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1

東京人過了一百二十四天暗無天日的日子,接著四月初二開始,連續三天的飛沙走石,白日無光,漆黑一團,以為真正到了六合的盡頭、宇宙的末日,他們處身在內的這個世界,馬上就要爆炸。但願自己與那一大批末日的締造者金虜、楚奸等,一起都炸得粉碎,炸成齏末粉屑,與子偕亡,大家落個同歸於盡,倒也罷了。

其實從宣和以來,人人心裡都在醞釀一種不祥的「末日感」。一切都有朕兆,一切都按照他們不幸而言中的預兆發展。好像一種邪惡的力量,不斷地把他們往上推,推到一座高不可攀的巔峰,他們神搖目眩,雙腿發軟,然後一個躘踵,從巔峰上掉下來,一直墜到深淵,墜入地獄,使他們飽嘗地獄之鬼的痛苦。這還不夠,在真正的末日中,鬼也同樣要炸成齏末粉屑的,變成為鬼中之,中之。「」這個字,《說文》失載,從鬼從重,讀重聲,會意兼象形,意思是鬼死後成,乃是雙重之鬼。

但是地獄與鬼只存在於人們的感覺中,現實生活即使過得像地獄一樣,末日之後還有末日,不可能一下就炸得精光。四月初五以後,天氣慢慢開朗,白日再臨,缺月重圓,晝夜往復迴圈,目前是炎酷的初夏,不久就會變成肅殺的秋天、嚴峻的冬天,然後又是另一年的春光。自然規律不因人事而廢,而人事隨著局勢的推移,也發生了種種不可思議的變化。

因偶然被派出城議和而漏過羅織之網的康王趙構,是唯一沒有成為俘囚隨金軍北行的嫡系皇子。

如果不是宗澤力勸他留在磁州,如果不是磁州百姓殺了主和的副使王雲,使他有可能警戒,他本人是願意進大名城去與斡離不議和的,那結果一定被斡離不帶往軍前,最後不免與父兄一起成為俘囚。趙構不知感恩,反而討厭宗澤之為人,把他看成一束刺在脊背上的麥芒。因而離開磁州,去相州開元帥府,又於今年年初,渡過黃河至大名府、東平府,二月底到濟州駐節。

此時京師早陷,只因訊息隔絕,淵聖的生死存亡莫卜,遠近都屬意他建立一個政權。這時他部下除原有的宗澤部一萬人、知相州汪伯彥部兩萬人以外,高陽路安撫使黃潛善、知信德府梁揚祖等先後以兵來會。兩河宣撫副使範訥、北道總管趙野、東南道總管知淮寧府趙子崧、徽猷閣直學士翁彥國等,都上書表示擁護。梁揚祖部將、當時已有聲名的張俊,黃潛善的部將楊惟中,範訥、趙野所部的王淵、劉光世,以及剽悍絕倫、多次立功的韓世忠等紛紛來歸。這幾個將領雖勇怯不一,但都出身西軍,有帶兵的經驗,部下有一定戰鬥力。趙構先後把他們擢升為元帥府的前後左右中五軍都統制,作為大元帥的嫡系護衛部隊,成為他的基本力量。金軍從東京撤退以前,趙構所部軍力已達十萬人以上。發運部門,解餉發糧,以及徵集得來的軍需物資源源不絕地輸往濟州,已形成很大的聲勢。

這時趙構及其親信並沒有採取什麼積極行動,收復京師,迎救二聖。他們一直在河北、京東兩路兜來兜去,而且越跑離東京越遠了。尤其令人不能容忍的是河北河東宣撫副使範訥、北道總管趙野二人未經一戰,竟放棄職守,丟掉防區,一齊退屯南京,這算是什麼兩河宣撫、北道總管。

這批文官武員不願與金人拼搏,而熱衷於擁戴趙構做皇帝,他們三天一文,五天一書,連篇累牘地都是殿上應天順人,今日不登大位,更待何時。下面的一句潛臺詞是,遲則生變,恐被奸宄草野所竊據,那時悔之晚矣!

