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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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夜晚,新月初上,涼風習習。長期關閉的保州城南門忽然大開,放出了一批男女老幼居民。雖然從城裡出去,他們個個都打扮得像個鄉下人,兩個婦女頭上都包著青布帕,她們各自穿著深色的罩衫,下面系一條玄色家常裙,一副去會親家母的農村婦女的打扮。其中一個,已近中年,皮色黝黑,動作麻利,像是在田頭長期勞動慣了的,另一個年紀較輕,帶著怯生生的神情,懷抱著一個酣眠未醒的嬰兒。看她雙眉緊鎖的樣子,似乎擔心她在孃家養了一年多的嬰孩未必能夠討得初次見面的婆婆和丈夫的歡心。

她們各坐一輛獨輪羊角車,她們各自坐在車的一邊,另一邊上堆放著他們一行人的行李衣裝,主要是兩袋糧食,備路上煮食之用,同時也使羊角車取得平衡,另外還有些衣包和生活用具。羊角車由四名精壯莊稼漢推著走,兩個年老的和一箇中年的男子漢都空著雙手跟在車後走。

守南門計程車兵認識那中年漢子,習慣地叉起手來,正待唱喏敬禮,那中年漢子使個眼色,士兵會意,也就裝得彼此不相識的,驗看了他們的文憑,開城門放他們出去。這批人是保州城受到攻擊以來,半年中第一次開城門出去的人,雖在夜間,仍不免引起行人的驚訝。有人打聽這批人有什麼來頭,大模大樣地開了城門出去,有人問這批人開城出去了,他們是否也可以跟著出去。守城門的對第一個問題置之不答,第二個問題回答得十分爽快:「今夜不行,城門開了就關。再過兩天,四門大開,你要從哪道門出城,東南西北,悉聽尊便。」

羊角車輪軸上新塗了油,使它行走時,儘量不發出「嘎咯」「嘎咯」的聲音,顯見得他們出城有一定的保密性。初六夜月,淡薄無力,群星黯淡,它們好像在地面上鋪上一層薄薄的光被。守城士兵們目送他們一行人從放下來的大吊橋上渡過城壕,折向金軍築造的長圍,那是曲曲折折、迤邐不斷的土牆,然後一齊消失在月光照臨不到的黑暗中。

早幾天,白老爹就出城勘查地勢,打聽敵情。他回來拍胸脯說:幾十裡的長圍內外,都不曾發現一個金兵,想必都撤走了,比他們來的時候還要撤得乾淨,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白老爹的報告與州將派出去的斥候打聽得到的敵情完全符合,加上載兒病勢已痊,再也沒有拖延下去的理由了,因此他們選擇了四月初六這個黃道吉日上路。

直到即將分手時,馬母才洩露了她生平最大的秘密,她把嚲娘母女二人重重地拜託給趙大嫂道:「二十多年前,嚲兒她娘臨終前以孤女相托,目淚盈睫,至終不瞑,今日俺就將嚲兒母女倆一齊託付給大嫂了,大嫂路上小心。」

自從決心放走嚲娘以後,馬母拜託趙大嫂照顧嚲娘已不下四五次之多,唯獨這一次,她把自己心裡的秘密說出來,表明她不但對活著的兒子,而且也對死去的摯友同樣負有義務,因此詞意更加誠摯,不消說她得到的回答是趙大嫂堅決的保證。因此,他們的行程取道,也考慮得更加慎重周密了。

劉七爹他們來保州時,曾受到中山府一帶戰爭的滯阻,雖說時間已隔開一個多月,考慮到那方面仍有戰鬥的可能,他們決定繞過從望都到中山府的大路,取道博野、安國,向西折入新樂、靈壽,然後進入真定西山地區上山。

軍事時期,什麼都可能發生,沒有絕對的安全,他們所以選擇了這條路,其目的只想離開中山府遠一點,估計金軍未必會在博野、安國一帶出現。至於新樂、靈壽一帶地區,他們是熟悉的,那裡還沒有金軍前去進佔,當地一些據地自保的民間武裝組織,如弓箭社以及逐漸發展起來的忠義巡社等的首領與山寨都通聲氣,只要說出他們是趙大哥、馬廉訪的家眷,就會得到保護。只是由迤東的安國折入迤西的新樂,這一百多里地多少有些危險。奉斡離不命鎮守真定地區的女真大將副都統杓哥督同漢兒萬戶真定總管韓慶和經常派出部隊在這一帶巡哨,攔截行人,不讓受圍的中山府與西山義軍通聲氣。好在這一地區的路徑劉七爹與白堅都十分熟悉,還有不少居戶與山寨有聯絡,隨時可以投宿。他們小心一點,晝伏夜行,可以闖過這道難關,雖然採用這條路線要多用十天八天的時間。

從離開保州城以來,嚲娘就浸沉在與丈夫會面的既歡樂又充滿著疑懼的預待中。

嚲娘不懷疑她可以克服婆母的頑強意志,最後同意放她出城,因為她有著比婆母更加頑強的意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她的意志是無堅不摧的。

但是她對於是否馬上就會看到丈夫,內心中卻是懷疑的,或者可以說,這次冒險出城,間關百死去找丈夫,失敗了找不到他是意中之事,而能見到他、找到他則是意外的。只有命運才是她唯一攻不破的堡壘,而命運一直是虧待她、折磨她的,過去就是因為命運多舛,多次已經掌握在手中的見面的機會,都被意外事件沖走了,它們一次又一次地證實了她心中的不祥的預感,因而使她失去了重新見到他的信心。

這種預感觸發於他們分別時的一個小小的偶然事故中。

那時他與劉七爹已束裝上路,家中人全在門口送行。她突然想到如果他跨出第一步後,再回過頭來看她兩次,他們以後還有可能見面。她緊張地等待他回過頭來,再一次回過頭來。結果她等到了第一次而沒有等到第二次。他們越走越遠,終於隱沒在一叢樹林背後,她絕望地感覺到他們之間永無再見之期了。這種不祥的預感,支配著這整整一年半以來她的生活和思想意識。

