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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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於太原、真定河東北兩大重鎮淪陷前後,金軍方首腦們舉行的平定州軍事會議中,粘罕就樂觀地提出先取東京,東京到手後,兩河各州縣自然歸我所有的估計。不出三個月,東京果被攻破,但兩河州縣自然歸我的估計,卻未成事實。粘罕能夠正確地估計到東京城守的脆弱性,卻沒有充分估計到兩河軍民及愛國官員的堅韌性。他們不以京城失守,甚至朝廷覆亡而改變其初衷。「愈久愈不變,愈不可為愈為」,這兩句話雖為南宋末年人所說,但這種思想貫徹於每個愛國者的心裡。不管敵人多麼兇,不管自身的處境怎樣困難,只要一息尚存,就得為挽救這個國家、保衛這一片乾淨土奮鬥至死。這是包括各族人民在內的中華民族得以彪炳史冊、歷久彌新的最有力的保證。金軍要完全征服兩河之地,永遠做不到,即使僅僅在軍事上佔有它,那也需要幾年的時間。

第一次宋金戰爭中,金人已揚言要割兩河的太原、中山、河間三鎮之地,後來又擴大到黃河以北全部土地給它作為議和的先決條件。在歷次議和談判中,以及它佔領東京後,一再脅迫宋朝派出一批批的「割地使」到兩河各地堅守不屈的城池中,去說服勸解守城將士放下武器投降。

在金酋條紋疏淺的大腦組織中,以為割地使都是齎著趙官家的文字,前去勸降的。既然趙官家已同意割讓這個土地,地方將士還有什麼理由堅持反抗。他們的想法錯了!守城將士的大腦組織,要比金酋複雜深刻得多。他們析義甚精,推理得當。首先他們是為大宋朝(事實上也包括中華民族)守此一片土,而不光為了官家本人。要不要堅守下去,並不根據官家個人的意志。再則,他們大多數人都明白,這些割地之命,即使不是矯詔,也出於金人的威脅和姦臣們的慫恿熒惑,並非官家本人的真意。

在圍城中,彼此鼓舞、黽勉,相互激勵起來而形成的一股忠義之氣,對於少數意志不堅定者、動搖者是一種壓力。在那種氣氛下,很少有人敢於冒大家之大不韙,公開提出投降的主張。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實,他一句話剛出口,憤怒的群眾就擁上來,把他活活打死,鞠蹴如泥。未享受到投降者的甜頭,先就受到叛逆者的懲罰,他臨死前才發現自己幹了一件其愚莫及的蠢事。

因此割地使雖然一再派出,但收效甚微,沒有什麼史料記載,說明哪一座城池是直接受到割地的朝旨而投拜金酋的。當然,部分不堅定者,當形勢逆轉之時,也會以朝旨為藉口,放下武器,以圖苟免,並以此影響其他的人。某些城池就是在這種間接影響下遭金人攻破的。但這畢竟是少數。金軍的首腦們,也瞭解到這個事實,以後他們僅僅把它作為軍事攻破的輔助手段而不再寄予很大的幻想。

第二次圍攻東京前,金人就指名要朝廷大員耿南仲、聶昌二人分別到河北、河東兩路,去執行割地之命。

耿南仲是出頭露面的主和派,在朝時排擠打擊主戰的李綱,先把他擠出中樞,又削減他河東宣撫使的權力,處處掣肘,造成三路救援太原之師的全面潰敗,這樣好向淵聖證明主戰之不可靠。

但是耿南仲之流要使官家完全信任他們,寄以心膂,任之國政,單靠攻擊主戰派,吹噓他們的主和是萬應膏藥這一套還不夠,他們還得裝出一副苟有利於國家,蹈湯赴火,萬死不辭,決不計較個人利害得失的義憤填膺的姿態,這樣才能見信於官家。康王趙構出使之役,淵聖鑑於此行關係重大,特旨以耿南仲為副使,協助趙構去大名府與斡離不議和。想不到一向標榜不計較個人安危得失的耿南仲,以本人老病為理由,向淵聖「乞骸骨」回里,拒不接受副使之命,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假面具戳穿了。淵聖一怒,改派他的兒子耿延禧為趙構的隨員,代父出使。接著又同意金人的要求,不準還他「骸骨」,強迫他與金使王汭一起去河北宣諭割地之旨。這是淵聖對耿南仲的懲罰,要他去吃點苦頭。耿南仲躲不過這一劫,只好在王汭與二百名軍隊的押送下,拼著老命去河北一行。

他們去的第一站是河北衛州,在遠郊之外就被有組織的鄉民包圍起來,他們鑼鼓一響,鄉民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頃刻間就聚合了數千人。大部分鄉民手中都有武器,口中揚言要殺死萬惡不赦的金賊和賣國的奸臣。耿南仲膽戰心驚地拿出朝旨,鄉民不由分說,搶過朝旨,一把扯得粉碎,王汭一看勢頭不好,撥轉馬頭就逃,耿南仲急急跟上,沒晝沒夜地顛簸在馬背上,把一副老骨架幾乎拆散了,總算逃脫性命。從此躲在老家,再也不敢回京覆命。

聶昌得到的結局更慘。

聶昌就是「十管十不管」中的「不管燕山,卻管聶山」的聶山。淵聖夢中被一座大山壓住,要為他改名,他說慕漢朝周昌之為人,願改名為昌。周昌近乎剛毅木訥一流,似乎他也想做一個很有風骨的古大臣,至少表面上有些強項的作風。他在宣和末年,通過王黼的關係,取代人人痛恨的盛章而為開封府尹。王黼得罪去國,朝廷不敢明正典刑,是他出的主意,遣刺客詐為劫盜,殺黼於雍丘縣負固村。王黼誤國,死不蔽辜,聶昌敢為人所不敢為,時人稱他不徇私,但據深明內情的人說,王黼與李邦彥是死冤家,聶昌殺王,出於李的授意,仍是為私而不為公。李邦彥被攻擊下臺,聶昌又通過耿南仲的關係進入政府,官拜同知樞密院事,成為宰執大臣之一。奇怪的是以後他的言論頗主公道。當政府討論處分伏闕一案時,他堅決保護陳東及伏闕的太學生們。當時主張嚴懲或保護陳東等人,通常就是劃分主戰、主和兩派的分界線。聶昌毫不掩飾,明目張膽地主保,使耿南仲、唐恪等人大吃一驚。唐恪以此責備耿南仲不該援引他,耿南仲回答說:「那廝想是害了失心瘋,一夕間的議論都變了。」

接著朝廷討論要不要割三鎮以賂敵,大臣中分為兩派,或主割或主不割。聶昌又是明目張膽地反對割地,持論比在野的太學生還要激烈,因此深得人望。

最後淵聖徇金人之請,派聶昌去河東執行割地,他又昌言反對,說兩河之人忠義勇勁,萬一不從朝命,必為所執,臣死不瞑目矣!又說倘和議不遂,臣當分遣官屬,促勤王之師入衛。這些議論都是正確的,而且他對自己的命運也知道得非常清楚。

他到河東絳州時,金兵已在近側,守軍不敢開門,用一隻大竹籃,把他縋入城中。不知怎的,他與守將登州鈐轄趙子清話不投機,衝突起來。趙子清麾眾直前,殘暴地挖去他的雙目,然後把他臠割而死。