避免與金人接戰,急於登位,其實也是趙構本人的願望,但他比臣子們聰明些。淵聖尚擁虛名,他以弟代兄,於法無據,果子在樹上早晚總要採摘,何不稍待幾天,等它成熟了再來,吃起來甜口。

那時東京城已閉了幾個月,但謠諑紛紜,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說都有,三月初,黃潛善派去一個密探李宗,設法混入城中打聽,他得回來的確切訊息是:淵聖已被廢黜,張邦昌被金人立為楚皇帝,包括二聖在內的趙氏全族,目前羈囚在青城,不日即將北遷。他還撿到一紙金人印刻了張貼在街衢上的偽詔,立張廢趙,說得明明白白,這真是貨真價實的鐵證。

這個亡國滅族的訊息傳來,對於趙構不啻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特大喜訊,當著人面,他固然不免要痛哭流涕,頓足擗踴,表演一番。但從此可以名正言順地登上大位,並且皇族中再也沒有一個競爭者,多年來,他夢想要做人上之人,這個夙願,終於得酬了。

古代的文官武人、士農工商,基本上都是皇權主義者,既承認皇帝的統治權,也承認自己的被統治權。他們在同一時期中,只能承認一個皇帝而排斥第二個、第三個,可謂「天無二日,國無二君」乃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如果同時出現了幾個皇帝,他們就要選擇其中牌子最硬的一個。皇帝也像李和兒的炒栗鋪一樣,四代相繼,在人們心目中已樹立起信譽,就不能承認其他冒牌的李和兒。趙氏建國已有一百多年,談不到什麼深恩厚澤、淪肌浹髓,特別從政宣以來,莠政亂國,為禍百姓,但它的優勢在於人們已經習慣了它的統治,好像人們已習慣他穿的靴子,即使有兩個破洞,補不補都沒有關係,因為它穿在腳上已十分舒適。當此國家命運絕續之際,金朝、楚朝同時並存,作為趙家子孫的趙構佔有人們心理上的優勢,趙構不用花多少氣力,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一個皇位就穩穩地到手了。

當然在民族危機中,人們把他們擁護的皇帝看成民族的象徵、民族的化身。擁護趙氏,就是擁護自己的民族。圍城中,人民一再表現出對淵聖的忠誠,不惜為之斷頭瀝血,甚至出現了宗教般的狂熱。太上皇北行途中,李和兒千方百計要獻上炒栗十裹,李和兒是河北人,他的家鄉被宋朝丟棄了一百多年,李和兒卻沒有忘記太上皇是他的皇帝,這因為他們是從一根藤上長出來的枝蔓,有久長的歷史淵源,遠遠不止那被遺棄的一百多年。反之,他們對張邦昌、王時雍等受到女真卵翼的民族敗類是深惡痛絕的,這些敗類不惜手執斧斤把自己從根子上斫去,人民永遠不原諒他們這種自絕於人的行為。在這條界線上,涇渭分明,人心的向背,十分明顯。

金軍撤退不久,張邦昌君臣就感到末日將臨。他們不得不把哲宗廢后孟氏抬出來,尊為宋元祐太后,垂簾聽政。張邦昌恭恭敬敬地捧手歸政,自己退居太宰之位。這個孟後在丈夫哲宗皇帝生前死後,被廢立多次,幸虧最後一次被徽宗廢去皇后之號,退處道觀,才得幸免清宮北遷之役。

孟太后聽政,自己不需操心,一切都有人捧場,連張邦昌的親信臣僚,過去幫張邦昌拆宋朝之臺,現在又以同樣的熱心幫孟太后來拆偽楚之臺,實現宋朝的復辟。他們做了一件出色的工作,代太后草擬一道播告天下的詔旨,推舉康王趙構嗣大位。這道手詔用典工切、措辭得體,是著名的歷史文獻。

孟太后是趙氏宗族中唯一殘存的長輩,趙構是趙氏宗族中唯一殘存的近支皇子,她指定趙構嗣位,理所當然。這道手詔使趙構繼統多了一重法律根據,自然受到他的歡迎。

五月初一,趙構正式即位,定都南京,他打破了改元必須易年的慣例,迫不及待地改靖康二年為建炎元年。他就是南宋高宗。張邦昌先已派人迎請,後來自己跑到南京去勸進,還帶來金人發還的「皇帝御寶」玉璽一顆,作為進見禮。趙構即位後,封張邦昌為同安郡王,準五日一次至都堂參議大事,禮貌優渥。王時雍、徐秉哲等聞風而至,除事先已上表勸進外,還紛紛言事,革舊布新,為立功之地。他們做不成張邦昌的佐命功臣,仍想做宋高宗的佐命功臣。佐哪一朝的皇帝,為誰家立功,拆誰家之臺,他們都可不問,只要是佐命功臣就好,真可謂是「為佐命而佐命,為功臣而功臣」了。

