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飛去河北走了一轉,不久又回到宗澤軍中,宗澤讓岳飛跟從王彥渡河,拔新鄉,戰候兆川,戰太行山,擒金將拓跋耶烏、殪黑風大王(當然不是真正的王爵)等,每戰必有殊功。這些戰績出之於像岳飛這樣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將,似乎有些超過常識範圍,但岳飛本身就是個超出常識範圍的人,史料所載他早期的戰績多根據他的家乘,未必完全不可信。
當時王彥以客將寄身義軍中,他重用倚任的是義軍頭項焦文通等人。因為每一個頭項手下都有一支嫡系部隊,緩急可恃。岳飛並不屬於這個系統。王彥治軍嚴整,而正在鍛鍊成長中的岳飛有時也難免會意氣用事。兩人間頗多鑿枘難合的地方,發展到公開的對立。岳飛一度率部離開王彥而去,後來發展得不順利,又率部來歸,匹馬去向王彥認罪。王彥勉強收容了他,一直不能釋然於懷。事為宗澤所知,宗澤仍把岳飛調回東京,不久即擢為留守司統制。
王、嶽都是宗澤培養玉成的人才,兩賢相扼,但彼此只公開地對對方表示不滿,並未採用任何違背良心的手法去加害對方,尤其王彥處在統帥的地位上,即使不喜歡岳飛,也沒有借公濟私以軍法來迫害岳飛。這是一種光明磊落的失和。而宗澤處理他們的失和也是十分慎重的,他沒有輕率表態,支援或指摘哪一方。兩人都受到宗澤的器重使用。後來宗澤又與五馬山寨的軍事首領馬擴聯絡,對他本人及他團結起來的義軍之眾都給予極高的評價。
正是由於宗澤真正愛護人才,人才歸之如流。留守司得人之盛,一時無兩。
受到宗澤親炙的部下愛他如父母。領教過他手段的敵人畏他如虎,稱之為「宗爺爺」。只有趙構君臣一夥,痛恨他阻礙了他們的投降之路,把他看成眼中之釘。
3
眼中之釘不止宗澤一人,後來還要加上李綱。宗澤是當初趙構途經磁州時找上去的,從此就擺脫不掉。李綱卻是趙構自己找上來的,真可說是自找苦吃。
趙構和汪、黃雖然一廂情願地要與金人講和,無奈此時金人的氣焰正高,既不願承認這個非他們所立的南京政權,也不想與趙氏子孫議和。講和猶如舊式婚姻,或者是締結表面上平等的夫妻關係,或者是男方娶個小老婆,無論如何,總要雙方、本人或家庭基本同意,才能諧事,否則就成為單相思了。當時的情況正是如此,南朝方面秋波頻施,金朝方面無動於衷,中間的媒人無法把他們拉在一起。
此外趙構也不得不考慮輿論的力量,當時,臣僚紛紛上言,一致抨擊,汪、黃不安於位,政府的地位也岌岌可危。趙構不敢再一意孤行,勉強接受了大家的意見,驛召李綱來京候命。
李綱是著名的抗戰派,靖康元年初,他守京師、卻強敵,為國家立下大功。金兵退後,他仍主追擊,為朝野士論所重,卻受到主和派李邦彥、吳敏、耿南仲等人的排擠。三路援晉之師戰敗,他被貶回鄉。當國破君俘之際,天下人更向往他的風采。此時趙構勉從人望,召用為相,目的是想借重他的威望聲譽,以敷衍輿論,鞏固政權。但汪、黃之徒,雖去相位,仍掌握朝廷的實權,黨羽密佈,環伺李綱之側,企圖掣其肘而敗其事,到那時,他們就可振振有詞地向金人磕頭乞降了。
李綱奉詔入京,在城郊十里外受到御史中丞顏歧的迎迓。御史中丞位分不低,老遠地跑來迎接,李綱還當他是好意,是同聲以求,有著共同主張的戰友。李綱為人,即使吃到不少苦頭,還是老脾氣不改,有五湖四海之心,容易把人看為自己的好朋友。
誰知道幾句寒暄以後,顏歧就袖出他剛剛上疏論劾李綱的底稿,請他本人過目。這個顏歧不是來送「見面禮」,而是來送「下馬威」的。李綱剛下馬,他就來進行威脅,似乎說,你做宰相,要不識相,昌言無忌,那就要對不起你了……你知道御史中丞是幹什麼的。
