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保州人三易其稱,都是在「不」字上做功夫。「不」字命名,由來已久,漢朝就有名將程不識,直臣雋不疑,趙宋宗譜中又規定「不」字為一個輩分,非任何人可以改易,只是不字命名,最為困難。人們取名習慣上要用好看的字面,如忠孝仁義善良禮讓等,這些字面上加一個「不」字都變成了負義,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豈可立於世上。反之用一些貶惡之詞,放在不字下面,如不貪、不佞、不淫、不濫等,意義固然是正面的,只是字面難看,叫起來也不好聽。尤其宗室取名,只能限於一個部首,字數有限,而這個輩分的男孩卻越生越多,取不勝取,最後只好用些誰也不識的僻字,濫竽充數,根本顧不得用意的善惡了。

為趙不諶起名的宗正寺丞大約做夢也沒有想到這個諶字會被草野之人讀成堪字,不堪二字連讀真使他大大不堪。幸虧他以本身的努力,扭轉乾坤,洗刷去不堪的惡名而代以不愧、不識的美稱,留譽後世,足以使他自豪。

不過老百姓的月旦,最為公正,在「不識」這個美稱中仍保留著對他的不足之處的評價。現在有更多的人看到他過火的表現,不免要在心底嘀咕一句:「這位趙知州越變越出格,怎麼變成個‘老參軍’的模樣?」「參軍」並非官銜,而是當時演雜劇的一種角色,相當於後來的「副淨」「小花臉」。它與另一角色「蒼鶻」一起演出,互相插科打諢,做些滑稽詼諧的動作,博取觀眾一笑。稱趙不諶為「老參軍」也有道理,他現在確實很有些滑稽突梯,以過火的表現來博取彩聲的「老參軍」的味道了。不過人們在罵他為「戲子」的同時,仍然相信他殉城殉國的決心是真誠的,並無弄虛作假、盜名欺世之意。如果他是戲子,也是個真戲假做的戲子。

在圍城的緊張氣氛中,作為一州行政長官的趙不諶能夠讓人民放鬆一下,不惜以自己成為他們諷刺嘲笑的物件,這就是他的成功之處。不過過火的表現和過多的宣傳就近乎賣弄,反而會給人以不真實的印象而損害其自然產生的效果,這卻是「老參軍」的趙不諶永遠不能明白的道理。

劉七爹不知道這堆堆在馬家門口的柴火竟包含著這樣豐富的政治哲學,更沒有想到,在馬家目前的情況下,這個尖銳的問題很可能成為一根導火線,一經點燃就可以引起一場災難性的爆炸。當時馬母遲疑了一下,沒有立刻作答。趙大嫂看見她為難,馬上就補位上來,為她解圍道:「只因圍城中缺少柴火,州官派人打了柴挨家逐戶地分發。今天發來,還來不及收進屋內。七爹你看這左鄰右舍,不是好多家門口都堆有柴火?」

「好,好!」劉七爹豎起拇指痛贊道,「如今世道上哪裡去找這樣的好州官,連老百姓家裡燒的柴火都想到了,真不愧為父母官。哪像真定府的那些瘟安撫、賊總管、賊鈐轄,好事不做一樁,一心想害人。」

馬母、嚲娘、趙大嫂的眼睛一起亮起來,被那瘟安撫、賊總管陷害的正是她們日夜思念的親人,他的吉凶如何,現在哪裡?劉七爹肯定把他的訊息帶來了,但他還要賣關子,不肯一下子就倒出來。劉七爹此來確實帶來一大籮筐的訊息,好的壞的,使人悲慟的、高興的、悲喜參半的都有。他仍然是一隻報喜不報憂的雄性老喜鵲。先要把一些壞訊息一筆帶過,然後再報好訊息。他的心裡有一支指南針,不管客觀事實指的什麼方向,經他一撥弄,一調整,令人憂的、喜的、哭的、笑的一切訊息都納入他的指南針所指的方向了。

他們相將進內室落座,劉七爹就一本正經地說起話來:「太夫人諒早知悉,」剛才閃耀過的光彩忽然從他的眼睛中黯淡而消失了,他又恢復成為一棵僵枯的老樹,「朝廷失政,國家不幸,去年閏十一月二十京師……」

他絕沒料到這句絲毫不帶感情的話,這個早已不成為新聞的舊聞,在這裡竟會引起如此強烈的反應。他還沒有說出最後兩個字,馬母面色大變,她用了一個十分驚慌的,然而是與她的年紀不太相稱的敏捷的動作把那兩個字截住了。

去年夏天,劉七爹接受馬母的委託,又到真定監獄中告別了馬擴,首途河東去尋訪馬政的遺骸,打聽有關亨祖生死存亡的訊息。他先到榆次縣,找到兩軍激戰的戰場,只見滿山谷和平野上拋棄著一堆堆的白骨,無人收葬,也沒法辨認它們是誰。好容易找到兩個當地老百姓,他們都說大戰以後,小隊金軍仍在這裡留駐了一個月,戰死者的家屬無法前來收屍,又值天氣炎熱,只好讓它們自己腐爛了。接著又指出遠處一堆屍骨附近,本來殘留著兵器、旗杆、破爛的盔甲以及好多匹馬的屍骸,那很可能是大將們戰死之處。劉七爹急忙跑去看時,兵器、盔甲都找不到影蹤了,只有重重疊疊堆積起來的幾十副人和馬的遺骸,似乎是在一時一地被敵人圍殲於一個縮小了的包圍圈內。兵荒馬亂之際,村民四散,劉七爹一時找不到多少人手,只好與那兩個鄉民一起掘地為坎,把這堆白骨都掩埋了,插一棍木樁,留為標誌。然後又拾兩塊骨殖,收在行囊中,就算是馬參謀的,以便向馬母交賬。在這方面,劉七爹的思想是曠達的,一死以後,這副骨架已成為身外之物,不拘哪裡掩埋掉就走,何必一定要運回家鄉,葬在祖塋?他現在這樣做,無非是安慰安慰馬母而已。

然後他去姚古兵潰的盤陀一帶打聽亨祖的訊息,一個少年英俊的軍官戰死了或為金軍所俘,多少有些影跡,或者他因傷勢過重,留在鄉民家裡調養,萬一邂逅相逢,那真是老天保佑了,可惜在盤陀與在榆次一樣都打聽不到一點資訊。這時粘罕、斡離不兩軍正在加緊對太原城和真定城兩處的攻擊。河東各地只看見金軍調動頻繁,有時人、馬、輜重、車輛在大路上連續走了幾個時辰不絕,沿途的百姓早已跑光,偶然有被發現,或者隱匿得不好,被金軍搜出來了,不管男女,一律拉去充當夫子,替大軍做牛做馬,因吃不起苦,倒斃在路上的,前後相望。

像劉七爹這樣一個乾癟老頭,金人倒不一定感興趣,反而是他自己混進夫子的隊伍,充當志願夫子。一面幹活,一面打聽亨祖的下落。憑他能言善語,擅長交際的一套功夫,居然也結識了金軍的一些小頭目,誰也不知道他那身破爛的、一目瞭然的衣褲內還有什麼隱蔽之處居然留得下幾兩碎銀子未被別人發現,誰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弄來一杆菸斗、幾袋旱菸,有時還能沽來幾兩汾酒孝敬那兩個頭目,後來成為莫逆之交。他不隱瞞自己的任務,小頭目也幫他去找,帶來幾個待贖的戰俘與他辨認,還帶來不少捕風捉影的訊息,結果還是一無所得。

