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誘騙馬母一舉,當然出於杓哥都統的授意。因為被徵詢到意見的人,無不異口同聲地說:馬擴事母極孝,伉儷情深,只有把他的母妻賺來,才能勸馬擴投降。這件事發生在斡離不本人來到真定之前。後來斡離不來了,杓哥向他彙報,斡離不問明白賺取馬母是偽造馬擴的假信,當場就搖搖頭,說道:「無益,無益。」似乎他是十分了解馬擴之為人的。
斡離不親自統帶押有太上皇一行俘囚在內的東路軍凱旋北上。大軍渡過黃河不久,就聽到韓慶和發來的軍報,說真定地區不穩。
「不中用的東西!」他暗罵一聲,立刻把真定的不穩與馬擴的活動聯絡起來,想到韓慶和非馬擴之敵,急命窩裡嗢親自出馬,前去部署。不久他就接到杓哥副都統報來馬擴受傷就俘的訊息,他第一個反應就怕韓慶和等挾仇,藉口傷勢過重,暗中把馬擴殺害。他率了幾名親隨,當夜疾馳三百餘里,天明前就到真定。韓慶和聞訊,急到南城門口恭迎。斡離不不暇答禮,用馬鞭拂著他的臂肘,問道:「馬子充現在哪裡?」
馬擴就俘後,杓哥都統予以優待,羈押在軍營中,給醫治療,後來傷勢稍可,就移交到作為地方長官的真定同知韓慶和手裡。韓慶和餘怒未息,他不能忘記當初因未能捕獲馬擴而被窩裡嗢責打三百柳條鞭之辱,果然把馬擴關進真定府監獄,醫療和優渥的待遇一概蠲免了,打入大牢,與死囚為伍。才過了三天,忽聽報二太子郎君自己要來探望馬擴,急忙把他搬進同知府,給他最好的房間居住,自己一天來伺服幾次,比服侍親爹還要盡心。
對金人的優待、惡遇,後來又變成破格的服侍,馬擴都置之不理。六七天中,他瞑目不語,沒有與任何金人說過一句話,對於他非常討厭的韓慶和,簡直就是麾之室外,不讓他進房來。還是與過去一樣,他討厭和鄙視那些相繼在遼金兩朝做官的二姓家奴、三姓家奴甚於女真人。
然後是斡離不來了,他一聲親切的「也立麻力」,似乎要打破一位統帥和一個俘囚之間的森嚴的界線,要把他們帶回到當初山上獵虎、夜帳談兵的友誼中去。
「子充別來無恙,可恨俺來遲一步,讓你受了委屈,幸喜傷勢已經大可,俺也為你高興。」
馬擴強制著自己的眼皮,仍然瞑目不語。
斡離不知道自己能在真定逗留的時間是有限的,一兩天,大不了兩三天吧,軍中朝內有多少事務亟待他去處理。他採用一種直率的態度,樸素的語言,勸降馬擴道:「子充,爾我故人,爾非南朝宰相,又無守土之責,何自苦如此?我久知子充忠義。我國家內除兩府未可做外,爾自擇好官職為之。」
馬擴張開眼睛來,簡單地回答道:「某世受國家爵祿,今國家患難,某寧死不受好官。」
好像兩員勇將在戰場上搏鬥,只經過一個回合的交鋒,未見分曉,就各自麾兵而退。
隔了兩天,斡離不又來看望馬擴,這一天他說得更加誠懇:「某明日將率大軍去燕京,今夜特來相辭。」然後他拉起馬擴的手,說道,「人各有志,子充不降,某不復勉強。昨知令堂、令閫都已來到真定。某已知照杓哥都統等,優禮相待,已在城內建了居室,子充這一出去就可以與家屬團聚了。」
斡離不釋放馬擴是有條件的,允許他在城內與家屬團聚,那就等於限制他不得出城去經營其他的活動。私交歸私交,公事歸公事,斡離不這條界限是很嚴格的。馬擴懂得他的意思,回答道:「逼不得已,願求田數十畝耕而食之,以終老母之壽。」
馬擴要用自己及家人雙手的勞動來養活自己,是含有不食周粟的意思,這仍然是一種不合作的妥協。對此斡離不不能再有什麼意見,他笑笑答應了,告辭而出。
斡離不確實很講交情,為了保障馬擴一家的安全,他把韓慶和調離真定,把監護馬擴的任務全部交給杓哥都統。不過公事歸公事,他要密切防範,不得縱虎歸山。他知道自己的交情並不能柔化馬擴鋼鐵的心。他一有機會,就要翻江攪海,震撼山河。
斡離不確實不愧為馬擴的知己,不過他本人在一個多月以後,冒暑打球,以水澆沃胸背,生了傷寒症,不治而死。他最後提議把太上皇交還南朝,這一條也來不及充分討論而作罷。至於馬擴終於做出了翻江攪海、震撼山河的事業,那已在斡離不死後多時了。
斡離不離開真定北上以後,馬擴也搬離同知府,杓哥都統果然在城中區為馬擴準備了一座住屋,雖非堂皇的官邸,房子卻也相當過得去,距住屋不遠之處,有一片因受到戰爭影響而荒蕪了的田地,不下數十畝,供馬擴一家人勞動。在房屋與田地之間,駐有一支小小的部隊,說是專門為了保護馬擴一家之用。
在這座新宅裡,馬擴與母親和妻子見了面,嚲娘也是杓哥都統派人上山寨與郭有恆談判後取到的。由於斡離不已在事前透過風,馬擴看見她們並不感到突然。只有看到趙大嫂時,他才感到意外。她離開山寨幾年,剛有機會與趙大哥見面,怎樣又離開他來到這裡?趙大嫂是不放心嚲娘一個人深入龍潭虎穴,堅決要求與她做伴,一道來到真定的。現在他們要留下來種田過活,她仍願意成為馬家的「女長工」,主持田間的勞動。
嚲娘與馬擴的見面,打破了二人都曾產生過的不祥的預感,經過了整整十八個月的暌別,嚲娘與丈夫好歹又在一起了,在見面的一剎那,二人都未發生事前已經模擬過多次的幸福會見的激動。在馬擴的一方面尤其如此。
當嚲娘實踐其長期夙願,好像舉行一個什麼儀式似的把那女小子雙手捧給丈夫,希望他享受一點天倫之樂時,馬擴用了一種意外的落寞態度接過妻子獻上來的禮物,在那小生物的額角上輕輕碰了一下,就遞迴給嚲娘了。
天倫之樂是在特定的環境中通過特別的血緣紐帶而產生的特殊的歡樂。現在他們「享受」的是在敵人監視的眼光之下,連一口自由的空氣都呼吸不到的「天倫之樂」,那又算得是什麼享受?
