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不守,金騎長驅,江淮都不可保了,事關全域性。只有在此處打敗了它,叫它匹馬不還,那時再收復東京易如反掌。」
出於愛護與關心,劉錡娘子常要顧問丈夫的公事,但從不插手去幹預他。這是因為她深有信心地相信丈夫在公事上比她高出一頭。當她領會了堅守順昌城的重要意義後,通情達理地表態道:「既是丈夫答應咱收復東京,到時不可食言。今日就與丈夫守在這裡,誓同生死!」
劉錡娘子說得堅決,這不僅是滲透著妻子與丈夫同生死的深情,還會發生良好的作用。因為她與八字軍官兵的眷屬們都有深厚的交情,她的態度將會通過眷屬們去影響兒子與丈夫。劉錡不禁感謝地對她看了一眼。
堅守卻敵,劉錡已胸有成竹,他要動員一切可以動員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包括我軍憋著的一口氣、敵人的驕橫、妻子與軍官家屬的良好關係,等等。
果然在誓師會中,官兵們的情緒十分高漲,當劉錡宣佈沉鑿船隻,斷絕歸路,誓死堅守的決定時,萬眾一口地回答道:
「敵騎縱橫,誓與留守一起死守,不作南歸之想。」
「平時人家欺侮我八字軍,今日正要為國殺賊,揚眉吐氣。」
順昌城小而卑,陳規剛到任不久,來不及有所措施。劉錡相度形勢,督率戰士修築工事,婦人們也在旁傳遞磚石,秣馬磨刃,不讓自己空閒下來。
劉錡特別下令在各城門外受敵之處趕築比較低矮的羊馬垣,穴垣為門。又盡撤城外居民數千家,燒去房屋,免為敵軍掩蔽。六天後,工事粗畢,探馬報來,金三路都統葛王完顏烏祿與龍虎大王等三萬人已逼近城下。劉錡下令,大開諸門,敵人疑懼不前進。第三天才發動猛攻,劉錡與部將號稱夜叉的許清等依羊馬垣為掩蔽,用破敵弓與神臂弩自城上及垣中射敵,無不中,敵軍稍卻。劉錡乘勢派步兵開垣門出擊,金軍大集於河邊,退走不及,溺死及被殺傷的達數千人。
完顏烏祿進銳退速,次日就傳令退兵二十里在東村駐營。晚上天色大變,烏雲密佈,大雨欲落未落,半夜以後,閃電霍霍,雷聲轟轟。劉錡抓住機會,派統制閻充率領五百名壯士斫營。這五百人都是老兵,臨陣經驗豐富,鬥志十分旺盛。此時金營中燈火全滅,閻充下令,在電光中看見有辮子的人就以大斧斫殺,金軍死者無數。忽然電光一閃,清楚地照見一名身穿黃金鎧甲,乘一輛硃紅漆大車的青年貴酋,圖逃不及,口中大呼呼:「留得我天下可太平!」戰陣之中,壯士們哪有工夫聽他說話,大斧一指,頓時屍橫車下。
第二天天色如故,完顏烏祿又退兵十五里在老婆灣安營。午夜以後,劉錡派出一百壯士悄悄地襲入中軍。黑暗中大家伏地不動,單等電光一閃,就奮力斫殺。一百人分為幾處,到處喊殺,忽然嘂聲一吹,又立刻集合起來,倏分倏合,金軍不明虛實,亂了一夜,結果被八字軍殺死的有限,自相攻擊,死在自己人手裡的不少。
一次攻城,兩次受襲,都遭到敗衄,完顏烏祿氣餒求援。敗報傳到東京,兀朮向從人索取靴子穿上,立刻點集十餘萬大軍,分路並進,不消兩天工夫都趕到順昌城下,他巡城一週,口出大言道:「這座小小的順昌城,有何難攻,你們何以致敗?明日看我靴尖一動,就把它踢倒!」
「此番南兵,非同昔比,國王臨陣自然知道。」
這樣的話,兀朮顯然是聽不進的。他怒氣衝衝地鞭打了兩名將軍,目的是殺雞嚇猴,使完顏烏祿愧怍。然後下令:「明日拂曉攻城,破城後,男子殺盡,玉帛子女及八字軍眷屬都歸俘獲者所有!」
主帥來臨,自有一番聲勢,城上人看到城下大軍雲集,旗幟蔽空,軍號嗚嘟嘟地吹個不停,知道兀朮已到。當天召集的軍事會議中,有兩名統制官提出見好即收,乘連勝之機,斂兵而退,朝廷必有獎賞的主張。有些軍官附和了這一主張。
