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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澤辛辛苦苦地把一座殘破得不像樣的東京城收拾得鐵桶一般,雙手捧與皇家,希望成為恢復的起點,北伐的根據地。他連上二十餘疏要求趙構還東京,都遭到堅決的拒絕。
趙構不但不敢回到東京,也不敢久住南京。建炎元年冬季,在並無金人軍事威脅的情況下,自動放棄南京,遷都揚州。
揚州背臨長江,無重山覆水之險,歷史上從來沒有割據者建都於此的。推測趙構、汪、黃君臣所以要遷都的理由,無非因它背靠長江,如有敵情,立刻可以逃走,依江自固,同時並向敵人示意,我甘心在此以小朝廷自娛,大江以北中原之地就拱手奉讓了,你們難道不能放我一馬,手下留情?
當此之時,朝廷的軟弱無能、顧戀苟安與人民的英勇抗戰形成強烈的對照。
東京市民在圍城時期、淪陷時期以及幫助宗澤恢復經營的時期都有不尋常的表現,顯示了這個新興階層的生氣勃勃,善於在不利環境中奮鬥。兩河各城人民抗金的表現尤為特出,功著史冊,比較起來,農民的敏感性似乎稍差一些,起步略晚,行動也比較遲緩。但當他們自身經歷到金人殘酷的佔領,家中被掠奪一空,家人死亡,田地中的莊稼全蕪,生活的來源無著落,他們被迫走上生活的絕路,總結出一條顛撲不破的經驗,唯有執梃奮起,趕走敵人,或者聚眾自保,不讓敵人闖入,才是他們的生路。這樣廣大的北方農民也就發動起來了。
北方農民第一個抗金斗爭的高潮就在建炎二年春夏之際形成了。
農民自發的抗金武裝,一般都在頭上裹一塊紅巾,他們沒有統一的組織、統一的領導,只要裹上一塊紅巾,旗幟上使用建炎年號,攻城徇邑,打擊金虜的,他們自己和敵方都稱之為紅巾軍,實際上它是北方農民武裝的通稱。他們人數最多,聲勢最大,沒有正規軍見敵輒潰的怯戰心理,並不認為金軍有什麼特別可怕之處。他們敢於到老虎頭上去抓癢,有一次,一支不到二百人的紅巾軍,在潞、澤之間襲擊粘罕的大營,金軍不防,被他們搶入中軍,粘罕倉促出走,差一點做了他們的刀下之鬼。
粘罕這個八面威風的大元帥,生平打過多少硬仗,活捉天祚帝,攻陷東京城,特別在斡離不死後,已成為金軍全軍的統帥。但他幾次在陰溝中翻了船,在晉北被韋壽佺、李臣部義軍打敗,見譏於馬擴;在太原附近,受到石竫部山寨義兵的襲擊,損兵折將;這次在潞澤又吃了大虧。他不知道吸取教訓,後來親自領兵攻打山東的一個小郡濮州,守將姚端出其不意,乘夜劫營,嚇得粘罕來不及套上靴子,赤足而逃,狼狽不堪。
潞澤之役,雖然沒有擒獲渠魁,但大張了農民武裝的威風,戰士們信心倍增。河東解州是三國蜀漢名將關羽的故鄉,有人撰寫了一篇《勸勇文》張貼在關羽廟前。這個題目就很有意思,內容是說金人有五事易殺:連年戰辛苦易殺;馬倒便不起易殺;深入重地力孤易殺;多帶金銀易殺;作虛聲嚇人易殺。這五條都是農民軍從實際鬥爭中總結出來的經驗,文字樸質,內容卻符合實際。這篇文章後來被鏤版刊行,風行一時,農民軍視為行軍作戰的金科玉律。
黃河從山西西部折而南走,分割了陝西、山西、河南三省之地。解州正好處在這個折角中。距河而南,就是著名的三門峽、陝州、靈寶一帶。第一次伐遼戰爭時,种師中就向部將李孝忠指出這一帶地方的重要性,守住了它,等於守住潼關的大門,不放敵軍進入關西。
李孝忠牢牢地記得种師中的教導,他從河北迴來後,果然率領舊部屬做過和尚還俗的呂園登、聚眾保衛家鄉的龍門人邵雲等人來到這一帶活動。
馬擴勸李孝忠改名是為避金人耳目,但在宋朝他也是個逋臣,只因為他與岳飛一樣,以一個微末的武弁上書昌言國家大事,反對把李綱逐出中樞,置於無用之地,因而受到當局的迫害,懸賞緝捕。看來李孝忠這個名字在敵我兩方都沒有立足之地。他索性就用李彥仙這個假名,並以注籍,後來被授為石壕尉。石壕以杜甫在此寫了一首不朽的《石壕吏》而名垂千古。李彥仙來此做個小小的尉。其時金朝大將、粘罕麾下第一號人物孛堇婁室正統大軍意圖西入潼關。李彥仙聚眾宣言道:「俺李彥仙籍貫鞏州,非本地之人,不似你們家室田廬祖墳都在本地。今作尉於此,決心率兵扼守三嘴之險,以遏金虜西上之師,兼保本地。今與爾等相約,一旦戰起,立功者有賞,畏懦不前貽誤軍機者,必將屍之於市。」
部眾聽令,李彥仙第一次出兵襲擊就掩殺金軍千人,然後縱兵四出,連連踏平金人營壘五十餘座,取得西路作戰以來宋朝正規軍從未取得過的奇捷。
這時扼潼關之衝的戰略要地陝州已被金人攻陷,金軍大舉入關。李彥仙蓄意收復陝州,派死士混入城內。一天命呂園登、邵雲率眾佯攻南城,他自己帶一部精銳夜襲城東北隅,城內死士斬關接應,鼓譟而入,一舉收復陝州,斷了關內外金軍的聲氣。李彥仙乘勝渡河,列柵中條諸山,附近郡邑響應,絳州、解州一時都下。這時他已兼轄數州之地,威重令行,但上下行文仍用石壕尉的印章。有人指出,這不合體制,他笑笑說:「我官為石壕尉,就用這顆圖章,看看別人怎生來奈何我!」朝廷不得已,命他知陝州兼安撫使,授閣門宣贊舍人,後來升到寧州觀察使兼同虢州制置使,成為右列的大官。