嚲娘滿腹委屈,差一點哭出聲音來,但她完全能夠理解丈夫現在的心情,併力圖採用丈夫的思想感情,把自己的心凍結起來。
6
當年使遼,馬擴在新城行館中曾成為耶律大石的階下之囚;去年正月又被本朝的劉鞈關進真定府監獄;如今斡離不雖說釋放了他,在精神上他仍然是杓哥佈下的一張軟羅網中的犯人。
馬擴飽嘗過三個朝代的鐵窗風味。
從形式上來看,真定之囚可說最正規化了,是個不折不扣的重犯。新城行館,馬擴仍住在華麗的客房內,不過幾道門都下了鎖,門口崗哨環立,不許他自由行動,也是個囚徒。只有這一次他的行動最自由,除了不能出城這一條他自己承諾的約定以外,他願做什麼事,願會見什麼人,願到哪裡去,一切都可隨他自己的意思,沒有人來橫加干涉,可以說是最不具有正規形式的囚徒了。今日回想起來,當時新城之囚,他一心只想與耶律大石鬥智角力,希望打敗這個強敵;真定之囚,他滿心悲憤,力求昭雪;唯獨這一次,他心中充滿著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以前兩次被囚,他在精神上並無失敗之感,這一次卻被打敗了。他反反覆覆問著自己,他與斡離不打交道是否太軟弱了而吃了大虧?他對民族和國家的忠誠立場是否被折服於斡離不私人的意氣下而喪失了自己的尊嚴感?他為了活命,是否已付出太多的代價?所有這些反反覆覆在他心中翻騰著的問題他都找不出一個明確的答案,正因為找不到明確的答案,就更增強了他的屈辱感。
「不食周粟」,就是在生活上不仰仗金人,是他用以減輕心理壓力而採取的一種自我解嘲的方法。
不過,既然身在敵佔的真定城中,一家人要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生存下去,萬事就不免仰求於人。所謂「不食周粟」只是一句徒具象徵性的空話,實際並不能做到。
「保護」馬擴的那支小小的隊伍卻屬於一個位分很高的女真猛安領導,他基本駐守在這裡,並非掛個空名,但他從不與馬擴見面。馬擴有事,要通過他手下的漢兒「提刑總領」陶成去跟那猛安打交道。「提刑總領」是個令人討厭的頭銜,部隊中並無這樣的職稱,但他出於對「總」「領」等字眼的由衷的愛好,不肯輕易放棄它。除此以外,他的態度良好,特別因為他把馬母接到真定來,自認為對馬家有功,不免要露出一點謙挹的,希望取得他們好感的德色。凡是有所交涉,他總是毫不耽擱地立刻就去辦理,而那名猛安,只要馬擴不提出出城的要求,所請無不照準。他滿足他們的程度往往超過他們要求的程度,彷彿他的任務不是為了監視馬擴的行動,而是為他的家庭提供一切生活上的方便,這就使馬家能夠暫時安住下來。
安家以後,看起來他們已不缺少必需的生活資料和勞動工具。床鋪桌椅、鍋爐盤盞、衣著被衾、鐵錨、鋤頭、耬耙、種子等,想得十分周到,一應俱全。有一天,陶成還牽來一頭水牛,說是猛安大人送給廉訪的。馬擴堅決謝絕,一定要陶成牽回去。陶成再三求留不成,滿面失望地怏怏而回。
馬擴的思想中,最好是不要伸手去向敵人要求什麼,馬母、嚲娘、趙大嫂都有這份傲氣,可以自己解決的困難,自己儘量解決。可是金人有意布了一個給馬家留下不少自己不能解決的困難非得向他們有所要求不可的局面,用來加強兩者間的聯絡,並以此摧挫馬家人的傲氣。
生活中難免有許多他們自己解決不了的困難,譬如說,留在米缸裡的糧食吃光了,雖說種子已下在田裡,遠水救不得近火,總不能等到麥子、稻子成熟收割了再吃,只好開口向陶成乞糧。陶成假裝糊塗,用力捶著自己的腦殼,說怎麼忘了這頭等大事,還要等大嫂開口?當天就送來一車白米、麵粉,足足夠這幾口人吃三五年,看起來真像是一時糊塗忘記掉了。
糧食問題解決了,可是還有油鹽醬醋的問題,衣著問題解決了,可是還有針線頂窠和碎布料的問題。生活中,有時一撮鹽比十斤肉更重要,一把剪刀比一百匹絹帛更重要,這些瑣屑的末節似乎最容易被忘記掉的。層出不窮的困難,使得他們無法不與金人打交道,以至陶成留在馬家打些雜差的時間比他留在營房裡的時間還多。
有一天趙大嫂發話了:「陶總領,你每日馬不停蹄地來回進出,充當買辦,有這樣忙的,何不留些銀錢下來,要東西我們自己去買,也省得你每天踏破了這兩扇大門!」
「留下銀錢,小人豈敢?」陶成做出一副苦相,「大嫂可知道安家進宅的那天,杓哥都統親自上門來送三百兩白銀,吃廉訪一口回絕了,叫人下不得臺。大嫂,你倒去問問廉訪,他肯收下小人孝敬的十貫大錢,小人可真有造化了。」
金人的銀錢不能用,金人的糧食卻不能不吃,這些糧物並非他們一家人勞動的成果;金人送來的衣服不得不穿,這些衣服並非用他們親手織出來的布帛縫製而成;還有他們使用的鍋爐鐵搭、碗盞盤碟等也不是自己去打鐵店打出來,到土窯中燒出來的。他們不可能回到一切生活資料、勞動工具都要靠自己雙手生產出來的原始生活,也不可能自己進入市場與別人進行物物交換。他們的生活甚至比一般城市居民的依賴性更大。
很難設想伯夷叔齊這對難兄難弟如果不是很快就在首陽山餓死了,他們如何回到人間來參加當時的社會生活。生在兩千多年後的馬擴也想追蹤老祖宗的足跡,未免顯得有點不合時宜。
這個馬子充好迂呀!簡直就是這對兄弟的化身。他的創傷尚未完全恢復,黝黑的面龐變得白白的,像個白面書生,掮一把鐵搭也到田間來勞動了,他的勁道可大哩!一鐵搭下去就翻起十來斤土。恨不得三天之內,全部稻麥都熟,收下成百擔的莊稼,把欠下金人的情,全部還清,一筆勾銷,才落得個身心乾淨。正因為欠了這點情,叫他的脊背骨挺不起來!