其實這種預感來源於分離前夕她在睡夢中迷迷糊糊地聽到趙大嫂對他提出的警告,說是真定方面有人要陷害他,而他以滿不在乎的態度回答趙大嫂。那幾句對話好像把她的心往上一拎,頃刻間她就完全清醒了。後來丈夫送趙大嫂出去回房來時,嚲娘要他保證不再去真定,他雖然作了肯定的答覆,但他在詞氣之間洩露出來的神情依然是漫不經心。從那時以來,她就擔心將會有不測之禍落在他們之間而無法避免。

據劉七爹事後告訴她,去年她流產在床時,丈夫懷帶幾顆起死回生的保胎安神丸,從真定疾馳而來,眼看很快就可回到家裡來團聚,不料他在路上看見一連舉起的五把烽火,使他的馬頭折而向西。既然戰爭已經爆發,他應當參加,豈能再顧家室?他這個決定是理所當然、毫無疑義的。對此她沒有什麼遺憾,她遺憾的是為什麼那幾把烽火不早不晚,偏偏就在他回家的馬頭上讓他看見。

劉七爹後來還告訴她——這個嘵嘵多言的劉七爹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都告訴她呢?可能他是以此為理由解釋他之所以不能回來,而在她則無一不作為加強她的預感的根據——董龐兒義軍在滿城打敗了完顏兀朮的金軍,董龐兒、趙大哥與丈夫聯騎馳到保州城下,正待進城,偏偏告急的使者馳來,他們就在城門口商量定丈夫率兵去救援中山府,還說兩三天內就可擊敗金軍,解中山之圍而回到保州。不想張關羽大哥就在那一役中陣殞,丈夫也一去不回。那告急的使者如果稍緩片刻來到,他們豈不就可見面了,即使以後商定了要他去馳援中山,至少他們見一見面,就可以打破她的預感,為什麼他們偏偏就在城下逢到那個告急使者?

莫不是冥冥之中有一種無形的力量阻止他們重新見面?她無法解釋這些一再出現的偶然巧合,不能不認為那是造化弄人,是命運對她的懲罰,懲罰她一心只想把丈夫留在自己身旁的罪過。當兒女私情超過了「合理」的範圍,而妨礙丈夫去履行一個男子漢應當履行的義務時,在當時人的心目中把它看成一種罪過,即使她本人也不能沒有這種犯罪意識。

對於有形的阻力,她能夠與之搏鬥而勝過它,而在無形的阻力面前,她確是一籌莫展的。

因此她對於這次能否重新見到丈夫並不抱有很大的希望。儘管如此,她還是要試一試自己的命運,看看此次會不會出現奇蹟,扭轉乾坤,戰勝造化。

她雖然沒有戰勝命運的信心,但仍抱有與命運鬥一鬥的勇氣。

2

出現了由於他們一行人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原因而引起的重大的變化:保州以南一百多里地,金軍固然都已撤走,讓他們平安無事地順利通過。一進入中山府的地界,形勢陡然緊張,金軍密佈,巡哨隊伍,晝夜出沒,到處都佈下了棘刺羅網,使他們寸步難行。劉七爹瞠目不知所以,白老爹也只好閉緊了嘴裝糊塗。最後總算在博野附近找到郭有恆的一個本家,暫時把嚲娘等掩蔽起來。這個姓郭的在鄉間也算是一家富戶,他久知馬廉訪之名,十分款待,願負掩護之責。嚲娘這行人,只好暫且在這裡住下來。

劉七爹責無旁貸,他帶著白老爹,有時姓郭的也陪同他們一起去外面打探訊息,探測金軍動向。在那十天半月的時間中,金軍有增無減,幾處交通道口都設有崗哨,加緊盤查行人,有的路口乾脆封鎖起來,臨時豎幾根木柵,誰敢偷越,捕獲了就要處死。饒他白老爹滑脫如泥鰍,也有兩次被金軍扣住,惡狠狠地用刀背砍他的頭頸,說是要把這奸細送往大營去斫了,首級就掛在木柵上號令示眾。劉七爹軋出苗頭,急忙把身上戴的褡褳解下來,兜底翻出二三兩碎銀子,連同褡褳一起送上,總算留得白老爹的一條性命。眼看這條路是被堵死了,既到不了安國、更談不到新樂和靈壽,只好像冬眠的蛇,在郭家這個地洞中蟄伏起來,等候機會。

嚲娘早已鍛煉出長期等候馬擴的耐心,在保州時,常常要等幾個月才盼到丈夫回家一行。戰釁一開,他就一去不回了。可以說她的小半生都是在寂寞的等待中度過來的。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機會已在眼前,阻力陡生,把他們孤零零地撂在前不著鋪、後不著店的荒村中,不管主人家有多少好意,都無法解除她心中的焦急和絕望。她過了一生中最難堪的十多天的時間。

完全絕望者總是羨慕尚留有一線希望的人,譬如她的大嫂,丈夫早已戰死,她一直羨慕嚲娘夫婦雖然長期暌離,將來總有重新見面的一天。某些心胸狹窄的婦女,可以從這種羨慕之中產生妒忌,逐漸轉化為敵意,但大嫂卻是個仁厚長者,能以弟婦的悲喜為悲喜,這在古代婦女中是一種很難得的美德。而依靠那一線希望來維持生機的人,一旦遇到挫折,希望無法實現,她就會受到更大的煎熬,反而不如那些絕望者,索性死了心,了無掛礙,倒也乾淨。嚲娘在最痛苦的時候,也難免會產生這種想法,反而去羨慕大嫂。人們很難做到易地以處地去體驗對方的心情,即使二人之間充滿著友好之情。

其實在戰爭時期的旅程中,要耐心等候幾天,看看區域性安全了,才敢上路,也是常有的事。不過在嚲娘焦急的期待中,這點小小的挫折化為不可逾越的鴻溝,這仍然是她心中的不祥預感在起作用。

據那個好心的郭老爹說,兵興以來,這裡雖有過幾次金軍過境,對鄉民騷擾一番,擄去不少牲畜糧食,但頂多不過一兩天的時間。他也猜不透為什麼這次金軍調來這麼多的軍隊,留駐的時間又是這麼長,莫非是中山府附近的一支山寨義軍起事了,金軍前來雕剿?不過他自己就否定了這種猜測,因為據他所知,這一帶並沒有規模很大的義軍,值得金人派這許多軍隊前來雕剿。