安邑人邵興(後改名邵隆)聚眾在解州關羽廟前誓師抗金,據解州神稷山築為山寨。金將捉住他的兄弟為質,脅他投降。他不為所動,飲泣死戰,獲得大勝。敵軍震懾,稱之為「邵大伯」,不敢捋他的虎鬚。至是,他也率眾來歸,願受李彥仙的節制。李彥仙闢他為統領河北忠義軍馬,屯三門峽,收復了虢州。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中,李彥仙確保名城,屢克強敵,一敗金將烏魯摺合,再敗金帥婁室。這次婁室輸得好慘,全軍數萬人潰敗,他僅以身免。婁室發了狠,縮短戰線,放棄關西的許多城邑,集中力量來對付陝州。此時關中粗安,朝廷以主戰的張浚為川陝宣撫使。關西名將多被羅致麾下。還有劉鞈的長子劉子羽,也在他手下任參謀之職,深受他的器重。這時他們正準備大舉進攻西北方面的金軍。李彥仙遣使詣張浚要求撥給西軍鐵騎三千名,俟金人攻陝州,他即放棄城守,渡河北趨晉州、絳州、太原、汾州,搗其心腹,迫使金人回師自救,然後由嵐石西渡河,取道鄜延而歸關外。這是一個非常高明的具有獨創性的戰略設計,李彥仙雖然固守陝州已達一年半,屢立奇功,但他的目光不囿於陝州一隅之地而注視著西北大局。他師法圍魏救趙的故智加以神明變化,動搖金軍在太原根據地,打亂其進軍計劃,而改變目前被動挨打的局面,可惜志大才疏的張浚不能用他之計,坐失時機。
建炎三年底,婁室與降將折可求率眾大舉來犯。攻城前,派了使者來以河南兵馬元帥相啖誘降。李彥仙怒斥道:「吾寧為宋鬼,安用汝富貴為?」命強弩一發射斃使者。
婁室大怒,分麾下十萬人為十軍,從正月初一開始,每日一軍輪番攻城。婁室採用野蠻殘酷的辦法,下令每擊鼓一聲,士卒前進一步,後顧者斬。渡過城濠以後,鼓越打越急,戰士受到城上的矢石滾木、鋼鐵熔汁和身後監戰官的刀劍斧鉞兩面夾攻而死傷遍地。這樣連續攻擊了二十多天,金軍死傷大半。城內的戰士也傷痍殆盡,糧食又斷。張浚檄都統制曲端來救,曲端妒忌李彥仙的聲名出自己之上,不肯出兵,張浚親自率軍出援,也受阻於金人,不得進。陝州城陷。李彥仙率眾巷戰,鐵甲上中矢如蝟,左臂受刃不斷,繼續奮戰,突圍至黃河北岸,聽到金人在城內大肆屠殺居民的訊息,恨恨地說:「百姓不屈,我還有什麼面目活在世上。」投河而死。
副將邵雲城破時被執,婁室素知其名,欲命以千戶長,邵雲大罵不屈。婁室發怒,把他釘在城樓上五天,金人有跑去嘲笑他的,他嚼舌噴血,至抉眼摘肝而罵不絕。
圍城時,副將呂園登在城外,突入城內相援,身受重創,他見到李彥仙,抱持而泣曰:「圍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見公,且死無憾。」城陷扶創戰死。
陝州攻守戰,歷時長久,戰鬥激烈,功效最著。李彥仙所部多數是保衛家鄉的農民軍,它是當時農民軍建立的一次奇勳。
但當時農民武裝中參加的人數最多、聲勢最大、影響最巨的還推馬擴、趙邦傑領導的五馬山寨這支義軍。
馬擴上山後,廣事聯絡兩河義民,他們原來認識的晉北李宋臣、晉中韋壽佺、晉南馮賽、燕京附近的劉立芸、易縣劉裡忙、五臺山僧兵智和禪師、呂善諾、真定石子明等,這時或繼續發展,或被歸併,或已戰敗潛伏待起,都表示願意接受領導,或直接率部來歸,只有馬擴曾寄予希望的董龐兒禁不起金方高官厚祿的引誘,無恥投降,還率部進攻義軍所部,為虎作倀,受到人們的唾棄。
此外馬擴還派人去跟金朝的偽官聯絡,勸他們伺機反正。至今史籍中可稽的有遼舊官現為金朝的獲鹿知縣張龔、偽潞縣巡檢使楊浩等,他們雖未公開打出抗金的旗號,但心向宋朝,屢次派人向信王、馬擴通款曲,明心跡,並在暗中組織力量,待機而起。
為了實踐與宗澤見面的宿諾並與南宋朝廷配合作戰,信王遣馬擴南返,趙邦傑留在山寨主持日常事務。馬擴臨行之際,這個歷史上成為疑案的「信王」(認為他真是從北行途中逃出來的信王趙榛和疑心他是託名偽稱的民間之子,各執一詞,迄無定論)親筆寫了兩首詩相贈:
全趙收燕至太平,
朔方寸土比千金。
羯胡一掃鑾輿返,
若個將軍肯用心?
遣公直往面天顏,
一奏臨朝莫避難。
多少焦苗待霖雨,
望公只在月旬間。
這兩首詩直抒胸臆,不借文辭,迫切要求收復失地,迎回二聖,迫切希望馬擴早去早回,完成任務,情乎見詞,這正是一個歷盡艱險、知恥圖雪的青年皇子的心聲,與趙構唯恐二聖歸來影響他的皇座的自私心腸完全不同。這樣的詩,豈是民間的梁氏之子偽造得出來的?就馬擴而論,他是一點也不懷疑信王的真實性的。那天,信王親自送馬擴下山,握手流涕道:「唯天知公,公忠義,無以家屬為念,勉力此行。」信王知道此時馬擴的血屬母親、妻子、女兒留在真定為質,兩位大嫂也分別留在真定、保州,其命運都已不可聞問。這不過是一句無可奈何的慰藉之詞而已。
馬擴率麾下五百人南下,鞏仲達、鞏元忠、魯班、曲襄、杜林等都在隨行之列。他預計入朝覲見,難免有些文字上的交道要打,特從跟隨義軍一起流亡上山的人眾中物色了一位文學之士万俟虞和兒子万俟剛中一起隨行,万俟虞就算是他的主管文字機宜。
馬擴一路所經都是義軍集結之處,大小山寨有二三十個。義軍們頭戴紅巾,所執旗號,或稱赤心,或稱忠義,或稱滅虜,都以不得接受五馬山寨的領導為憾。馬擴每到一處,就把麾下人馬紮在山下,單騎叩關,說明信王派自己南下請兵的任務,並且結以兄弟之義,彼此誓約同效忠義。義兵頭項們莫不踴躍欣從。兵間沒有紙張,馬擴撕裂衣襟,用一支禿筆,蘸著煤炭調成的墨水,把他們的姓名、情況、所在山寨水寨一一記下來,留為表記,並說你們已奉信王為主,彼此都是一家人了,我到朝廷,先請命封你們以官,共襄大業。馬擴渡過黃河時,河邊義軍的頭項們,親自操舟相送。
馬擴在東京與他傾慕已久的宗澤會面,宗澤熱誠接待,對五馬山寨這支聲勢浩大的義軍表示敬意,對信王在北面配合南方大軍,大舉進攻金虜收復失地的宏偉計劃抱著極大的期望。然後打發兒子宗穎陪同馬擴一起到揚州覲見趙構。
馬擴到達臨時首都揚州,卻受到冷冰冰的待遇,與他在大河南北所感受到的熱氣騰騰的氣氛形成強烈對照,這是抗戰派與投降派在朝野之間的明顯反映。
馬擴久在逆旅中待命,等到五六天後,才被召入行在所陛見趙構。馬擴奏對:臣陷虜日,適遇太上皇帝車駕北狩,道經真定,因問內侍張恭有何臣僚在此。恭對以臣在。後恭隨車駕去燕山途中逃脫,轉輾至真定臣所設之酒肆中傳太上皇帝口旨:令臣設法南歸,見到官家時可令用兵,虜人無信,兵勝,我即歸矣!