聶昌死得冤枉,還是另有隱情,這筆賬已無法算清。《宋史·論贊》對他一生給了一個不利於他的評論:「左右其說以禍國,卒至禍變而身也不免。」古人所說的左右,當然與現代的所謂「極左」「老右」之類的概念不同,但說他是個隱蔽的兩面派,意思還是可通的。總之,他以割地使為名,勸諭絳人,可能倉促之間,無法把自己反對割地的主張表達出來。堅守不屈的將士,出於言語誤會,殺了他以堅士氣,那真是個悲劇了。

贊成割地議和的耿南仲,奉使割地,倖免一死;堅決反對割地的聶昌,反而因割地而慘死,身後還落得史家的斧鉞之誅。在悲劇性的大時代中,個人陰錯陽差的悲劇結局,到處都有,無足深論了。

割地勸降,不得人心,兩河軍民,大義凜然。金人念念不忘的三鎮,除太原府經過長期圍攻于靖康元年九月淪陷外,河北重鎮河間府,一直堅守至次年十一月。另一重鎮中山府,繼續堅守至建炎二年三月,前後抗擊強敵達三年之久,最後糧盡城陷。金帥都統杓哥入城時,看見全城活口寥寥,凡是拿得動兵器的婦女、孩子,也都在城頭上助戰餓斃,手中還堅執兵器不釋,不禁為之嘆息不止。

在河北敵軍後方,更靠近金朝東路軍根據地燕京,大小百戰,血流成渠,白骨撐天,始終不屈的還有一座住著馬擴寡母、寡嫂、妻室、女兒的英雄城——保州,它可算是宋朝在河北的最後堡壘。

早在宣和七年冬季,宋金大戰伊始,金將完顏兀朮就統一軍進攻保州,受挫於董龐兒、張關羽部的義軍,受到相當大的損失,匆匆撤退。幾年後,兀朮成為金朝的統帥,侵宋的戎首,縱橫於東戰場、西戰場,兵鋒曾達大江以南,以及東南沿海之地,殺人無算。他在侵宋的第一戰中就吃到苦頭,今後還要吃不少苦頭。這個人似乎不大能夠從血的教訓中,改變其粗暴殘忍的性格。保州敗後,他主張置其他戰略要地於不顧,統軍再來一次猛攻,一定要把保州城攻下來,雞犬不留,血洗全城,以求一快。可是當時的東路軍統帥斡離不,不允許他這樣做。第二次宋金戰爭時,斡離不索性把兀朮調離前線,退居平州,閉門思過,不讓他參加戰爭。兀朮火性不退,私底下囑咐燕京留守完顏烏野也務必要拿下保州城,恣意屠戮,為他報仇雪恥。

為配合斡離不進攻真定,作為留守的完顏烏野也,也幾次出兵掃蕩燕山外圍諸州縣,把軍事活動擴充套件到白溝河以南,先後攻下尚由宋軍據守的雄州、霸州,然後發動對保州的猛攻。

其實沒有兀朮的關照,完顏烏野也還是要以保州為主要的進攻目標。因為從戰略觀點來看,保州位於白溝河南,與中山、真定連成一線,金軍南下,取道於此,直抵黃河,路近而直。舍此勿由,那就得兜個大圈子,迂迴河北中部南下,費時費力,十分不便。第一次伐宋之役,斡離不就是因為在保州、中山兩次受挫,才放棄這條路線,折而東向。第二次伐宋,斡離不又以進攻真定為序幕,而以後方之事交託給完顏烏野也,完顏烏野也當然要配合作戰,其理甚明。

再則進攻保州還有一個政治上的原因。保州有大片皇莊,是宋太祖趙匡胤嫡系子孫比較集中的居住之地。趙匡胤之死,野史多有異聞,認為與他的兄弟宋太宗趙光義的篡弒有關,事屬疑案。但趙光義繼承皇位後,逼死趙匡胤的長子德昭,把皇位傳給自己的兒子,卻是事實。趙光義繼承趙匡胤統一全國的事業,於歷史有功,也可稱為英主。他一生善自粉飾,唯獨這件事彰彰在人耳目,無法遮蓋,人心不直,朝野嘖有煩言。十分了解宋朝情事的斡離不,曾對部下表示過,萬一進攻東京失敗,他要利用人民的同情心理,在保州太祖後裔中擇立一個傀儡皇帝以與淵聖抗衡,不讓淵聖單獨享有人民愛戴趙氏的專利權。這種做法在古史中有例可援:宇文泰控制下的西魏,在攻擊梁元帝的同時,又立昭明太子的兒子蕭詧為後梁主,作為它的附庸,以分化梁朝。這條妙計顯然又是劉彥宗獻上來的,包括在他的《平宋十策》以內。

主帥既有此意圖,完顏烏野也自然要努力執行,想不到他在這裡遭遇了十分堅強的抵抗,幾番猛攻,都被擊退,這使他一籌莫展。後來他採用粘罕圍攻太原不下時的辦法,在保州四圍築起長圍,隔絕內外交通,使城內軍民,糧儘自斃,最後不得不出諸投降之一途。

完野烏野也這把如意算盤又打錯了,他忘記了軍事上的一條主要原則,一切行動都要取決於具體的時間、空間和具體的情況。長圍收效於太原,失敗於保州,原因是保州城本身就是個大皇莊,糧食的產量和儲藏量在全國都是數一數二的。宋朝兩次伐遼,都曾以保州為後方的總糧臺,就因為它的後備力量充足。此時保州的存糧足敷全城軍民五六年之用,單靠用長圍一法是圍不死、餓不死保州軍民的。

保州兵精糧足,它只缺少一個名義上的頭兒。第二次宋金交鋒前,朝廷派來的知保州就是以「飯袋」出名的立裡客範訥。「飯袋」光知道吃飯,可知他禁不起真刀真槍的廝殺,城外殺聲震天,他躲在州衙的茅廁中發抖。金軍剛退,他自以為白撿得一條性命,拔腿就溜,連知州的大印也顧不得帶走了。

軍事初興,保州與後方失卻聯絡,州官未便久虛,保州父老軍民,經過幾番集議,最後推舉出宗室太子右內率府副率趙不諶暫領州事。這個趙不諶世世代代住在保州,他自己活到四十多歲也未離開過保州一步。按照朝廷制度,保州既是這批宗室的安樂鄉,又是他們畫地為牢的監獄,讓他們終身做一個有吃有喝,有女人可玩,有福氣可享的囚徒。

輩分高、名望重的趙不諶,當然也不能例外,他一生除吃喝玩樂外,從來不操心,不勞力,不知山高水低,不辨米麥菽黍。他心寬體胖,走起路來搖搖擺擺、蹣蹣跚跚,活像一頭在山裡踱方步的狗熊。說幾句前後連貫不起來的話,斷斷續續,吞吞吐吐,要氣喘好一陣,然後又打幾個飽嗝,吐出一聲介乎人獸之間的呼聲。到底人家也還是聽不懂他說話的意思。要論到他的才具,他連自己家裡一片田莊也管不好。幾名大管家勾結起來,瞞上不瞞下,層層分肥,把這個家蛀空了,反而在背地裡說:「這等東家不吃,再去吃哪一個?」他們的情愈急,心愈狠,下的手也更快、更毒了。田莊零割整片地賣出去,在他名下究竟還留下幾畝田,他好像從來都不清楚。