從小就沒有種過田的馬擴對農務勞動其實是外行,像他這樣的夯地,夯不到兩個時辰就要癱下來了。幸好馬母、趙大嫂都是好手,她們量才使用,把他放在副手的地位上,幹些賣氣力的粗活。她們懂得他,只有讓他使出一些氣力才能減輕壓在心裡的重量。這時嚲娘頭戴一頂笠帽,手中提一壺水,背篼中揹著酣眠正熟、熱得滿頭臉都是痱子的載兒也到田間來了。他們在大毒日頭下彎腰勞動,嚲娘把自己的這頂笠帽輕輕地安在婆母頭上,婆母笑了一笑,又把它蓋在早已放在樹蔭下的載兒的頭臉上。那壁廂又響起趙大嫂發號施令的聲音,那當然是嚴厲的!
「你在這裡傻著眼看什麼?快去削個榫頭把俺這把鐵搭緊一緊!」
不等到馬擴動手,趙大嫂就跑過來把馬擴的這柄鐵搭掄在手裡,說道:「這把鐵搭倒好使,你在這裡又夯不動地,還不如先借俺使一使。」
這一家五口都在田頭,其實只有兩個勞動力,一個半勞動力,還有半個半勞動力當然用到那嬰兒身上了。全家出動有個好處,家裡鐵將軍把門,省得陶總領每天前來聒噪,耳目清淨。
他們得到的田地與眼前區區的勞動力是不成比例的。馬擴幾番謝絕了那猛安要撥幾名軍漢前來耕種的好意,他說當初與二太子約定,他自己種田,不要金人相助,連陶成要來相幫的好意也謝絕了。不過,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他們增添了一名生力軍,他就是與馬擴同時就俘,後來又同時釋放的伴當鞏元忠。鞏元忠被俘後,起先撥在大營內當一名割草餵馬的「阿里喜」,現在被要來幫助馬家種田。後來農務增加,鞏元忠陸續把他的同伴杜林、俱重、曲襄、魯班、張成等幾個人都引來了,那猛安照例是一律同意,這裡才顯得熱鬧起來。
在馬擴的俘囚生活中,鞏元忠是把馬擴的視野帶到真定城以外,並且燃燒起他的希望的第一人。
那個小夥子好靈活!他利用割草和餵馬的機會,與外界發生聯絡,後來甚至與父親鞏仲達見過面,打聽到許多訊息。
那天大戰中,他的岳父陳廣因掩護同伴撤退,自己挺身力戰,不幸力竭嘔血而死,鞏仲達一行人卻得救免。石子明大哥所部一戰潰敗後,一蹶不振,現已陸續向五馬山方面撤去。胭脂嶺和十八盤嶺兩個山寨已空。郭有恆留守的和尚洞山寨也將撤走,裡面人員所餘無幾,而且金人幾次上山,已熟悉山寨的道路險隘,再要在那裡死守已無意義。
以上訊息,趙大嫂、嚲娘有的知道,有的不甚清楚,都已告訴過馬擴。只有一條,嚲娘也不知道,而趙大嫂雖為當事人,卻是諱莫如深。馬擴被俘後,大家擔心會被金虜殺害,趙大哥得訊後,漏夜從五馬山遄返山寨,力圖營救。正巧杓哥已派了使者來談判嚲娘入城侍疾之事,郭有恆未敢做主。趙大哥親自與使者見了面,雙方斷箭為誓,趙大哥保證放棄和尚洞山寨,金使保證必不殺害馬廉訪,並留下杓哥都統親筆畫押的書函,這件事才得定局。趙大哥最後決定把自己的妻子留下來與嚲娘做伴(當然,首先是趙大嫂本人堅決的要求),表示與馬擴生死不渝的交情,山寨人都講義氣,莫不為這件事感動,它已廣泛流傳,連杓哥都統也知道與馬伕人一起來真定的,還有山寨首領趙邦傑之妻,心中兀自敬佩,口頭卻不說穿。
山寨之事已不可問,金人對那裡也無顧忌了,但五馬山寨十分興旺,幾個月中團結的義軍已逾十萬,四方豪傑,歸之如流。近來聽說趙大哥已與東京的宗留守見過面,彼此傾慕,已洽定攻守之計,準備大舉。
這些訊息,重新鼓舞起馬擴的雄心壯志。馬擴的特點是從來不會熄滅心中的火種,只要有一星之火就可以把它引燒起來,誰知道它可以燒到什麼程度。
7
即使多了幾個勞動力,距離收穫之期還很遙遠,何況那年年成不好,繼夏天的大旱之後,又來了一場蝗災,把莊稼穗頭上的漿水都吸乾了,估量第一批收穫肯定不會太好,看來大家只好坐食甕中之糧了。存糧雖富,坐吃山空,何況馬擴也不肯欠下這筆勾心債,大家坐下來計議,種田不是辦法。杜林家裡是開酒店出身,對酒店業務相當內行,他提出開一爿酒店的建議。
「照呀,照呀!俺別的本領沒有,辨識老酒滋味好歹倒是有的,就讓俺當個大伯如何?」酒鬼曲襄第一個響應,他與魯班等經過鞏元忠援引,先後來到馬家幫助耕種。