馬擴在真定酒肆中接待張恭並津遣他回南方之事是他從未向人洩露過的秘密,連家人與鞏元忠等也不讓知道,怕的是,此話如外傳會影響太上皇在北地的處境。當下他如實奏對了,趙構乍聽之下,似乎十分感動,揮淚道:「朕諗聞卿忠義,果然如此。即降褒諭,卿可下殿候旨。」
馬擴趁機繳上信王的詩,備奏信王在五馬山寨的情況,趙構聽了,不斷點頭。
馬擴候旨時,看見汪伯彥、黃潛善二相上殿,接著隔簾聽見他們與趙構有所爭論,但聽得趙構尖厲的聲音說:「信王乃太上皇之子,朕之親弟,豈不認得他的筆跡,何疑之有?」接著又連聲說:「何疑之有?」
不久,頒下聖旨,除信王河外兵馬都元帥,特授馬擴拱衛大夫、利州觀察使、樞密院副都承旨、都元帥府馬步軍都總管,節制應援軍馬,裨將兵應援信王,候旨。」這個結果,還是令人滿意的。
第二天,帝意忽然中變,不再召見馬擴。在馬擴再三要求下,樞密院才勉強派了幾千名烏合之眾,交給馬擴調撥,卻派人嚴密監視馬擴的行動,多方掣肘。軍隊還沒有開到大河邊,又發生變卦,詔旨絡繹,嚴令一人一馬不得過河。
實際上趙構君臣並不要求收復失地,太上皇傳令用兵,已拂趙構之意,信王詩中「羯胡一掃鑾輿返」的話,更觸動他的心境,淵聖真要回來了,將置他於何地?所以汪、黃等稍為啟發一下,就使趙構恍然大悟,收回成命。趙氏宗室的信王在兩河義軍中具有極大的號召力,到了朝廷,倒反受到歧視,真是不可思議。
馬擴北返後,還想利用節制應援的空名義集合諸軍大舉收復河北、山東之地,但是兵力單薄,被金軍隔斷在清平、館陶一帶。金人倒是十分重視五馬山寨義軍的,這時有從五馬山寨逃出去的奸細告密馬擴南下的活動。杓哥、韓慶和急把訊息上報東路元帥府。金朝的統帥部唯恐馬擴得援,南北配合,將成心腹大患,特派大將闍母、窩裡嗢、撻懶等組成大軍進攻五馬山,「以絕馬之內應,以奪馬之歸心」。山寨聚合多人,飲水發生問題,金軍又截斷山寨的汲道,使義兵喝不到水而陷入混亂。山寨的堅壁鐵臂寨、朝天寨等先後被攻陷。義軍英勇苦鬥,終歸失敗,只逃出沙真等少數幾個人,數年後,仍據五馬山,集義兵與金人為敵。趙邦傑奮戰至死,人們看見他僵硬的手中仍然緊握著一掬泥土,他為這一掬泥土而死,死無所憾。信王也不知所終。
金朝諸將趁勢蹂躪黃河以北各處義軍根據地,馬擴一軍也在清平戰敗,鞏仲達、鞏元忠,万俟虞、万俟剛中兩對父子一齊戰死。馬擴知事不可濟,由濟南退到揚州行在。
這時八字軍的首領王彥也在揚州,與汪、黃等爭辯,反對和議,受到降職的處分。他統帶一部分南下的八字軍劃歸御營指揮,留在河北的餘部,沒有人領導,逐漸瓦解。
五馬山寨和八字軍是宗澤依靠的兩大力量,兩軍先後瓦解,使宗澤痛心疾首。朝廷一貫地疏遠他、排斥他、懷疑他更使他十分悲憤,建炎二年七月中,他因氣憤成病,背上生疽而逝世。他病重時,還鼓勵諸將道:「只要你們能殲滅強敵,我死而無憾。」臨死前,一再朗讀杜甫的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此後連呼三聲「渡河」而死。
宗澤死了,南渡君臣歡呼這枚眼中之釘終於拔去了,派了一個「酷而無謀」的杜充前來接任東京留守。杜充一反宗澤所為,破壞團結,攻擊民兵,百萬義軍解體,不久杜充棄城而去,東京城再次淪陷。
建炎元、二年之間,兩河軍民千辛萬苦地締造出一個抗金的大好局面,形成了高潮。曾經幾何,就被南宋君臣輕輕斷送。人民保衛了南宋王朝,南宋君臣卻藉手敵人破壞和出賣了義軍運動,中國北部抗金斗爭的浪潮低落了。而金軍趁撲滅北方義軍之勢,正待長驅直入,一舉滅亡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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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王氏夫妻跟隨太上皇一行一起被押到邊遠苦寒、暑天中又是十分酷熱的五國城去安家落戶。有著布袋和尚一樣圓圓的臉形的拔離仍然是他們的監護官。不過長期做監護官,看不到多少好處,卻跟著他的被監護者一起吃了不少苦頭,拔離的面形顯而易見地拉長了。
秦檜一門最初是受到優待的,有下列事實為證。太上皇這路俘囚從東京出發時共有宗室、臣僚、男女俘囚一千數百人,到達五國城時,只剩下三分之一,其餘的不是已登鬼籙,就是被掠賣為奴或被親貴索去充當婢妾。在五國城過了兩年多,活下來的已是寥寥可數,而且鳩首鵠面,皮包骨頭,根本已失去人的形象,唯有秦檜和王氏,還有老僕翁順、童兒硯童、女使興兒一門男女老幼五口人,一個不少,日常生活供應,統由拔離按月送來,雖不富裕,而且數量越來越少了,但勉強餬口還是可以的。也沒有讓他們直接參加割草、種地、搗土、築土室土牆等奴隸勞動。在五國城這個小小的城堡裡,除了官吏就是奴隸,一共只有兩種居民。秦檜一家可算得是例外的「中間人物」了。
秦檜之所以受到優待,不消說是由於斡離不在那天餞別宴會中說了一句好話,他稱張叔夜、司馬樸、秦檜等三個不願在擁戴張邦昌議狀上簽名的官員是宋朝的忠臣。後來張叔夜行至白溝時不願身履敵土,扼吭而死,司馬樸留在燕京,始終抗節不屈。這兩名忠臣的所為,不負斡離不的那句褒語,連帶秦檜也沾了光。金朝的親貴們似乎生怕忠臣斷了種絕了代,加意把秦檜保護起來。斡離不死後,對徽、欽二宗及宗室大臣的管教遺交給親貴撻懶。撻懶出任元帥府左監軍,經常有出征任務,特別囑咐手下人要對秦檜一家另眼相看。只有長期相處的人,才能透過貼在面孔上的標籤,看出一個人的底蘊。拔離心中暗暗匿笑:「這是個什麼忠臣,只要丟兩塊肉骨頭給他,怕他不搖頭甩尾巴乖乖地跟你走?」但上級之命不可違,你們硬要認他為忠臣,那麼就讓他忠臣到底,只是不明白一點,如果秦檜真是宋朝的忠臣,必不肯為我朝效勞,那麼豢養著他,為著何來?