這是一場比賽毅力的鬥爭。所謂毅力,就是排除萬難,力求完成其主觀上希望完成的目前指標以及隨著形勢發展不斷升級的終極目標的一種堅持力量。八字軍的高階軍官們不缺少毅力,他們在前一階段中已達到了別人處此很難達到的初級目標。但在更嚴峻的考驗中,他們竟有些躊躇畏難了。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劉錡當機立斷地提出:「朝廷養兵十五年,正為緩急要用,如今雖眾寡懸殊,然有進無退。吾軍一動,兀朮追來,前功盡棄。如使敵進犯江淮,我生平報國之志,反成誤國之罪。不如背城一戰,死中求生可也!」
統帥的話,堅定了大家的意志,但以一萬八千人抵禦城下的十萬之眾,任務顯然是艱鉅的,要使大家真正安下心來,還需要採取一些措施。賢內助劉錡娘子當天就遷出原來居住的行館,遷至北城門內的火神廟。當著許多軍官家屬的面表示:萬一城池有失,誓以身殉,必不令將士獨死!她的話說得斬釘截鐵,她的神情是堅決而誠懇的,感動了許多人,當夜遷到火神廟來住的眷屬不下百人,連那兩名統制官的眷屬也搬來了,說:「俺們與大家生死在一處,他要走就讓他自己走!」人心大定。
此時正值六月炎暑中,城外的潁水漲溢,人馬不能涉渡。兀朮明日攻城的命令要實行起來談何容易。沒想到在他進軍前,劉錡已派人在潁河上搭了五座大浮橋,又給兀朮送通道:「今太尉(指劉錡)聞知太子將來攻城,大軍渡河不易。謹獻浮橋五座,如太子真要決戰,即請濟師可也!」
這種一半嘲笑、一半挑戰的口氣,果然激怒了兀朮。次日清晨,他率領全軍,真的從渡橋上渡過來,耀武揚威地殺奔城下。
劉錡早就派人在潁河上游和城外草叢中撒下毒藥,囑咐全城官兵:「即渴死,毋飲河水!」金兵攻來,他不動聲色,只以神臂弓猛射卻敵,一面傳令官兵乘早涼輪番休息,吃飽飯後準備大戰。金軍一早出動,渡過浮橋時,耽擱了一些時間,又在城下叫喊怒罵,口渴難受,許多人都去喝了河水,一時毒發,嘔吐的、倒地的不計其數。兀朮情知河水有異,急令禁喝。只是在幾萬大軍的一片混亂中,這樣的命令一時是難以生效的。禁者自禁,喝者自喝,一批批倒臥地上,影響了士氣。大規模的、強烈的攻城戰始終組織不起來。
自晨及午,金軍朝氣已失,我軍神氣安閒,勞逸之勢判然。劉錡看到時機已至,先以數百人出西門嘗敵,接著又以數千人出南門,戒令勿喊,但以短兵與戰。八字軍蓄銳已久,一陣衝擊,勢如虎狼,把金軍逼退數里之地,來不及渡回浮橋的紛紛墜死河中。八字軍的目標,顯然是要打敗亂後復整的兀朮中軍。那天兀朮身披白袍,裹甲數重,乘騎帶甲的戰馬,以牙兵三千人決戰。他的牙兵都披雙重鎧甲,頭戴鐵兜鍪,三人為一伍,同時並進,號稱「鐵浮圖」。臨陣時只許前進,不許後退。歷年宋金大戰中,金軍常以鐵浮圖配合兩翼柺子馬,左右迅速包抄,中間突破以取勝。但這次因潁河前阻,地形迫隘,劉錡又到處佈下拒馬木,限制柺子馬,不使它縱橫馳騁。八字軍又臨事制宜,兩個人組成一隊,一個挑去鐵浮圖的兜鍪,另一個順勢以大斧砍其手臂,碎其頭顱。酣戰不久,就把鐵浮圖消滅了一大半。這時形勢明顯有利,八字軍人人奮戰,有的抓住敵人,緊抱不放,二人一起墜河淹死。統制官趙樽、韓直都身中數箭,依然奮進,不肯後退。劉錡在高處瞭望,急派人硬把他們扶回來。雙方酣戰到酉時,金軍全面後撤,勢若山崩,丟下的屍體來不及搬走,不下五千具。
兀朮率敗兵退到城西,還圖再戰,檢點各軍,傷亡實多,有些潰散了的不及歸伍。是夜大雨如注,平地積水一尺多深,潁水泛溢,勢如山洪暴發,一夜中咆哮不絕。劉錡乘勝,又派出多支隊伍前去追擊,雨聲、雷聲、河水聲、喊殺聲匯成一片,金兵營中人人驚慌,不戰自亂。兀朮不得已,只好拔營逃回汴京。丟下的車輛、旗幟、器械、兵刃、糧秣來不及搬走或破壞,堆積如山,這就是著名的順昌大捷。