「開酒店少不得要裝潢門面,修制桌椅,活該俺小木匠的手藝露一手了。」魯班也拍手贊助。
「還有趙大嫂炒幾個菜,堪稱一絕,」鞏元忠推薦道,「就讓她兼當掌勺,包管生意興隆!」
大家議得高興,只是一筆開辦費從哪裡出來?嚲娘頭面上還有兩樣首飾,都是劉錡娘子相贈的,留為紀念,如今有急用去變賣了,倒也可以派派用場,只是為數不多,應付不了這個場面。趙大嫂自告奮勇說:「當初三弟拒絕杓哥都統資助,今天如把它借回來,就說開酒店賺了錢,一準連本帶利奉還,有何不可。此事就歸俺與那姓陶的去打交道,看看他們如何回話。」
大家都明白開酒店是為了什麼,為開酒店而藉資本,馬擴心裡也沒有那種屈辱感,點頭同意。
這件事陶成辦得爽快,不到兩天,三百兩白銀已如數送到。開辦費有了著落以外,金朝官方還替他們租賃一所交通方便、市肆輻輳的店面房子,二樓二底,十分寬敞。陶成還自告奮勇為他們採辦桌子、椅子、酒缸、爐灶、碗筷盤碟以及所有的動用傢伙,就中桌椅都是白木廣漆,金光鋥亮,碗盞盤碟一色都是定窯白瓷,十分講究。這不是一家小酒店而是具有中等以上規模的酒店了。
兩個月後,由馬擴親筆書寫,字跡寫得龍飛鳳舞的「載福酒店」的酒招兒就在真定市中心飄揚起來。
載字筆畫太多,而且還有許多人不識,不合市招之用。但他們的酒家不以贏利為主要目標,對這個細節,大家都沒有多加註意。
由於親手打敗並俘獲馬擴所引起的優越感,使杓哥都統產生了一種過於高估自己位置,而貶低了對方的不公平的估價。他認為對馬擴既不需要如此優待,也沒有必要這樣嚴加防範。兩者都把馬擴抬得太高了。看來斡離不多次對窩裡嗢、劉彥宗、韓慶和以及杓哥等諄諄的告誡,未免有點過分了,它不僅引起漢兒們的妒忌,同時也使一部分女真親貴、將領產生了反感。
「馬擴的本事煞好,也不免為俺手下敗將,不解太子郎君何以如此見重於他?」作戰時十分冷靜穩重的杓哥,思想中也有反抗上級的一面,並非百分之百地都是心悅誠服。不過他的反抗僅僅限於思想意識,而在實際行動上對二太子的命令還是執行唯恐不力,即使斡離不死後,對他的遺令還是不敢絲毫放鬆,在優待與防範馬擴兩個方面都沒有改變。
當馬擴通過那個不露面的猛安要求杓哥予以資助,開設酒店,杓哥欣然同意。既然馬擴本人不離開真定城,無論他要耕田自給或開設一家酒店為餬口之計,同樣都達到羈縻他的目的,有何不可?這時馬擴的老窠和尚洞山寨已歸金軍佔領,徹底劃平。他手下有些無家可歸的舊部,跑來跟從他,做些酒保傭工的工作以度日,也在情理之中,憑他們幾個人幹得出什麼大事?對他統轄地區的治安工作有充分自信的杓哥都統看不出馬擴開一家酒店能給他們大金朝的軍事統治造成多大威脅。
那個不露面的猛安就是上西山與趙邦傑直接談判,並把趙大嫂、嚲娘帶進真定城的女真將領唐括訛論,後來率軍去佔領山寨的也是他。憑常識出發,他覺得馬擴要求開酒店,其中似有不妥之處,但也不敢違拗主將,只提出一條意見,酒店的規模不宜過大。
這一條杓哥又不同意,他認為像馬擴這樣身份的人,開一家僅供轎番走卒喝酒之用的單間酒店,未免太看輕他了。何況他還懷著當初他資助馬擴受到的拒絕之恥,現在正好把那筆銀兩還給馬擴去開酒店,為自己雪恥。他囑咐唐括訛論,酒店要辦得像樣些,不失體面,馬擴要多招幾個傭工,隨他之意。
這一來正中馬擴的心意,二樓二底,上上下下可以擺二三十個桌子,樓上還辟出兩間小小的雅室,可供密談之用,這些都不是他們始料所及。
開張的一天,酒客雲集,上上下下,雅室散座,全部客滿。一批去了,一批又來,川流不息。其中不少酒客是慕馬擴之名,藉機前來識荊的,馬擴細大不捐,一律熱誠接待。他們並不計較做多少生意,但在開張的第一天就賣出幾百斤老酒,第二天杜林不得不出去添貨,這倒是不虞之譽了。
座客中也有金朝的官員士兵,他們看見杓哥都統也派代表來送禮道賀,從此就不敢在店裡騷擾滋事。那天陶成更是一整天都窩在店裡,擺出了「提舉載福酒家一應接待事務總領」的派頭兒,幫助接待來賓,兼管爐灶酒缸,忙得不亦樂乎。晚上馬擴稍加辭色,讓杜林、鞏元忠陪他在店裡喝酒酬功,吃得他酩酊大醉,其樂陶陶,最後倒在雅座中,倒頭便睡。