他情知其中有弊,只因礙於多年的老交情,不好意思向管家們發作,偶爾也發作過幾次,又怕語言過重了,傷了彼此感情,還怕他們撒手不管,弄得更加不可收拾,倒反上門去求他們,變相地賠禮道歉。結果管家們都掙上不少家業,化個名,把他的好田好地都收買去了。他自己倒年年要向親戚借貸度日。借債並非第一遭,有的親友已借過三五次、七八次。他先要說一遍前賬未清,後債又來,今年務必全部歸還等從不兌現的空話,然後先發制人地說家裡幾位老太爺實在鬧得太不像話了,非要把他們關進牢獄去收拾收拾不可。說過這兩套開場白,他這才心安理得地言歸正傳,開口借債。這是難得要他動動腦筋的事,可又是懶漢式的動腦筋,動了一次,夠一年半載之用,以後再動腦筋,另想一套新的說辭舉債。其實他開起口來,照例是含含糊糊,好像嘴裡塞進一隻葫蘆,人家不一定聽得清楚。總而言之,是借債來了,大家看在他齒尊望重、身居族長之職,而且每次開口的數字並不驚人,多少總要應酬他一點,或者白銀二十兩,或者白米三十擔,他就靠這個辦法,在保州混日子。

但是要推舉「權知州事」的人選,還是非他莫屬。就因為他「齒尊望重」,是太祖皇帝第二個兒子秦王德芳的嫡胤重孫。民間傳說,太宗皇帝趙光義逼死德昭,又奪了德芳皇太侄之位,內疚在心,特封德芳為八賢王,賜他一支「打王金鞭」。朝政有錯,權佞不法,八賢王有權舉鞭遍打皇親國戚,權貴大臣,甚至官家本人。傳說當然無稽,但是德芳子孫隱約意識到,他們這支王族有匡正朝廷、扶危救亡的特殊任務,這倒不假,怪不得大家都主張在這支宗室中推舉人選。

看來主持保州城守的將士中間,必有些能人在內。他們先是配合董張部義軍出擊,打退兇狠的完顏兀朮。接著範訥逃亡,他們唯恐朝廷派來的官員掣肘,從權推舉趙不諶為城主。後來又堅持數年戰守,做出了驚天地泣鬼神的大事業。可惜他們的姓名已湮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後來記載中已無法舉出他們的姓名。

推舉城主時,州將第一個就提出趙不諶的名字,也有人反對說趙不諶是出名的老糊塗,如何能託以州事?

州將替他辯護:「副率大事不糊塗,硜硜小節,何足道哉!」

「何以見得他大事不糊塗?」

「日前舉兵,副率率先讓出他家中廳事,供我駐兵屯糧之用,只此一節,就可知他贊同義舉,大事不糊塗。」

「此出自他人之教,副率為人渾渾灝灝,豈能解此?」

「渾渾灝灝,能聽得進別人的好話,豈不勝過剛愎自用之人?」

「抗金大事,知州重任,他豈能堪此?把他放在這個位置上,不怕誤了我公的大事?」

這句話的分量說得重了,這才逼出州將的心裡話:「副率忠厚,我以能吏輔之,足勝州事。如朝廷另派人來,或逡巡畏懦,或剛愎自用,豈能盡如人意。到那時,分我之權,掣我之肘,如此則大事敗矣!」

州將的意思很明顯,他們寧可要一個有名無實的合作者,而不願上級派來一名精明強幹的掣肘者。凡是想成就點事業的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存在著這種想法。這句話把反對者說服了,讓趙不諶上任。事後證明,他們這個做法是正確的,幾年中,趙不諶始終與他們配合無間,無絲毫芥蒂。

出人意料的是,這個人人熟知他庸憒無能、外號叫作「趙不堪」的趙不諶,當上了名義上的城主以後,頗能發生一點作用,並不完全是州將的一件工具,一具徒有形式、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不要看他的行動蹣跚,在精神上卻也奮發有為。有一種悲壯的想法推動他前進,他是英雄的太祖皇帝和一生受到壓抑的秦王之後,他負有神聖的義務,要為祖宗爭爭氣,而不能做個不肖子孫,否則無面目見太祖、秦王於泉下。

他一生沒有做過實缺官,而且一向也不注意官場的儀節活動,因此在上任典禮中,鬧出不少笑話。州將鄭重其事地把知州的印綬交給他時,他慌慌張張接過來,不知道把它放到面前的大案上去,一直捧在手中。後來要向朝廷謝恩,他還是捧著印綬,磕磕絆絆地跪拜下去,一不小心,被印綬絆倒在地,竟跌了個仰八叉,半天爬不起來,惹得觀禮者鬨堂大笑起來。州將忍笑,把他扶起。沒想到他在衣袋中掏摸半天,好容易掏出一張寫滿了文字的紙片,照本宣讀起來:「下官託體先皇,貴為帝胄,生於此鄉,長於斯土,與父老兄弟共處已數十年於茲。今蒙軍民推舉,權領州事,誓當保國衛鄉,上不負祖宗神靈,下不負合城軍民。城存與存,城亡與亡。家門口已積有柴草數十擔,萬一有變,縱火自焚,閤家百口,不惜化為灰燼。天地神祇憑式,決不食言!」

在他的一生中,以如此莊嚴的形式,宣讀這樣莊嚴的文告,確實還是第一次。這個主意是他自己出的,文告是自己起草的,讀起來還是斷斷續續,不成句讀。有幾句讀得急了,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但聽者終於慢慢地領會他的意思了。不是從他支離破碎的語言,而是從他沉痛誠摯的表情中,感到他的話確是從肺腑中流出來,並無矯飾,大家都不笑了。後來又知道他的家門口確實堆積著不少柴草,備有火種,這些都是事實,因此他上任時的這番自我表白,感動了不少直接聽到,以及間接從別人的介紹中聽到的聽眾。當然介紹中也不會忽略那些令人發噱的場面。

他就以這種特殊的方式,使他的州民發笑、適應、敬服,終於在「知保州」這個正印官的位置上固定下來了。

此時真定雖受攻擊,斡離不大軍尚未渡河,朝廷的權威性尚存。各地抗金軍民自動推舉出來以代替逃亡者和死難者的官員,形式上還需要朝廷正式的任命。朝廷為遷就事實,只要一紙表文上奏,或者,孤城中遣人齎了蠟丸,間道奏達京師,朝廷一般都予認可。唯獨對於這個太祖嫡系、秦王血胤的趙不諶靳於封任,除嚴辭申斥批駁不準外,立調另一個立裡客,現為知洺州的王麟改任知保州,限日前去接事。

王麟自與賈評拆擋後,久在洺州,沒有隨童貫逃回京師。此時接到調令,他豈肯跳進保州這火坑去做範訥的替死鬼?拒不赴命。不過斡離不的大軍一動,河北已無一塊安樂土,洺州與保州一樣也成為金人攫取的目標。這一天,一支金軍跑到城下來打話,要城主「王姑夫」來與他們見面。

這個「姑夫」從何而來?莫非王麟已與金軍頭目攀上了親戚關係,娶個胡婆為妾?憤怒的軍民早就看出,知州王麟與金人勾勾搭搭,明來暗往,已非一日,今日金兵之來,絕非偶然。有人倡議去州衙搜查,一呼百應,數千名軍民頓時相率衝進州衙,把「姑夫」「姑姑」以及隨同陪嫁來的大伯、小叔子等一起宰了。他們可不都是改換了漢人服裝的女真人、契丹人。

這時保州軍民已經習慣了趙不諶名義上的知州,「不堪」變成為「大堪」。現在即使王麟來了,保州軍民也要把他轟走。好在不久完顏烏野也的攻擊又接踵而來,保州與京師聲勢不接,天高皇帝遠,州將們索性把那道詔旨隱匿下來,連趙不諶本人也不知道,從此朝廷再無人過問保州之事。