調動中的金軍流動性很大。劉七爹自誇真定境內方圓五百里的每一棵老樹、每一棟老屋都是他的舊相識,沒有一條僻徑山路他不熟悉。可是晉中、晉南一帶,他是完全陌生的。他跟那支金軍部隊轉了兩個月,跑過十多個州縣,都舉不出地名,最後隨粘罕大軍渡過黃河,得隙逃出。又在京西地界混了兩個月,到過鞏縣、偃師,跑到西京洛陽府時,城門口的守軍看他形跡可疑,把他扣留起來。這時婁室的大軍正往西路擺開,截斷宋朝西北勤王軍東下之路,雙方大軍雲集。劉老爹差一點被西京守將當作金方的細作抓去斬首。幸虧他從實招供出自己的任務,他原原本本說了與馬家的關係。那守將知道馬政、馬擴的名字,察其情真,把他放了。他這才明白馬擴的名字在這裡可以抵一塊腰牌之用。憑著它就可以在那一帶地區通行無阻。

以後他又流浪到嵩山腳下,遇到一個脫伍的西軍舊軍官,二人一起投宿在一座古廟內。劉七爹是無論什麼人只要談上三句話就可算作他的老相識,碰巧那個人對馬家三代之事也很熟悉,二人談得十分投機。劉七爹立刻從行囊中取出兩塊骨殖,十分肯定地說,一塊是小種經略相公的,一塊是馬參謀的。那人打聽了劉七爹拾取骨殖時旁邊還有沒有別人的骨殖,可曾在那裡做上標誌,他對劉七爹的俠義行為表示十分欽佩。他們借古廟的香案殘燭,憑空祭弔,相對欷歔一番。那一夜,他為劉七爹講了許多西軍舊聞,他對馬政祖孫之事也是十分關心的,這才使劉七爹見到馬母時不至於交白卷。

那軍官曾參加榆次戰役,是少數逃脫者中的一個。他知道小種經略相公與馬參謀、黃參謀三人同時戰死。他還看見過在小種經略相公帳前當親兵的馬亨祖。

「好個小夥子,」他盛讚道,「他曾隨李孝忠出哨到石橋,離太原只有二十里路,太原城外的夾寨已隱隱在望,真是初生之犢不畏虎。一軍都稱他勇敢。」

後來到臨戰前夕,小種經略相公為了不使馬家一線香火中斷,特地把遺疏、家信一併交付給那小將,要他齎往東京去見老種經略相公。臨行時,小種經略相公還把家傳的一把寶刀相贈,勖勉他努力殺賊。這把寶刀,小種經略相公自束髮從軍以來就沒有離開過身,以此相贈,可見他死志已決,當時許多人在一旁見了,都是這樣想的。

亨祖一去以後,再也聽不到有關他本人及這把寶刀的訊息,但遺疏和家信分明是齎到東京的。老種經略相公轉奏朝廷時還引用了家信中的話,只是沒有提到齎信人的下落。按理說,小種經略相公家信內特別提到馬氏一門忠烈,馬子充在真定受屈,要大哥多多照顧亨祖。種、馬二家,誼深如海,亨祖去了,一定會受到種相公的接待,撫孤蔭官,必有一番交代。但種相公左右的人都說沒見到亨祖來京,種相公還曾問過兩遍,並派人去查問,也都沒有迴音。人沒有來,又不知哪裡去了,東西卻送到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家都弄不清楚。

據那軍官分析,很可能是亨祖在途中聽說榆次的大軍已覆,他悲憤填膺,憑著那把寶刀,一心要衝入重圍去救援主帥和親爺。遺疏和家信就交付給伴當齎去東京了。這是違反軍紀的做法,但是深知他們叔侄都有那股不顧生死以求一當的衝勁的劉七爹認為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那麼,到此時為止,亨祖的命運猶未可知。劉七爹寧願得到這樣一個結果,留一線希望給馬母,總比孫兒已肯定戰死的訊息好得多。

劉七爹邀請那軍官一起去馬母處覆命,他軍籍猶存,還待歸伍,沒有接受邀請。問他的姓名時,他不肯明說,只指著面頰上的一道疤痕說:老爹見了馬母,多多為在下的拜上。只消說起這道疤痕,馬母就知道俺是誰了。今日就此告辭。

以後局勢更加緊張,交通到處阻塞,有時連那塊「腰牌」也不頂用。劉七爹逗留到靖康元年年底,打聽到東京已經陷落的確訊後,才遄返真定。他自己的老家包括那個留著馬桶蓋髮式的小孫子都已流散得不知去向。他是真定的老土地了,相信只要人在,終究能夠打聽到家人的訊息,目前不妨擱一擱再說。他先公後私,立刻上和尚洞山寨,見到了剛上山不久的馬擴、陳廣、鞏仲達等一行人。

馬擴在養病期間已聽到東京淪陷,正是這個訊息,促使他冒險提前上山。後來又從留守山寨的郭有恆那裡聽到更多、更確實的訊息。那時趙邦傑往來於贊皇縣的五馬山寨與真定之間,準備去那裡發展勢力。山寨中一部分武裝力量也逐漸向那裡轉移,而主管真定地區軍事的女真都統杓哥、漢兒總管韓慶和又一再揚言要雕剿境內抗金的義軍,因此和尚洞的形勢也相當緊張。

即使最沉痛、最震撼人心的噩耗,隔開了兩三個月,已失去最初的悲憤,現在劉七爹可以在馬母面前不帶一點內心的激動把它說出來。劉七爹這對不大的眼眶內原來也儲存著豐富的淚液,稍微動點感情,淚水就會順流而下。這一次他雖然也曾捶胸叩腦,做出了說到這個訊息時應有的一般反應,但他沒有流下一滴淚。

他絕沒有料到這個過時舊聞對於保州人卻是晴天霹靂。保州被圍以後,就與外界完全隔絕,中間幾次聽到傳說真定和中山府都已丟了,他們最關心的東京城的命運,也有過一些傳說。完顏烏野也屢攻不入,發動政治攻勢,他驅使一部分女俘在城外逡巡。她們一個個都被繩穿索綁,面容憔悴,身上穿著華麗的衣服都已敝破不堪了。完顏烏野也令人傳言,這些都是宮人,其中還有妃嬪、內夫人、宗姬等,特別指著一個打扮得更為華俏的幼婦說,這是越王家婦,乃州將之妻的從表妹,特來說降,要求打話。這個宗室之婦,羞惡之心尚存,不管金人怎樣軟哄威脅,她始終不說一句話。金人無奈,只好把她牽走。

宮人、妃嬪、宗姬與其他女人並無明顯不同,只要有相應的打扮,誰都可以冒充。即使這批人都是真的,保州人都看為金人的宣傳攻勢,在口頭和內心中都不相信。至於大批戰利品過境,那也不一定就是東京的物資,別處也可以擄掠到,拿到城下來炫耀一番。冒牌的顏子生活,不能使保州人上當,完顏烏野也枉費了心機。保州人就是憑這般蠻勁,這股頑固的自信,才能固守這座孤城達數年之久的。