「真定方圓五百里所有的山寨義軍,俺無有不知。」劉七爹又吹起來,「規模之大無過於俺那和尚洞山寨,其次則為胭脂嶺山寨、十八嶺山寨。趙大哥正在贊皇縣經營的五馬山寨將來可容二三十萬人,只是目前尚在草創中。中山附近,卻不聽說有萬人以上的山寨。郭大哥這一說卻未免把這裡小小山寨的聲價提高了。你豈不知你那有恆侄兒在和尚洞撐的場面有多大?他現在為山寨留守,趙大哥去五馬山時,這裡就以有恒大哥居首了。」

接著大家就金軍何以在這裡雲集、久留不去這個問題議論起來。

貶低了中山府附近義軍的聲勢,劉七爹不無得意地推測道:「本地義軍,尚無這等聲勢,依俺看來,莫非是馬廉訪等待太夫人、少夫人不至,就與郭大哥等起了大軍殺往保州,一來解州城之圍,二來前去迎接尊室,一舉兩得?金軍懾於馬廉訪的聲威,故此沿途截擊。想他區區之眾,怎當得山寨大軍一掃。此事若實,遂了州官州將的心願,王都監如在途中見到馬廉訪,可謂不虛此行了。」

劉七爹只顧說得高興,不料遭到趙大嫂的反駁:「三弟一心為國,公而忘私,怎能急於家難而忘國仇,進兵北向,專攻保州城外的金軍?俺看三弟決不出此。」

王都監也同意趙大嫂的意見,補充道:「馬廉訪既派了二位前去保州迎接寶眷,如未得到確息,怎肯貿然進兵北向,打草驚蛇,反而誤了寶眷。七爹此言不中情理。莫非金軍又要去攻中山府,在此地區,勾集了大軍?」

王都監這一說又被白堅否定。他說前兩天他到過中山附近,打探得那裡的金兵疏疏朗朗,並無攻城模樣。目前博野、安國一帶的金軍都是從中山府一帶撤下的,如要攻城,怎可把軍隊外撤。

從職業的「白日撞」進化到職業的軍事斥候,白堅進步得好快呀!他說得振振有詞,而且說的話相當內行,使得職業軍官的王都監也點頭首肯,撤回了自己的推測。

後來劉七爹再提出另一種推測,又遭到大家的否定。他們晚間無事,坐下來就又議論開了,議論多次,都得不到大家可以接受的共同結論。對於他們,金軍這次大範圍的活動,始終是個解不開的謎。這是因為情況發生了他們萬難推測到的變化,押送太上皇一行俘囚的金朝東路軍先頭部隊即將取道真定,經由劉七爹他們選擇的道路,越過保州城外,直達白溝,以燕京城為第一目的地。受到斡離不命令的真定軍事首腦副都統杓哥、總管韓慶和等在這一帶節節佈防,加強戒備,乃是理所當然之事。富有經驗的王都監、積故的劉七爹、機變的白堅、沉著多智的趙大嫂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精心選擇的這條路正好是金軍預定押送太上皇北上的那條路。大隊金軍正衝著他們而來。如果時間碰巧,其他的條件湊手,他們很有可能在路上看到太上皇哩!

深深地沉浸在焦急與懸念之中的嚲娘沒有直接參加他們的議論,在他們的議論中間也沒有表示自己的意見,似乎她還是一個未成年的女孩子,沒有成長到足以參加大人們討論家務的年齡,她可以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而忘記了她自己就是事件的主角。一切討論、議論莫不以她的利益為歸。

但她還是注意地聽他們的談話,自己的思想也正不斷活動,她相信趙大嫂的意見是正確的。就她自己所知,丈夫絕不可能先私後公,發兵攻打保州城外的敵兵以迎取家室。但是劉七爹的這種猜想很有馳騁餘地,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丈夫率領山寨義軍,輕騎進襲,徹底打垮了城外之敵,把她的婆母、知州趙不諶、州將等一齊拔出,並全城百姓都迎往山寨,以後組成了數以十萬計的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奔燕京、會寧府,回師收復東京城、保州城,重整河山,那該多麼值得自豪!

記得當年她與侄兒亨祖秘密地談到他「三叔」的英雄業績,他們談得那麼廣泛,常常把事實與夢想、回憶與嚮往並在一起。兩個人越扯越遠,越扯越歡,說的到底是真事還是虛構、是夢是幻,連自己也弄不清楚。不過她深知丈夫在童貫幕下的數年中,英雄無用武之地,童貫那廝陷害爹爹,害得他生了一場重病,與這等人豈可同事?接著聽說丈夫去真定了,她先就記得趙大嫂告誡之言,肯定劉鞈也是個壞人,與童貫一個鼻孔出氣,後來他果真把丈夫陷入獄中,讓他飽受狴犴之苦。如今好了,丈夫的災星已退,山寨正是他大展鴻猷之地。她並沒有婆母的偏見,認為丈夫既然挑中了趙邦傑大哥為八拜之交,他們一定是志同道合的戰友。這次進兵,肯定是他們合計商量的結果。如果真是這樣,那有什麼不好!

這個時候,嚲娘對民族和國家的感情莫不聯絡著她與丈夫的感情,她對丈夫的繫念越深,受到的磨難越甚,她的患得患失之心也就更加厲害。

到了第十八天的晚上,郭老爹帶來一名嚮導,說在金軍嚴密的封鎖下,也有人找到西去真定的秘密道路,只要付給一點報酬,這個嚮導願意為他們帶路。還說這個人是靠得住的,有老有小,都住在本村,不可能出賣他們。

在討論要不要跟這個人去冒一次險的過程中,大家還是莫衷一是。不走,等待到哪一天,等下去是不是還會有更壞的處境?走,即使他不出賣他們,誰又能保證他確實能把他們安全地帶到真定。

那個嚮導很有自信心,他自我介紹已帶過兩批客商,每次都是平安無事地把他們帶到目的地。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出足了錢,哪有辦不到的事?他從鼻子管裡哼出一聲,對他們過多的憂慮表示輕蔑。

他的自信心,他的斤斤計較的討價還價,特別是鼻子管的一聲哼聲,居然打動了大家,逐漸取得大家的信任。最後嚲娘本人投了決定性的一票,她表示,與其守株待兔,還不如冒一下險,碰碰運氣。就這樣定議讓他帶著走。