在第三天的來客中就有鞏元忠的父親鞏仲達、劉七爹等,他們奉趙大哥之命有事與馬擴洽商。他兩個在真定的熟人極多,避不及避,索性就公開了身份,鞏仲達是出外行商,回來探望兒子,劉七爹則成為馬擴的遠親、馬母的姑表兄弟,一表萬里,居然從真定一直表到熙州臨洮,這筆賬也無人管。劉姑爹是幫助鞏仲達一起行商的,進城出城,常常捎帶著不少貨物,後來索性就住在馬家了。只有一個「白日撞」白堅,過去聲譽不好,鑑於當時社會的偏見,馬擴沒有讓他拉上親戚關係,只好躲在家裡一直不露面。
這次他們奉命前來與馬擴洽商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
一個月後,也在金軍佔領的新樂縣城外一家小酒店裡,幾名酒客乘醉打起架來,把一名酒保脅裹而去,當時驚動了駐軍。聚眾來追,剛轉過一個山坡,一支伏兵從樹叢中殺出來,盡殲追兵,從容而去。
這個酒保又黑又瘦,年紀十八九歲,來歷不明。兩個多月前,流落至此,自稱姓梁,寫得一筆好字,願以傭書自給。鄉間僻地,無人要僱用讀書人,只好落腳在這家酒店裡為客人點茶沽酒。這個無根無攀的小人物怎值得興師動眾地前來打劫他,當地人都感到奇怪。
不!不能小覷了他,這個小小的人物好像一塊石子投入大海,註定要激起千層大浪。他並非梁氏之子,而是當今淵聖皇帝的嫡親兄弟,名為趙榛,見封信王,他是在押往燕京途中,伺隙逃出來的。他與劫持他的那些酒客早有默契。那為首打架的酒客就是五馬山寨的頭項沙真,如今已成為趙邦傑大哥的首要幫手。趙邦傑本人也參加行動,親自指揮這場伏擊戰。整個行動都經過縝密的考慮。不消說,要促使一向對趙氏皇室不太熱心的趙邦傑組織這樣一個劫持行動,正是他們與馬擴洽商的結果。
這一招可說是運籌於酒室之內,決勝於千里之外。信王趙榛進入山寨後,發揮了極大的號召力,從此山寨事業更加蒸蒸日上。
8
歷盡艱險,嚲娘終於如願以償地見到了她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丈夫,她滿懷激情地把手裡牽著的載兒抱起來,當作一件禮物似的雙手捧給丈夫。那條小生命的萌生、落地、養大就包孕著一部悲慘的家族史,包孕著這一年半以來她的千言萬語數不罄盡的辛酸與歡樂。這次見面應該是一個感情的爆發點,她早已千百次地預擬過等到這個場面真正來臨時,丈夫將會有怎麼樣的強烈反應,他將說些什麼話,所有這一切都曾在她心中描摹過。哪怕只有一點相似之處,只要有一句話、一個動作與她的預擬相符合,她將感到莫大的幸福。
但是,真實出現的情況是丈夫不帶一點感動的表情,沒有說一句高興的話,從她手中把孩子接過去,又立刻遞還給她,連得在這場合中人人都要做的俯身在孩子熟蘋果般的面龐上親一親的動作也沒有做。他抱起孩子猶如抱著一團舊棉絮,遞還給她時猶如遞還一堆破衣服,根本沒有把她看成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小生物,且不說聯絡著他們的骨肉之情。
對孩子的漠視也等於對她這一年半來所有的艱險與辛酸生活的漠視,嚲孃的心一下子就涼了半截,她的許多幻想倏然破滅。
不久嚲娘發現,不光對孩子和她,丈夫對母親、對趙大嫂也同樣是這副落寞難合的神氣,頂好是避開她們,避不開時,冷淡地叫一聲,再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
哪能這樣對待母親?連晨昏定省之禮都不講究了。這可是個非凡的母親!她失去丈夫,失去愛孫,已決定把一副殘骸留給保州城作為殉城之用。只是為了要挽救這支獨苗,不惜打破自己的誓言,出萬死來到真定城。還有那趙大嫂,為了忠實於自己的諾言,放棄與丈夫一起去五馬山寨的機會,心甘情願與她們婆媳共生死。這樣的母親,這樣的大嫂,天底下哪裡還找得到第三個(她沒有把自己算進去)?對她們,他怎能漠然處之?