馬母也不相信,或者是不願相信東京淪陷的謠傳。她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她跟隨丈夫受困於塞外孤城宣威堡。一天,兒子馬持殺散城外的青唐羌眾,突圍而入孤堡,傳達了我軍大帥知鄯州高永年恃勇輕進,被青唐羌人俘獲,剖心慘殺,全線大震的訊息。主持城守的馬政不動聲色,嚴禁訊息外傳,兒子也給禁閉起來,直到打退敵軍後,才得恢復自由。這件事給馬母深刻的印象,從此她懂得在這種情況下,不宜把於我不利的訊息傳播出去,搖惑人心。富有實幹家精神的馬母總是把她本身有限的知識,正確地使用於生活實踐上——知識很豐富的人不一定而且往往是一定做不到這一點。現在她聽到七爹帶來這樣一個訊息,而且語氣又是那麼肯定,可能東京真是失守了。她不願這個訊息傳播出去,特別不願意在自己家裡證實它。於是立刻阻止了七爹。

劉七爹馬上會意,把那兩個可怕的字吃了下去。

然後劉七爹變換了一副好像正在舉行一項莊嚴的宗教儀式那樣虔誠的神情,從行囊中取出一個用油紙緊緊裹住、外面又用麻繩仔細紮好的紙包,看起來裡面是一隻長方形的木匣。他雙手捧著,把它橫舉到額角以上,恭敬地捧給馬母:「此乃馬參謀的遺骨。參謀忠烈殉國,老朽親至戰場找到他的遺蛻,已與種經略等叢葬在榆次山中。此事由老朽一手經營,寫了標誌路牌在彼。等到哪年兵戈稍戢,道路安寧,再圖安葬之計。今日先撿回骨殖兩塊,用棉花塞定,裝在木匣中,就留在尊府為家人繫念。」

對於丈夫之死,馬母思想上早有準備。她以同樣的虔誠,雙手接過,橫舉在額上,然後轉身引導大家到內廳一座神龕前面。神龕中已供著馬氏列祖以及所有殉國者的靈位。趙邦傑娘子早已點好香燭。馬母口中默禱一番,就把開啟紙包的木匣安放在標著「先夫忠烈馬公諱政之靈」字樣的牌位後面,引導家人行了禮,又退回外廳。

儀式過後,劉七爹不無得意地說起他在嵩山腳下邂逅那位舊校的經過。然後說到亨祖受命去東京之事,說到那位舊校與馬氏祖孫三代都很熟悉。

「老爹可曾問過他的姓名職銜?」

「老朽問了兩次,他都不肯以實相告,還說這些不提也罷。見了馬太夫人就說俺曾為趙參議帳下走卒,與馬都監多年相識。就託老朽問太夫人金安。」

馬母想了一會兒,問道:「他不是瘦瘦高高的身體,左頰上有個箭疤?」

「不錯,他的鬢頰上都留了髭鬚,老大的一個箭疤還是遮蓋不住。」

馬母嘆息道:「他就是小種經略麾下參謀黃友之兄、現為都監的黃二哥,此番小種經略與先夫、黃參謀都已戰死,獨他逃生出來,內疚於心,故不肯以實相告。其實戰陣之際,或生或死,只要他奮戰過了,沒幹出背主賣友的勾當,何愧之有?」

「小爺慷慨受命於大軍將潰之夕,這是黃都監親眼目擊的。」劉七爹這才想到自己的任務沒有完成,有些內愧於心,「但黃都監又說種相公已接到遺疏家信,據以入奏。但種帥帳下無人看見過亨祖,想來他必留在河東境內,伺機殺敵,為爺爺、主帥報仇。今日河東多處府城已陷敵手。但韋壽佺大哥、馮賽、李宋臣二哥留在晉北、晉南經營。他們都與廉訪熟悉,一旦得知亨祖蹤跡,必將引導上山。他們與趙大哥廣通聲氣,趙大哥現在五馬山寨,也必派人去打聽小爺訊息,重見之期,可以預卜,太夫人儘可放心靜候。老朽這番行路萬里,時逾半年,遍經河東、京西各地,未能訪到小爺確息,辜負了太夫人的殷切期待,今日特來此告罪。」

劉七爹一面說,一面就跪拜下來。馬母急忙攔住,說道:「老爹關河跋涉,行程數千裡,其間幾次出生入死,都為了我馬氏一門。老身告謝不遑,又何來領罪之說,豈不折殺了老身?趙大嫂快把老爹攙扶起來!」劉七爹是不需要別人攙扶的,他經常誇說自己的關節伸屈自如,老而越甚,是天生的牛馬走。馬母一語未了,他早已像跪下去一樣迅速利落地站起來了,筆直得猶如一棵勁松。「亨祖之事,老爹既已訪問過多人。黃都監說他留在河東殺敵,也只是揣想之詞,並無確證,只好由他去了。老天有眼,可憐見我祖孫母子叔侄,門單祚薄,萬一亨祖猶在人間,他日重新見面,誓不忘老爹大德。」

嚴毅的馬母,越過了最初感情激越的階段,冷靜地接受劉七爹的慰安。她心裡明白,既然劉七爹花了那麼多氣力,查訪無著,對孫兒的生存就不能再寄予希望。她黯然了一會兒。終於把感情控制住,沒讓淚水流下。兩個媳婦的淚閘早已開啟,她們在跪拜祖先和聽劉七爹講述亨祖情況的時候,幾次都忍不住要大聲哭出來,只因為馬母強忍住了,她們沒有權利先婆母而哭。

「亨祖之事,休再提了,我那三兒子充,可曾還在人間,老爹此來見到過他不曾?」

她們不得不把話題轉入到今天的主題,雖然明知道不管劉七爹怎樣回答,總不免要在各人的心海中激起萬丈波濤。

6

馬母直到此時才提到馬擴,讓劉七爹在心裡憋了老半天,他感到再要他憋下去,那顆新鮮透亮、又甜又熟的果子快要蔫了、爛了、熟得不能再吃了,但終於到了可以讓它出頭的時候。他一口氣說了下面一段話,越說越高興,越說越得意,它形成一道歡樂的飛瀑把他剛才報過的京城失守、家主陣亡、少主人存亡莫卜等惱人的訊息沖刷得一乾二淨。大家都看到他的眼睛越來越明亮起來,像明星,像華燈,像太陽,照耀得到處發光,遍地皆春。

「請太夫人、二位少夫人、趙娘子大家放心,廉訪已於上月間安抵山寨。老拙上山後與他見了面,今日正是奉他之命,與白頭目一起下山,前來保州的。」

劉七爹先讓大家吃下一顆定心丸,接著就長篇大論地講起馬擴脫險的經過,好像他都在場似的,其實他也不過聽別人的話,加以意述罷了。

「去年十月初,真定城破,漢兒韓慶和率一隊騎兵徑撲府獄去捕廉訪,不想廉訪已得鞏仲達大哥、白兄弟等人護送出獄,白兄弟誆騙韓慶和,廉訪才得脫身匿於鞏大哥家裡。韓慶和撲了個空,受到上級責罰,心有未甘,在城門口圖畫廉訪的形,懸賞緝拿,又在城中大索,家家戶戶都搜到了,此時廉訪未能出城,就到鞏大哥的親家陳教頭家中的地室中隱匿多時,其間曾患傷寒,險些不治。」