戰爭全靠官兵奮戰,在一般情況下,統帥所發揮的個人作用是有限的。唯獨順昌一戰,劉錡始終胸有成竹,指揮若定。他克服了順昌城卑、無險可扼以及金軍銳進、寡不敵眾的兩大不利條件,充分調動一切有利因素,用間,用毒,助長敵人的驕氣怒氣,激勵我軍的勇氣鬥志,臨事制宜、靈活多變的戰術等莫不奏效。天氣炎熱,雷雨頻作,本來是雙方共同的條件,他巧妙地為自己一方利用了。他表現出卓越的指揮藝術。即以他本人而論,在順昌戰役以前或以後多次的戰爭中也沒有像這次關鍵性的大戰中指揮得那樣得心應手。這是宋金戰爭史中一個典型的戰役。
順昌戰役改變了戰爭面貌,傳說金政府得到敗訊後,嚇得喪魂落魄,把燕京珍寶悉數搬回老家,作逃走的準備,說明金軍這次南侵的基礎是十分薄弱的,將以大敗告終。
順昌戰役以後,接著韓世忠有收復海州之捷。吳璘堅守大蟲嶺,田晟苦戰涇川,穩定了西北戰場。連得向來擁兵不戰的張俊也來湊熱鬧,派勇將王德收復宿州、亳州。王德綽號也叫「夜叉」,敵將聽說夜叉來了,不戰逃走。
諸將中進取最銳、進兵最速的是岳家軍。在短短的一個多月中,岳家軍本身或配合友軍先後收復潁昌、淮寧、鄭州、西京洛陽。七月初,兀朮以騎兵一萬五千人來到郾城決戰。岳飛親率四十騎突陣,金軍大敗,勇將楊再興差一點活捉兀朮。幾天以後楊再興又以三百騎擊殺金軍兩千人,不幸戰死,焚化他的屍體時,得箭鏃二斗,可以想象他在戰陣中叱吒風雲的氣概。接著潁昌大戰,猛將岳雲手執一對鐵椎以八百騎陷陣,兀朮又一次大敗。
岳家軍進展到東京附近,牛皋等在京西一帶連捷。梁興渡河聯絡太行山忠義與兩河豪傑。義軍韋壽佺、孫謀等部積極準備與岳家軍會師,旗號都用「嶽」字。淪陷區的人民奔走相告,甚至白天罷市,黑夜起來,披衣伺聽風聲。自燕以南,金朝的號令不行。兀朮還想在河北「籤軍」(徵集漢軍)再戰,竟無一人從者。他悲嘆道:「我軍起北方以來,未有如今日之敗衄!」這是岳家軍發展到頂點的時候。岳飛意氣風發地對部下說:「直抵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爾!」正待指日渡河,忽然接到朝廷退兵的命令,岳飛奏稱「金人銳氣沮喪,盡棄輜重,疾去渡河。豪傑向風,士卒用命,時不再來,機不可失」,要求繼續用兵。趙構、秦檜發急,一天中連下十二道金牌,嚴令班師。岳飛憤慨泣下道:「十年之功,廢於一旦!」不得已下令退兵,百姓遮馬痛哭,聲震原野。辛苦收復的土地,一時又淪陷敵手。
在金人「必殺岳飛,始可和」的指令下,內奸秦檜下毒手,先解除韓世忠、岳飛等的兵權,任為有名無實的樞密使副,接著就捕岳飛、岳雲、張憲入獄。花了兩個多月,一再改編偽造罪狀,獄久未成。秦檜的走狗,大將張俊與御史中丞万俟卨收集偽證,大賣氣力,卻引起許多正義人士的公憤。紹興十年除夕,秦檜經與妻子商量後,寫了一張小紙片給獄吏,就把岳飛等三人在臨安的風波亭殺死了,成為千古冤獄。
岳飛被殺,韓世忠憤怒地前往責問岳飛到底犯了什麼罪,秦檜回答「莫須有」三字。韓世忠說:「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這時韓世忠已被收去兵權,只好騎驢載酒,杜門不談天下之事。主張抗金的劉錡也被解除兵權,後來被放逐到湖南去。
岳飛死後,宋朝再次投降告成。在宋朝自動解除武裝,奉表稱臣,無恥地宣誓「世世子孫,謹守臣節,歲貢銀絹」的前提下,金朝承認南宋在大散關至淮水一線以南的小朝廷。
千百萬人民以鮮血凝成的大好抗戰形勢被投降派活活地扼殺了。
5
從此,我國曆史上開始了一段雖非絕後,卻是空前的黑暗統治時期。趙構、秦檜這一夥根據他們自以為得到莫大好處的既定國策,對於一切持有不同意見的人橫加殘酷的迫害。在那段時期中,凡是主張抗金、主張收復失地的都被視為亂臣賊子,視為洪水猛獸,如非殺害,至少也要就地圈禁起來,使他們永世不得翻身。苟容自安、贊同屈膝講和的莫不得到升擢,富貴立至。