後來嚲娘逐漸弄明白了,丈夫的落寞冷淡並非出於怪僻矯情,而是出於慚愧。
被敵人戰敗、俘獲,這已經是不可原諒了,何況戰敗被俘以後,他又活了下來。面對著母親、大嫂、妻子,在她們的心目中他一直是個英雄,他夙以忠義風節自許,一旦被俘,就該毫不回頭地慷慨就義,這才對得起死去的祖父、父親、哥哥、侄子和活著的她們。但他竟然活下來了,當時怎樣一來就同意了斡離不許他耕種自活的條件。他留下了生命,可是失去了生平自持的生活原則,失去了家族和個人的榮譽感,甚至失去了作為大宋子民的資格,這使他有了一種挺不直脊樑骨、抬不起頭來的自慚形穢的屈辱感。
也許他活著還在等待機會,以圖再起,他肯定還要有所為。不過,未來之事誰也說不定,他不能用一個未知數來作為減輕自己內疚的藉口。他生平看不起的是那種明明做了虧心事,滿口還說得冠冕堂皇的人。他自己豈可蹈此覆轍。
在鞏元忠把趙大哥在五馬山經營得十分興旺的訊息告訴他,重新燃燒起他心中之火以前,馬擴一直處在這樣一種極度難堪的心情中。作為他的妻子,對他觀察得十分細緻深入的嚲娘完全體會到丈夫那時的心情。
隨著丈夫的改變,嚲娘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她的思考逐漸深沉起來。現在她不再追隨丈夫的一個含情脈脈的微笑,一句溫柔體貼的話,這些原來都是她強烈渴求的東西,而現在,它們不僅不可能得到,即使得到了也不足珍惜,因為勉強的微笑和做作的溫柔都不是嚲娘追求的目標。她要的是真誠,從內心中流出來的真情實感,丈夫現在的落寞冷淡的神情正是他在這段時期中流露出來的真實表現。
是什麼造成丈夫的痛苦?在他的落寞冷淡的神情後面,不正包括他最深沉的痛苦嗎?嚲娘一直在探索這個問題,並且聯絡著他、她以及這個家族、這個朝廷的許多現實情況來做解答。她得出了結論,這場戰爭是一切的罪魁禍首。一個抽象的概念,聯絡了實際生活就成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要改變丈夫的心情和他們的處境,除非讓丈夫再度投身戰爭,用戰爭來蕩汙滌穢,直到徹底消滅敵人為止。
強烈地憎恨這場戰爭,強烈地要求制止它、消滅它,這是這段歷史時期中許多人共同的願望,但要達到這個目標,每人都有不同的心理歷程,而在堅持以及深入的程度上也是各有不同的。
鞏元忠給丈夫帶來希望的同時也給嚲娘帶來希望。不過她明白這一點,丈夫如果再度投身戰爭,就會再一次遠離她、拋棄她,這是沒有辦法的,沒有聽說過哪一個戰士能把妻子帶在身邊作戰。那可能又要一年半的分離,甚至也可能是永久的分離。
經過漫長的思考和獨自的鬥爭,嚲娘最後下定決心,在不得不再度離開丈夫和讓丈夫恢復尊嚴感兩者之間,她選擇了後者。這個選擇對她當然是痛苦的。
開設酒店以後,嚲娘高興地看到丈夫的心情已經完全改變,他重新煥發了青春,對母親、對大嫂的態度也變得異常溫柔。酒店事務繁忙,一般都要起更以後,才能回家。這時丈夫已養成一個新習慣,每次出門或回家入睡前都要在熟睡的孩子面龐上深深地親一下,他能在白天非睡眠時間看見孩子嬌態的機會是不多的。一天中僅僅那兩個吻就能滿足他的愛女之心。
嚲娘在一旁看見了,也好像一滴甘露慢慢地沁入她的內臟,滋潤了她的心田。
9
酒店開張以來,除了五馬山寨趙邦傑往常派人前來聯絡,信使往來十分頻密以外,兩河各地,還有從南方渡河北上的生張熟魏,前來訪問拜見馬擴的前後相望,絡繹不絕。其中包括馬擴的新知故交,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還有一些根本不相識、根本不搭界的人也來找馬宣贊、馬承宣、馬廉訪、馬太尉。他們遠道而來,當然不是為了要品嚐一下趙大嫂掌勺的幾道名菜——那些菜口味不同凡響,的確值得品嚐,也不光是慕馬擴之名,為了要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願意前來結識一下。他們多數人都是有所為而來。只要站在抗金的一條戰線上,不論是出名人物還是普通人,不論是代表一個集體,還是代表他個人,馬擴一律竭誠接待。他們商談的內容,如果有利於抗金事業的進行,不消說,那一定有損於金朝的利益。真定乃金朝佔領的河北路的軍事中心,馬擴本人仍在金朝監視中,他們要在金人的耳目之下,公然活動抗金,那就面臨著一個高度保密的問題。
有一天出現了驚險場面。
一個大剌剌的漢子奔進店堂,大聲嚷嚷要找馬三爺借些盤纏。鞏元忠阻攔不及,他已經一陣風似的衝上樓梯,闖進雅室,口裡賊王八、鳥都統地罵個不定。看來這個人三句話中不帶兩個鳥字就過不了門。當時陶成也在雅室,正要打聽他姓甚名誰,馬擴已攔在他前而,熱情地招呼他道:「王二哥,俺與你渭西一別,已有幾年不見,今天哪陣好風把你吹進酒店裡來了?借盤纏的事好商量,鞏賢弟,你招呼二哥痛痛快快地吃頓酒飯,俺隨即下樓來。」
來人先是一愣,不過王二哥這個稱呼他接受得了,就跟著鞏元忠下樓去了。