這個嚮導確實很有本事,他帶了他們走過許多僻徑山道,都是劉七爹、白老爹生平未經之路。他毫不留情地諷嘲那兩位說:「你們枉自誇說熟悉這裡的途徑,卻不知道盤過這座小山頭,就到靈壽的樂鄉鎮,要少走百把里路,還不會碰到金人。你說呢,你們走過這條近路不曾?」

劉七爹紅了臉,故作違心之論地回答:「這條路,俺小時候好像走了兩次,只是年紀大了,一時想不起來。」

那嚮導哈哈大笑道:「這條路還是這幾年中開出來的,這石碑上的字還是新刻如初,幾十年前哪來此路,老爹可是說了糊塗話了。」

有時他們要穿過大路,忽見金軍的旌旗如林,已在目前,耳壁廂也聽得他們的蹄聲嘚嘚,似乎已撞入虎口。那嚮導不慌不忙,一轉身之間,就把他們隱蔽起來,多次化險為夷。也有過幾次,走過金人的檢查哨,金軍大聲吆喝著檢查行人,他正眼兒也不覷,大模大樣地領著他們走過去。那些崗哨居然也好像瞎了眼似的放他們過去,不作一聲。

這七八天的時間都在極度驚險中度過。每時每刻都可以發生危機,每次都被他們逃過。這樣倒好,至少把嚲孃的患得患失之心沖淡了一半。

嚮導一直把他們送到西山腳下,和尚洞山寨已隱隱在望。那嚮導一路上頂撞劉七爹,以為劉七爹一定要剋扣他的帶路錢,誰知劉七爹笑嘻嘻地從行囊中取出一錠十兩大銀,比原來講定的酬謝足足增加了一倍。他喜出望外,連連磕頭稱謝,歡天喜地地回去。連路上打來的一些小蟲蟻兒也不要了,一併送與嚲娘。

他們來到山腳下,山上已經得到訊息,有人迎下山來。憂心忡忡的嚲孃的不祥預感果然又一次得到證實。

郭有恆萬分熱情地把他們迎上山去,當趙大嫂問起馬廉訪、趙大哥時,他輕描淡寫地回答道:「趙大哥仍在五馬山寨,馬廉訪日前率隊出擊,尚未回寨,就由小弟陪同王都監、大嫂、少夫人等上山去休息了,再作商議不遲。」

3

劉七爹等想不到金人押送太上皇一行俘囚過境之事,在和尚洞山寨中的馬擴卻早已想到了,並且預籌應付之策,積極準備行動起來。

今年初,馬擴傷寒甫愈,在陳廣、鞏仲達、沙真等人的掩護下,平安上山。接著就與從五馬山寨趕回來的趙邦傑大哥會面,二人就山寨大計、義軍今後的動向討論了幾天,暫時規定了分工。

大致上規定趙邦傑今後的任務偏重於組織力量,擴大義軍的影響,特別是草建五馬山寨。鑑於真定乃四戰之地,西山諸寨一直是金人攻擊的目標,難免有失守的一天。趙邦傑力主把山寨轉移到相距二百多里路,地處慶源府贊皇縣以西的五馬山寨去。那裡本來就有相當基礎,經過趙邦傑幾個月來的慘淡經營,修建好朝天、鐵壁兩處主寨,其他的垣牆、關口、壁壘、營柵及居民的建築物也已大致就緒。原來囤積在和尚洞的糧食物資,也陸續遷往。目前趙邦傑繼續留在那裡與兩河義軍首領韋壽佺、劉裡忙、李宋臣等往來聯絡,已擁有新老部隊六七萬人。馬擴上山以後,由於他本人的要求,和尚洞歸寨之事,就完全交給馬擴去處理了。

他們二人間,在一項根本性的問題上,各自保留著不同的看法。趙邦傑從發展義軍的角度出發,曾提出放棄老寨,以全力經營新寨的建議。馬擴則利用趙邦傑的論據,反對這項建議,正因為真定乃四戰之地,扼南北之衝,若據以出擊,可以影響全域性,非五馬山據守一隅之地可比。這時馬擴的目光已注射到下面的一步棋。根據他的分析,東京淪陷,朝廷淪亡,今後金人的措施,不外乎存趙或廢趙二途。如果他們實行了後者,廢黜趙皇,或自主中原,或另立偽朝,很可能抄遼太宗耶律德光的老文章,盡俘趙氏子孫北行出塞。從東京北上,真定乃必經之途,只要訊息打探得確實,組織得法,未始沒有可能把二帝及其他天眷從金人手中搭救出來,這樣就可以震動全域性,大振天下人之士氣,乃至於扭轉乾坤。因此馬擴無論如何,不願放棄和尚洞這個重要的據點。

滅虜的大目標一致,看起來二人爭論的焦點仍在要不要聯宋,要不要保宋。趙邦傑雖已改名為趙邦之傑,表示他承認並接受宋朝的統治,那僅出於一時的利用。他對馬擴救援趙氏二帝的計劃,並不表示太多的熱心。不過他也看到萬一此舉有成,確能振奮全國軍民之心,有助於滅虜大計,因此也不加反對,但以不妨礙發展新寨為前提。二人達成了協議。

此時留在和尚洞山寨的兵力已經有限,而且還要逐漸轉移到新寨去,所幸西山附近的十八盤嶺山寨、胭脂嶺山寨的義軍頭項石子明等人與馬擴都有聯絡,贊同他的計劃,主動表示願意接受他的指揮,有了這一部分實力,馬擴的軍事計劃才能趨於具體化。

據斥候報告,三月以後,金軍在河北中西部的部隊作了大規模的調整。許多能征慣戰的貴胄將領都充實到這條戰線來,在東路軍元帥府統一指揮下與燕京留守完顏烏野也的部下密切配合作戰。真定一路除了原來的杓哥、韓慶和以外,此時又把皇弟名將窩裡嗢從前線調回來主持這方面的軍事,另派女真都統蒲盧渾、阿魯保、胡沙虎、渤海萬戶大撻不也、漢兒萬戶王伯龍、謀克高彪等分兵駐屯中山、河間、保州等處,確保這一路的交通線,然後相機進攻這幾座孤城。前一階段,完顏烏野也放鬆了對保州城的進攻,表面上看來形勢趨於緩和,實際是兩軍交替之際出現的空隙,是暴風雨前夕的平靜。如果因此產生錯覺,放鬆了警惕,就會貽誤大局。保州州將是頭腦清醒的人,他派人與馬擴聯絡,就表示他不為假象所迷惑。