新國策的主要制定者秦檜是這夥人的核心,他是瘋狂的嗜血者,整人、害人已成為他的天性。在他當政的十多年中無時無刻不在整人害人。他實踐了自己的諾言,即使坐穩了首相,享盡富貴,仍不肯使自己的腦筋和雙手閒下來,非把天下所有反對者的舌頭都剪下來決不罷休。他作疏削稿,每至深夜,上下臼齒的磨動聲甚至傳到室外,明晨奏疏上去,譴責立至,必有一個人、一家人或一大批人倒霉。這些奏稿很少直接用自己的名義,多數由御史出面。宰相一般是代天立言,唯獨他這個宰相,不辭辛苦,還要為下屬削草。這些奏疏公開後,識得他筆路的人,一看就知道:「此乃老秦筆也!」
秦檜的私人辦事密室「一德格天閣」落成之日,廣州守臣送來一卷地毯,大小尺寸完全符合,絲毫不差。這個地方官可說是馬屁拍到了家。但秦檜另有一種想法,他既能刺探到自己密室的尺寸也就有本事刺探到自己其他的秘密。這個危險分子果然很快就被他整掉。
陷害岳飛有功的御史中丞万俟卨被升為副宰相以酬其庸,一段時期中,二人好得無可再好。万俟卨儼然以宰相的繼承人自居。忽然一夕之間形勢大變。幾名御史一齊上章彈劾,「竊天之功」「擅權自用」等罪名順手一撈就是一大把,很快就把他轟下臺,從此冷板凳一直坐到秦檜死後。明朝正統年間有人在杭州西湖岳墳前鑄了秦檜夫婦、張俊、万俟卨四人的鐵像。万俟卨地下有知,心裡肯定不會服氣,他一定在嘀咕道:「秦丞相相信的是湯思退、董德元,俺算得他的什麼心腹親信,讓俺跪在墳前陪他受罪,豈不冤天下之大枉!」
在他執政時期,官場上形成一條規律,只要自願充任他的鷹犬打手,為他搏擊他所不喜的人,只消上幾道彈章,甚至奏稿也不用自己動腦筋起草,只要在現成的底稿上署個名,搏擊成功,就可坐待富貴,幾年工夫副宰相到手。但到那時福星已退,災星高照,再安分守己也沒有用,就得準備捲鋪蓋下臺。一次秦檜病假兩天,由副宰相單獨陛見,奏對之際,唯有盛稱秦公勳業。明日去相府探病,秦檜忽問:「聞昨奏事甚久,所奏為何?」副宰相惶恐回答:「某唯頌太師勳德,曠世所無,語終而退,實無他言。」秦檜點點頭道:「甚荷。」意思是很「感謝」你在官家面前替我說「好」話。那人情知不妙,剛回閣子,御史彈劾他的奏章副本已經送上讓他本人過目了。
秦檜利用御史臺這座官僚的輿論機構打擊政敵和所有他不放心、不喜歡的同僚。這套做法,秦檜行之十分熟練,已達到隨心所欲、爐火純青的程度。
紹興十二年以後,良將名臣被秦檜鋤芟殆盡,朝廷中已很少有他的正面敵人,但草野民間以及逋臣遷客對他不滿的還有不少,不免要用文字寄意,或借古諷今,或詠物及人。秦檜又大起文字獄打擊他們,其手段之辣,株連之廣,都是歷史上少見的。
靖康年間上書為宣德門伏闕事件聲辯,指斥奸黨不遺餘力的太學生沈長卿,晚節不移,始終疾惡如仇。他賦牡丹詩有「寧令漢社稷,變作莽乾坤」之句。牡丹詩如何牽扯得上漢室莽朝,顯然別有隱射。詩被奸人告發,編管化州。沈長卿以垂老之年,赭衣白髮,鋃鐺上道,親友不敢相送。
永福吳元美寫了一篇《夏二子傳》,夏天的二子指蚊子、蒼蠅,當然是隱射秦檜及其黨羽。文章結尾處是吳元美的暢想曲:「當是時,清商飆起,義氣播揚,勁風四掃,宇宙清廓,夏告終於鳴條。二子之族,無大小老少皆望風隕滅,殆無遺類。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飲而鼓舞於清世矣!」
這個吳元美確實很富於想象力,這段文章寫出了當時人苦於虐政、渴望出現一個清明世界的共同心理。不幸被同鄉告發,他的結果可想而知。
還有個尚在書塾中肄業的十四歲少年王誼,曾模擬趙構的口氣,寫了「可斬秦檜以謝天下」。這張紙條落入一個僕人手裡,揚言要拿出去首告以勒索金銀。王誼的父親無法滿足他的慾望,只好聽其出首。奸黨們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也未肯放過,把他流放到象臺。
這件事說明當時文字獄大熾,告密風大盛。更有意思的是十四歲的少年尚知要斬秦檜以謝天下,比他痴長三十多歲的官家趙構卻只想緊緊保住秦檜,不惜與天下人為敵。秦檜被禁軍軍官施全暗殺未遂,趙構下令宰相出門時,派五十名軍士保護,唯恐他受到髮膚之傷。這一君一臣確是同命運、同休慼的。