拔離認定秦檜不是忠臣,其根據是有一天親耳聽到他們夫婦的勃谿之聲。這兩夫妻的勃谿是從東京一直帶到五國城來的,一路上很少有間斷之時,由來已久。這天,王氏又尋死覓活地嗔怒秦檜當初不合抗狀立趙,致遭今日之苦。秦檜反唇相譏,說張邦昌近日已明正典刑,吳幵、莫儔、王時雍、徐秉哲等人都流放到南方煙瘴之地,老婆女兒一律相隨。當初如非俺看得遠,想得深,豈不要埋骨南荒,永作望鄉之鬼,怎比得在這裡備受郎君監軍的優遇。
秦檜、王氏雖有遠見近視之別,但不甘寂寞,不滿足於現狀,不怕付出多少代價以換取「理想」的未來生活,並不因目前的艱難困苦而挫折其銳志。他們的精神世界都是屬於進取型的。這一點,兩夫妻倒是一致的。
不甘寂寞、不滿足於現狀的還有羈囚在地窟中的太上皇帝。太上皇帝對現實生活雖然一再讓步,讓到無可再退的地步,但一有機會,也要進行掙扎以改變現狀。他草擬了一封乞哀信,大意說兒子康王趙構,猶阻教化,負隅江南,罪臣願以書信相招,俾其附庸大國,永作屏藩,唯國相與郎君監軍垂憐矜全,愚夫婦如得首邱歸正,德莫大焉!當時秦檜的行動尚有一定的自由,可以進出土窟與太上皇見面,這封信雖由太上皇起意,但從寫成文字到辭藻的潤色都由秦檜一手包辦。最後又由他疏通拔離分別將正副本送給粘罕國相與撻懶監軍。
太上皇、秦檜,還有參與其事往來議論的駙馬都尉蔡鞗對這封信都抱著莫大希望。拔離也認為促成其事,可以從中撈上一把。可是他們錯了,他們對當前時局都做了錯誤的估計。那時北方義軍被南宋君臣一手扼死,金軍的氣焰再度高漲,小朝廷已奄奄一息。趙構幾番派人乞和,求降書中竟有「今天地之間,皆大金之國,以守則無人,以奔則無地,此所以諰諰然唯冀閣下之見哀而赦己」這樣無恥的話。他主動提出削去皇帝的名義,只要求保持一個南方藩屬國的地位,於願已足。父子的見地如出一轍。而金朝權貴都認為用武力解決這個小朝廷已是指顧間事。根本不願接受趙構的乞降。
只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才需要藉手於人,現在既然逼降趙構,消滅趙構都已唾手可得,太上皇的信對他們還有什麼價值?太上皇恰好在此時寫了這樣的信,自然要碰釘子。連帶給他傳送書信的拔離也受到申斥。拔離求榮反辱,遷怒於秦檜,頓時翻了臉,取消對他的優待辦法,停止生活供應,還勒令他們全家參加奴隸勞動。
這是深謀遠慮的秦檜意料不到的變化,也是他在俘囚生活中一次嚴重的挫折。他還是不甘寂寞,一心想要改變現狀,不論付出多少代價都在所不惜,但他現在已沒有留下多少本錢了。忠臣的虛譽,金人的見重,使他在羈囚生活中還是充滿希望的。一旦翻局,富貴就可逼人而來,不想如今都落了空。
現在他還有什麼呢?他還有滿腹經綸,他還能寫一手文章,凡是可以出賣的東西,他無一不可出賣。可惜夫妻家人被迫從事他們力不勝任的勞動,或者一整天地傴僂著身體在山谷中割草,或者挑著一擔擔的紅土修築起把自己關在裡面的土城牆,腰痠背痛,肩膀壓得癱下來。手腳略慢,監工的鞭子就沒頭沒腦地劈上來,再也不管你是忠臣是奸臣,是中丞是夫人,一鞭著身,一條條青的紫的鞭痕立刻腫起,多日消退不得。在這個時候,滿腹經綸和華國文章都幫不了他們的忙。秦檜左思右想,拈斷了幾根髭鬚,才想到他還剩有一件寶貝可以待價而沽,可以改變他們的命運,那就是他的老婆王氏。
艱苦的處境協調了夫妻關係,最近他們忙於勞動,簡直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時間來吵架了。這一天從工地回來,王氏身上又挨著兩鞭,秦檜愛撫地撫摩著她的傷痕,口中嘆氣道:「這等日子,如何過得下去?要不想個辦法,真是死路一條!」
「丈夫看看有什麼辦法可想?」
「想當初在太學裡,俺家的富貴全靠俺寫的那些小經摺本兒。如今那小本本不濟事了,俺家這張骨牌是否翻得出來,全靠夫人你身上的那本小本本了。」
王氏想了一會兒才省悟過來,大口地啐了一聲道:「丈夫的主意打到俺身上。叫老婆出醜賣身,事成後,你倒享福。不幹,不幹。俺不幹這等明吃虧的事!」
秦檜只好耐下性子來開導她說:「夫人之言差矣,事成之後,享福的豈止拙夫而已,一人成仙,雞犬同升。何況這樁事也不能讓夫人吃虧,有利無弊,何樂而不為?
「俺要豁出去做了,可不許你有後言!」
「夫人真肯做了,下官感恩不盡,豈有後言?」
王氏看丈夫的話說得實實足足了,這才吐露真情道:「不瞞丈夫說,俺也久有此心,只是那拔離監軍,瞪眼吹鬍須的,接近他不得,如之奈何?」
事情挑明瞭就好辦,秦檜蠻有把握地說道:「哪有英雄逃得過美人關?俗話說得好,‘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夫人你拿出水磨功夫,成天價去纏著拔離監軍,看他跳得出你的掌心?」
王氏聽話,果然使出鐵棒磨成針的手段,還要把那根針兒彎過來,彎成一隻鉤兒,讓拔離上鉤。
好像金朝的親貴已完全忘記秦檜這個大大的忠臣一樣,他們同時也忘記了為他們立過不少汗馬功勞的這個大大的功臣拔離。
拔離原來是西路軍大將銀術可之弟。在東京南薰門上應付宋朝百姓得法而受知於二帥。後來受命護送淵聖一行人北行,由於淵聖臨時抗議,二帥把他與護送太上皇一行的李三錫對調職務。李三錫是金軍中著名的幹員,就是變盡戲法把東京封樁庫中的銀兩全都搬光的那個「李縣丞」。這一文一武,元帥府都準備加以大用的。他們押送兩支俘虜隊伍在燕京、上京會師後,又分別送到五國城和距五國城不遠的通塞州,淵聖一行就住在那裡。拔離與李三錫二人繼續留在那二處充監護官,這原來是十分重要的職務,否則元帥府怎肯把他兩個置於閒散之地?可是隨著金軍不斷南下,它需要的是軍事征服而不是政治攻勢,太上皇和淵聖的作用削弱了,逐漸成為無足輕重的兩名俘囚,連帶兩名監護官的地位也變得無足輕重了,這引起他們的滿腹牢騷。
拔離雖是戰將,卻善於做買賣,他手裡握有許多張王牌(想來李三錫也是如此),就是把俘囚中年輕美貌的王妃公主郡主等全部掌握起來,儘量不讓她們死在途中,以便與親貴和親貴子弟們物物交換,從而發了一筆大財。只是監護官這個差事是由斡離不、粘罕二帥自己指定的,輕易不能調動,即使粘罕的兒子去向老子說項也不中用。兩三年下來,親貴們軟取強奪,拔離手中的女俘已盡,最後連他本人留用的兩名宗女也被迫獻出,他的地位卻仍未見改善。