受到金軍攻擊,受到期廷歧視的保州軍民士氣空前,一次次打退金軍。以後在完顏烏野也的長圍中,城池已陷入徹底孤立,他們還是戮力同心,堅持戰守,毫不考慮將會有什麼命運正在等待他們。

2

在看到聽到趙不諶這番慷慨表現而深受感動,認為自己也必須拿出行動來響應州官號召的人眾中間,有保州的許多官戶、民戶,其中包括馬擴的母親、嚲孃的婆母丁老夫人。

趙不諶就任知州後的一件重大任務幾乎佔據他一半的時間,使得長期安於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他忙碌不堪。那任務就是他每月去城內幾十戶大戶人家去勸說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戮力同心,共赴國難。」這番話又是他另外一次動了腦筋想出來的,已經多次操練,多次實踐,說得琅琅入耳,十分順口。不像初次說時那樣結結巴巴的,叫人聽得吃力了。它取得很好的效果,後來又擴大到幾百戶中等人家。只要他一齣口說「有錢出錢」,聽者就自動接下去說「有力出力」,彼此都背得這樣純熟,好像這是一首已經流傳幾百年的順口溜。他每次勸說,必有所獲,不管是踴躍輸將的,還是多少有點勉強應酬,不致空手而回。這讓他想起當初向人借債,與今日比較,同樣都是有求於人,當時出口,不免內慚於心,如今卻理直氣壯。每次,他隨同役吏,把一車車捐來的物資推進州衙時,樂得笑口常開。

州街左側,有個賣冰糖葫蘆的地攤,它扎有幾根草柱,黃茸茸的草柱上插著一串串又大又圓的糖山楂,發出誘人的顏色和香味。每次趙不諶凱旋,抵抗不住那股引誘力,不免要買幾串回家,名為給小孫子吃,實際上一大半是用來犒賞自己。賣糖葫蘆的老頭知道州官對自己出售物的癖好,也很得意,以後每天都要選出二三十顆特大精工製作的山楂,塞滿豆沙,亮晶晶地塗上一層冰糖水,直接送到他手中。他簡直慳吝到不堪的程度,分幾顆給眾人享受,都要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有時他慷慨地分一顆給從人吃,就要結結巴巴地對另一個說:「要到……明兒……才捱到你哩!別看俺手裡有五六串子……老老小小一分,俺自己也吃……吃不到兩顆……兩顆。」

他一家家地說,一戶戶地勸,不斷擴大其勸募物件。這時,保州城長期受圍,對城外的情況十分隔閡,真定城的存亡與馬擴本人的生死都不可知。但馬擴入獄時還帶有保州廉訪使的官銜,入獄後朝廷只說派員根勘,要查清後再作處分,當時並無褫官的明文。他是保州城裡有影響的人物,第一,由於他們父子的抗金活動,一直受到人們敬仰;第二,由於他本人吃的冤枉官司,引起人們極大的同情;第三,由於馬母在保州數年,持家嚴整,從未仗勢欺人,博得人們的尊重。這個家庭顯然是趙不諶久已注目的勸募物件。

這天,他又帶著一批屬吏從人來見馬母,清水巷馬宅門口頓時熱鬧起來。馬母對州官之來,早有準備,她開啟大門,把氣喘吁吁的州官迎入前廳,獻上茶水,讓他緩過一口氣來,然後不待他開口,先就開門見山地說道:「朝廷不明,寒舍遭殃,兒子受誣,見羈在真定府獄,生死不明。」

趙不諶喘息稍定,機靈地搶過話頭,安慰她道:「朝……朝廷不明,廉……廉訪受誣,此事路……路人皆知其枉。今朝……朝廷派人根勘,必有昭雪……昭雪之日,賢母勿憂。」

軍興以來,金人入侵,殺人掠地無算。宋朝人根究其原因,都是奸臣弄權、大憝竊國所致,不過眾所周知,這批奸臣巨憝,莫不是徽宗信用寵愛的,他也逃不過知人不明的罪責。老百姓含含糊糊的「朝廷不明」一句把昏君奸臣全都包括進去了,以至這四個字成為人們的口頭禪。

但是奇怪的是,即使大家公認朝廷不明,一旦敵騎來犯,大家群策群力,出錢出力,還是要為這個不明的朝廷保此一片乾淨土。從來沒有出現過那種公開的理論:既然朝廷不明,何必為它死戰。如有人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提出來,他就有被淹死在萬眾唾沫中的危險。

老百姓對待不爭氣的官家的態度猶如他們對待敗家的父親一樣,儘管心裡對父親有意見,但還是千方百計地要挽救這個敗落的家業,父親到了病危時,還是要去質店當掉最後一條棉褲,換來人參黃芪來救他一命,官家與父親一樣都沒有選擇餘地,碰不碰得到一個好的官家或一個好的父親要碰運氣,而保衛他們的家業和朝廷,挽救他們的生命卻是人們責無旁貸的神聖義務。對於這個天下通行的原則,誰也不會產生疑問。

馬母和趙不諶一樣都是這條通則的熱烈擁護者。他們交換過「朝廷不明」這句開場白以後,趙不諶就想搬出他的「戮力同心,共赴國難」這套順口溜,馬母搶著截斷他,要求把自己的話說完。

「五月間先夫攜帶孤孫出征,榆次一戰,大軍潰敗。先夫隨小種經略相公殉節沙場,孤孫亨祖迄今生死不明。如今寒舍已無五尺應門之童。老婦弱媳,煢煢孑立,只是報國之志未敢後人。尊府如有驅使,無不應命。」說著,她就領趙不諶走進偏廳,指著地下的幾堆東西,「區區些物,聊表寸心。尊官就派人將去,如能用於城頭殺賊,先夫也當含笑於地下。」

這堆東西並不起眼,二十多擔存糧,米麥黍粟都有,整整齊齊地堆在地上,一目瞭然。還有一大堆廢銅爛鐵,堆得比糧物更高。將門之女的馬母知道把它們熔成鐵汁,在城頭灌澆攻城的敵人,守城時最最有用。一生未見戰爭的趙不諶卻不知道它們的用途,心裡想道:如把這些鋼鐵回爐,鑄造兵器,那要等到何年何月才派得上用場?

舊兵器倒也有幾件,只苦於為數不多。只有幾張破弓舊槊,兩三把生鏽的刀而已。宋朝時對武人限制甚嚴,現役軍人允許家藏武器的限額甚至比一般地主家裡還少。地主家藏武器是為了防「盜」,軍人呢,他已經掌握了武藝,還藏有那麼多的武器,目的豈非是造反?馬家自然也不能例外。捐贈物中只有一副盔甲才是完好無損的,那是馬擴長兄馬持的遺物。他與青羌人最後一戰,因事出倉促,來不及披甲上陣,結果兄弟倆雙雙中箭中槍陣亡了,留下這副盔甲,就成為馬家神聖的紀念品,誰都沒有再去用它。馬母現在連這副盔甲都捐出來了,表示她確實下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看到這些捐贈品,趙不諶還是千謝萬謝地欣然笑納。物不在多少,全看一片心,在這點上,他與馬母有共同的語言。事前他已聽人說過馬家清寒,拿不出多少油水,他期待於馬母的,不在物質而在精神,他只希望馬母能說出一句表決心的話,用來激勵士氣,教育全城軍民。

他說了幾句含混不清的話,表示感謝,邁動著肥胖的身體,正待拜下去,早被馬母攔住了。然後州官表達他的本意道:「下官回……回衙,還要向全城軍民備述太夫人國而忘家,公而忘私,決不離開危城,誓與兵民同存亡之意。巾幗得此,乃全城之榮,下官豈敢緘默不言。」