秦檜之整人害人,至死不易,垂老彌甚。他晚年在一德格天閣的一張屏風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許多人的姓名。凡是榜上有名的,都是他的仇家,遲早要遭到他的毒手。其中為首的三名狀元榜眼探花是反對議和的宰執趙鼎、李光和上疏請斬秦檜以謝天下的翰林院編修胡銓,此時三人均在貶所,趙鼎對兒子趙汾說:「秦檜定要殺我,我不死一家受禍,不如我一死了事,你們可安。」絕食而死。沒想到秦檜仍不肯放過他的家屬。他偵知趙鼎生前多與主戰反和計程車大夫通訊往來,死後又有不少親友攜酒前來參加會葬。他下了毒手,派地方官以搜私釀為名,盡逮趙氏家屬及參加會葬的親友,搜出往來書札,立大案把上述諸人及主戰的宰相張浚等人一併羅織在內,欲誣以謀逆大罪,盡滅其族。這個案件由秦檜親自主持。獄成,秦檜已病重,顫抖的手,在牘尾署不成自己的名字,隔了兩天就已病亡。這批囚犯才得死裡逃生。
秦檜死後,輿論大譁。不少人攻擊他,當然要涉及他的賣國投降政策。趙構及時下了一道嚴厲的詔書,大意說:與金朝講和乃國家之既定政策,朕主之甚堅,宰相不過在旁翼贊而已。今宰相甫亡,有人議及朝政肆意詆譭,訕及朕躬,意欲何為?如再有人敢妄論者,朕必加重譴。
這道詔書表示趙構還要堅持屈膝投降的政策,不肯迷途知返。南宋人民仍在漫漫的長夜中,望不到天明之日。
一生主張抗擊金虜、收復失地、堅拒和議的馬擴處在這樣一個歷史時期中,可以推知他必然要成趙構、秦檜的眼中釘。
除了和戰主張截然相反外,趙構、秦檜對馬擴還有特別憎恨的理由。建炎三年,在臨安的兩名高階將領苗傅、劉正彥因不滿朝政,突然發動兵變,殺死主持軍政的貪黷淫亂的籤書樞密院王淵和趙構的親信內監康履等人,廢黜趙構。當時朝政腐敗,王淵、康履及內侍藍珪、曾擇等人狼狽為奸,人人切齒。事變之初,身在行伍的馬擴,內心中毋寧是同情苗、劉的,與他們有所往來,後來發現他們的措施諸多不善,甚至要遣使去與金人談判。這樣馬擴才死了心,斷然離開他們。
這是一次不徹底的決裂,但確有思想基礎。長期徘徊於忠君愛國兩個概念之間未能把它們分割的馬擴,這次幾乎做出取捨,而又未成。苗、劉失敗,趙構復辟,偵知馬擴的活動,但抓不到多少把柄,就以「馬擴往來其間」的曖昧罪名,趁機把他貶謫出去。
趙構不喜歡馬擴,當時朝廷中人都知道。但在和戰不定的局勢中,有時也有人想到馬擴是有用之才,要求加以擢用。紹興中,主戰的宰相張浚兼任都督,總攬北伐之事,他闢馬擴為都督府都統制,都統制是一府的軍事長官,事權甚重。張浚還親自寫了一封信為官家解釋道:「上不怒公。」結果馬擴沒有就闢上任,其原因是像他表面上所說因與劉子羽(當時子羽是張浚手下的紅人)不洽,他避嫌不就,還是另有原因,現在已無法考實。
馬擴先後也被任為沿江制置副使及沿海制置使兩個要職,可見朝廷上還是有人想用他。由於他手下沒有一支嫡系軍隊,朝廷調撥給他的軍隊,指揮起來不能得心應手,很快都辭免了。作為一個軍事長官,正因為沒有自己的嫡系部隊,他在北方時,挫失於真定、清平,到南方後也不能像岳飛、韓世忠那樣得到充分發揮,獲得顯赫戰功。這是他生平最大的遺憾。
紹興和議前,金使撒盧母來臨安,氣焰囂張,後來派馬擴接待。馬擴過去多次與撒盧母打過交道,深知他的底蘊,這時採用擺老資格的辦法,歷數金朝元老重臣過去與他的交情以摧抑其驕氣,撒盧母氣焰頓挫,在馬擴面前十分盡禮。
這一招用以挫敵,可能也救了自己的命。那時馬擴已長期居住在融州仙溪,野服筇杖,竟像個桃源中人。筆記小說中流傳他的逸事一則,說他在仙溪蓋了一所茅廁,一天如廁,手中持一支長矛,抬頭忽見屋椽上一隻碗口大小的蛇頭,正在吐舌吸氣。馬擴一矛刺去,恰恰把它釘死在椽子上,只是找不到蛇身。後來仔細看清楚了那條蛇的形象特殊,頭大身細,蛇身像根細繩盤纏在樑上。這傳說如屬實,馬擴出門數步如廁,也要攜帶武器,說明他隨時保持著警惕心。可惜他的神矛不能刺於金虜和鉅奸之胸而僅僅試於蛇虺之首,這真值得悲哀了。