這個官場後進的顏歧,想是不太瞭解李綱的性格。李綱為人容易受愚,卻不可受脅,可以智取,不可力敵。難道憑你顏歧的一封奏劾,他就知難而退?看來這個中丞比他的前任秦檜差得多了。秦檜絕不會幹出這等冒冒失失的蠢事。
第二天李綱上朝就上疏揭發顏歧威脅之事。顏歧底稿中,有兩句精彩的話:張邦昌為金人所喜,應增重其禮遇;李綱為金人所不喜,應置之閒地。李綱抓住這兩句,就大聲疾呼:「顏歧謂臣才不足以任宰相則可,謂為金人所惡,不當為相則不可。如趙氏之相,必得金人之所喜,自古賣國與人者,皆是忠臣矣!」他最後的一筆,筆鋒直指趙構,「至於陛下,命相於金人所喜所惡之間,更望聖慮有以審處。」
「蠢貨,蠢貨!」趙構不由得在心中暗罵道,「此話怎堪寫入奏章!如今李綱面責,叫朕如何回答?明日必免去他中丞之職。」
說話從來有心底話、檯面話之分。兩者嚴格分工,不可混淆。顏歧把它寫入奏章,已犯人主之大忌,但趙構還可包容他,來個「留中不發」,想不到他竟愚蠢到這樣的地步,自己跑去找李綱,直言相告,讓李綱騰播奏疏之中,為天下及後世所笑,這等人如何還堪為御史中丞,不撤何待。
但是,趙構不喜歡的是顏歧說話的方式與場合,絕不是他說的內容。事實上,他做了三十五年皇帝,大部分時間選用的宰相,不僅為金人之所喜,為金人所認可,還受到約束,不許隨便撤換。顏歧這句一語破的的蠢話,倒成為他終身奉行的圭臬。
但他安慰李綱的話比顏歧聰明得多了。他說:「歧嘗有此言,朕告之以如朕之立,恐也非金人之所喜者。歧無辭以退,此不足恤。」
李綱又一次受愚於趙構的甜言蜜語,相信他確是有為之君,當天晚上,拜手沐浴,恭楷謄錄,第二天一早就上《議當前大政十事》札子,大要是議恢復、議遷都等國家大計。其中議僭逆、議偽命兩條,堅決要求懲罰張邦昌、王時雍等。趙構還想包庇一下,藉口執政中有與卿議論不同者,更俟款曲商量。古代的商量與後代的考慮是同義詞,商量上面加上款曲一個副詞,也好像考慮上面加一個慎重一樣,這一商量、考慮就不知何年何月可以得出結論了,實際上都是緩兵之計。李綱卻不容官家拖延,理直氣壯地回奏:執政中如有與臣議論不同者,乞降旨宣詔,臣得與之廷辯。如臣理屈,豈敢復言。然後在金殿泣拜道:「臣不可與張邦昌同時,陛下必欲用邦昌,第罷臣,勿以為相,無不可者。」
汪、黃之徒只敢在暗中施行其鬼蜮伎倆,卻不敢在白日皎皎之下,與李綱正面辯論,明剖是非。很顯然,要利用張邦昌這條線索與金人溝通議和,這樣一句話是上不了檯面的。這一仗,他們被李綱打敗了。趙構不得已被迫下旨張邦昌,責授昭化軍節度副使,潭州安置。
節度使在宋朝本是個有名無實的空銜,節度副使則專為有罪貶謫的官員而設,有罪貶謫,但仍給他一個相當高階的空銜,這是為他留個餘地,為異日起復伏線。張邦昌犯的是叛國大罪,豈可只給予一般常規化的處分,分明是有人包庇,輿論譁然。李綱再次疏諍,趙構萬不得已,只好下旨賜張邦昌自盡。但處死的公開罪名,並非叛逆篡國,而只是「敢居宮禁寢殿,奸私宮人」,這樣一個小小的風流罪過,卻非許多人意料所及。
法司部門推鞫華國靖恭夫人李氏,在福寧殿以蒔果獻邦昌,邦昌厚答之,遂以養女陳氏侍邦昌寢。正式公佈張邦昌的全部罪狀,如此而已。這個華國靖恭夫人李氏,當然就是徽宗的外室彭氏,或稱其夫姓聶氏,李氏云云是張邦昌給她改的姓,以避人耳目。奇怪的彭氏本無名位,就靠這一點才得逃過金人的幾次清宮。現在這個夫人的位號,顯然是張邦昌封的。堂堂的宋朝司法部門,居然在李氏頭上冠以偽封的夫人,這等於承認了張邦昌的封號是有效的,也等於承認張邦昌的政權是合法的。法司勘得張邦昌退位出宮時,捨不得離開陳氏,用調包之計,以一個親隨的女使與陳氏互換,把她帶入府邸。李氏送他們出內東門時,有「指斥乘輿」之語,乘輿是皇帝的代名詞,這個乘輿指前任的徽、欽二帝,還是現任的趙構已不得而知,但李氏敢於指斥皇帝,一定是張邦昌在李氏面前發過牢騷。法司根據推理,捃拾罪名,定張邦昌的死罪,但「指斥乘輿」這條罪名在公佈的罪狀中也刪去了。
