夾著雨點,打著窗紙,遠遠地傳來隆隆的春雷聲。他剛才完全沉浸到故事裡去了,一陣緊張,一陣高興。最後他對王強說:
「老王,你真行!機動靈活,隨機應變!」
「不!」王強說,「行的不是我,而是老洪,棗莊哪次殺鬼子的事都少不了他,都是他領著乾的。……」
王強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到街上啪啪響了幾槍。王強急忙站起來,低低地說:「出什麼事了麼?」接著又聽到外邊輕輕的撲通一聲,一陣急遽的馬蹄聲,從小屋後的短牆外響過去。王強趕緊吹熄了燈,小屋頓時變得漆黑。王強低聲對老周說:
「鬼子的騎兵過去了,估摸又是在追捕人!」
他的話剛出口,小炭屋門吱扭一聲開了,閃進一條黑影,王強問:
「誰?」
「我!」火柴嚓的一聲,油燈點亮了。他倆看到燈光下,站著一個人,正是老洪。他比王強個子稍矮些,可是渾身都是勁,兩隻眼睛亮得逼人。他袖子上有片鮮血,手裡提著短槍,胸部不住地起伏著。王強問他:
「老洪!你怎麼了?」
老洪點上一支菸,狠狠地抽了一口說:「剛才我打了鬼子一個門崗,叫鬼子的騎兵追來了。」
當老洪看到老周時,驚喜地上前,緊握著手問:「你什麼時候來的呀?」
「傍晚就來啦,已等你半天了。」
王強把老周來的情況談了談,老洪連連點頭:
「這太好了!」
抗日時期稱聯絡員為「交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