馬擴的名字肯定會寫在一德格天閣的屏風上,而且一定名列前茅。不過秦檜熟知他在金朝還有不少認得的人,唯恐對他下了毒手,萬一引起金人的非議,不免自找麻煩,因此暫時移後,把他列入待決之囚、暫緩執刑的行列中。表面上看起來鋒芒已斂、行止恬散而內心中還是十分激昂的馬擴居然能逃過秦檜之手,成為一條漏網的大魚,這倒令人感到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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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十五年七月中旬,身居融州的馬擴忽然接到他的畏友、當時也被斥居在湖南的劉錡一封來書,邀約他去嶽州,扣準中秋之夕,與幾位老友同在岳陽樓上賞月。信中講明白他近來得了一筆淌來之財,足敷他們兄弟三日醵飲之資,希望馬擴剋日參加。
劉錡以大帥之子,參加戎行,入衛宮禁,做過多年高階將領,生活一向過得十分豪奢。順昌戰勝後,聲名洋溢,以反對和議,斥居湖南,收入全無,能幹賢惠的娘子,不幸積勞去世。他自己又不善理家,幾年下來,竟落到赤貧地步。一天,他去鄉間酒家賒酒過癮,酒家不肯欠賒,爭執起來。他一時感慨,在壁間題了一首《鷓鴣天》詞,談到本人經歷,有「十萬軍中掛印來」之句,酒家才知道他就是名滿天下的宣撫判官劉四廂,從此劉錡的窮也傳遍了天下。在臨安的大將韓世忠及楊沂中先後派人送來金帛供他使用。劉錡在接受禮物時也分出檔次。主戰派韓世忠送來的禮照單全收,附和秦檜、張俊的楊沂中的禮物,他只收一小部分,退回大部分。
柘皋之役劉錡與楊沂中同在戰場打敗金軍,相處得還算不錯。只是楊沂中靠攏權相,苟得富貴,骨氣全無。岳飛死在風波亭,他是監刑官,雖系奉旨,他卻不曾堅辭,因此劉錡鄙薄其人。對他送來之禮,面子上不好全卻,只肯收一小部分,準備作友朋醵飲之資,一下子就用光,含有早些脫手之意。
劉錡、馬擴分別閒居在湖南、廣西,法律上雖無羈管的明文,但兩個失意人聚在一處,肯定要受地方官注意。劉錡選擇了嶽州的岳陽樓為聚首之地,除避免在他們住處見面外還有一層深意。岳飛被殺後,無恥的嶽州知州居然上奏朝廷:臣所知之州恥與逆臣同姓,乞改嶽州為純州,使州為純忠之州,臣為純忠之臣。朝廷准奏,改嶽州為純州,相應地岳陽樓也改名為純陽樓。嶽州改名,事在數年之前,劉錡卻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改名之事,隨筆寫來還是嶽州、岳陽樓。這一字之差中間含有千言萬語,馬擴自然會意。只是幾位友好,書中沒有明言其人,馬擴也不需追問,到時自知。劉錡兄長要他聚會的豈有不可會之人。
在約定的當天中午,馬擴趕早來到岳陽樓,不想劉錡已到嶽州兩天了,此時下樓來把他迎上樓去。兩個闊別已久的朋友,還是劉錡剛來湖南時見過一次,竟又有十二三年未見面了,彼此都已改變得很多。劉錡鬢上竟已出現斑斑星霜,凡是想到劉錡當時風華正茂的年代,誰也不可能把劉錡和霜鬢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概念聯絡起來,因此使馬擴特別感到驚異。馬擴自己也改變得多了,青年時期他身上殘存的稚氣相當明顯,如今已被額頭上幾條深刻的皺紋所代替,從形象到精神狀態,他看起來都好像是一棵橫臥在河邊的偃蹇的瘦樹。以致劉錡早已擱在喉嚨口的一聲親熱的稱呼「兄弟」,竟吞了回去。
他們要過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