李氏另案處理,決脊三十發配軍士為妻,陳氏想必同科處刑。
張邦昌一案,朝廷避重就輕,不敢明正典刑,處以叛國的大罪,這顯然因為張邦昌乃金人所立,宣佈他的叛國罪,就會開罪金人,用心良苦。這樣一來,王時雍、徐秉哲以及許多作惡多端、東京人切齒痛恨的任用官洪芻、何昌言、王及之等人也得援例比附,只論他們與宮人飲酒唱曲、貪汙偷竊幾斤廢銅爛鐵等小罪,送遠外小州編管。有人向趙構指出,王時雍、徐秉哲、範瓊仗金人之勢,脅迫太上皇、淵聖及宮眷等出宮赴敵,肆惡萬端,陛下應念父兄之大仇,立予處決。趙構唯唯,可能他心裡想的是,倘非王、徐等逼迫二聖及太子出城,他今天豈坐得上皇帝之位。他們乃他的大功臣,而非罪臣,他感恩之不暇,怎忍處他們以死刑。
其實王、徐充軍還是吃虧的,擁有兵權的範瓊這時仍保持偽楚授給他的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的官銜,出入呵道,耀武揚威,沒有人敢動他分毫。
李綱大政十議,正詞嶄嶄,汪、黃輩不敢正面反對,大部分都讓官家與他去「款曲商量」,不得已要執行的,也變成一紙空文。例如僭逆偽命兩議,算是雷厲風行地執行的,結果還是如此。人們看到李綱的宰相做不長了。
不久,汪伯彥回任樞密使,黃潛善回任尚書右僕射,名義上又都成為執政大臣,他們立刻發動臺諫,抨擊李綱,給他加上杜絕言路、獨擅朝政、士夫側立不敢仰視、買馬擾民、招兵虐民、擅易詔令、巧庇姻親等罪名。趙構照單全收,一道制書中,全部開列了李綱上述的罪名,解除他宰相之職。
李綱為相前後七十五天,只是作為朝廷搪塞輿論擺擺樣子的點綴品。等到黃、汪重新站穩腳跟,就把這枚眼中釘拔除了,俟機還要拔另外的一枚——宗澤。不過擁有兵權的宗澤卻像釘上又長著幾根刺,拔起來沒有那麼容易。
4
一間通共不過二十尺見方,土堊剝落,屋頂一道罅縫,仰頭可見天日的房間,中間又用一道泥塗竹笆的牆分隔成為內、外二室。誰也想不到,全國聞名的太學生領袖陳東和他母親,在這裡已住了四十年。新屋落成之際,正是陳東呱呱墜地之日,他在這裡度過幼年、童年和少年,後來他遊學在外,每到歲除,必趕回家中與寡母共度新春。唯一的例外,就在靖康元年,金兵壓境,交通阻塞的那一次。後來金兵撤退,他又趕回來承歡膝下,決心要多陪陪身體已明顯衰弱下去的老母。
回到鎮江府丹陽老家後,陳東給他的同學好友雷觀捎去一封信,描寫他的家居窘況:內無期功強近之親,外無五尺應門之童,煢煢孑立、相依為命者,唯老母與弟耳。李令伯之陳情,不啻為弟而發。
當時淵聖皇帝先後授雷觀、陳東迪功郎,給予正式的出身,是伏闕上書一案的總結,也是太學生與市民群眾的勝利。雷觀欣然從命,陳東則辭官不就。這封書雖說到家居的窘況,但目的還是要拜託雷觀代他婉轉辭官。
入冬以來,丹陽沿江一帶颳起一場大風,竟把陳東家的一扇大門颳倒了。陳東無力修繕,再想到他家無長物,根本不怕樑上君子光臨,大門有無,都無不可。再加上冬季煮飯,沒處去採樵,索性把大門劈開了當柴燒,化無用為有用,倒也使得。十多頓飯燒下來,一扇大門已變成輕煙,變成熱量,最後變得影蹤全無。從此陳東家就沒有了大門。