這段話顯然打過腹稿,說得相當流暢。馬母乍一聽了,還當是泛泛的謝詞,仔細一想,才明白他想借她的話來激勵別人,用心良苦。馬母為人一向沉默寡言,她從西北一遷牟平,再遷保州定居以來,與官府打交道,七八年中說過的話總加起來,還不到今天的一半。現在既然明白了他的用心,她想了一想,就毅然說道:「尊官之意,老身懂了。尊官所做之事,也就是老身心裡想做的事。蘆荻柴草,早有準備,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臨難決不苟免。尊官就把老身此言,說與全城百姓知道。」

趙不諶沒有期望馬母能說出這樣堅決動人的話。這話出自一位人人尊敬的老婦人之口,其效力比男人說的更勝數倍。他一躬到地,深深唱喏,表示領佩之意,一面在心裡樂開了。想到今天回衙,一定要與那老頭商量,把他幾十串糖葫蘆全數包下來,犒賞屬吏隨從,讓大家吃個痛快。這個小小的東道主,他今天算是做定了。

3

自從他本人陷獄,妻子嚲娘經過流產、早產、難產那兩場生死絕續的重病,接著又傳來保州城遭到金軍猛烈攻擊的訊息以來,馬擴至少有過三次被告知他的母親、寡嫂、妻子、幼嬰將要離開保州,或者已經離開保州,走上來真定西山和尚洞山寨,安家落戶的路上。

按照常識判斷,保州是金軍必經之途,早晚要淪入敵手,馬擴早就希望把家眷撤到山寨,一旦出獄,就能全心全意投入戰鬥,再無後顧之憂。不幸戰敗,母子夫妻同歸於盡,也總比心掛兩頭的好。這些訊息,無疑地給馬擴帶來很大的安慰。在牢獄中失去自由的囚犯,沒有什麼比家人平安或者即將團聚的訊息,更值得盼望的了。

劉七爹多次帶來母親、妻子等即將上山,或已離開保州,走上路途的訊息,但都未兌現,馬擴已經不相信他的話了。他的家眷能不能離開圍城,安全到達山寨,這裡有許多具體問題。當然困難很多,馬擴也沒有信心說她們一定能夠排除萬難,一路順風地到達山上。但他的懷疑只屬於技術性,而沒有涉及思想性。他只怕她們能不能上山,而從來沒有懷疑過她們願不願意上山,更沒有料到造成這種思想障礙的不是別人,竟是一向聽他的話,一切都照他的意志辦事的母親。

劉七爹第一次帶來的好訊息,並非空穴來風(擴大或縮小某些事實的真相,固然是他的長技,但他決不憑空造謠),當時代表山寨的劉七爹,代表馬氏一門的馬母,和在兩者之間起著溝通作用的趙邦傑娘子,三方面確實已有成議,剋日南下,最後因為馬母思想上的疙瘩解不開,行期展緩了,加上金軍的一次攻擊,一切計劃都成畫餅。以後金軍被州將擊退,趙邦傑又與一批義軍頭項去贊皇縣五馬山實地考察,準備在那裡建立一個大規模的根據地,久滯不歸,去保州接馬擴家眷的計劃沒能實現。馬母推遲上山的理由,自然也更加振振有詞了。

好像馬擴自己幾次頑固地拒絕山寨為他安排越獄一樣,馬母也有兩三次拒絕讓人護送上山,錯過機會。根本的問題是,馬母對於山寨的組織懷有成見。

相信老百姓自己組織起來的義軍可以擔負起抗金的重任,可以抗擊一半或一半以上的金軍,間接就減輕了它對正規軍的壓力,最後必將成為抗金的一大主力。這是馬擴在這幾年的政治實踐中逐漸形成的思想,並且作為自己行動的主要依據。尤其是近兩年,馬擴恓恓惶惶,到處奔走,就是為了要實現這個宏願。這種思想是先進的,但先進思想還沒有得到社會普遍的承認以前,肯定會受到正統思想的挑戰。當時,許多持有正統思想的人認為山寨是綠林好漢棲身之地,具有山賊草寇的組織形式,如非不得已,誰也不肯加入他們的一夥,玷汙了自己的一身清白。男子漢重視自己的清白,猶如婦女重視自己的貞操一樣,兩者都是立身之本。

當時朝廷的看法就是如此,徽宗皇帝擢拔董龐兒為將軍,只是出於一時高興,並不相信他真能成為國家的干城,頂多不過是個從良的妓女而已。大部分朝臣和地方長官的看法比官家還要保守。在收編義軍過程中,馬擴到處碰壁,不知道與人盤了多少口舌。即使抗敵意識相當強烈的童貫幕僚宇文虛中,也公開反對收編,為此曾與馬擴充套件開一場激烈的論戰。再如劉鞈也是頑固地反對義軍的,宣撫司明文規定要馬擴收編真定一路的義軍,劉鞈在編制糧餉汛地等問題上,多方設定障礙,還施出官場中最兇狠的一招,「拖」,把事情無限期地拖下去。只有到了萬不得已,才願口頭上稱趙邦傑為「趙義士」,這一聲「義士」出於他的金口,真有萬鈞之重,但在他的內心中,仍然把山寨中人看成為亂民、莠民,偶然利用一下,還可一試,倚為長城,那非要連自己一起拖垮不可。

宇文虛中、劉鞈都是馬擴認為可與之合作,並且努力要爭取的人,他們的看法猶且如此,其他的官員那就更不必說了。

出生在所謂「世代忠良」的軍人家庭中,一生都是嚴格地按照傳統觀念辦事的馬母不可避免地也會持有這種正統觀念。

過去的兩三年中,馬擴常把一些身份不明的新朋友帶來家裡,其中就有趙邦傑、韋壽佺等人。凡是兒子的好朋友,母親一律竭誠接待,甚至兒子不在家的時候,他們憑兒子的一封介紹信,或者憑已經見過面的這重資格自己就跑來了,有的是道經這裡,暫時耽擱幾天,有的要求給予經濟上的支援,母親毫不躊躇地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滿足了他們。由於她信任兒子,也信任兒子的朋友們,認為他們都是意氣如雲的好男兒,與兒子當初在西北軍中結交的朋友一樣。日子多了,馬母慢慢發現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行事說話都有幾分詭秘的神氣。趙大哥每次來了,都要特別關照,他的行蹤休讓外人知道,韋大哥來時,聲勢更是不凡,每次都帶來幾名隨從,只有在隨從的秘密保護下,他才出門。馬母把這些都看在眼裡。其實他們心地坦蕩,並沒有在馬母面前故意保密。馬母弄清楚了原來他們都是山寨中人,是「義軍」的頭項,那就等於是站在官軍對立面的「寇賊」,這在馬母心中並無第二種解釋,她一面擔心兒子與這些人締結了生死八拜之交,將來會給他帶來什麼嚴重的後果,一方面也在懷疑,像趙大哥這樣的血性好漢,像韋大哥這樣的氣度恢宏,在西北軍中也找不出幾個可與之相比的人。他們要是參加軍隊,在邊庭上一刀一槍博取功名,易如草芥,為什麼定要走上山寨之一途?