趙構最信任的大臣是黃潛善、汪伯彥二人。趙構為人深沉,心中想的未必肯與臣僚明說,除非他們自己能夠體會到,而又不便說出來,只好在行事之間迎合他的意志,這樣雙方默契了,才能得到他的信任。汪、黃二人都是巧宦,他們從趙構不喜歡聽恢復失地、迎還二聖的話一點上,就明確無誤地窺知了他的內心。

當然不僅是迎合,汪、黃之徒本身就是強烈反對恢復的。要恢復就難免打仗,不幸而戰敗則君臣同歸於盡。反之,高唱和議,與金方眉來眼去,一旦金人准予所請,並承認他們的政權是合法的,則富貴可以長保。他們的邏輯再簡單也沒有了。

要議和就得找出門路來與金方聯絡,這卻不很容易。因為在法律上,金方只承認它扶持起來的偽楚朝,而不能承認取偽楚而代之的南宋小朝廷。它只是一個尚未扶正、六親不認的小老婆。汪、黃的任務比他們的前輩李邦彥、耿南仲等要艱鉅得多。幸好他們手裡還保留著一條線索。汪伯彥有一個現為軍器監丞的寶貝兒子汪似,為金人所執,曾被派到相州去說降汪伯彥的後任知相州趙不試。不試拒降,汪似也被金人扣留不放回來。以後汪伯彥不斷派人去打通金方的外交人員撒盧母、王汭的關係,談判贖回兒子的條件,事尚未諧,金軍已撤。但關係人尚在,以後仍可利用他們搭起和議的橋。汪伯彥就憑著這一條微妙的線索,在新朝中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

黃潛善走的是另外一條路,他要充分利用張邦昌、王時雍等偽帝偽官與金人搭上關係。早在三月間,黃潛善派到東京去打聽訊息的密探李宗混入京師後,就和王時雍見過面,王時雍有一封密信託他轉交黃潛善,內容說的什麼已不得而知,但李宗這個人回去後就失蹤了,極可能是黃潛善怕他洩露他們間的秘密聯絡,殺他以滅口。後來張、王等不是以叛逆的身份,而是以功臣的身份來到南京,黃潛善多方保護,居然也給予功臣的待遇,引起朝野間強烈的反應,紛紛責問黃潛善與僭偽君臣存在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但黃潛善有恃無恐。不久,趙構下召:「朕得伯彥為左相,潛善為右相,何憂國事不濟?」充分肯定汪、黃的施政,用以堵塞反對者之口。

不過,人民的口好像決了堤的河水一樣是堵不住的。

這時張邦昌、王時雍等把東京宮廷內留下的宮女、內侍、歌伎、舞女等,除各取所需,自己保留一部分外,其餘「全部」津遷入南京,獻給趙構享用。南京小朝廷草創的宮室中輕歌曼舞,頗有昇平氣象,連停鑼已久的雜劇也在內廷演出了。

一次演劇中,兩個演員插科打諢。

甲:老哥今日為何喜氣洋洋,春色滿面?

乙:俺今日一不喝酒,二不作樂,何以見得是喜氣洋洋?

甲:(指乙的幞頭介)老哥如不喜氣洋洋,喝醉了酒,如何把這幞頭反戴了?

乙:哪有此事?

甲:俺說你老哥喝醉了,不信時,且去腦後摸一摸。

乙:(摸腦後介)啊喲喲!只說在家中偷喝兩盅,沒人知道。恁地反戴幞頭出門,把二勝環丟在腦後了!