這句話說得重了,其實倒是實情,並無誇張。七爹一看大家的面色,急下轉語安慰道:「病勢雖兇,吉人天相,幸好陳教頭深明醫道,悉心調治,又得他的兒子、媳婦晝夜護理,過了一個多月,廉訪早占勿藥。老朽見到他時已經膚革充盈,血氣兩旺,早已好了兩個月了。

「十二月中,訊息傳來,東京失守。廉訪悲憤難禁,實在憋不住了,與陳教頭、鞏大哥商議,定要上山抗金。這時山寨中也派了沙真兄弟前來迎他。無奈金人緝訪猶緊,偌大的真定城只開放南北二門,兩處守城官都是女真大將,曾與廉訪相識,等閒混不出去。何況傷寒初愈,腳力未健,又不能縋城夜出。後來還是陳教頭想個計較,讓廉訪裝扮病人,睡在門板上,著兩個夫子扛抬,就在大白天,徑往北門而行。出去出不去,大家心裡都捏一把汗。

「廉訪當時瘦骨支離,鬚髮零亂,陳教頭給他染了藥,莖莖白鬚,一頭銀髮,看起來真像個五六十歲的病老頭。陳教頭的女兒在一旁啼啼哭哭,就說是他的幼女。鞏大哥、陳教頭父子都拿定兵刃,暗暗相隨,萬一被金人識破,就跟他們拼個你死我活,好歹要把廉訪送出城外,自己的生死倒不在乎。

「他們來到城廂,守城官親自驗看了,又盤問幾句,倒也看不出有什麼破綻。他揮揮手叫他們一行人在城廂稍待,自己只顧與手下人高談闊論起來。說什麼當年與宋將馬擴前去接管燕京城,五百名鐵騎,風馳電掣,路上遼的殘兵敗將哪曾見過這樣精銳部隊,莫不心寒膽裂,披靡而走。大軍衝到城門口,馬擴一馬當先,不待叩門,遼守將竟自乖乖地開啟城門,讓鐵騎擁入,直撲大內。馬擴那副英姿颯爽、目中無人的樣子,俺至今還記得牢牢的,不愧太祖皇帝稱他一聲‘散也孛’。‘散也孛’在本朝乃是最高的獎語,國相太子枉自立了這許多功勞,還不曾得到這個褒稱呢!

「那守城官在真定住了幾個月,已通曉漢語,說得眉飛色舞,竟忘記把馬擴這行人發落了,未到午時,就上城樓吃飯,把他們撂在城下乾著急。又過了大半個時辰,守城官才下城來,忽然哈哈大笑,指著一名扛抬的夫子說:‘你是馬擴,俺識得你這個小模樣,分明是馬擴喬裝打扮。還有你,’他輕薄地用一隻手把陳教頭的女兒的下頜抬起來,‘定是馬擴的老婆,把頭低倒了,又有什麼用!俺猜準你就是馬擴的老婆。小兩口子商量定了,假扮夫子,誆出城去,請了兵來攻俺真定城。俺大金雄師百萬,何懼於你。左右,快把他們拿下,讓俺解去向二太子請功。’

「陳教頭、鞏仲達一看勢頭不好,互相丟個眼色,正待拔刀上前,忽聽得那守城官又哈哈大笑起來:‘俺識得馬將軍、馬英雄的面,端的是條好漢子,哪像你這副畏葸相,想是要冒充馬擴,是個顏子生活。俺豈能上你的當?’原來那守城官上城時喝醉了酒,說的盡是一派胡言。他忽然一聲喝斷:‘都替我滾出城去,叫那死老頭就死在城外,除非把他的屍體抬回來,你們休想再回城裡,若俺看見了,一個個都拿去棒殺。’他揮揮手,把馬廉訪一行人連同其他等候在城廂的老百姓一起轟出城門。

「那守城官一時疏忽大意,放龍入海,縱虎上山。此事要聲張出來,那城門官斫頭無疑,韓慶和立下軍令狀,逃不脫干係,看來兩顆頭顱都要號令在北城上,這才大快人心哩!」

「馬廉訪上山後,俺兩次混進城去,」白堅這才得到第一次插話的機會,「看見北城的那個守城官果然撤了,韓慶和也聽說責了軍棍,二太子要他戴罪立功,上山捕人。憑他們這點能耐,怎敵得過馬廉訪、陳教頭。看來這兩顆首級要號令在山寨門口哩!」

說著他們二人一齊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只顧說得痛快,越說越漫無邊際了。冷不防,一道嗚咽聲驟起,後來忍不住,索性哭出聲來。奇怪的是嚲娘聽到馬擴從牢獄逃到地窟,被困圍城,逃不出去,又加上傷寒重症、九死一生等可怕的訊息,她都把眼淚忍住了。及至聽說馬擴已出城上山,龍歸海窟,虎入密林,喜極而泣,竟不顧婆母的眼色,放聲一慟。她的眼淚具有感染性,兩位大嫂也跟著哭出來,後來馬母自己也忍不住抬手去拭眼淚。

「馬廉訪早已平安上山,體氣康強,還有什麼可以傷心?」劉七爹大聲說道,「老朽此來,正是奉了他與趙大哥的將令,接尊府閤家老少上山。白頭目一路打聽,金軍已撤,長圍中也無人駐守,何不趁機出城,不出二旬,必能到山寨與廉訪一家團聚。趙娘子也可與大哥相會。此乃天大的喜事。就請太夫人作速摒擋,數日內成行,免得夜長夢多,臨時又生枝節。」

「劉老爹的話不差,」屬於「白日撞」範圍內的話題,他當仁不讓,而且說得花哨,「俺二人一路行來,難得看見幾名金兵,而且大包小裹,累累贅贅地跑不動路,想是急著要回營去分贓,哪裡還顧得到打仗。太夫人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劉七爹早已忘記為了上山之事,過去與馬母曾有爭執。他只把眼睛瞟著嚲娘,唯恐她的體力未曾恢復,不得上路。嚲娘把眼睛盯住趙大嫂,大嫂是長著水晶心肝的人,早已會意,微微點頭,表示嚲孃的身體早已恢復,上路不成問題,問題是在……她把眼光轉向馬母。

這一輪沒有出聲的語言,把劉七爹弄得稀裡糊塗。他朝這個看看,向那個瞧瞧,想從她們的面色上找尋答案而不可能。

劉七爹既然提出他此來的任務,圖窮匕見,逼得馬母只好明確表態。

「二位老爹來此不易,當受老身百拜。只是老身不能從命,隨二位上山。」馬母的表情是嚴毅的,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好像一半埋在地下的七石缸,絲毫不會移動,「老身已當眾立下誓言,城存與存,城亡與亡,一息尚存,決不離開保州一步,不幸有變,」她用手遙指門口的一堆柴草,「那堆柴火,就是老身歸宿之地。老爹回山,傳語吾兒,就說今生不得相見,只好留待下世再見。吾兒忠貞,努力報國,為母的在泉下相待。」