婦女的美德是「三從」,做女兒的從父親,做妻子的從丈夫,丈夫沒了從兒子。馬母早年喪父,丈夫長年不在家裡,後來又在戰場戰歿。過去她嚴格持家,但碰到重大問題就要取決於兒子的意見,如今對兒子的行為發生懷疑,她只好獨自做出決斷。

在明確了兒子的這些新朋友的身份以後,她仍然像過去一樣熱情地接待他們,但其中已有一點距離,還多少夾雜著一些惋惜的成分。

趙大嫂到她家來,馬母事先已瞭解到她的身份與任務,不免還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她。但是趙大嫂用了自己的熱情、幹練、忠誠的行事,迅速把她征服了。撇開趙大嫂自己的任務不管,馬母與她一起時,只感覺到她是一個真正的自己人,是家庭中不可分割的一員。她像媳婦一樣的親,但比哪個媳婦都能幹。老年人的成見往往是根深蒂固的,趙大嫂能夠做到使馬母只看到她的種種好處,而忘記她是山寨中人,說得不好聽,她的身份就是「壓寨夫人」,趙大嫂能夠使馬母忘記她是個壓寨夫人,那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功。

還有劉七爹也在馬母身上取得同樣的成功。他明明打山寨中來,大鬧大嚷地說是奉了趙大哥將令來此,不但不想掩蓋自己的身份,反而以此為榮。但馬母清楚地看到劉七爹的許多行事都為了他們馬氏一門的利益。兒子在監牢裡全靠他打點照料,沒有吃到多少苦頭。還說裡邊的一間單人房,掇拾得比自己家裡還齊整,每天三餐少不了雞鴨魚肉,那不靠劉七爹靠誰。還有媳婦兩次重病,先是他帶來救命丸藥,請來真定城中的名醫。後來一次,嚲娘已氣息僅屬,又是他帶來兒子的一紙手書,把母女倆一起從鬼門關奪回來,難道他還不是馬家的救命恩人?

榆次之戰,馬政陣亡,亨祖不知下落,馬母在枕上叩頭,要他查訪生死的爺孫倆,那簡直有了託孤的味道,這樣的朋友不可信,還有什麼人可信。

沙真這個小子,可以說是她從小看他長大的,他的一半的童年就在馬家度過。在西北,家裡人都稱他為「小猴子」。他年紀雖小,跟隨馬政、馬擴父子兩代上過戰場,都說他在戰場上靈活機變,很派用場,不愧是個「猴子」。如今過了十幾年,他已經成長為一個結實、壯健的青年漢子,頷下居然長出亂糙糙的短鬚,看來已像頭小豹子,但在馬母心目中,他仍然是那個傻里傻氣的小猴子。不料他也進了山寨,每次來時,都要多次說到趙大哥,三句話中至少有兩句是搭著趙大哥的界的。而他看待趙大嫂,也像自己的母親,可不是「長嫂為母」。

沙真無意中在架設一座從西軍渡到山寨去的橋樑,他幾次把馬母引到橋邊,只要再向前邁一步,邁上橋樑就由不得她不渡到彼岸。可是馬母的頑固性和牢不可破的成見使她走到橋邊就躊躇不前了,趙大哥、韋大哥都是好漢子,趙大嫂、劉七爹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人,與他們在一起,只有肝膽相照,並無叫人提心吊膽的事。「小猴子」或者其他的人要上山「落草」就讓他們去吧!說不定那也是一個很好的歸宿,說不定暫時棲止一時,有朝一日仍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他們要去,她可不能阻擋,唯獨她自己和兒子不能上山去。他們馬氏家門清白、世代忠良,一門殉於王事者五人,她的祖公、伯公、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在沙場上喪生。她最心疼的小孫子至今下落不明。如果她再同意兒子走上「落草」的這步,如果她自己也要上山去避金人之難,她怎麼對得起地下的英靈,將來有什麼面目去見他們?

並非對山寨中人不滿,而是對這個組織懷有成見。她已經讓步到可以使自己與兒子與他們結交往來,甚至締結生死之交,但自己不能上山,兒子不能「落草」,這是最後的一道堡壘,她必須堅守到底。

這就是馬母幾次頑固地拒絕山寨中派人接她上山的心理背景,可是她自己沒有把這層思想深處的東西說出來。難道她能夠當趙大嫂之面指責她的當家人是一名「草寇」?既然她自己沒有說出來,別人又怎麼可能以此來告訴馬擴。而馬擴本人更加想不到不是為了其他的原因,恰恰是他最親愛無間的母親成為實現他的計劃的最大障礙。這確實是他萬萬沒有料想到的事。

4

馬母在前廳與趙不諶說話時是理直氣壯的,既然她已下了城破自焚的決心,她對任何人都不存在顧忌了。但當她把州官送出大門時才想到這個莊嚴堅決的誓言履行者也應該包括兩個媳婦在內。為國殉節,本來是全家人的夙願,並無事前徵詢她們的必要,但事關生死,從情理上講,似也不能完全置她們於不顧,她這才認真地考慮兩個媳婦的處境來。

大媳婦丁氏是她的內侄女,一生都跟蹤著自己的腳步走路,是從自己的這塊模印刻鑄出來的複製品。十多年前,她的丈夫陣亡,當時就恨不得跟從丈夫於地下,只是為了腹中的一塊肉,才勉為其難地活下來,其實內心中早已成為槁木死灰。這塊肉後來成長為一個英俊少年,成為全家,當然尤其是她的生命的寄託,可是榆次一戰,亨祖又不知去向,想來是吉少兇多。生命的火花第二次被撲滅,現在活著的歲月都是多餘的了。如果這把烈火燃燒起來,大媳婦將毫不躊躇地跟隨自己縱身躍入,以便找到最好的歸宿,馬母毫不懷疑她將會這樣做。

可是她的小媳婦嚲娘呢?她不由得想起近來她常在嚲娘眼睛中看見的一副朦朦朧朧、恍恍惚惚的神氣。在東京兒子出征的那會兒,嚲娘也曾出現過這種神氣,新婚乍別,伉儷愛深,情所難免。當時馬母以極大的同情縱容媳婦有點出格的愛戀。可是,到今天,他們結婚已有三年半,僅僅因為亨祖尚未成年,而家裡再沒有一個可以娶妻的小兄弟,才讓她繼續保持新婦的頭銜。其實,這個「婦」已不能算是很「新」。但是她的愛戀沒有隨著歲月的推移而變得凝固一些,反而與日俱新。這讓老派的、一向只知道把自己的感情封鎖在心的倉庫內的馬母,多少有點不理解了。

近來她看到嚲娘這副朦朦朧朧的神氣出現得更加頻繁了。她無時無刻不浸沉於回憶與夢想中。前者的本身是甜蜜的,只因為不斷去回憶它而變得痛苦;後者本來是渺茫的,由於她多次的想象似乎已變成現實。

她好像正在給孩子餵奶,其實孩子早已掙脫這隻已經吸空了的乳房,哭出聲音來要求母親給她另換一隻。哭聲和小手的摸觸都沒有引起嚲孃的注意。她盡把這隻空的乳房硬塞進孩子的小嘴裡,以此來制止她的啼哭。現在她矇矇矓矓的眼神顯然已經落到遙遠的微茫之處,那是在真定府獄中被劉七爹描摹得頗有富家居室氣象的那間單身囚室內,還有,在山寨後廳的一溜破舊木屋中的一間,即使劉七爹的蓮花妙舌也沒有把它描繪得像一座宮殿。其實皇宮與破屋都是一樣,在什麼地方會面都可以。那隻不過為他們的會面提供一個簡便的背景。只要能夠見到他,她要把分別一年來為他、為孩子所受的千辛萬苦,一點不遺漏地打疊進一個包袱裡,連同那個孩子——這是她的痛苦的化身,她與他的一滴滴鮮血凝成的實體,一起塞進丈夫的臂彎裡。那該是多麼幸福!那一剎那將成為她生命中的一個高峰,在那以後,無論要她做什麼,她都沒有異議。要她死也可以,後來知道了婆母的諾言,要她縱火自焚,萬一事實上真有這樣的必要,她也在所不辭。不過這一切都得在她與他見面以後才能實現。見面,不怕付出多少代價都要讓她與他見上一面,哪怕是一天、一剎那的見面也好。這是她從內心發出的最強音。