根據金軍的重新部署,這一路軍隊的頻繁調動,馬擴感覺到他等待的時機快要來到了。半個月前,他派了石子明大哥麾下的二頭領飛行豹子崔忠前去東京偵事。這個崔忠善於跑路,與金軍中的漢兒將領高彪齊名,高彪一晝夜能跑三百里路,跑得興發時,自己停不下腳,要拖住路旁的大樹才得止步。崔忠雖然沒有這樣神奇,但有耐力,能夠連續十天半個月長跑不疲,一晝夜跑兩百里路也是常有之事。他兩個都身懷絕技,但服務的物件不同,得到的評價也是截然相反了。

崔二哥前年冬季曾為山寨帶來金軍已經出動的第一個警報。這次他又帶來金軍押送二帝分路北行的千真萬確的訊息。那幾天,他一直守候在黃河邊上,親眼看到金軍陸續渡河,後來金軍押送一批俘囚男婦老幼都有,船載過河。被臨時拉去的夫子們墮淚說,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許多皇子皇孫都在其中。

他還補充了一個細節說:太上皇一行人渡河不久,有一名混在夫子隊伍中間的矮矮小小的老頭,乘渡河紛紜之際,突然指揮兩名同伴,把一塊門板搶了就走,門板上躺著一名長髮委地的女俘囚。兩個夫子扛起門板,快步如飛。不幸被金兵發覺了,一陣亂箭,把他們三人一齊射倒在地。「俺在旁看到形勢危急,疾步上前,就門板上抓起那婦人,背上就跑。轉瞬間就跑了十多里地,只聽得背後風聲呼呼,有兩箭從俺耳朵旁飛過去了,也不知那婦人背上中了箭不曾。後來金軍停止追趕,俺把她送到一家民戶收留,她氣息僅屬,昏厥過去了,幸喜背上未曾著箭。俺公務在身,未便久留,重重拜託了那民戶,也未知她後來是死是活。亂世性命不值錢,饒她是個金枝玉葉,王妃帝姬,只落得如此命運。」

崔二哥的訊息十分重要,並且來得及時,既然他親眼看見太上皇車駕已行,途經真定,已計日可待。還有那個細節也很有參考價值,冒充的夫子可以從俘囚隊中搶出人來,可見金軍的戒備並非十分嚴密,救駕一舉,也就有了可能性。

這時趙邦傑已去五馬山,馬擴就去找石子明商量,石子明重申他堅決擁護的態度,把他能夠調動的所部義軍完全交給馬擴指揮。他們推定全軍以馬擴為主,石子明、郭有恆為副,分兵三路,駐紮交通要道,另外又派出二三十個小隊往來打聽訊息,探明瞭車駕經此的具體地點時間,就立刻彙集報告,以便馬擴組織人馬,前去襲擊。崔二哥任聯絡之職,逐日往來於小隊與駐軍點之間,蒐集情報,傳遞訊息,加強了各方面的聯絡。

將不知兵,兵不知將,乃兵家之大忌。馬擴深知他指揮的這支主力部隊都是石子明所部,自己與石雖系舊交,與他的部下卻從未接觸過,彼此的思想感情,必多隔閡,為此,出戰之前,馬擴特請石大哥蒞場,舉行了一個小小的誓師典禮。這一天,石子明把幾千名義軍都召集來,當眾介紹馬擴,並把自己用的印信令旗令箭佩劍等一併付與馬擴,然後馬擴站到香案面前,昭告大眾道:「爾等山寨鄉兵,皆忠義豪傑。今欲見推總此一軍,非先正上下之分則不可。上下之分既正,然後可以施號令,嚴法律,不然淆亂無序,安能成事?」

這時石子明已站在下面,領導群眾,說道:「唯公所命!」

馬擴點起香燭,南向而拜道:「此遙望闕廷,稟命立事。倘假國家之威靈,祖宗之默佑,得濟大事,拯救車駕,收復兩京,敢不與諸君共勉。」

義軍也一齊拜下去,說道:「自此以往,一號一令,有敢違者,正軍法。」

儀式既畢,大家都聽從調撥,分路出屯,派出去的斥候多達一百餘人,廣泛地活動於真定以南一二百里的地區以內。

4

五天以後,總聯絡崔忠帶來令人不安的訊息,各路小隊,四出活動,尚未偵明車駕經此的具體時間地點,反而被金軍抓去幾個人,洩露了我軍活動的秘密。金軍副都統杓哥親率女真步騎兵萬餘人,前來掃蕩我軍。杓哥進軍路線正好就選擇在馬擴駐屯的這一路上,很可能我軍分佈的情況已被金軍全部掌握,杓哥此來,就是專門為了偵查捕獲馬擴的。

為了消滅這個潛在的敵人,金朝人不惜動用十萬人馬。

根據軍事常識,既然查明瞭敵軍此來的方向和目標,並且時間急迫,不是今晚就是明晨金軍一定開到,馬擴就該毫不猶豫地率部轉移,好在這一帶都是山谷密林,他們很容易躲開杓哥一軍的鋒芒,避其朝銳、擊其暮惰,然後繼續去偵查車駕的動向,發動襲擊,這樣才是最妥善的應付。

但是馬擴在佈置轉移的軍事會議中,這項正確意見竟遭到多數人的反對。十八盤嶺山寨和胭脂嶺山寨義軍的二三等頭目忘記了幾天前他們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服從命令的諾言,紛紛表示「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數千敵軍,何足為懼,豈可甘心退讓」,另外一種意見是杓哥此來,分明是為俘囚隊清道,他要擊敗我這隻攔路虎,才能保證俘囚隊的安全通過。反之,我能擊敗它,則先拔其爪牙,就能輕而易舉地救出車駕。這種意見似是而非,卻博得許多人的贊同。在他們心目中,以為俘囚隊只有幾百名金軍護衛,全靠杓哥一軍為其屏障,打敗杓哥,金軍已無能為力了。他們把杓哥、韓慶和看成一、二號敵人,不知杓哥之上還有更加兇狠的窩裡嗢,更不知窩裡嗢以上還有統籌全域性的斡離不。這是坐井觀天的見解。在這點上,東京人要比他們見多識廣,東京人談起敵方的統帥,開口閉口不離國相、二太子郎君或粘罕、斡離不二酋,似乎自此以下的闍母、撻懶、婁室、銀術可等都不足一提了。