拔離見多識廣,從他手裡進出的女人不下一二百人,像王氏這樣年過三十、姿色平平的婦女本來也看不上眼,只因他自己近來心境落寞,不免對秦檜夫婦產生共鳴之感,再加上身邊並無侍女,因此才自願上鉤。
時機成熟了!一天黃昏後,秦檜夫婦聽到一陣不尋常的叩門聲。滿面酒意的拔離走在前面,跟在他背後的是拎著一條大魚、一方鹿肉和一木桶吃殘的酒的翁順與硯童二人,拔離回頭吩咐幾句,大步而入。秦檜夫妻對視一眼,心中感覺到蓄謀已久,今日終於大功告成的那種興奮和得意,他們不約而同地隱藏起面上的笑容,反而顯得相當一本正經。
拔離還要向裡走,秦檜用一個不著痕跡的輕微動作,把他攔住,王氏在室內略為化妝一下,薄施脂粉,換一件已經褪色的粉紅紗衫,迎了出來。她安排席位,搬上酒菜,讓丈夫與拔離分別在主客位上坐下,自己打橫,坐在土炕上相陪。
酒才數巡,還等不到鹿肉燒熟,拔離已把王氏擁入懷中,亂嗅亂摸起來。王氏使個眼色,秦檜正待託詞酒力不勝,從容告退,不料拔離像豹子般迅捷地跳起來,把秦檜一把拖住,硬撳在原來的座位上,不許他離席出房。接著又大聲小喊把翁順、硯童、興兒三個一齊喚來,都掇條板凳坐下,彷彿要他們參觀一場什麼精彩的表演節目。
那壁廂拔離剛把王氏的粉紅紗衫、銀杏肚兜褪下硬撳到土炕上,這裡秦檜早已緊緊閉上雙目,好像待決之囚等待別人來砍他的頭顱一樣。想不到又聽到拔離一聲暴雷似的猛喝:「統統不許閉目養神!誰不聽話,俺停會兒跟他算賬,管把他的兩顆目睛挖出來餵狗吃。」嚇得他魂靈兒出竅。
然後在八隻自願或被迫大大睜開的目睛注視之下,拔離按住王氏幹了一般絕不允許在丈夫的眼皮底下乾的那樁活兒。畢事以後,拔離意猶未盡,還想找補點餘興節目,雙目滴溜溜地在王氏身上打主意。
秦檜是五長身材,雙手雙腳以及一副馬臉都長得出奇。天造地合,把他與王氏配成一對,王氏較丈夫還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那五長以外,還有一條又尖又細又長的舌頭和一對牛奶葡萄似的長乳頭。明明暗暗,共有八長。拔離忽生奇想,他撮起王氏的一對乳頭好像在一塊厚木板上抓住兩枚釘子,想把它憑空提起來。第一次沒有成功,痛得王氏殺雞殺狗似的亂叫亂蹭,把身體縮成一團。拔離皺皺眉頭,向秦檜看了一眼,示意他上來幫忙。不想秦檜因為先後剝奪了他的離席告退權和閉目養神權——那是作為一個丈夫起碼應有的權利,只好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心中很不是滋味。幸虧他還有一種別人剝奪不掉的想象的自由,他想象他們正在進行一場騎術表演,王氏是一匹扭扭捏捏的牝馬,拔離是個橫衝直撞不按常規的騎手,他左右馳騁,急如暴風,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秦檜想到興會之處,竟忽略了主子遞給他的眼色。幸虧硯童乖巧,他一步竄上去,雙手墊到王氏的背脊和屁股下面,趁拔離再次用力往上一提之勢,他在下面用力一託,就把王氏托起來。兩個配合動作,又把王氏旋輪似的在空中轉了十多轉,這才完成這項別出心裁的餘興節目。
拔離興盡而去,留下這對惘然若失的夫妻,不知道是大功告成,還是做了一筆蝕本生意。他們都明白,這番如再失敗,他們再無本錢可以翻老本了。
但是答案很快就來了。不久,秦檜奉命帶著家眷前往遼陽路遼陽府安家,在那裡受到撻懶監軍及其妻子一車婆的接待。這時秦檜堂而皇之地拋棄忠臣這頂帽子,換上另一頂撻懶親信的帽子,做了撻懶的「任用」。不久撻懶統軍南下,秦檜隨行,冠冕堂皇地做起參議軍事兼隨軍轉運使了。
撻懶大軍進攻淮北重鎮楚州。守將趙立率領民兵堅決抵抗,堅持了四十多天的攻守戰,趙立中炮而死,堅城尚未易手。一天,在楚州附近的漣水軍水寨中忽然來了一批不倫不類的人物。其中帶頭的是個馬臉的長腳漢,他氣派豪華地包了一艘大船,攜帶老婆、童僕、使女和大量金銀財寶。據他自我介紹是靖康朝的御史中丞秦檜,因忠於趙皇家,不願事偽,被金人俘全家北上。此番隨撻懶大軍南下,伺隙殺死監視他的金將逃回來。
忠臣這頂帽子在宋朝還是十分吃香,何況御史中丞是大官,秦檜又是前朝的出名人物,拉攏了他自有好處。水寨統領丁禩既不擅長陸戰,更不懂得水戰,但在應付人事關係上卻是個水晶心肝的人物,他不敢怠慢,立刻把秦檜全家津送到當時已遷至臨安的行在所。
秦檜的歸來,令人疑竇百出。
當時認得秦檜的人還有不少,要驗明他和王氏的正身並不困難。問題是他們怎能脫身歸來,憑他這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就算加上老婆和童僕數人,又怎能殺死監視他的赳赳武士,帶了大批財寶,一帆風順地回到南方,路上難道不怕稽查搶劫?還有,就算相信他說的是實,他是隨著撻懶大軍南下的,他又怎能帶著妻子童僕同行,哪一支軍隊的從軍人員可以攜帶妻僕?這一點,他後來寫了文章為自己辯釋,出征前,他們夫妻故意大吵大鬧,讓撻懶和一車婆聽到了,明白了吵鬧的原因是夫妻恩愛不願分離。一車婆心軟,說服撻懶同意特許秦檜帶妻子一起隨軍南下。這種解釋還是不能使人滿意,即使撻懶不把王氏留下為質,怎肯讓她把金銀財寶一起帶走?這篇解釋文章又產生了新的問題,人們不禁要問:撻懶身為大帥,為何對這對俘囚夫妻,如此含情脈脈,他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封建朝代沒有一套嚴密的人事檔案制度,一般不太考究個人經歷,可以含混過去的都含混過去了。兩宋之際,只有臣事偽楚朝的那些漢奸官員,事實彰彰在人耳目,即使處置起來,可以從輕發落,他們的臭名卻已不可掩蓋,為人所不齒。至於在北方屈節金廷的,因當時訊息隔絕,事在疑似之間,不容易查實。他們回朝後,生怕欲蓋彌彰,反而戳破了紙糊燈籠,一般都保持沉默,覥顏自甘,不敢多辯。唯獨秦檜與眾不同,他特別重視這個問題,千方百計要把過去的一段歷史真相掩蓋起來反而加以美化。後來他掌了大權,不惜修改、偽造、消滅歷史資料,甚至殺人滅口,一手遮天,要大家相信他始終是大節不渝,可與日月爭光。