馬母的表情與語言都說明她下的決心如此之大,絕非別人所能解勸、動搖。劉七爹明白他已無能為力,沉默不語,其他的人也都僵化了,保持在原來的姿勢中,足足有一盞茶的時間,沒人吭聲。在寂靜之中,嚲娘抽抽噎噎的泣聲更聽得清楚了。她欲罷不能,越想抑止,越發抽噎得厲害,這裡有滿腹委屈,有無限失望,有無言的譴責,有沉默的抗議。嚲孃的抗議、譴責,一般都是用哭泣與沉默來表達的,因此更顯得有力。

馬母領略了她哭聲中的含義,卻不為所動,說道:「俺意已定,決留在城裡。」她環顧了大家一眼,似乎在逼迫每個人都要像她一樣明確表態,「趙大嫂此番必要跟隨老爹回去。非是老身不留你,你夫婦處處為馬家打算,分離了兩三年不得團聚,今番決不可再錯過機會。二位賢媳,你們自己打定主意,欲去欲留,俺不勉強。」

「婆婆留在城裡,媳婦早晚侍奉巾櫛,怎敢遠離?」過了半晌,馬持娘子才哭出聲音來,第一個表態。她說的話雖肯定,語氣卻是軟弱的。她也有滿肚皮委屈,劉七爹沒給她帶回來兒子的確息已使她十分傷心。但去山寨,還有萬一的希望,但願依了劉七爹的金口,她們剛上山寨,亨祖已下來相迎了。留在城裡只有死路一條,即使兒子僥倖未死,母子也永世不得相見,只是讓婆母一人留此,情理上講不過去,她自願留侍,也是十分誠懇的。

然後輪到趙大嫂表態:「俺受三哥之託,保護尊室。婆婆一日不離開保州城,俺也一日不離開婆婆。婆婆休得相勸。」

馬母點頭嗟嘆。已成為寡婦的大媳婦願意「留侍巾櫛」,理所當然,不料趙大嫂也表示得這樣堅決。這事還可商量,她的表態卻使她十分感動,然後她問嚲娘道:「你二位大嫂都願留在此間,嚲兒你待怎麼處,不妨說與婆婆知道。」

「孩兒願隨七爹上山寨去。」嚲娘揩乾淚堅決地回答。

嚲娘心裡有什麼想法,大家固然都很明白,但她這樣直率的心口如一的回答,還是出乎大家意料。在這個一向尊重男人、敬重長輩的家庭裡,母親反對兒子上山「落草」,媳婦違背婆母意旨,公開表示要跟隨丈夫上山,這兩樁大事幾乎都近於「反叛」。馬母皺一皺眉頭說:「媳婦不願留在城裡,莫非害怕臨危一炬,與老身同死?」

這可能是嚲娘結婚以來,一向對她慈愛有加的馬母對她說的一句最嚴厲的話了。她的不愉快的神情是十分明顯的。通常出現了這種情況,做下輩的就要長跪謝罪。

「孩兒豈懼一死!」嚲娘針鋒相對地回答,「只是要與三哥死在一處,同化灰燼,共流碧血,心甘情願,不然兩地掛牽,魂魄也自難安。」這時嚲娘已鼓足勇氣,不管婆婆怎樣問,她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如實回答,不加掩飾,不怕頂撞。人生的大車抵上壁腳,前面已無迴旋之地,她再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趙大嫂及時出來說話,企圖緩和一下氣氛,為雙方解圍。她說:「俺受了三哥之命,來到尊府兩年,承婆婆不棄,親生女兒一樣地看待,從不見外。大恩大德,沒身難報。嚲妹心事,可說人人皆知。今日既然劉七爹二位冒險來接,機會難得,婆婆何不成全了她,讓嚲妹上山去夫妻相會。天可憐,再育個麟兒,可傳馬家的一線香火。俺就留在這裡,代替嚲妹,侍奉婆婆,脫有不幸,甘與婆婆一起殉國,誓無二言。只是俺曾答應過三哥要保護尊室,俺顧得了婆婆就顧不了嚲妹,七爹、嚲妹見到三哥時,務乞把俺今天這番話說與他聽。嚲妹路上珍重。」

趙娘子這番話是經過深思熟慮說出來的,她說不能兩全,事實上她苦心孤詣無非為了使婆媳雙方都得到照顧。她說得這樣誠懇,似乎根本忘記她自己還有個夫妻團聚的問題,確實感動了大家。馬母再一次點頭嗟嘆,但仍不肯做出肯定表示同意她的建議。

雙方的意見猶自相持不下,劉七爹理所當然地出來圓場道:「太夫人忠烈,已立下誓言,自難棄城輕去。也是老拙受命而來,空手回去,怎生向廉訪交代?依老拙看來,此事一兩天內難以定局,何妨從長計議,務要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妥善處置。趙嫂子,你的擔子可也不輕啊!徒死何益,再說你那口子盼得你好苦啊!不如多想出些點子,大家計議定了,吩咐下來,使老拙在廉訪、趙大哥面前都有個交代,老拙無不從命。」

7

以後的二十多天,大家都過得提心吊膽、小心翼翼。大家都踮起腳走路,唯恐觸及這個問題,猶如怕觸到一顆深埋的地雷,把全家都炸掉一樣。但大家同時也都明白這顆地雷非爆炸不可,事情終究要有一個明確的結論,不是她的意見佔到上風,就是她的意見遭到否定,不是網破,就是魚死,沒有第三種結果。

事件的主角之一馬母意識到自己已成為眾矢之的,不管有沒有發言權或者有多少發言權的大媳婦,還是別人的同情,都傾注在嚲孃的一方。即使這樣,她還是固執己見,堅決拒絕嚲孃的要求。這並非單純因為她在家庭中的絕對權威性受到挑戰。固然嚲娘如此直率地表示不願與婆母同處危城,不接受婆母死的命令,在這個家庭中乃亙古未有之奇事,但馬母倒不是把自己的權威地位和自尊心放到首要的位置上來考慮。她主要考慮的是她向城主趙不諶做出的莊嚴保證要完整地履行而不允許打個折扣。如果嚲娘離開保州,那麼別人對她的保證就要產生懷疑。他們馬家人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好像鐫刻在金石上的銘文碑碣,是要傳之後世、昭示百代的,絕不允許受到人們的懷疑。

如果嚲娘可以託故離去,那麼馬母也可以找個振振有詞的藉口離開危城,馬家就可以背約棄誓,趙知州和幾十戶保證不離開城的家庭也都可援例仿行,這樣豈不要造成全城人的離心離德,而陷城池於敵人之手。保州失陷,河北大勢去矣!此事雖微,卻影響到全城、全路乃至全國,推究其責,馬家便成了罪魁禍首,關係甚大。馬母重視家族一向以死於國事為榮的榮譽感甚於她自己的生命,她不願在她手中,毀了馬家幾十年來以鮮血和愛國熱誠締造的榮譽。

但她對嚲娘有一種特殊的愛憐,既因為她是一個孤兒,剛落地就喪失了母親。那母親是丈夫戰友的妻子,平日往來過從甚密,她僅僅來得及把產兒託孤給她,就撒手而去。這件事在她心中藏了二十多年,甚至也沒有跟丈夫與兒子說過,又因為嚲娘是她現在唯一的兒子的妻室。長子馬持、次子馬拙同時戰死,馬擴理所當然地成為她心裡的明珠,把嚲娘許配給她鍾愛的馬擴,就是她對託孤者的一種強烈表示。她愛憐小媳婦撇開感情的因素外,還有對託孤者履行其義務的一面。對死者履行諾言,是古代人非常重視的一種道德品質。