義軍頭目們力主出擊,出於這樣一種複雜的心理背景,他們對馬擴既抱有盲目的崇拜,又多少帶有一點疑忌,這是一支部隊對於他們不瞭解、不熟悉的新來乍到的主將常常持有的態度。

從前面一點出發,有了名氣很響的馬廉訪領導他們作戰,還怕什麼杓哥都統、狗蛋韓慶和總管。這個天殺的韓慶和在真定不到半年工夫就殺了上萬個老百姓,其中多數都是他們的親故,他們把他恨得要死。難得馬廉訪來了,一戰就要把金軍打得落花流水,抓住韓慶和,千刀萬剮,為血親報仇雪恨。

從後面一點出發,金軍甫出、我軍即不戰而退,他們懷疑馬廉訪何以如此怯敵,難道平日大家傳說馬廉訪怎樣怎樣,都是言過其實之辭?有人懷疑莫非他害怕杓哥要來對付他,早早逃走,有的人甚至懷疑金方羅網如此之密,他怎得從牢獄中脫身出走,轉輾上山,其中莫非有詐?

不幸的是石子明大哥雖然熟知馬擴一心為國,忠義無雙,決無首鼠兩端之事,但也強烈地希望他能在這一戰中大顯身手,打敗杓哥之師,為義軍揚眉吐氣。至於這一戰是否會得影響救駕之舉,這就不在他的考慮之內。在他的堅持下,群情激昂,除崔忠表示反對、郭有恆保持沉默外,其他人意見一致,都要求馬擴出擊。

馬擴難違眾議,只得勉強答應出擊。顯然他明知道雙方實力懸殊,時機、地點都不利於我,尤其會影響以後的襲擊救駕之舉。這次倉促決定出擊,與其說為了擊退敵軍,還不如說僅僅是為了表明自己的心跡,馬擴明確地意識到作為一軍之帥,他還沒有被部下批准通過。他非要立一點功,否則不足取信於士兵。

馬擴的力量表現於他對別人的巨大的感染力,他的思想感情,他的一句簡單的話,一個帶著表情的動作,往往可以在別人心裡燃燒起一場大火。因而他不論走到哪裡,都有許多跟隨者,過去在西軍中,後來在義軍的部隊中,在真定牢獄的難友中,甚至在遼金兩朝的敵人中間都有他的朋友、知音和共鳴者。他自己對此也具有極大的自信心,只要給他以時間,他一定可以征服許多人的心。這絕不會有什麼例外。

遺憾的是,在這緊要關頭偏偏不給他以時間,在他能夠取得部下信任以前,一場嚴峻的考驗已經落到他的頭上。

他痛苦地感覺到他又一次吃了客將的苦頭,迫使他組織一次違心的、簡直沒有一點戰勝可能的出擊。

馬擴繫獄後,玉狻猊殉主,不食而死。現在石子明大哥把自己的一匹戰馬讓馬擴乘騎,自己舍騎而步。一支點鋼槍,掂在手裡,倒還好使,只是山寨中找不到一副完整的鐵甲,東拼西湊,勉強找來一頂兜鍪,一片護胸甲,兩臂兩腿都是暴露的,至於保護戰馬的馬甲,那就更談不到了。就這樣,馬擴點起一千多名義軍,匆匆出去,埋伏在他們熟悉的山徑中,迎候來犯之敵。

崔忠帶來的又是一個正確而及時的訊息,他們粗粗布置就緒,天色還沒有亮透,戰爭就接踵而至。

戰爭來得好像一陣迅猛得叫人透不過氣來的旋風。它完全不像馬擴事前估計的那樣,我軍還有餘暇可以把敵軍誘入陷阱之內,然後一聲號炮,伏兵四出,殺得他們驚慌失措,四散而逃,我從容追擊,收得以逸待勞、以少勝多的戰果,全師而返。

馬擴只聽報敵軍已至,他急上高處瞭望,杓哥都統所部的步騎軍,不分前後隊,不分左右翼,漫山遍野而來,人數不下二萬人,比崔忠估計的要多出一兩倍。它完全打破兵法上的常識、戰場上的常規,蜂擁而至,還不只是旋風而已,它恰像一場足以破壞一切、掃蕩一切、消滅一切的龍捲風,別人還來不及睜開眼睛,它已經卷到他們的腳跟前,把他們吹到三十三層的高空,然後重重地摔下來,掉入七十二層地獄中。現在不是敵軍驚慌失措,而是我軍暈頭轉向了。兵鋒來交,一部分義軍就驚呼著爭相撤退,其餘伏兵也從埋伏圈中暴露出來,準備逃走。一場戰爭,尚未交手,我軍先已潰敗。

還有沒有辦法來挽救敗勢呢?馬擴見狀,又驚又怒,他一騎馳出,直搏金軍的前鋒,麾下只有鞏元忠一人飛騎相隨,緊緊跟定。馬擴此時義憤填膺,不知道從哪裡長出來的神力,全部注入兩臂兩腿之中。他迎著撲上來的一名敵騎,也不管他是將是兵,一槍刺去,槍尖直透過他那厚厚的鎧甲,刺進前胸。馬擴只感覺到他的槍尖攪進一個軟檔,剛拔出來,那人已倒在地上。鞏元忠立刻下馬斬了他的首級。他們二人都不知道這個敵將就是杓哥部下著名的戰將猛安克留。這時馬擴又轉身與第二個金將接戰,神槍起處,那人不敵,撥轉馬頭就逃,馬擴又是用力一槍,力透背甲,把他刺死。