完全泯沒了羞恥之心,用人為的強迫的力量硬要人們忘記歷史上存在過的事實而去相信歷史上並不存在的事實,這一點,秦檜超過他同時代官僚的水平,不同於一般封建官員而接近於近代的政客。
不過歷史真相畢竟是掩蓋不住的。八十多年後,金朝的一名中書舍人孫大鼐上奏章給金宣宗追述秦檜被縱南歸之事,說:「天會八年(宋建炎四年),諸大臣會於黑龍江之柳林。陳王兀室(即完顏希尹)憂宋室之再隆,其臣趙鼎、張浚則志在復仇,韓世忠、吳玠則知於兵事,既不可以威取,復結仇之已深,勢難先屈,陰有以從。遂縱秦檜以歸……及宋誅廢其喜事貪功(即主張抗金的)之將相,始定南疆北界。」這是一條鐵證,證明秦檜得以南歸,歸後竭力主和陷殺岳飛等抗金將領,都出自金人的授意,確是個不折不扣的民族敗類,千古罪人。
當然秦檜之主和,除出於金人授意外,主要還是迎合了趙構之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不知說了些什麼。但事後趙構高興地對大臣說:「今日朕得一佳士。」欣喜之情,形於辭色,他的確很有眼光,親自提拔了一個比黃潛善、汪伯彥之輩要高明得多的同流合汙者。
當時秦檜揚言要與金人講和不難,只消做到「南人歸南,北人歸北」八個字,和議可諧。不過,當時南宋朝廷中帶兵的將軍如韓世忠、吳玠、吳璘、岳飛以至張俊、劉光世等莫不是北方籍貫,南人絕無僅有。他們統率的部隊主要來源於西軍,後來吸收了一部分兩河山東河南的義軍以及流動於北方及兩淮之地的散兵遊勇,也以北方籍貫佔多數,如果實行「北人歸北」,那麼這些官兵都要劃歸金人,瓦解南宋的軍隊,自己繳出武器。這一條顯然是金人的毒計,當時朝野輿論大譁。趙構默察時機尚未成熟,順水推舟地說了一句:「如朕者也是北方人,豈不要歸入金朝!」割愛貶了秦檜的官,和議活動不得不暫時轉入地下。
3
南宋初期,處於要想求和而不可得的苦境中。建炎三年冬,完顏兀朮發動「搜山檢海」之後,兩路渡江,分擾江浙和江西兩湖,使南宋瀕於滅亡的邊緣。趙構君臣由杭州渡錢塘江逃到越州、明州、溫州,最後落腳於沿海的一個小鎮章武鎮,他們急急如喪家之犬,小朝廷就設在風雨飄搖的海舟中,政權實際已經瓦解。
但是一線生機恰好在極度窘迫中逐漸產生。要感謝女真諸酋,特別是完顏兀朮採用的窮兇極惡的屠殺政策,激起江南人民的反抗,小朝廷才取得立足的地步。
粘罕部金軍進入揚州之夜,趙構聞信,倉皇逃走,十多萬軍民,逃到江邊瓜洲,船隻都被拘走,無法過江。相傳有一名手臂上戴滿金釧的盛裝女郎,被擠到江邊的沙灘中,哀求有人能救她,願以全身的首飾相贈。她的身體逐漸沉入水中,只剩得頭頸和手臂尚露在水面上,哀呼越急,竟沒有人能加以援手,眼看她慢慢地沒頂沉死。
憤怒的群眾誤殺了一名中級官員黃鍔,因為有人指認他是誤國的禍首黃潛善,他不及申辯,頭顱已經落地。這時金兵已經追上來,放手屠殺,十多萬人不是死在江中就是死於金兵的刀鋒下。在江邊丟下的金銀財寶堆積如山,都被金兵掠去。事後檢查,一向人口稠密的揚州城中活下來不過寥寥數千人,全城化為廢墟。
從唐朝安史之亂以後,南方經濟逐漸超越北方,尤以蘇杭二州為盛,這一次也在劫難逃。兀朮退兵杭州時,一把火燒了三天三夜,然後帶了全部贓物,沿著運河,水陸併發。兵到平江府,大官周望、將官郭仲威早已棄城逃走,這座城高池深、兵多糧足的城市輕易落入敵手。金兵搶光了金帛子女,臨走時,照例又是一把火,直燒得百里外都望得見煙焰火光蔽天,五天以後才告熄滅,不知道多少條生命被捲入火舌中。
蘇杭揚三州的毀滅只是金兵屠殺政策的幾個典型事例,事實上,它兵鋒所到之處,就把罪惡帶到那裡。
多年後,詞人辛棄疾途經當時金兵曾追隆祐太后不及而到過的江西造口,在壁上題了一首《菩薩蠻》:
鬱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餘,山深聞鷓鴣。
這首意境沉鬱,大聲鏜鞳的詞反映的就是他目擊戰爭遺蹟而激發起來的愛國情緒。
金朝的大皇帝曾下令「康王走到哪裡,就打到哪裡」,現在被激怒的江南人民的口號是「金兵來到哪裡,我們就在哪裡抵抗」。他們規模雖小,但點滴之水可以匯成巨流,積小勝可成大勝,完顏兀朮等就是因怵於江南民氣高漲,他們的馬足每前進一步就多一分陷入泥澤的危險而退兵的。
南宋部分正規部隊也在戰鬥的實踐中成長起來,其中嶽飛、韓世忠所部在兀朮北撤途中都出擊金軍,立了大功。
宗澤死後,代為東京留守的杜充準備放棄東京城,岳飛力諫道:「中原地尺寸不可棄,今一舉足,此地非我有。他日恢復之,非數十萬眾不可。」杜充不聽,逃到建康。兀朮渡江,杜充乞降,建康失陷。岳飛率部轉戰廣德、宜興、常州一帶,屢立戰功。駐軍鍾村時,軍隊絕糧,將士忍飢不敢擾民。所謂「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打擄」的鐵的紀律,在他帶兵的前期已經樹立起來。兀朮返回建康時,岳飛在牛頭山設伏,乘夜鼓譟,金人驚擾,接著他在靜安鎮、龍灣、新城等處,連連得捷,收復了江南重鎮建康。
西軍將領韓世忠指揮一支舟師在京口附近的大江中邀擊金軍,部將蘇德在金山設伏,差點擒著兀朮。後來又在黃天蕩殲滅金方的舟師,兀朮叩頭乞哀,願盡還所掠人口財帛,只求借道,讓他逃走。雙方相持了四十多天,韓軍始敗,但兀朮已嚇得喪膽。
以後幾年中,韓、嶽的主要活動是「剿擊」在境內的流動部隊,韓、嶽這兩支部隊後來得以發展壯大,成為抗金的主力,都與他們擊敗、收編、招撫這些流動部隊有關。
流動部隊多數是北宋末年集結在東京周圍的勤王軍,也有一部分是東京城失陷時跟隨劉延慶、劉光國父子突萬勝門而出的軍民,他們後來同在宗澤的旗幟下共同抗金。宗澤死後,被杜充解散,他們無衣無食,被迫到處流竄。他們對南宋政府還存在不同程度的幻想,希望受到招安,繼續抗金。當然也有一部分流向北方,投靠金人以及金人在山東、河南樹立的以偽齊劉豫為首的第二傀儡政權。
在南方,最大的一支流動部隊由曹成率領,擁眾數十萬,流動於江西、湖南境內,俘獲了湖南安撫使向子湮,成為南宋政府的大敵。