「二勝環」是綴在幞頭前面的兩隻銅環。只有神志昏瞀的人,才會反戴幞頭,把二勝環丟在腦後,猶如此時此地,新政權剛剛成立,人心屬望,如同有人把「二聖還」這件頭等大事丟在腦後了。諷刺十分明顯。

不用說,趙構對這兩名伶人十分惱怒,但他既不敢公開承認自己已忘了父兄之仇,就不便向他們發作,只好暫時隱忍一下再說。

2

從趙構做大元帥時開始,直到他做了三十多年皇帝,又做了幾年太上皇,與金人是戰還是和,是收復失地,把他們驅逐出去,還是屈膝求和,不惜任何代價求得他們的承認與優容,一直是朝野爭論的焦點。那幾十年的歷史就是兩種主張、兩種力量相互爭鬥、相互消長的歷史,而當時的君相大臣、官兵百姓莫不捲入這場爭鬥,承受其直接和間接造成的後果。

爭鬥的序幕是由趙構厭棄的宗澤揭開的。當趙構還在相州、濟州,其他臣僚忙於上擁戴書、上勸進書,或者忙於爭權奪利的時候,只有宗澤一人,在開德府一帶埋頭苦幹,組織力量,整頓隊伍。他多次出擊,在小規模的戰爭中,逐漸提高部隊的戰鬥力,樹立起自信心。他痛恨官僚們置國家於不顧的自私自利的行為,曾移書責問範訥:「公以河北河東宣撫,乃擁兵自衛,迂迴退縮,駐紮南京,是耶非耶?不知公晝夜思度,謂臣子大義,果為是耶?」

另外又移書責問趙野:「資政北道大總管,乃將大兵自衛,迂迴曲折走南京駐紮,朝廷將何賴於屏翰?」

這兩封信的內容及措辭相同,顯然為同時所發,對放棄職守臨戰逃脫的宣撫使、大總管提出義正詞嚴的責問。凡是涉及國家和民族的利害關係時,無論對皇帝、對宰相、對同僚都直抒自己的看法,不徇情,不姑息,他就是以這樣一種異乎官場習俗、不講面子體貌的耿直的作風,取厭於當時的許多人。

範訥曾任童貫的幕僚,與孫渥並稱「酒囊飯袋」,後來外放為知州。在獵取官位方面,他並非酒囊飯袋,僅僅幾個月的時間,他就攀附上權要,夤緣時機,做到兩路宣撫副使。至於趙野,靖康初已備位宰執,是出名的主和派。他們二人自有自己的主張,豈能受宗澤片語只言感動,奮力進取。

趙構即位後,一切行政措施,都要承望金人的顏色,唯恐開罪了他們。宗澤看不慣這種奴顏婢膝,上言:「自金人再至,朝廷未嘗命一將,出一師,但聞奸邪之臣,朝進一言以講和,暮入一說以乞盟。終至二聖北遷,宗社蒙恥。今陛下即位,再造王室已四十日矣,未聞有大號令,但見刑部指揮,不得騰播赦文於河之東西,是褫天下忠義之氣而自絕於民也。」

金軍第二次南下前曾有過割讓河北河東之議,如今小朝廷甚至把河西關中也看成為待割之地,未敢傳發赦文,那真是自絕於民了,怪不得宗澤要大聲疾呼地斥責那些主和派都是奸邪之臣。後來宗澤被推薦為東京留守,知開封府。那時東京殘破不堪,別人裹足不前,故意讓他去蹲火坑。宗澤恰恰認為還都東京是振奮人心、收復失土的第一要著。他把全副精力放在修復舊都、鞏固外圍這項重要任務上。他撫卹軍民,修葺樓櫓城堞、公私房屋及沿河堡壘,招安城外的散兵遊勇,練成可以作戰的勁旅,遣人渡河,與兩河義軍互通聲氣。這些方面都取得顯著的成就,從此軍威大振,屢挫金師。他在留守任上,先後二十餘次上疏要車駕還都以圖進取,不可退守南京、揚州而失人心。

他指出:「開封物價漸回平時,將士農兵、商旅人夫之懷忠義者,莫不願陛下亟歸京師以慰人心。其倡異議者,不過張邦昌輩陰與金人為地爾!」

他提到張邦昌是有根據的,他知道趙構君臣正要利用張邦昌這條線索來與金人勾搭。張邦昌垮臺兩個月以後,金朝居然派了一個使臣到東京來慰問張邦昌,這含有示威及試探虛實的意思。這個使臣落到宗澤手中,宗澤把他扣留起來,堅決要求處決,以示決絕。趙構卻恐因此得罪了金人,禍闖大了,急遣內侍康履、藍珪帶去他的手札,務要把金使索去,賠罪道歉,送他過河。金使臨走前破口大罵,把送他的禮物全部擲進大河,還揚言回國去稟報了國相,秋後再來算賬。康履回京後,加油添醋地描繪一番,從此趙構更把宗澤看成眼中之釘,不過鑑於宗澤手中已有一支強大的部隊,一時也未敢動他。