霎時間馬擴力斬兩員金將。他餘勇可賈,再次陷陣力戰,戰興方酣,索性把自己的點鋼槍丟了,空手奪得敵軍的鐵槊三四條。他大呼衝殺,把這群敵方的前鋒將士都趕跑了。

傷寒復原以來,馬擴還是第一次這樣出力猛搏敵人,他希望以自己的勇氣為全軍樹立榜樣,轉敗為功。酣戰時不覺得怎樣,現在停下來略微感到有點氣喘,就示意鞏元忠,撥回馬頭。鞏元忠揚揚得意地提著兩顆首級,至此才發現他們的耳朵上各戴著一隻銀環。原來馬擴斬了兩名銀環大將,並非等閒之輩。馬擴手中也揚著奪來的鐵槊,雙雙回陣。但是瞬息之間,局勢已發生巨大的變化,他們回來後已找不到所謂自己的陣地。大部分義軍都已潰逃,只留下少數人尚在戰鬥,鞏元忠的父親鞏仲達和岳父、著名的武師陳廣都被金軍攔截住,團團圍困,分成一簇堆、一簇堆地廝殺不已。這時金軍已控制住局面,迅速地變換陣形,他們採取遠勢進攻,從四面八方把馬擴、鞏元忠包圍起來,密不漏風。中間空出大片戰場,似乎供決戰之用。

一名連人帶馬都用雙重鐵甲保護起來的金朝大將出現在陣前。這兩重鎧甲重達五十餘斤,還有馬身上的兩重馬甲,看起來猶如一座基礎十分穩固的鐵浮屠,單是這樣的重量就能使人望而生畏。

他是金軍統帥女真副都統杓哥,他聽報愛將克留被一名敵將槍挑刺死,毫不懷疑來將一定就是馬擴。他們是老相識,當初馬擴率領完顏阿骨打五百名鐵騎首先進入燕京城,杓哥就是那五百人之長,他們不僅相識,還相當熟悉,馬擴在燕京的活動都有他的輔佐之功。斡離不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才把他調到真定來,目標還是要他物色馬擴。

現在兩個人都出現在陣前,兩個人都戴著鐵胄,把眉庇低低地拉下來,根本看不見對方的面目,但彼此都毫不懷疑對方是誰。在這個時候能在陣前對峙的除了他們二人,還有誰有這樣的膽量和氣魄?

杓哥雖然志在必得,他的神氣卻是從容安詳的,現在他已經有把握可以把馬擴擒獲到手。他仗著人多勢大,四面包圍馬擴,密不漏風,猶如有經驗的獵手已經把這匹擅跑的黃獐圍定了,只要把包圍圈逐漸縮小,就可把它拿到。或者一支冷箭也可以把他射下馬來,他的目標如此顯明,要射倒他真是輕而易舉的。不過,這兩種方法,他都不屑採用,要打敗或俘獲馬擴這樣身份的敵手,他必須正大光明地,一人一騎對一人一騎,叫他輸得心悅誠服,這樣才不損害他女真名將、太祖皇帝侍衛軍副都統杓哥的一世英名。

馬擴從杓哥擺的這個陣勢中已完全窺測到他的心事。馬擴完全同意這樣做,這才是好男兒在戰場上應有的行徑。現在馬擴要突圍的可能性已經完全喪失了,在聲勢如此浩大的敵軍面前,石大哥也無法前來救援他。只有一對一的拼搏,還能夠讓他在戰死之前索取得一點代價,雖然這代價是微乎其微的。

他慢慢地策馬前進,既然雙方要求開誠佈公正大光明地搏鬥,一切詭秘的、突然襲擊的行動都應捨棄。杓哥尤其顯得從容自若,他垂下韁繩,駐馬原地,一動不動地等候馬擴上前向他討戰。

這時戰場上除了馬擴、鞏元忠緩慢的馬蹄聲以外,並無其他的聲響,不過外圈的包圍圈逐漸縮小了,最後縮成一個大栲栳,把馬擴、鞏元忠、杓哥以及杓哥的一名副騎圍在核心,空出來的地方剛夠他們搏鬥之用。戰士們縮小包圍圈並無不利於馬擴的意圖,而希望在這場龍虎鬥中,作為一名旁觀者看得更加真切些。現在這場搏鬥已不像是戰爭,而有了精彩表演的味道了。即使被圍在核心的鞏元忠和杓哥的副騎也把自己放在旁觀者的地位中,靜候兩個主將廝殺的結果,再考慮自己以後的行動。

馬擴騎近杓哥身旁,雙方都舉手為禮,互相致敬以代替彼此不通的語言。然後馬擴作了一個請允許他先動手的表示,杓哥點頭表示同意,馬擴甚至感覺到在他的眉庇底下看得見的面部肌肉牽動了一下,似乎溢位一個有禮貌的笑容。

馬擴迅捷地一槍刺去,剛才他就是用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刺死那個銀環將領的。杓哥從容躲過,他回敬一槊,同樣的迅捷,但加上他一身重鎧,似乎力量更沉了。馬擴也躍馬閃開,雙方的馬互易位置,完成了第一回合的戰鬥。

以後幾個回合的交換,杓哥一直佔到上風,他的心理狀態與他的身體和坐騎一樣都是穩如泰山的。馬擴要能夠戰勝他,唯一依靠的是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衝勁兒,但是杓哥高超的戰鬥技藝和強健的體魄很容易把那股衝勁兒壓制住。馬擴焦急起來,一連兩槍都點到了杓哥的馬腹,這時馬擴才感到他的氣力不濟,槍尖碰在馬甲上,好像觸著什麼彈簧,一下就被彈回來。杓哥掉轉馬頭,如法炮製,也是一槊刺著馬擴的馬腹,手腕一抖,就勢把槊尖深深地攪入馬腹以內,馬擴急去照顧,杓哥已抽出鐵槊,回手一槊又刺進馬擴的右腿。人和馬的鮮血一齊噴射,兩個都倒在地上。馬的創口很大,腹內已被搞得一塌糊塗,一大堆腸子都從創口中流出來,喘了一陣粗氣,不久即絕。

鞏元忠急忙上前來救護馬擴,杓哥的副騎馬上挺搶上前,截住他廝殺。這裡杓哥從容收拾。他從皮袋裡取出一張網路,招一招手,讓另外兩名副騎牽來他的兩匹副馬,網路就係在兩匹馬的中間,構成了一張繩床。然後指揮他們,輕輕地把受傷了的馬擴抬起來,放進繩床,押送回營。