那時馬擴恰巧也在湖南。馬擴於清平戰敗後,因為一貫主張抗金,不見容於朝貴被貶謫到湖南來。他力主招曹成之眾,編成正規部隊,共同抗金。這原是他的一貫思想,無論在南方北方都是如此。他已派從人張成與曹成聯絡,張成是他真定獄中難友中唯一存還的孑遺,多年來,久隨馬擴,辦些公私事務。曹成久聞馬擴之名,表示願聽約束,放回向子湮。把曹成的十萬之眾收編過來,化成國家勁旅,這是何等的好事,可惜又被湖南地方長官宣撫使吳敏破壞了,曹成被迫再度流竄,後來所部在江西一帶分被韓世忠、岳飛收編。曹成部將楊再興勇敢非凡,曾殺死岳飛之弟嶽翻。他被岳飛戰敗後,跳入深淵被俘。岳飛見到他說:「你我同鄉,同受業於武師陳廣之門,我久知你是條好漢,我不殺你,你我一道抗金。」後來楊再興在岳飛部下果然成為抗金名將,戰死於小商河。
另一個在安徽湖北境內流動往來的張用也擁有一支強大部隊,他的妻子稱號「一丈青」,更是一名能征慣戰、馳名江湖的女將。知鄂州李允文招撫了他所部以後,又陰謀把他全軍圍在校場內一舉殲滅。張用得到訊息,突圍而走,後來也受到他一向敬佩的岳飛收編。
吳敏、李允文等人聽命朝廷,破壞招撫,他們執行的仍是那一條傳統的國策,對金朝奴顏婢膝地只想投降,對人民則如虎如狼,嚴厲鎮壓。馬擴早已看到存在於義軍民兵身上的抗金積極性,一而再、再而三地論證收編義軍民兵的必要性,正好與朝廷的決策背道而馳,怪不得他處處要碰釘子了。岳飛、韓世忠不在口頭上與朝臣爭辯,憑藉他們的實力地位,做到了馬擴做不到的事情。他們大量招撫流動部隊,吸取其精華,揚棄其糟粕,提高本軍的質量和數量,成為南宋朝廷中抗金的主力部隊,這個結果正是馬擴多年夢想的部分實踐。
西北戰場上,張浚曾集結西軍的精銳,發動了著名的「富平之戰」,其目的是吸引金軍到西北來,以減輕對東南朝廷的壓力。這一役西軍名將除隴西都護趙隆、秦鳳路經略使楊可世二人先已病死外,其他劉錫、劉錡、吳玠、吳璘等都參加了。劉氏兄弟陷陣力戰,取得輝煌戰果,但戰役還是失敗了。以後吳玠、吳璘兄弟在劉子羽的贊畫下,重振軍聲,嚴守川陝一帶,數年中在和尚原、饒風關、仙人關等處屢挫強敵。金朝大將婁室、撒離喝都敗在他們手裡。撒離喝戰敗啼泣,目睛盡腫,西兵稱他為「啼笑郎君」以譏誚之。西北戰場上幾次大戰都打得有聲有色,史稱「確鬥」,宋軍始終佔到上風,確保全蜀之地,厥功甚偉。
劉錡後來調入臨安,主管侍衛親軍馬軍司,以其踏實的作風,善於協調各方面的關係受到時人注目。
除韓、嶽、吳氏兄弟諸軍外,南宋朝的大將還有張俊、劉光世、楊沂中等人。張俊在趙構即位前就擔任宿衛,資格最老。當時韓世忠軍將領戴銅兜鍪,時人語曰:「韓太尉軍銅臉,張太尉軍鐵臉。」臨安市語,稱無恥之人為鐵臉。還有楊沂中比較後進,專門趨奉張俊,得為大帥,被稱為「髯閹」——大鬍子的太監。鐵臉與髯閹就是人們對張、楊二人的評價。劉光世在燕京城下怯敵致敗,以後一直保持這種擁兵自重、遇敵則逃的作風,與張、楊如出一轍,趙構偏偏信任他們,倚為心腹。這幾個後來也被稱為「中興名將」,實際上是硬捧出來的。
即使這樣,經過幾年來的發展變化,宋金雙方實力消長的天平砝碼已稍稍傾仄到南宋的一邊了。直到此時,南宋才具備立國的基礎。
4
南宋政府總算積累起一點力量了,勉強構築起一條國防線,擺脫了被動挨打、死活由人擺佈的局面。這點力量是付出了半壁江山,消耗了無限物資,犧牲了幾百萬條生命為代價而得到的。人民把這點力量看成立國之本,恢復的起點。趙構及其親信也意識到這種力量,它使他們的實力地位增強了,可用作與金人談判和議的本錢。
這時金朝的內部情況也發生變化,粘罕一派失勢,秦檜的老主子撻懶取代粘罕主持國政。趙構認為時機已經成熟,趁太上皇病逝五國城的機會,派王倫入金迎奉梓宮。王倫帶來撻懶的回話,和談可以考慮,徽宗的梓宮以及趙構生母韋太后的活口和河南之地也都可歸還。趙構大喜,立刻派秦檜主持和議,秦檜一下子從地下活動鑽出地面來,被任為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並樞密使,這是不折不扣的宰相了。
所謂和議,主要是以南宋對金稱臣為先決條件的,實際就是談判投降的條件。君相可以覥顏接受,愛國的官吏和軍民都堅決加以反對。
在宰執一級中,樞密使王庶反對得最堅決,他六次面見趙構,痛斥和議之非,又當面諷刺秦檜:「你已忘記當初在東京力保趙氏宗社那段往事了嗎?」實際上是罵他已經變節。
宰相趙鼎也反對屈辱過甚的和議。
過去曾任宰執、現在被貶職放逐在外的李綱、張浚,現任朝官、洞悉君相意圖的權禮部尚書張九成,有「生薑老而彌辣」之稱的吏部侍郎晏敦復等都不計個人利害,上疏反對。
大將韓世忠要求調查王倫等勾結金邦出賣國家的罪行。岳飛上奏直率地表示金人不可信,和議不可恃,宰相誤國,要受後世譴責,這兩員大將把矛頭針對秦檜,從此結下了深仇。
但是官僚之中,發言最最痛快,絲毫不為趙構、秦檜留有餘地的是樞密院編修胡銓上的一道彈奏。他說:「三尺童子,要他向仇敵下拜,尚且發怒,堂堂大國,相率而拜仇敵,毫無羞恥之心,難道陛下能夠忍受嗎?」他說王倫乃市井無賴狎邪小人,本不足道,宰相秦檜以及趨奉秦檜的副相孫近應負全責,最後他激越地道:「臣……義不與秦檜等共戴天日,區區之心,願斷三人頭,竿之藁街,然後羈留敵使,責以無禮,徐興問罪之師,則三軍之士不戰而氣百倍。不然,臣有赴東海而死,寧肯處小朝廷求活耶?」
這篇彈章道出了人人心裡的話,可與陳東乞誅六賊之疏相媲美。奏稿一齣,到處翻刻影印,傳頌一時,後來金人花了一千兩銀子購得副本,金皇帝讀了,說:「南朝有人!」
趙構、秦檜不顧全國人民的反對,一意孤行,對於反對者則採取鎮壓的辦法,王庶、趙鼎等都被逐出政府,胡銓被押解出京編管,其餘受到譴責發放的甚多。紹興九年正月初一,南宋政府正式宣佈和議成立。宋向金稱臣,金朝同意歸還徽宗梓宮和韋太后及河南陝西之地。這時淵聖皇帝仍活在世上,趙構怕他回來爭奪皇位,談判中隻字不提。兩年以後,韋太后被釋南歸時,淵聖滾臥車前,泣求太后回去後傳語九哥及宰相,為其留一條性命,回去時得一太乙宮使足矣,別無他求!