這個王二哥並非別人,他就是原名王誠,後來改名李宋臣的鼎鼎大名的雙刀李臣。馬擴等策劃救援太上皇之時,與他曾有聯絡。那時他在晉北聯合五臺山智和禪師的僧兵,也在策劃救淵聖皇帝之駕。金人多詐,揚言西路軍要循當年南下的故道北上,李宋臣等已組織僧俗部隊在雲州以東的山谷要道中埋伏。不想金人從太原東出,渡過娘子關之險,折而北上燕京。李宋臣撲了一個空,所部反遭到女真名將都統活女的邀擊而潰散,這就怪不得他要滿口鳥都統地罵了。這番他道出真定,正要問計於馬擴,如何收拾殘部,歸併到五馬山大寨去,兼與韋壽佺大哥取得聯絡。馬擴急忙派人陪同李宋臣上山去。
不問時間、場合,不問物件,炫耀他的雙刀李臣的大名,有機會時還要從鯊魚皮鞘子去拔出那兩把賽霜欺雪的雙刀飛舞一番,這已成為他無法改變的習慣。他不知道金人已懸賞萬貫到處在緝拿「雙刀李臣」,不久前,真定街路上還貼著賞格。這天如非馬擴見機得早,就會捅出大婁子。
馬擴也曾接待過性格行事與李臣完全相反的西軍舊校李孝忠。榆次之戰,李孝忠身在行間,亨祖還曾隨他一起巡哨到離太原不過數十里路的近郊。馬政看重他之為人,要亨祖與他叔侄相稱。他可說是與馬政、馬亨祖最後接觸的人。那天馬擴把李孝忠請到家中,母妻大嫂一齊出來接待,談到深夜,彼此不禁慟哭起來。
李孝忠的舊部呂園登等人組織了幾千人的部隊,出沒於中條山一帶,目前他來河北,一來是拉一支隊伍回去,二來就要打探金人的虛實,順道前來拜訪馬擴。李孝忠也是金人物色注意的物件,金人把他與王彥並稱,唯恐他帶隊併入王彥一軍,壯大了八字軍的聲勢。
「王子才不能容嶽鵬舉,豈能容俺李孝忠?」李孝忠笑笑道,「更兼人各有志,王子才活躍於河上,俺有志於西北,這還是當年小種經略相公告誡於俺的,遺言就在耳際,不想他忠骸已埋異鄉。俺與王子才互成掎角,便成聲勢,何必定要歸併於他,才能集事。金人也太小覷俺了。」
看來李孝忠在河北一帶還有幾個月的勾留,馬擴勸他改個名字,以策安全。李孝忠瞥眼看見壁上掛著一幅《醉仙舞影圖》,畫中的李太白,醉眼酕醄,在月影中婆娑起舞,極為傳神。兩下里一湊就湊成李彥仙這個假名。後來李彥仙的名字彪炳史冊,誰都沒有想到它是王子才和李太白的化合物。
兩河豪傑紛至沓來,大家都到這裡來聯絡感情,交換情報,小小的載福酒家無形中成為義軍的地下據點。馬擴還要擴大它的活動範圍,後來宋朝官軍方面也經常派人來,互商作戰之計,同時還採集金方軍事佈置的情報。
保州城的州將就帶著趙大嫂、嚲娘熟悉的王都監來真定秘密訪問馬擴三四次。他們談妥的軍事方案,馬擴立刻派人去通知山寨,彼此的行動配合得十分協調。
宋朝的一個宗室趙不試從俘囚道中逃亡,被相州人推為城主,抗擊金軍。他久知馬擴的名望,特派親信前來問計。
在與宋朝官軍配合作戰這一點上,馬擴起了山寨諸首領起不到的橋樑作用。馬擴花了不少口舌,終於說服趙邦傑與宋朝的東京留守宗澤的兒子宗穎約期秘密到載福酒家來見面。宗穎帶來父親的意見,高度評價五馬山寨義軍的活動,尤其欣賞他們樹起信王趙榛這面旗幟,以增加號召力。信王趙榛響亮的名字已逐漸成為兩河抗金義軍的中心。許多無所歸屬的隊伍都願接受其號令,這一點,趙邦傑自己也看到了。趙邦傑向宗澤提出的一些要求,如給予名義、廣加官爵、撥給弓弩等,宗穎也無不滿足他。這次會見以後,五馬山寨義軍的活動就多次騰播於宗澤要求北伐的奏章上,南宋朝野都知道河北有這樣一支實力強大的義軍。
所有這些秘密活動都是在金人的眼睛鼻子下面進行的,馬擴與保州守將、與中山守臣陳遘的侄子見面,特別是趙邦傑與宗穎的見面,事前都經過縝密的策劃,事後也不露出一點風聲,瞞過了杓哥都統直到陶成這些人的耳目。但如果說金人疏脫,一時還沒有防到這一招,隨著馬擴的名聲在江湖上洋溢,將來難免有一天會露出馬腳,那天李臣的行動差一點就出大毛病,這樣就涉及馬擴在真定的安危了。
事實上趙邦傑已經多次派人來催促馬擴上山,這一行動已不容再拖延下去。
摔去偽裝,還馬擴以本來面目,讓他挺起胸膛來,做個俯仰無愧的好男兒,嚲娘記起了父親在他們結婚前夕諄諄告誡她的話。而經過最近以來不斷的思想鬥爭,嚲娘最後決定寧可拋棄自己的私情,一定要促使馬擴上山,時機終於成熟了。
現在是進入具體研究出城方案的階段。
強行出城不太可能,他們甚至考慮過趙邦傑率軍來攻,馬擴組織力量,裡應外合,襲破真定城的大膽方案。但真定軍區乃金軍在河北的重要據點,城內駐紮的精銳步騎不下五萬人,力量懸殊過甚。馬擴等要斬關而出,或像上次一樣混出城關也不可能,目前四城門的守兵都有二三百人以上,更兼那個不露面的猛安近在咫尺,提刑總領陶成活像牛身上的虻蟲,緊緊叮住不放,拂他不去,避他不掉,這裡若有行動,那裡駐軍早已知道,馬擴等都不敢冒這個危險。最後還是劉七爹出了個「餿」主意。
劉七爹剛從外縣販了山核桃、毛栗回真定,那天晚上還是鮮蝦活跳地擺酒請客,陶成也是座上之賓。半夜以後,馬家忽然忙亂起來,進進出出的人不斷,微明以後,隱隱聽到有婦人的哭聲。陶成不放心,急來打聽,馬擴親自接待了他,馬擴一副哭喪的臉,說劉姑爹昨晚飲酒過多,半夜心痛起來,急診無效,天亮前就歿了。