生活上的不幸,化成為書函上的俊語。陳東一面燒飯,一面想到兩句語錄:去年貧無立錐之地,今年貧,連錐也無。他套用這格式也寫了兩句:去年貧,家無五尺應門之童,今年貧,連門也無。可惜此時已交靖康二年,東京受到第二次圍攻,或許已經失陷。再也無人可把他寫好給雷觀的信捎到東京去了。
陳東一向清貧,但作為太學生,他在東京與丹陽兩處都有微薄的歲餼,勉強維持本人和母親的最低生活。從朝廷授官以來,原則上官員要支俸祿,太學生學籍登出,歲餼停發。陳東回籍前,辭官不受,俸祿未領,倒把歲餼丟了,兩筆固定收入,一時落空,把他弄到赤貧的地步。本家的一個遠房長輩,不贊成他在東京之所為,曾與族中人說:少陽胡作非為,敢與朝廷作對,他日必受其累,倒要遠著他點兒才是。丹陽的地方官正好是李邦彥的門生,與陳東處於完全敵對的立場,陳東不可能指望從他們那裡得到生活的幫助。幸虧一個與官府毫不搭界,並且根本不知道伏闕之事的窮本家,出於同情,願幫他的忙。他家裡養有一匹瘦驢,他二人一起趕著驢子去鄉間載運二三百斤米糧來城中販賣。每天成交幾筆生意,博得些蠅頭微利,勉強也可餬口。只是陳東窮讀書人的面子還放不下來,其他都可,唯獨要他拉開嗓子到大街上去叫賣,萬萬不能。那本家倒好,獨任艱鉅,只讓陳東在旁裝卸米袋,稱掂斤兩,計算銀錢,二人團結合作,總算把一個冬季打發過去了。
這是個天翻地覆的大時代,自冬徂夏,東京淪陷,二帝蒙塵受羈,大規模的根刮每天都在進行,後來,淵聖被黜,偽楚臨朝,皇族北遷,趙構復辟,在南京建立小朝廷,這些特大事件,都發生在短短的幾個月中。由於鄉間偏僻閉塞,陳東忙於趕驢販米,他日常接觸的不是鄉民農氓,就是糴米買菜的養娘丫鬟,竟不知道外間已發生這樣大的變化。直到有一天,他途經縣衙,看到那裡張貼著元祐太后的詔旨。由於日曬雨淋,刻本上的文字都已漫滅,唯獨中間的一聯還可以看清楚,它是:「漢家之厄十世,宜光武之中興;獻公之子九人,唯重耳之尚在……」
帝室中興,說明北宋朝廷已亡;重耳獨存,說明徽宗諸子,除一人以外,全部罹難。這一聯用典特別工切,陳東益發有想象之餘地,頓時把他長久以來,甘於寂寞的心熾烈地燃燒起來。他再也無法在丹陽鄉間待下去。
以後陳東經常去縣衙附近走走,碰到秀才、胥吏模樣的人,就去打聽訊息,對外界政局的變動已有一個概略的瞭解。一天,東京有人替他捎來雷觀、何宏兩位故舊的書札。何宏寫不像字,只在雷觀書後贅了「速來」二字,字是蘸著靛青寫的,可知他仍幹著自己的老本行。雷觀的信也不詳細,似乎不願多提過去之事,免得彼此傷心。他只說,星移斗換,人事全非,吳統制、邢太醫等,均已慷慨殉節。現宗留守在東京,經營恢復,日月重光,永珍更新,已疏奏朝廷闢我兄為幕府,特寄上白銀五十兩,為吾兄安家治裝,望以同事為重,即速成行。
這一次用不著雷觀勸駕,陳東有了這五十兩銀子,重重拜託了那窮本家照顧老母,自己即日蕭然上道。
未到東京,先經南京,陳東發現那裡並非日月重光、永珍更新。更加令他氣憤的是同住在逆旅中、邂逅相逢的布衣歐陽澈告訴他,今日剛下旨罷李綱,重用汪、黃。一年多以前的歷史重演了。陳東義憤填膺,當場就起草一書,論李綱不可罷,黃潛善、汪伯彥不可用,乞親征,迎請二帝。這封書文字不長,但每句話都戳中了趙構君相的腸子,揭發了他們內心的隱私。歐陽澈在一旁看了,拍掌稱善,一定要在書末附上他的名字。陳東是從來不考慮後果的人,無論對自己或對別人都是如此。他認為為善者,多多益善,既然歐陽澈要求與自己一起為善,他當然同意。
書函朝進,詔旨夕發。趙構做了淵聖不肯做、不敢做的事情,竟悍然下旨立斬二人,決不待時。