韋后生口及徽宗、鄭皇后還有趙構原配邢皇后三口梓宮回到臨安時,趙構擗踴號哭,並再三跪謝大金皇帝成全他孝子之恩。金使不禁暗暗匿笑。這幾口棺材鄭重其事地運來,其實何嘗有徽宗等的一根骨骸?徽宗死在遠塞,骨骸早已散失,哪裡去找?金人連另外找一副死人骨頭來代替也懶得做。他們明知這幾口棺材不可能開啟來,樂得尋尋南宋君臣的開心。
這個啞謎要到一百多年後才被胡僧楊璉真伽揭開,那時南宋已亡,楊璉真伽名為元朝的國師前來江南宣慰,實際上是個劫墓賊。他把南宋諸皇陵一一開啟,盡劫其殉葬的珍寶以去。當他挖開徽宗的祐陵,撬開棺材時,不禁驚呼:「南朝皇帝,根柢淺薄,屍骨全無,已化為一架木燈檠,把金銀珍寶都吞蝕了。」接著他像一個在現場作案失手,空手而歸的竊賊一樣,罵一聲,「這木燈檠已成了精,還值得幾個大錢!要它何用?」一頓腳踩就把它踏得粉碎。活該池魚遭殃,稍後他撬開宋理宗的梓宮時,取出骷髏,老實不客氣就在其中小便,後來帶回家中,用金銀八寶把它嵌鑲起來,當作自家的溺器。
紹興九年議和的內容如是而已,但就是這樣一份和約也還是靠不住的。不久,女真貴族內部矛盾再度爆發出來,主持和議的撻懶以「交通宋朝」的罪名被殺,他的下場比粘罕更慘。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兀朮殺撻懶有功,升為都元帥,封越國王。他毫不猶豫地撕毀和約,發兵四路,大舉侵入宋朝的江南、陝西、山東之地,他自己率領主力進攻汴京,戰火立即蔓延全線。
兀朮還是用老眼光估計新形勢,他沒有看到雙方力量對比已發生變化,沒有看到我方和敵方的兩個「今非昔比」。凡是迷信自己的武力和權勢的人,往往是盲目的,兀朮也沒有例外。
從女真建國到此時已有二十五年,滅遼滅宋,戰必勝、攻必克的良將銳士多已物故,生存的也都成為既得利益者,已經享受富貴多年,銳氣折盡,再要他們像當年一樣馳驅戰場已不可能。
有人看到河東祁州軍營裡,長官斜也猛安一聽到動員令害怕萬分。他的家屬殺了一頭肥豬,用斜也的衣服把死豬包裹起來,埋入地下,禱告道:「斜也已陣亡下葬了,此後戰爭不會再有厄運降到他身上。」
馬擴的老對手撒盧母前年曾出使臨安談判和議,後來轉入軍隊直接帶兵。他狡猾比過去尤甚,已看到形勢不妙,夜裡常常失眠嘆息。戰爭開啟後,他無法約束部下,但勸以「勿輕動,候岳家軍來即降」。
一兩個例子可概括其餘,兀朮就是統帶這樣一支暮氣已深的軍隊南下入犯的,自然不可與當年斡離不、粘罕統率的二路大軍相提並論。
但是戰幕初啟之時,南宋邊境長官秉承朝廷意旨,不敢堅決迎戰,有的棄地逃走,有的開城迎降,使兀朮取得一些前哨戰的勝利。特別是曾殺死陳東的應天府尹孟庾,此時正在東京留守任上。兀朮大軍掩至,他不發一矢,就開城投降。同時金朝西路軍統領「啼笑郎君」撒離喝也取得長安,挺進鳳翔。
兀朮完成了第一步戰略目標,趾高氣揚,但再想前進一步,碰到嚴陣以待的南宋軍隊,他就要大吃苦頭了。
宋金雙方第一個主力大戰發生在順昌城下,迎待兀朮侵略軍並準備堅守、阻擊而消滅的統帥就是馬擴的好朋友、西軍名將劉錡,他統帶的部隊就是著名的八字軍。
劉錡回到中樞任職禁軍時,王彥帶著多數官兵面上都刺著「赤心報國、誓殺金賊」的八字軍也在臨安,被任為皇帝宿衛親兵前衛副軍的都統制。由於八字軍來自河北的義軍組織,它受到許多人的排擠和歧視,受了不少骯髒氣。有一天,八字軍官兵與解潛統率的禁兵在臨安鬧市清河坊衝突起來,解潛禁兵不住口地罵「刺面賊」「賊配軍」,雙方都打死打傷了幾個人。朝廷把王彥、解潛二人一起解職,八字軍劃歸劉錡統帶。王彥與劉錡有很深的交情,傾倒他的為人,八字軍託付給他,王彥也自放心,不因個人失去兵權而耿耿於懷。
金人背盟前,劉錡已被外調為東京副留守,率全軍官兵一萬八千人及家屬眷衛一同前去赴任。他們從臨安出發,沿運河舟行五十多天,五月下旬到達順昌時,接到東京失守,金軍前鋒已入陳州,距此不過三百里地的警報。劉錡立刻上岸,與知順昌府陳規一起入城察看了一番,立刻決定趕修工事,堅守城池,以逸待勞地迎擊兀朮南下之師。一聲令下,在一兩個時辰內全軍就紛紛舍舟登陸,入駐營地。
陳規雖是文官,曾在東京圍城中系統地研究過雙方使用的火器和火炮,後來出守湖北德安,用自己發明的突火槍打退攻城的流動部隊。突火槍就是原始的火藥槍,近代化的火槍、步槍都是在它基礎上發展起來的。陳規是軍器史上一個有突出成就的人。但是順昌戰役中還找不到他與劉錡合作有效地打擊金虜的有關資料。
你看,距船埠頭不遠處,在一輛用羸馬拖著的半舊大車上(好的腳力都讓部隊用了)搖搖晃晃地坐著的不是闊別了十多年的劉錡娘子嗎?長期住在西北邊疆,吃飽了山風谷露、飛沙走石,再加上東京淪陷、家屬星散,後來又聽說馬擴兄弟一家的慘遇,妹子嚲娘至今尚不明生死,接著是丈夫在富平戰敗後受貶,趙隆咯血加重,在那一年多的時間中,她代替嚲娘衣不解帶地服侍病人,把父女之情完全傾注到趙隆身上,直到他死亡。所有這些雖然都是十多年前,或七八年前的往事了,在她身上仍留下深刻的痕跡。她看起來是老了一些,但她的明快伉爽猶如一條清淺的溪流的性格,一副只顧別人、不顧自己的好事熱誠的心腸與過去都沒有什麼兩樣。
她坐在車上,忽見丈夫騎馬回來,就性急地問,不管旁邊還有陌生的陳規。她有一種能在一眨眼之間就辨認出那是個好人還是壞人,能不能當他面隨便說話,或者需要回避一下的本能。
「不是都說好了,途經順昌,在船上宿一宵就走。如今又傳你之令起船登岸?照這樣到處耽擱,慢吞吞地走,要多久咱才到得了東京?」她的聲音中含著一腔怒氣。
接到劉錡被任為東京副留守的詔旨,劉錡娘子高興得像個將被母親帶到外婆家去的十歲孩子。沒有什麼比得上讓她去收復這座失去的天堂——東京城更重要的事情了。那裡有她兒時的歡樂、青年時代的幸福和未來希望的寄託。燈市、大相國寺、龍舟競渡、棘盆……都是她生活中不可缺少一樣的道具,像衣服、冠子、簪珥一樣。她每天催促丈夫起程,最好是快馬加鞭,一眨眼就飛到東京,不得已坐在船上,她每天都在計算扣除了已經逝去的昨天,還要多少天才到得了東京。
想不到丈夫陰沉著臉給她帶來晴天霹靂的壞訊息,並且告訴她將在這裡堅守。
她大聲提出第一個異議:「東京已經沒了,不快去收復,守在這裡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