像現在這樣毫無希望的期待是痛苦的,但只要有權利期待就是她的幸福。這是一個一生都在拗執地追求渺茫的愛和幾乎到不了手的幸福的少婦僅存的權利。這矇矇矓矓的眼神明白無誤地反映出她的痛苦和期待。

嚲娘從來沒有把這個願望告訴任何人,自從離開劉錡娘子以後,她不再向別人訴苦,自從亨祖離家從軍以後,她不再與別人談到丈夫,即使是一向縱容她的婆母、相依為命的趙大嫂。她的愛變得深沉了,但即使不說話,她們都明白這個。保持與丈夫見面的微弱希望是她生命的黏合劑,它拼拼湊湊地把她肉體和精神上許多碎片勉強粘合起來,一旦失掉它,她的生命即將瓦解。

家裡的人都瞭解,誰也沒有權力去剝奪她、打破她那微弱的希望。即使對她不理解,即使認為她這樣做並不可取,但同情她,希望減輕她的痛苦仍佔壓倒的優勢。正因為這樣,馬母才想到她對州官所做的莊嚴保證,客觀上造成的效果是阻擋嚲娘母女與兒子見面的哪怕是極為微小的一點可能性,那在烈火燃燒以前,先就剝奪了嚲孃的生的權利,這對她是過於殘酷了。

馬母從送客回到內室時,她的腳步不由得趑趄起來,她感覺到每走一步,就有千斤之重。她甚至做了一生中很少做過的事,居然把她與趙不諶說的那句要緊的話隱瞞起來,沒有明告兩個媳婦。

這樣做是為了減輕對嚲孃的負疚,她先在心裡產生了無限歉意。馬母從來是俯仰無愧的人,她做的事情,說的話,擲地有聲,可以質諸天地鬼神。她對得起朝廷,對得起東京城裡的趙官家,對得起馬家的祖宗,對得起正在保州城上浴血苦戰的將士們,對得起這個胖乎乎、笑嘻嘻、行動乖張,卻是真正的龍子龍孫的趙州官。她誰都對得起,唯獨對不起自己的小媳婦。這種歉意迫使她暫時隱瞞一下以緩和矛盾的爆發。

不過要把這句話隱瞞下去是不可能的,即使暫時隱瞞也不可能。趙不諶回到州衙的當天,當著將士官紳父老的面,就大吹大擂地把馬母的話以及他自己代馬母設想的話複述一遍。以後凡是找到合適的機會就要再說一遍,一直重複到幾十次,每次都要添些油、加些醋。轉述者自己也要添油加醋,最後竟成為一則原原本本的民間傳說,彷彿那個皤然銀髮的老婆婆已經端坐在一堆烈火中間,冉冉向天上飛昇。那不是未來的事,而是在好幾百年以前,他們還沒有出生時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其實抹掉那些新增上去的細節描寫,單憑馬母那幾句簡單樸素的話就有千鈞之重。它像一塊大石頭投入穿城而過的大清河,激起無數浪花。它的反應是多方面的,特別因為馬家乃是外地遷來的客戶,並非本地土著,她們願與保州城共存亡,這對保州人起了多大的激勵作用,趙不諶知州下的這手棋實在太妙了,令人叫絕!

這些反響很快就回傳到馬家,馬母察言觀色,從每個人的神情中看出她們早已聽到她的保證,後來柴草堆在家門口,這件事根本無法保密了。

兩個媳婦仍都保持沉默。

大媳婦的沉默她理解為同意她的保證,那可能是事實。小媳婦的沉默,她理解為潛在的抗議和無聲的譴責。那是誤解還是有幾分猜中,馬母也無法判斷。嚲娘仍然保持那副矇矇矓矓的眼神,是悲哀、是迷惘、是麻木,還是含有一些譴責,它們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它可以隨人們的意思去解釋。在馬母看來它毋寧是在譴責圍城的敵軍,譴責把丈夫投入監獄,迄今還沒有把他放回來的官員們,她是在抗議一場烈火將會把她的最後希望都燒成灰燼的設想。什麼都可以設想,什麼又不能肯定,反正她自己沒有明確的表態,誰也不知道她想的是什麼。

越是這種無聲的譴責,越在馬母心中形成一股壓力,有時壓得她簡直透不過氣來。

在那段時期中,馬母一直迴避著與媳婦見面,即使見了面,也迴避正面去看她的眼睛,迴避與她說話。似乎她們之間存在了這個芥蒂,她就失去關心她和愛護她的權利了。她還是與往常一樣關心媳婦和小孫女兒的,但她要了解她們的情況,只好向趙大嫂側面打聽。

嚲娘有一種令人煩心的咳嗽病,可能還是從父親那裡帶來的,臨產後成為斷不了根的後遺症。馬母為它花了多少心思。都說冰糖川貝母燉秋梨吃,可以治癒。圍城後藥物奇缺,馬母好容易弄來幾兩川貝母,每夜都親自料理了,送到媳婦手裡,逼她吃完一個梨。這幾天還同樣是親手料理,卻委託趙邦傑娘子給送去。趙娘子回話說,媳婦的咳嗽已愈,不敢再煩勞婆婆燉梨煎藥,這項蠲了也罷!媳婦的咳嗽可真痊癒了嗎?不!白天倒不覺得,晚上她們隔一進屋,夜深人靜,她年老人晚間又睡不著覺,只聽見一陣陣揪住她心肺的咳嗽,有時咳一盞茶的時間還停不下來。為什麼就斷了藥呢!

還有,媳婦的奶水一直不夠,母女倆看起來都有些面黃肌瘦。圍城以來,食品騰貴,凡是可以發奶的豬蹄髈、鯽魚、雞、香蕈、木耳等東西都不容易到手。馬家的經濟又不甚寬裕,馬母還是儘可能地去辦到。只是媳婦沒有胃口吃下去,一頓飯下來,蹄髈整隻留下,只喝一點湯汁,鯽魚只吃一段尾巴,她顯然想省下好的留給老人吃。這真叫馬母發急了,媳婦怎麼一點兒不體會婆婆的心意。孩子雖然是女的,可也是馬家的一點血。那嬰兒瘦瘦小小的臉,卻長著一頭濃密的細發,還有一雙水靈靈轉來轉去的大眼睛,可逗人哩!凡是自己的骨肉,即使很醜,長輩看來都是美的,何況那女小子真有幾分水秀。平時,做奶奶的一天要去看她十多次,二十次。這幾天,由於受到某種壓迫,連帶也看不見小孫女兒了。這真夠她難受。她只好在媳婦的房門口轉來轉去,聽她哭一聲、叫一聲也好,臨到頭來,還是用著躲躲閃閃的語言,拜託趙娘子帶去自己的歉意。

不過抱歉儘管抱歉,她還是沒有收回成命。她不離開保州,媳婦也就離不開她,這就意味著夫婦倆沒有再見面的可能了。這種感情上的僵局,長期延續下去,既然婆媳倆都不改變自己的想法,矛盾遲早要激化。強烈的愛國意識和牢不可破的成見混合在一起與凝固的愛情和執著的追求相撞擊時,難免要爆出可以釀災成禍的火花。