劉七爹在真定的熟人極多,人緣最好,他的死訊傳出,估計今天必有多人前來弔唁,不可草率從事。馬擴一本正經地與陶成商量,請他主持喪禮,首先陪鞏元忠、杜林二人出去購備棺木、斂衣,租賃喪家的排場,再到酒店去安排一下,貼出「家有要事,停業兩天」的告示,最後給真定幾家頭面人物送訃告。這一切都辦得十分妥當,晌午以前,陶成趕回馬家時,劉七爹的遺體已擇了巳時大殮,棺木已經釘上,靈堂也佈置得十分得體。素彩紮成的球兒高懸廳堂,兩溜椅子上都鋪了素色的椅披,靈臺上香燭高燒,靈牌赫然,素帷後面,兩條長條凳上擱一口觸目驚心的黑漆棺材。馬家近屬一律白衣白冠,腰上系一根素絛,單等陶成回來,就舉哀開弔,儀式隆重。
不久弔客紛紛來到,哀樂頻作,都向靈前去行了禮,馬擴一一還禮,自己照顧不到,就由陶成擔當了總提調、總招待之職。陶成當仁不讓,心中得意。
晚間擺上酒席,馬擴當眾宣佈劉姑爹的遺言:他本貫真定府人氏,祖塋都在北城外新市的鮮虞鄉劉家墳頭,如今子孫雖已式微,劉氏的墳墓倒還不少。他希望首邱歸正,自己也葬到那裡去。馬擴合計一下,如今正在戰時,姑爹的血胤一時難以趕到,這裡的酒店又未便長久停業,因此擇了明午吉時為姑爹破土下葬,剛才已遣鞏賢弟出城去相地買穴了。明天一清早他們全家都要出城送葬,事幹功令,請陶成總領就去向猛安稟報一聲,並向他借用大車二輛,牲口十餘匹備家人出城乘坐,明晚回城,一準送還不誤。
這個要求提得合情合理,沒有馬匹,來回走大半天還不夠,沒有大車,難道扛了棺材跑幾十里路不成?眾親友一致在旁慫恿,要陶總領玉成其事,他們也要跟著出城送葬哩!陶成為人最是虛榮,經不起眾人一捧,兩件事他都滿拍胸脯,一併允承下來。他回駐軍處一轉,不久就帶來回話。猛安大人口諭:馬廉訪事親極孝,這追終慎遠之事,如何省得?明日他出城去,俺關照守將毋得阻撓。尚請馬廉訪節哀順變,明日早出早回。車馬都已借妥,明晨一準送到。
這一夜他們都睡不著覺,心事潮湧,吉凶難卜,大家坐待到天明。只聽見第一遍雞唱以後,陶成果然率人驅了車馬而來。大家七手八腳地把棺木扛上大車,正待上馬,忽然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場面,從來不露面的女真猛安唐括訛論也騎馬趕來了。
趙大嫂與嚲娘都認識這個銀環金將,趙大嫂還曾多次與他打過交道,見他來了,把嚲孃的袖口一扯,二人的心不禁都猛然一縮。唐括訛論卻滿面春風地與她們打招呼,又讓陶成介紹他與馬擴見面。他說得一口流利的漢語,除重申昨夜讓陶成
傳達的話以外,今天專誠來送奠儀,就叫跟隨的小番獻上禮物。
彼此客氣一番,唐括訛論又說北城守將受命不讓廉訪出城,須得他親自前去關照。這時他拍拍馬鞍上掛的行囊,說道:「這裡有杓哥都統親手發下的令箭,放廉訪出城,再加上俺傳的口令,他們怎敢阻攔,廉訪放心,這就上馬吧!」
這裡馬擴與隨從們一一上馬,那邊趙大嫂、嚲娘兩邊扶著馬母也正待上馬,唐括訛論忽然又生一議道:「城外萑苻不靖,日前杓哥都統發大軍去剿,沿途都設了卡子木柵,層層檢搜行人,恐怕驚了太夫人等,諸多不便。依俺之意,太夫人、少夫人、趙大嫂省此一行也罷!」
馬擴不由得怔了一怔,他竭力要從唐括訛論的面部表情中探索他是好意還是別有用心。他忽然省悟了,唐括訛論口頭上說得漂亮,實際上還是不放心他,要留她們為人質。他猛然閃過一個念頭,不如搶前一步,動手把他斫了,搶得令箭出城,有何不可。不過,這一招實在太冒險了,這裡一動手打起來,近在咫尺的駐軍馬上出動,就不免同歸於盡。形勢已不允許馬擴再作考慮,只要他露出一點兒猶豫的神色,就會洩露自己的秘密,引起唐括訛論的疑心,後果不堪設想。正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兒,誰也想不到嚲娘及時出來說話了:「唐括猛安之言說得不錯,姑爹之喪,俺等都已盡了大禮,既然城外不靖,俺婆媳大嫂女流之輩,出城多有不便,留在城裡也罷。丈夫早去早回。」
這是嚲娘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撒了彌天大謊。她說得神氣安詳,絲毫沒有一點緊張失望的神氣,這就完全解除了唐括訛論的疑心。他揮揮手,叫陶成留下來,照顧太夫人等進屋。自己一直把馬擴一行人送出城門之外。
他們一離開唐括訛論的視野,就棄去棺材,撥轉馬頭,折而西行。在預先約定的一座草屋背後,忽見死去的劉七爹和為他經營安葬的鞏元忠一齊跳出來,拍手歡呼。他們瞥見馬擴真像死了親人一般的面色,懂得發生了什麼事情,立刻沉默下來。
西去的官道上征塵滾滾,眼前展開一片無垠的大地,旭日初昇,從他們背後照來,照得大家都熱烘烘的。馬擴總算得到了他嚮往已久的自由,那是付出了多少代價才得到的自由。隨從們都瞭解他此時的心情,一路上默無一語。
馬擴數一數從虎口中逃出來的隨從人員,除劉七爹、鞏元忠外還有魯班、杜林、曲襄、張成等共計十三人。這一天正好是建炎二年的寒食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