宗澤自始就把工作的重點放在整頓軍隊上。當時東京外圍及附近地區有許多無所統屬,也沒有固定防地、固定糧餉供應的流動部隊,他們有些是自動結合的抗金義軍,有些是進不去京城,又退不到原地的勤王軍,有些是東京淪陷時逃脫的潰兵百姓,其中包括跟隨劉延慶父子奪萬勝門而出的和跟隨吳革衝出南薰門、萬勝門的軍民等。宗澤儘量想辦法接濟他們軍需糧食,或單騎入營,與他們的頭目結為盟兄弟,收編麾下,或派人聯絡,互通軍情,讓他們在原地活動,以壯大聲勢。其中有個號稱「沒角牛」的楊進,有眾三十萬,出入京西洛水一帶。還有個稱為「王大郎」的王善,近在畿南,有眾十萬。他們都是群眾中湧現出來的頭項,一時還不習慣受正規化的軍法部勒,但都表示願聽宗留守號令,一致抗金。

在自覺自願的前提下,根據不同情況,分別任使,務期做到人盡其才,這是宗澤撫卹部下、培育人才的原則。

曾在楊可世親兵營當過頭目的王彥,後在西軍中成為知名人物,至是單騎來歸。宗澤熱情地接待了他,知他才略可以大用,就派他渡河至滑州、新鄉一帶召集義勇。他進兵太行山,據共城入西山。這裡正好是義軍結集的一個重要據點,義軍頭項傅選、孟德、劉澤、焦文通等知道他是宗留守派來的人,願與結盟為兄弟,並推為領袖。這支義軍很快就發展至數萬人。斡離不派在真定負責對付義軍的女真名將副都統杓哥也害怕他的名聲,出榜懸賞能擒獲王彥或斬其首級來降者賞萬貫,擢為千夫長。這時王彥來山寨未久,恐遭毒手,每夜更換睡憩之處,有時一夜間要更換幾次。

傅選、焦文通等都是當地豪傑,人稱「太行山義士」,曾與石子明大哥一起參加過和尚洞山寨的義軍大會,與趙傑、馬擴都相熟稔。他們推尊王彥為領袖是相信他矢忠為國,也相信他的軍事才能可以領導他們作戰。在這段時期的義軍頭項對自己領導作戰的能力尚無自信,往往要請宋朝正規軍中有經驗的軍官來領導他們。王彥夜不安寢這件事,引起他們的不安,相與計議道:

「聽說王都統夜寢屢易其處,莫非有疑於咱們?」

「王都統新來乍到,共事不足一月,尚未深悉俺等之為人,休去怪他。」

一個可以採取的建議是:「不問王都統信不信我,只要俺等所行之事能使他折服,兩情相孚,就可消除他的顧慮。」

這一群樸質誠懇、能把自己的心掏出來放進別人腔子裡的義軍頭項終於商量出一個能使王都統心折的辦法,毫不耽擱地就實行起來。第二天早晨,王彥發現這幾名頭項額頭都刺了一行字,還用青色滲染,使它永不褪去。字跡雖不工整,但刺得清清楚楚,可以看出來是「赤心為國,誓殺金賊」八個字。

五代朱梁時為防止士兵開小差,在他們面上刺字,這是從奴隸社會黥面之刑遺留下來的一種帶有強制性的暴政,以後相沿成風,許多部隊士兵面上都刺了字。宋朝後規定只能刺在流徙充軍犯人的面上,不許濫用。唯獨這支軍隊面上刺字是出於大家自願,以表示與金人勢不兩立、作戰到底的決心。在以後的幾天中不少核心頭目以及幾千名義軍都在面上刺了這八個字。王彥深受感動,相信他們報國抗金之心可貫金石,彼此的隔閡一掃而盡。從此這支軍隊團結更強、士氣更堅,戰鬥力也顯著提高了。「八字軍」的名聲洋溢於史冊。