自他們結婚以來的幾年中,她沒有對媳婦說過半句重言重語,從來不讓媳婦做超過她能力的事。她對這個媳婦的能量、為人和心事都是十分了解的。她分明知道,現在不讓媳婦去和兒子會面而勉強把她留在這裡,她就會變成一條失去活水的魚,不等到縱火自焚以前,她自己就會幹死、枯死,那麼她到九泉之下遇到嚲娘母親時將何詞以對。還有趙大嫂的那句話:放她上山去與丈夫見面,萬一生育麟兒,可延馬家的一線香火,也使她怦然動念。破壞馬家的榮譽感與絕了馬家的後代,同樣都是不可原諒的錯誤。她瞭解媳婦也瞭解兒子,如果嚲娘自盡,馬擴絕不可能再娶,對國家與對愛情,他是同樣堅貞的。那樣她又是絕了馬家後代的罪魁禍首,將來無面目去見馬家的列祖於泉下。

既要對莊嚴的保證負責,又不能破壞對死者的諾言;既要保持家族的榮譽感,又不能使馬家的一線單傳,斷在自己的手中;既要實現對國家的強烈的責任感,又捨不得割斷兒子、媳婦及孫女的私愛。在這二十多天中,這重重矛盾,使馬母陷於不能自拔的窘境中。

但是出人意料地,在這段時期中,嚲娘不但沒有像婆母想象的那樣成為一條失去活水的魚,她反而變得活躍起來——這是因為這條涸魚已經得到活水,並將遊入江河、遊入湖泊,受到愛情的濡沫。這一切必然而且很快就要到來,不可阻擋。因此在這段時期中,她一反常態,主動地與婆母說話,引逗她高興,在神情上比過去更加親熱,企圖以此來報答婆母對她的恩情。

嚲娘結婚以來,習慣於受別人的照顧而不善於照顧別人。她到馬家來已有整整四年,先後受到劉錡娘子、趙大嫂的照顧,但時間最長、照顧她最多的還是她的婆母。她滿心要為婆母做點什麼,都被馬母、大嫂以及後來的趙大嫂勸止了,什麼都不要她動手,晨昏請安、侍奉巾櫛等禮貌上的末節,可以豁免的也全部豁免了,以至她一心想要討婆母的好而不知應該怎麼做才好。

現在好了,她手裡已有了一張王牌,那就是她的嬰兒。從去年三月廿二,她在難產中生下了嬰兒以來,轉瞬將屆週歲。嬰兒還沒有正式取名。嚲娘自己稱她為「災兒」。她沒法不把丈夫陷在監獄中和孩子的難產聯絡在一起,稱之為「災兒」就可以重溫一遍丈夫從監獄中送出來給她一張紙條的舊夢。那是在她的生命已經失去意義後突然來的再生的曙光。

把孩子取名為災兒含有痛定思痛、永矢勿忘的用意,可惜這個小名兒在家裡沒法通過,別人沒有像她想得那麼深、那麼複雜。馬母先把它改為「載兒」,取「載福盛德」之意,又嫌它拗口,改為「喜兒」,從此「載兒」「喜兒」兩個小名都叫開了。只有嚲娘自己在心裡還是叫她為「災兒」。

家門多災,母親身體不好,再加上州城被圍,朝夕不保。孩子倒無憂無慮地長大起來。一對大眼睛骨碌碌地從母親看到大娘,從大娘看到奶奶,都分辨得清楚了。她好像已懂得在什麼場合之下應該向哪一個求援呼籲。她的發音很甜,即使在哭的時候,聽起來也好像摻和了一點蜜汁。在奶水餵飽、心曠神怡,即將酣然入睡以前,常會發出一些無意識的聲音,「啊啊」「唉唉」「欸欸」之類,還伴隨著把幾根手指屈起來最後伸進口中的動作,那在嚲娘聽來,分明是一闋仙樂。現在她常在這個時候把婆母喚來,讓她一起享受這一闋仙樂,或者就把嬰兒塞給婆母,讓她在奶奶的臂彎中酣然入夢。大人的「嗚嗚」成為嬰兒的搖籃歌,嬰兒的「啊啊」「唉唉」又成為大人的解愁曲。一天的煩惱都在嗚嗚唉唉聲中化盡了。

不過嚲娘又為嬰兒的拗勁兒所苦惱,她懂得嬰兒把手指含在口中是個壞習慣,不管嚲娘怎樣糾正她,怎樣多次反覆地把她的手指掰開來,嬰兒最後還是要把手指伸進去,嚲娘甚至感覺到她在試圖反抗母親時,小小的手居然還有一點力量。這份拗勁兒似乎貫串在馬氏三代的女性中,奶奶、母親、小孫女各自以不同的形式,表現出她們與生俱來的拗勁。

嬰兒發育得很快,前兩天剛學會叫「娘——娘」,這幾天,嚲娘又教她叫「奶——奶」「爸——爸」。後者並無實體,孩子只是模擬孃的聲音叫喚,但她懂得「奶——奶」是有所指的,她一面叫出聲音來,一面就用眼睛靈活地去找她叫喚的物件。

嚲娘還特別高興讓婆母與她一起幫助嬰兒「學步」。在金軍圍攻保州城、大家非常緊張的幾個月中,嬰兒不知不覺地已能自己站直身體了。現在又開始學步,從搖籃到孃的床邊,七八步路,去掉兩頭有人攙扶,中間三四步路是她自己懸空走的,跌跌撞撞,有時摔倒了哭,有時摔倒了自己掙扎著爬起來,跌進娘和奶奶的懷抱中,開心地笑起來,發出甜甜的「唉唉」聲,簡直把婆媳兩個都迷住了。

引逗孩子是她們一天中最高興的時刻,利用嬰兒作為取悅婆母、緩解對方情緒的工具,這是嚲娘近來的一大發明,而且確實行之有效。她奇怪過去為什麼沒有想到這一招?

嚲娘對婆母特別親熱並非以此來博取她的好感,以取得讓她上山去的同意。一生不懂得做交易的嚲娘絕不能將自己的感情作為交易品來換取某種實利。她身上有幾件東西是神聖的,不許褻瀆,感情就是此中之一。正因為她懷著這種強烈的宗教情操,才使她不同於一般水平的少女、少婦。

她之所以要討好婆母,是因為那天撞頂了婆婆,感到內疚,藉此來贖回自己的過愆。她一生中最習慣做的事情是自我犧牲,犧牲自己的福利,犧牲自己應有的權利去滿足別人的希望。唯獨這次是例外,她反對婆母,要求婆母改變主張而屈從自己,這從倫理上說是一種忤逆,因而她感到非常不習慣,不適應,非要婆母高興起來,不僅用語言,而且事實上也做到了真正的原諒她、寬恕她,這才能夠減輕自己的內疚。此外,她具有十足的信心,不管怎樣,這場鬥爭的最後勝利必屬於她,現在是沒有什麼力量可以阻擋她去和丈夫見面了。到那時,更要對在感情上受到傷害的婆母感到抱歉,趁現在她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對她多盡一點孝心。