詔旨發到黃潛善手中,他怕洩露了秘密,臣僚肯定會上章救免二人,造成他被動的局面。他袖了旨意,連夜去找應天府尹孟庾密議。第二天一早,孟庾就派了府吏,到陳東居住的逆旅中,請他去府衙議事。
南京官場十分敏感,陳東的書才上去半天,外面就謠傳陳東一再上書請留李綱主持國政,必與李綱有著密切的、不可告人的關係。有人說,這次陳東從家鄉北來,是李綱密邀的,李綱已許他為中書舍人、知制誥,怪不得他要力保李綱。當初在東京時,也有這樣的謠言,伏闕事件以後,有人上言李綱籠絡士子,邀結人心,得一陳東入彀,則太學生數千人靡然從風矣,二人者意欲何為。其實李綱與陳東,雖彼此知名,並不相識,其間並無一面之緣。他兩次上書,都是出於公憤,根本不存在有私人關係。他自己心之所安,不怕有什麼謠言浮議。當天下午,他就在逆旅中矇頭大睡。
不過陳東也不糊塗,第二天應天府尹派人來召他入府,其中必有文章。他與府吏談了幾句,察言觀色,就知道他的來意。當時早飯已擺出來了,府吏催他馬上就走,他開玩笑道:「府尹有事相召,豈可令東枵腹而去!」吃完了早飯,他從從容容坐下來,寫好一封家書:「兒一生忠孝已盡,無復遺恨,娘勿以兒為念。日後可依六哥為活,六哥忠厚,必不相負。」貼了封皮,拜託逆旅中人,有便捎回家裡。
最後他還要求上廁所,府吏面有難色。陳東正色道:「我乃陳東,如怕死就不敢上書言事了,既上了書,說了話,視死如歸,你還怕陳東逃走不成?」
那個府吏肅然回答道:「在下也久知太學忠義,怎敢相迫?奉命前來,身不由己耳!」
不多時,陳東已整肅衣冠出來,說聲:「走吧,只是連累了歐陽布衣,於心不安!」
歐陽澈也從隔房中出來,手腳上已戴上鐐銬。他聽陳東說的這句話,大聲抗議道:「澈一介草野,今日得與太學同死,九泉有光,甘之如飴,太學有何不安?」
陳東與歐陽澈之死,識與不識,都為之流淚,那府吏不顧上級迫害,主動承辦他們的後事。可恨的是黃潛善,正是他嗾使趙構下旨,又與孟庾密議怎樣下手。及至孟庾向他彙報經過時,當著一些人面前,他居然責問孟庾,臨斬之前,為何不先關白,使他不暇上章相救。這番做作,可謂是欲蓋彌彰。當時樞密使許翰也在座,反詰黃潛善道:「某備位政府,殺東大事,如何不先使某知?公之心路人皆知了,責庾何為?」黃潛善語塞,只好往上推,說此事公可去問官家。
殺陳東、歐陽澈,是他們君臣同心一致的行動,誰也不能把責任推到誰的頭上。至於殺得這樣快,這樣機密,是他們吸取靖康朝的經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這說明趙構之為人與淵聖大不相同。
趙構在南京建國後第一代投降派汪、黃的翼贊下,做下許多荒謬絕倫之事:該用的人不用或不久用,不該用的人大用;該做之事不做,不該做的事大做;該殺的人猶豫不殺,不該殺的人悍然下手就殺。這就是趙構建炎初政。不久金軍出動,南宋政府匆匆南逃,一逃揚州,再逃杭州。汪、黃下臺後,趙構在第二代投降派秦檜的翼贊下,在對民族和國家犯罪的道路上走得更遠了。
濟州,今山東省鉅野縣南。
共城,今河南輝縣。
潭州,今湖南長沙。
西晉李密字令伯,家居貧,依祖母劉氏居。曾上《陳情表》辭地方官之闢。
語錄,佛經中的話。
歲餼,公家資助太學生的生活費。
西漢自劉邦開業,下迄新莽滅漢,傳世十葉。後來劉秀中興,稱光武帝,建立東漢。劉秀仍為劉氏子孫。
春秋晉獻帝死後,嗣位未定,國中大亂,諸子相繼死,唯公子重耳逃亡國外十九年,最後回國復辟為君,稱晉文公。
建都南京後改商丘為應天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