「上回看見嫂子,還是好好的,如何在湖南折騰了兩年,她竟沒了?」
「正是你嫂子臨歿時還拉著俺的手說:‘寄語三弟,務必把嚲妹子接回來,重圖團圓,咱死了也好瞑目。’她還責怪……」
「想是責怪兄弟還沒把小駒兒找到!」
「嫂子責怪兄弟你當初不該把嚲妹子一個人孤零零地撇在異域!」
由於收回了那一聲親熱的稱呼不自覺產生的陌生感使劉錡的譴責更增加了嚴厲性。馬擴默默地接受了那譴責,不管他有多少理由,把嚲娘一個人孤零零地撇在異域畢竟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他怎樣來為自己辯解呢?他嘆口氣,輕輕說:「嫂子音容猶在眼前,倏爾奄化。俺與小駒兒分手已十八年,音信杳無。如今還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流離何處,埋骨何方。真是十年生死兩茫茫了!」
往事忽然潮水般地湧來。宣和四年元宵之夕,馬擴在劉錡家的客廳中與劉錡哥哥扺掌深談,不覺達旦,當時何等意氣!不想樓上閨房中的劉錡娘子與嚲娘也是一夜無寐,笑語溫馨。正是在那一夕的談話中,兄弟倆設計了即將到來的伐遼戰爭的戰略方案,談到可能發生的宋金戰爭,也正在那次談話中,確定了馬擴與嚲孃的婚期。然後是一連串的戰爭、亡國之禍、貶謫、坐牢乃至死亡,這些禍殃好像穿在一根線上,連續來到這兩個家庭中。只要把線頭一拎,回憶的數珠就一顆不缺地全部呈現。那個元宵之夕就是線頭,他們二人不約而同地想到當時當地以及後來發生的一切,一時都沉默下來。
岳陽賞月本來是湖廣人的傳統節目,每屆中秋,挈婦攜兒前來賞月的當地人、外地人擠得水洩不通,座無隙地。和議以來,老百姓的心都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中,大家已失去賞月的興致,更兼岳陽樓改了名,使它蒙上不潔之名,更使遊人裹足。偌大的一層樓上,竟只有三四桌座客,越發顯得空曠冷落,令人索然。幸虧劉錡約定的兩位老朋友,這時如約趕到,原來他們是西軍時期的舊侶劉子羽和劉子翬兄弟。
「子充,真定官署一別,不覺二十年。」劉子羽不暇寒暄,搶先發言,他的聲音仍舊像黃鐘大呂,「人事滄桑,不想今日得在此相見,可稱幸會。」
他們四人中間,劉子羽是變化最少的一個,看起來似乎比道學先生的兄弟劉子翬還要年輕十歲。他談到真定官署一別,輕描淡寫的「人事滄桑」四個字就把他與馬擴間一段不愉快的往事繳銷了。
南宋初年人談到京華舊夢,談到政宣往事,恍有隔世之感。他們具有雙重心理,既怕觸痛心情,又怕把前塵都淡忘了,怕說到它又唯恐不談到它!只有劉子羽的這段話,不說不好,說又不好,怎樣說都不適合,他只好以人事滄桑這四個字概括過去。
馬擴繫獄,當時劉子羽確實不在真定,沒有參加王淵、李質的陰謀,他問心無愧,不認為自己有向馬擴道歉之必要,但事情確實涉及父親,劉鞈在東京圍城中請吳革向馬擴轉達自己的懺悔和歉意,吳革雖死,這幾句話輾轉傳開來了。劉子羽光明磊落,今日理應轉告馬擴。無奈父親殉國,死得重如泰山,為人子者,何忍坐實他父親身上的這點白璧微瑕!他希望馬擴把這段過節忘了,猶如勾銷一筆隔世的舊債,這個意思就包孕在他沒有說出來的語言中。
馬擴會意,立刻舉杯為彥修、仲修昆仲遠來不易乾杯,果然把這筆舊債勾銷了。
在這天翻地覆的二十年中,劉子羽憑著他赤誠的愛國之心、過人的才智幹出了一番輝煌的事業:他輔助張浚,在談笑之間,就把擁兵跋扈的叛賊範麻子範瓊執付大理寺正法,解散他的餘眾,匕鬯不驚。富平戰敗,五路震動,劉子羽與大將吳玠、吳璘兄弟等同心協作,力挽狂瀾,在和尚原等處大敗金軍,擋住它入蜀之師,確保川陝一帶。劉子羽贊畫之功為多。秦檜議和,金使蕭毅的坐船上打出「江南撫諭」的旗號,把宋朝看得一錢不值。那時子羽正在知鎮江府任上,不怕違背君相之意,派人乘夜換下旗來,為宋朝人爭得一口氣,其結果當然罷官而去,還落得黨同張浚反對朝議的罪名,成為一德格天閣屏風上有名的人。