趙大嫂說過的話也是算數的。她要代替嚲娘侍奉婆婆,這句話不是講講算了,她在內心中已做出服侍馬母,終生不渝,萬一有變,以身相殉的打算。但她也在悄悄地幫助嚲娘打點行裝。與嚲娘本人一樣,她也堅決相信最後勝利必屬於她。這是因為憑她與馬家一家人相處幾年的經驗,知道她們的協同點永遠多於矛盾點,嚴毅的表層終將讓位於柔情。趙大嫂深知馬家的人都有一股傻勁兒,不僅限於女性,似乎從遠祖以來就把這股傻勁兒一脈相承地遺傳下來了。他們的許多慷慨行動,與其說出於長期理智的考慮,還不如說出於一時的感情衝動,就是那股傻勁兒在作怪。憑這一點,趙大嫂推知嚲娘一定會改變馬母的主張,原因就在於嚲娘比她婆母更傻。

旬日之間,為了給載兒做好一年四季替換的衣服,還要替她準備好未來幾年穿的衣服,她們熬了幾個通夜,兩個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紅。她們熬夜的結果是在載兒的衣著上:「三年之內,無饑荒矣!」熬夜雖是二人一起,動手的卻只有趙大嫂一人,嚲娘連幫手也做不好,她只在旁邊陪陪她,使自己無愧於心而已。所有實際的工作都是趙大嫂動手的。他們馬家,無論是老的、小的,無論是行者、居者,只要有不能做到的,或者想不到要做的事情,她責無旁貸地都把它肩負起來了。她自己和別人都把這些看成她的權利,誰也不能攘奪她。

既然在表面上,馬母還沒有就此事做出最後結論,她們理應對這個敏感的問題迴避。何況馬母的房間就在嚲娘房間的後進。她們說話和行動,要是聲音大了,一定會驚動馬母。因此趙大嫂進出她的房間時,都是躡手躡腳的,好像在做什麼秘密的事。她們坐到一起時,就動手裁剪縫製,連把剪刀擺上桌案的聲音也是輕輕的,二人一般不說話,如有必要說幾句,也用著附耳密語般的輕聲,用簡單的幾個字交換意見。而趙大嫂在實際問題上也不多徵求嚲孃的意見,因為嚲娘在實際問題上既是無知,又是無可無不可的,一般都是聽從趙大嫂的意見行事。她們用默默的行動來迎接馬母最後必將同意的承諾。在這個時候,趙大嫂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深沉的歉意,為了她不能夠與嚲娘同行,沿途照顧她,有負馬擴的委託,這好像嚲娘對婆母表示的那種歉意一樣。

8

在這二十多天中,劉七爹顯得非常活躍,經常在外面跑,與許多人廣泛接觸,密切聯絡。

起先,他只說要外面走走,活動活動,頂多一兩個時辰就回家來。當馬母暗示他軍事時期,外面說話要小心時,他眨巴著眼睛,抗議道:「俺活了這把年紀,難道連這點竅檻兒也不懂?可說的說,不該說的不說。何況這裡人生地不熟,大家都忙著,誰高興與俺兩個頭童齒豁的老頭‘磕閒牙兒’?」

他回答得機靈,可是他的保證不能使人放心。他與白老爹兩個出門的時間越來越長,與他們兩個老頭「磕閒牙兒」交談的人越來越多了,幾天工夫下來,保州城裡已經很少有他們沒去過的地方。他們只消顯示他們是馬廉訪從真定西山山寨中派來的特使有所公幹、目前又是馬母家中的貴賓這雙重身份,就沒有跑不進的門戶。軍民人等,個個敬重,熱情地接待他們,流水般地敬菸敬茶,請酒請飯。當然也少不了有人要向他們打聽外面的訊息,問長問短。白老爹暫充鋸了嘴的葫蘆的角色,他也好說話,只是記得馬母的告誡,不敢亂說。至於劉七爹,誰知道他說了些什麼。人家誠心誠意地請他們喝酒吃飯,順帶便問問外面的情況,也是人之常情,他們又不是金虜的細作、投敵的漢奸,怎能一概保密,悶聲發財?好在他說了些什麼,白老爹也不會去向馬母彙報,他樂得像揭開蓋子的葫蘆似的,把一壺水都倒出來了。憑他每天喝得醉醺醺的樣子,馬母不由得暗暗著急起來。

他們的交遊範圍日益擴大,後來州官州將都成為他們的知交,兵營、州衙,都是他們經常出入之處。

回到家裡,劉七爹的話更多了。他每天都有些新鮮「活兒」帶回家,表示他們不虛今日之一行。

第一天,他帶來州官、州將的問候,說哪一天他們定要專誠造府叩請太夫人的金安,兼問二位少夫人的好。他特別提到州將早已知道趙大嫂的底細,也要前來問候並託她向趙大哥致意。他鄭重宣告,州將是自己打聽到趙大嫂底細的,並非由他提供訊息。這話很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因為趙大嫂來保州兩年多,從來沒有人知道她是趙邦傑之妻,儘管到了金朝兩次南侵之役,趙邦傑大哥已成為真定地區人人皆知的人物。

第二天,劉七爹又來了個新花樣,他帶回來兩串冰糖葫蘆,一串孝敬馬母,一串他與白老爹兩個津津有味地分吃了。據說州官相贈這兩串子,價值雖微,卻是莫大的面子。同知、推官,堂堂的朝廷命官,要碰到交運的好日子,州官才肯分幾顆糖山楂給他們嚐嚐哩!這每一顆都嵌著州官的一顆忠君愛國的赤誠之心——那兩串子就整整嵌著州官的十二顆紅心。這樣精彩的話,劉七爹自己還想不出來,他無非是拾州官的牙慧而已。有一天,州官當著許多人的面指著一串糖葫蘆說:「眾位稱本官為趙不識,本官這顆赤忱之心卻像這顆冰糖山楂一樣,人人都可識得。」從此人們都說州官的心就是冰糖葫蘆,花十個大錢就可買他十顆心回來。這又是過分宣傳造成相反效果的一個明顯的例子。

劉七爹不識行情,還為他大肆渲染,並說州官有話,明天一定要俺們帶它五串、十串回來,全家老小都有份。

下一天,他們沒有帶回糖葫蘆,想是州官手頭拮据,這個要自己掏腰包的小小的東也做不起了。但還借公宴之名,把劉七爹兩個灌飽,白老爹尤其醉得厲害。他們走不動路,由州官派人用轎子抬回來。他們醉而不醉,心裡還是明白的。以後幾天中,盡在誇耀這件得意之事。劉七爹活了七十多歲,生平只在結親之日坐過一次轎子。白老爹則別人嫌他的手腳不乾淨,連說好了要去當轎班的這份差事也被人撤了,何況他自己坐轎?何況坐的又是州官自己的坐轎,左右還有騎馬和步行計程車兵護衛,真是大快生平之意。

以後排日都有節目,不是州將在營裡留飲,就是州官在衙內公宴,把全城的知名人士都請來做陪客。他們推辭不得,只好領長官的情,有幾個晚上轟飲過晚,索性就留在衙裡過宿,不回家來。