5

但是緊張的戰局一再推遲了矛盾的爆發點。

九月、十月、十一月,金軍的攻擊像潮水般衝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叫人喘不過一口氣。閏十一月、十二月,攻擊雖有所緩和,完顏烏野也築的長圍把保州城圍得水洩不通,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的破城威脅仍然籠罩在每個居民頭上。在那幾個月中,馬氏婆媳也感染到圍城的氣氛,隨時準備應急赴死,她們心裡都被這種激昂的情緒漲滿了。即使嚲娘內心中有種種活動,只要馬母真的舉起火來,她將毫不躊躇地躍入火堆,因為到了那時,別無其他的選擇。在那段時期中,馬母無法抑止感情上的內疚去說服對方服從自己,嚲娘也找不出理由反對婆母的主張,她們一方是有理無情,另一方是有情無理,就這樣把矛盾拖延下去,直到過年以後,金攻城部隊大部已撤,連長圍中也只留下少數駐守士兵,局勢顯然和緩了。外部的約束力量基本解除,內部的矛盾才不可抑制地爆發出來。

十月以前,完顏烏野也為了配合進攻真定和大軍渡河而發動的後路夾攻僅僅起了一點牽制作用,並無顯著的成效。大軍在李固渡渡河成功,不久就推進到東京近郊,這種配合作戰的價值又大大縮小。以後完顏烏野也再次進攻中山府、河間府已屬於掃蕩後方殘餘敵人的性質,軍事行動已趨長期化。閏十一月底,東京易守,政治活動增加,從上京到東京道上,親貴及軍使往來頻繁,絡繹不絕。上京的親貴們除了少數確有重要任務外,一般是藉口某種需要討得實際上並非必要的差事,抱著到中原之地來享受幾天,撈他一把的心理,奉使南來。他們莫不以燕京為駐留地、為中轉站。驕奢淫逸的風氣迅速在女真貴族身上膨脹起來,就是這一批不肯去前線冒鋒鏑之苦的親貴,卻爭先恐後地前來搶奪勝利果實。首先大皇帝完顏吳乞買沒有遵守他的長兄太祖皇帝完顏阿骨打的遺訓,對這種要把他們本身都腐蝕掉的壞風氣加以制止,反而「以身作則」地自己也抱著同樣目的到燕京城來住過幾次。每次回去,黃金珍珠斗量,美人伎樂車載。帶著一批批的戰利品,浩浩蕩蕩,回到上京宮內珍藏起來,感到十分滿足。

完顏吳乞買所為如此,自然不能夠制止他的親貴們向他學習效尤。

自從阿骨打把一座空城交割給姚平仲、趙良嗣、馬擴以來,經過宋、金兩朝幾年的努力經營,人口迅速增加,店鋪不斷開張,水陸運輸源源不絕,商品輻輳,幾條大街上又出現了不少新的建築物,已漸復遼時之盛。而作為燕京留守,完顏烏野也的任務也完全改變了。他忙於送往迎來,安頓途經的親貴們,他們一個個都是朝廷要員,一個個都有實力雄厚的背景,誰都不能開罪。完顏烏野也要為他們修繕賓館,安排驛馬,徵集山珍海味、女伎樂工,凡是一切聲色犬馬之好,無一不包括在他的接待專案中,缺少一樣,就會挨他們的豎眉瞪眼,回上京去向他的後臺打個招呼,他的燕京留守的位置就有易手的危險。當時角逐這個肥缺的已有五六個人。完顏烏野也主要還是靠前線的支援,斡離不、粘罕都表示支援他,撻懶、劉彥宗等人把東京城裡「根刮」得來的金銀錢帛、教坊女樂、宮嬪內夫人、百工匠藝等源源不絕地輸送到後方來。完顏烏野也左手收進,右手輸出,羊毛出在羊身上,倒也不要他自己掏腰包,只是忙得不可開交,一時竟抽不出時間去組織掃蕩戰爭。保州等幾處孤城的圍攻顯然被推遲了。

經過了凜冽的寒冬,備受敵人蹂躪的北國大地上,冰雪初泮,居然迎來了人們已經久違的一絲淡薄的春意。

二月中旬的一天,保州南城司馬坊清水巷馬宅門口也迎來了兩位上了年紀的遠方來客。此時此地,保州城門猶未開啟,來了兩位從城外來的客人,確是不尋常的事情。其中一位是馬家的人都熟識的劉七爹,大半年不見,他的風采依然,即使經過凜冽的寒冬,現在春回大地,他這棵冰不死、凍不僵的老樹重新發芽,長葉、開花,在枯枝上長出來的新綠中透出一片蔥蘢之意。另一位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東拉一把,西掖一把,高高低低,參差不齊,他用一根腰帶扎縛起來,顯得十分不修邊幅。一對渾濁的眼睛有時骨碌碌地轉動幾下也透露出一點靈氣,不過在這陌生的環境中,他顯得特別靦腆,一直悶聲不響,好像噤聲的秋蟬。

劉七爹介紹這個不相識的來客,他是馬廉訪麾下的大頭目白堅。頭目是山寨中綠林豪客的頭銜,但從軍民合作抗金以來,這些頭銜已取得合法身份。劉七爹尤其不以為諱,「白頭目」叫得山響,倒是這位白頭目對自己的這個頭銜、這個名字好像他穿著的這身衣服一樣都感到很不習慣。被劉七爹介紹時,他扭捏了一下,做出一個既不是承認又不是否認,而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不自然的動作。

劉七爹首先就要介紹他們怎樣進城的一番驚險史。這時城門晝閉,他們繞到東門、北門都叫不開門,後來再回到南門叩城,城上人問明白是馬廉訪派來的人使,才放下大竹籃把他們吊上城來。

劉七爹習慣地用拳頭捶著後腦,用了一種必然可以產生預期效果的誇張的聲調說:「好險呀!竹籃子吊得半天高,搖搖晃晃的,差一點來個兜底翻,兩把老骨頭險險乎都跌得粉碎。還虧白頭目命大,翻過去的籃子又翻回來,總算拾得兩條性命回來。」

劉七爹的這番驚險史果然博得大家稱奇不止,然後是輪到來客們驚訝了。劉七爹指著大門兩側堆得山高的木柴稻草問道:「俺等入得城來,看見家家戶戶門口都堆著柴草蘆荻,如今尊府門口也是如是,莫非這是圍城中的新風尚?俺過去往來保州城幾十次,卻沒見人家把柴木堆在大門口。」

這一問正好問在點子上,倒使馬母不好意思回答。

馬母向來不喜歡裝模作樣,尤其不喜歡為自己做宣傳,她暗暗下的決心既不需要用語言,更怕用某種形式表現出來,這可不符合趙知州的要求。是他逼她說出這些話的,後來又是他抓住馬母「尊官所行之事正是老身心裡想做的」這句話,越俎代庖地派人代她在家門口堆積起柴草。這樣就把馬母的一項高尚動機宣傳化和戲劇化了。馬家是堆柴火的第二家,接著又有幾十家自願或多少有點被迫堆積起柴草來,但也還不至於像劉七爹誇張地說的家家戶戶門口都有一堆柴草。

一向被保州人看成為糊塗的好人、不堪的長者的趙不諶渾渾灝灝、胡天胡地地活了五六十年,幾個月州官做下來,忽然開了竅。他變得鑑貌辨色,機靈出奇,能言善語,圓滑異常。人們最初貶稱他為「趙不堪」,後來褒稱為「趙不愧」,意思是不愧為保州的好州官,現在則是貶褒互見的「趙不識」,意思是這個人已變得面目全非,使人無從辨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