失血過多、瞑目待斃的馬擴還清醒地想得起《史記·李將軍列傳》中精彩的一段,李廣受傷,也被匈奴人兜在網床內押走。他在中途一躍而起,推墮押送者,還搶了他的弓箭,射死追趕他的騎士,平安逃回本營。他掙扎著在網床內轉動身體,忽然右腿上一陣劇痛,使得他暈厥過去。

5

嚲娘、趙大嫂、王都監一行人離開保州城後,保州官私雙方都沒有得到她們已經平安抵達和尚洞山寨夫婦會面、雙方會商軍事的確切訊息。不久,金軍捲土重來,再度出現在保州城下,耀武揚威。開了一個多月的保州城門,不得不重新關閉起來。

據州將得到的情報,這次出現在城下的金軍部隊,屬於東路軍元帥府和燕京府留守司兩個機構的雙重領導。統軍將領蒲盧渾、阿魯保二人都是元帥府前線作戰部隊的名將,久隨闍母轉戰南北。他們忽然掩至,來勢洶洶,必有陰謀。州將對此當然要密切注意,嚴加防範。

但是金軍出沒不定,過兩天就自動撤退了,斥候偵報,百里內已無敵蹤。城門重開了幾天,忽報金軍又至。查明的番號除上述兩軍外,還有從霸州一線調來的女真萬戶胡沙虎的軍隊,實力比前又有所增加。

一天,城內捕獲了一名跟隨難民一起混進城來的奸細。他虯髯繞頰,氣概不凡,身上是軍官打扮,操一口冀中的方言。他被捕後,甚至不大隱瞞是金方派來的身份,只說有重要信件,要面交有關之人收閱。州將親自處理這件事,審問來使,據供他姓陶名成,現為真定府偽方的提刑總領。他帶來馬廉訪的家信,馬廉訪因傷「寄居」真定城內,這封信是他親筆畫押的。

州將拆閱了信,信上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兒傷重,現住真定城中,盼母妻速隨陶總領來此視疾,不然長訣矣!」

陶成的話說得閃閃爍爍,令人起疑。

他說馬廉訪傷重,這封信託人寫了,由他親筆畫押。恐他們不相信,他又拿出一條繡花絲絛,是廉訪系在衷衣上的,可為憑證。

他又說此來齎信,得到杓哥統領同意。路經滿城時,蒲盧渾都統寄語若取得馬擴母妻回真定,佛眼看待,這裡的大軍即撤,一年內決不加兵保州,否則,保州一城生靈無復噍類。

他威脅之餘,又說了些好話,馬廉訪傷重願得母妻前去侍疾,乃出自己之意。金帥極重廉訪之為人,勉從其意,特遴選本人來此,決無他心。

陶成說的或者有幾分可信,馬母識得那絲絛確是嚲娘替他繡的,系在衷服,平日不以示人。這假不了。或者馬擴真的已落在金人手中了。但馬擴怎會寫這樣的信,他如被俘了,何以要母妻一起陷入虎口,金人又何必以攻取保州來脅取馬母。這分明出自金人之意,其理甚明。

既然發現了敵人的陰謀在於誘騙馬母前去真定,州將與州官都勸馬母不要中了他們的圈套,陷於敵手。

馬母卻有她自己的看法:金軍興師動眾只為賺取她一人。他們要她這個老太婆何干,無非是脅迫或勸說兒子投降。他們怎知她這個兒子豈是脅迫誘勸得動的?天塌下來了,山崩地裂了,海水枯乾了,石頭爛成一堆泥,他也不會投降。區區幾句話,豈能使他易節。事到最後,不過把她殺了了事。她在這裡已立下誓言,城破了要自焚而死,死在這裡和死在敵人手裡,同樣是死,沒有什麼兩樣,她是不怕死的!

再則憑她在西北戰線上的經驗,河西家的人硬得很,一般說過的話都算數,倒不騙人。因此她也有幾分相信金帥的保證。她豁出去了,拼著一死,聽憑金人刀鋸斧鑿,如用她的一條性命去換取全城十萬生靈的安全,這樣做倒也值得。

此外,她此時十分渴念兒子,希望見到最後的一面。他真要受了重創——這一點看起來也是真實的,那絲絛上還隱隱留著沒有洗清的血跡,他婉轉呻吟於床褥之間,沒個親人在旁照料,那真虧待他了。但願自己立刻到他身邊,洗創換藥,讓他快快恢復起來,以盡母親的責任。這一股深深埋藏在心底的母愛,一旦爆發出來也是非常強烈的。寧可把兒子治癒了,母子一起就死。坐視他傷死不救,不能見到他最後的一面以彌補多日來因為不贊成他上山落草而虧待了他的缺憾,這在她是無論如何受不了的。她一定要去見他。

由於這些不可動搖的理由,她毅然向州將州官表示,願意跟隨陶成,單身進入虎穴。

既是她去的目的是為堅決地求死而不是無恥地逃生,她還準備以自己的一死來換取金軍的緩攻,以保一城生靈,她當然可以毫無愧怍地解除在家門口自焚的誓約了。這一層她也與誓約的監護人州官趙不諶說了,取得他的首肯。趙不諶本人沒有把這誓約看得那麼重,那麼認真。

不過馬母願不願到真定去,純屬她個人之事,州將州官都無法干預。雖然州將並不相信金酋的保證,煌煌國書上寫下的誓盟,隨時都可推翻撕毀,僅僅憑一個漢兒的口頭傳話難道作得了準?不過馬母最後的一段話,如果傳達下去,可以起很好的宣傳作用,他還是接受了這一觀點。

孤城堅守,誓死不屈,州將進行的是理想主義的事業,但在執行過程中他常常採用實用主義的辦法,只要有利於事業,哪怕說些違心的話,他都願意,而比他更加實際的州官趙不諶,似乎已找到一個非常出色的題目:馬母單車上道,慷慨赴死,就為的是折服敵人退兵,以拯一城生靈,把她的形象神化到至高無上的地位。

老參軍的趙不諶從來不放棄一次表現的機會,表現別人,順帶便也表現自己,總的說來,卻都是表現愛國主義的精神。如果沒有這些宣傳家和表現家,歷史要寂寞得多了!

就這樣,馬母真的單車上道,跟隨陶成前去真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