在這支軍隊中唯一不贊成這一舉動並拒絕實行的中級官佐是宗澤派來的武經郎岳飛。因他認為首先應該由統帥對部下表示信任而不應是相反,其次他也不贊成用這種形式主義的表態來團結官兵。這兩條都富有理想色彩,以後岳飛在他組織並發展武裝的過程中都貫徹了自己的理想。他是一個年紀很輕但在思想行動上已相當定型化了的將才。岳飛就是在第二次伐遼戰役中奉命巡哨,直到燕京城下,畫了軍事地圖獻上,反而受到處分的那個姓岳的「敢戰士」。從那時起,他已經表現出一種不能滿足於一般任務而要求有突出成就的傾向性。

伐遼戰爭失敗後,他棄了軍職回到相州湯陰縣裡居,受到當代著名武師周侗、陳廣二人點撥,武藝日進。同時也發憤讀書,對《春秋左氏傳》一書寢饋尤深。趙構在揚州開元帥府,他應募入伍,撥歸宗澤部下。宗澤幾次與金人接戰,岳飛都參加了,立有功績。這個年輕人的鋒芒是掩蓋不住的,而宗澤軍中,也絕非壓制人才、埋沒人才的地方。不多久,宗澤就發現了他的才能,幾次與他談話。留守府直轄部隊不下八九萬人,宗澤獨獨看中了這名小軍官,經常約他來自己府邸中談話,這件事的本身就不平常。

有一天宗澤把自己精心編繪的一冊行軍作戰的陣圖授給岳飛道:「賢契智勇才藝,卓爾不群,雖古良將也不能過。唯喜野戰,常蹈不測,則非萬全之道。這本陣冊乃老夫精心編撰,用有實效,非紙上談兵之書,賢契攜回去可細細玩讀。」

宗澤雖然給了岳飛很高的評價,但這次忠告還只限於常識性的。岳飛毫不猶豫回答說:「陣而後戰,兵法之常,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突破,永遠要求突破,在做人處世、行軍作戰中一切常設的界線都要突破,這是這個青年軍官精神上異乎常人之處。他並非不懂得陣而後戰、以我之不可勝待敵之可勝這一戰略原則,但從他幾次作戰實踐中,體會到金人作戰就是非常規的。不能以常規對付非常規,而要以非常對付非常。金人擅長野戰,擅長以騎兵兩翼包抄(當時稱為柺子馬)、中央突破的戰術,即使十多人的小隊遇敵,也以此取勝。這時岳飛頭腦中正在醞釀一種新的鉗制戰術對付它,以快制快,以運動制運動,出於舊陣圖的蟹鉗陣而加以神明變化,不可方物。他說的「存乎一心」,就是要根據各種不同情況隨機應變地設計對敵作戰方針而不可墨守成規,以圖式來限制自己。

進士出身,值此天下多事之秋,長期研究兵法戰術的宗澤對戰爭並不外行。他積有豐富的經驗,即使他理解岳飛的反駁自有他的道理,但仍以為持重作戰乃軍事上重要的原則,實踐會證明它是顛撲不破的。不過他不以岳飛的反駁為忤,反而欣賞他的挑戰性的精神狀態。

達到宗澤這個年齡而又掌握著事權、行之有一定成效的老人很少不是自以為是的。但也很少有這樣一個自以為是的老人、長官能以如此的寬容和雅量對待其部屬的年輕人。

不久,岳飛又作了一次重大的精神突破。他上書給剛即位的趙構,洋洋灑灑寫了三千餘言,大略說:「勤王之師日集,彼方謂吾素弱,宜乘其怠擊之。黃潛善、汪伯彥輩不能承奉聖意恢復,車駕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臣願陛下乘敵穴未固,親率六軍北渡,則將士作氣,中原可復。」

岳飛如在事前以上書之事相商,宗澤一定會勸阻他。他宗澤身為副元帥、東京留守,為國之元老重臣,就因昌言恢復,受到朝廷嫉視。岳飛不過是個小小的秉義郎前程,居然敢攖皇帝之逆鱗,直斥宰相之名而痛責之,侃侃言天下大事,他們豈能放過他?岳飛也正因為料到宗澤必要勸阻,才不與他商量。果然,事聞後,朝廷震動,趙構君臣一定要置之死地,還虧宗澤以死相保,給了個越職言事奪官的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