三月二十二是載兒週歲之期,馬母循例在家裡舉行一個小小的「周晬宴」。劉七爹不動聲色,到時把州官、州將都請來了。他們按照東京舊俗,送來八盤果品,另外八隻木盤放著筆硯算秤、刀尺針鏤、小弓小箭之類的小百貨,備嬰兒「試晬」之用。看看嬰兒抓取什麼,預卜她一生的命運。馬家素來清寒,又在戰爭時期,物資不足,高檔食品尤其困難,所謂家宴,徒有其名,實際上無非是幾色家常便飯,吃剩的半壇家釀善酒——那半壇還是前年馬擴去參戰前家裡為他餞行時吃剩下的,剩下的半壇酒就是他們馬家在這一年半以內悲歡難諧,生離死別的見證人,今天因為孩子周晬又加上聽到馬擴已經出獄的喜訊,才拿出來吃的。另外又燒了一鍋「餺飥」,權作湯餅,此外什麼也沒有準備。如今忽見這批貴客臨門,弄得馬母手忙腳亂,不知道可以拿出什麼來款待他們。

州官趙不諶已來過一次,以熟客的資格為州將介紹馬母。他們一齊滿面春風地向馬母祝賀。身穿吉服,頗有儒將氣度的州將說兩句應酬話也顯得非常文雅:「賢母教子有方,令郎廉訪譽滿國中,今日幸脫虎口,上山殺敵,必能與我保州相互掎角,為桴鼓之應,合是朝廷及滿城軍民之福。」接著他抱起載兒來,端詳一番,盛讚道:「此兒眉秀明,顧盼非常,不愧為將門虎女,他日必為荀灌娘之續。」

州將是馬母心目中的大英雄,他身為朝廷命官,數次打退來犯之敵,想不到如此看重已上山「落草」的兒子,要與他為「桴鼓之應」,又說他上山殺敵乃朝廷及滿城軍民之福,這樣推崇太過,倒使馬母不好意思起來,她謙遜道:「小兒不肖,受誣入獄,今日無處可投,只得上山為苟安之計,異日必束身歸期。如得州將提攜,同為朝廷殺賊,立功贖罪,則不負老身今日之請託。」

十六隻木盤,一字兒排列在地上,趙不諶忙著要載兒「試晬」。他也做了些手腳,故意把一隻小弓、一盤木刀排在他們近身之處,只要小手兒觸及這兩隻木盤,他就可虎女、虎女地亂叫起來。他甚至已起了一段腹稿,把嬰兒比作未來的「平陽公主」,定能統率一支娘子軍,縱橫關洛。不管這種善頌善禱的比擬是否有些不倫不類。

偏生那虎女很不爭氣,她對那些碗兒、盤兒、針線兒、尺兒、刀兒、弓箭兒同樣地都不發生興趣。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誘使她離開母親的懷抱,他們勉強抱她下地,她就耍起無賴,哭著又爬回母親懷裡。抓周抓不成,倒是白白地糟蹋了州官的那段祝詞。

酒闌湯殘,大家即將散席之際,州將才從容不迫地道出今日來會的本意,劉七爹在旁早等得心急如焚了。

「賢母謙遜,令郎今日之舉,大有經緯,豈尋常上山落草可比?」州將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頭說下去,「其實保州真定,相距甚邇。勢如常山之蛇,擊其首則尾動,擊其尾則首動。自廉訪在彼料兵後,金軍即不敢加兵本邑。在下本來也自狐疑,前日聽了劉七爹的話,豁然大悟。昨已與劉七爹說了,他回山時,就將本州王都監帶去與令郎廉訪見面,共商聯兵協助作戰之事。此事關係一路形勢,如有成議,彼此均受其利。賢母上山去了,務必將在下此意說與廉訪知道。此事就重重拜託賢母了。」

善於演戲的趙不諶忽然俯身下拜,口中說道:「州將之論甚正,賢母能把山寨義師請來,與我協力擊退金虜,救了滿城百姓,功德莫大。下官代滿城百姓,向賢母一拜。」他挪動著兩百斤的體重,在劉七爹幫助下站立起來,看到馬母惶惑的面孔,連忙補充道:「至於前日所設之誓,乃是硜硜小節,事過境遷,置之勿論也罷。」

這個劉七爹好詭!原來他外出活動,竟說動了州將州官前來勸說馬母離州上山。他們說的理由,十分正大,馬母竟無言可對。何況前日設誓,出自州官的勸說,今日唯他有權解除誓約。劉七爹在旁高興得鼓起掌來:「照呀,照呀!二位尊官說的才得竅哩。趙大哥、馬廉訪都曾有進兵保州之議,太夫人去了必能搬得大兵前來,一鼓作氣,就把那勞什子的長圍踏成平地,把金兵殺得一個不留,太夫人的英名,從此也將永揚於兩河之地。」

劉七爹只顧說得高興,不妨馬母說出「此事豈可」一句,大大掃了他的興。對眾立誓,何等鄭重,豈可出爾反爾?馬母既不願輕率起誓,也不肯隨便毀約,她對趙州官這種隨隨便便就否定誓約的態度十分不滿,只是體制所關,不便直接駁回,卻對劉七爹借題發揮了一通:「老身當日起誓,天地鬼神,馬氏列祖列宗,均所憑式,今日豈可隨便毀棄?俺說了的話算數,決不輕離圍城。」馬母這話是衝著劉七爹說的,詞氣非常嚴厲,劉七爹聽了幹翻白眼,趙不諶面上笑嘻嘻,心裡也不好受。然後馬母轉變了比較和緩的語氣,回答他們二位道:「二位所說,欲與真定西山聯兵,如山寨之兵,誠能抗虜,老身也復何憂。山寨主趙邦傑之令正王氏現在寒舍居住,州將州官想早知道,何不就讓她與小媳跟王都監一起上山,與趙義士、小兒等計議軍事,事無不諧。豈不比老身去了為愈?這樣既不誤州將的大事,也成全了老身的誓約,可謂兩全其美。」

她說得十分堅定,大家知道這是她的最後回答,再要勸說已無意義。她既然鬆了口勁,願意讓嚲娘、趙大嫂相偕上山,算是作了很大的讓步,大家也可以此為滿足。現在剩下的問題,是要說服趙大嫂上山。馬母自己受了誓約的約束,不能接受州將州官的建議,卻用他們說的這番大道理來說服趙大嫂。己所勿欲,施之於人,但馬母強調說趙大嫂並未正式起誓,情況有所不同,況且她留在保州城,有大媳婦做伴照顧,並無不放心之處。嚲娘母女上路,並無貼身女伴照應,也不放心。馬母情急,竟說出了「嚲娘母女如在路上有失,大嫂何以向吾兒交代」這樣嚴峻的話,趙大嫂只好爽快地接受她的意見了。

各方面都談得妥當,最後以此定議。嚲娘恨不得一步就跨上西山,只是王都監還有些公事要摒擋,州將特命他出城,去周圍各地視察一下,草了軍事地圖備馬擴所用。此事耽擱了十多天,不巧載兒又患腹瀉之症,馬母堅持一定要她痊癒後,才得上路。最後他們一行人首途時已在四月初旬了。

衛州,今河南衛輝。

絳州,今山西新絳縣。

散也孛,女真話奇男子。

晉荀崧之女荀灌娘,年十三,突圍請援,打退圍城之敵。

唐高宗李淵之女,柴紹之妻,能統軍作戰,所部稱「娘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