憑他這番經歷,憑他是一德格天榜同年的資格,馬擴當然不應再計較隔世恩怨,一切都渙然冰釋了。當時只要屏風上有名的人,彼此都視為同年,其關係的親密遠非科舉中的同年可比。正因為這樣,劉錡才有把握把他們請到一起來,而不怕彼此尚存芥蒂。
飲酒之際,馬擴問起劉子翬這幾年的行止。劉子翬自己笑而不言,劉錡指指他隨身帶的一個行囊道:「仲修年來已移居荊襄,循嶽鵬舉之故壘,有所撰述。此番他踐約最早,已來了四五天,俺與他深談兩宵,才知他已棄道學家而不為,撰述之餘,行吟江邊。幾日來,這一行囊的詩稿又將盛滿了。」
酒過數巡,他們正待酣飲暢敘。忽見四隅散座上有些形跡可疑的人,三三兩兩喝酒,眼睛都盯在他們座上。劉錡機警,要大家注意。原來純州的地方官乃朝廷的純忠之臣,他們經常派出眼線,出入逆旅酒店中,專門打聽「不純之人」。劉錡這一行人操的是南腔北調的口音,穿的是不文不武的便服,早已引起他們的注意。又幾次聽到他們說話時不避諱這個嶽字,便認為他們很可能是岳飛的餘黨,欲圖不軌,正待進一步偵查。看來今晚樓上賞月,肯定要受這些俗物的干擾了,劉子翬輕聲地提出一個聰明的建議道:「兄弟這幾夜常在湖邊漫步,都聽到水上琵琶,聲調激越,遙遙望去,一葉扁舟上,有人風鬟霧鬢,似不勝哀怨,莫非也是個有心人。咱們何不就此散了,晚上租條官舫,載酒賞月,兼去尋那麗人的琵琶聲,豈不比在此地看這幾張骯髒面目為好!」
尋聲覓跡,追蹤麗人,此乃文人之無行。想不到道學家的劉子翬竟會提出這樣一個好主意,可見得這幾年來他詩化的程度已遠遠超過道學化的程度了。道學家雖令人肅然起敬,但他的位置應在聖廟附祀的列賢牌位中去找,與之打交道做朋友,卻會顯得味同嚼蠟,遠不如詩人朋友風趣。
道學家的特點是一定要與當局者合作,或者至少是不反對它或與之大同小異,才有立足的餘地。身為道學家的劉子翬痛苦地感到這一點,才毅然捨棄這光榮的頭銜,願意做個詩人。他的朋友及兄長都高興他有這樣可喜的轉變,對這個建議,大家齊聲叫好。
從紹興十一年議和以來,天地永珍也隨著人事的改變而改變了。從那以後,再也看不到一個萬里無雲、皓月當空的中秋佳節。似乎人們的眼睛和心靈都蒙上了一層薄翳,他們看出去的一切也都蒙著一層薄翳,一切都好像霧中看花。今夜,船泊湖中,那剛升到君山上的明月已顯得那麼小,而且被層層濃雲薄霧所包圍,它無力地照在微微作波的湖面上,閃耀出千萬條淡黃的光束,一陣風過,它們變成千萬隻眨著眼珠的眼睛,洩露出對人間世界的不滿。
天象黯淡,舉座不歡,大家坐在艙裡喝悶酒,即使不受到旁人的干擾,大家也很少說話。
不過洞庭湖畢竟是寥廓空曠的千古勝境,如果放到宏觀的角度中去看。尤其在夜裡,無邊無涘,水天相連,一直延展到天的盡頭。連日天氣不佳,在他們視野所及的一角湖上,並未發現有其他的船隻,漁船也躲著不出,漁歌歇響,這山山水水,這一片天地暫時就歸他們佔有。劉子羽在艙內喝了兩杯悶酒,憋不住了,攜著酒壺瓦盞,走到船頭上來獨酌。忽見月色轉明,星斗燦爛,劉子羽不禁豪氣直湧,逸興遄飛,他滿滿地斟了一杯,潑入湖中,以酹水月,接著又斟一杯,遍揖星斗永珍,慨然說道:「國家失計,湖山蒙垢。俺劉子羽身雖伏櫪,志在萬里,他日如不能驅逐胡虜,清除君側,手挈燕雲五路之地還我軍民,有如此水!」說著又把這一杯酒向西、北兩個方向潑去。這時,船身晃動了一下,星斗永珍似乎都在點頭表示讚許,劉子羽連飲三杯,他的酒量本來有限,不覺有點醺醺然了。
一陣急迸的,猶如刀槍齊鳴的琵琶聲渡水逐波而來,遙遙望去,有一個黑點兒緩緩移動,後來點子逐漸放大,看得出是一艘舴艋小船,越過一大片蘆葦叢,向他們船的方向駛來。船經處,發出簌簌的響聲,蓋過了已經轉為低音的琵琶。這時艙內的三人也都把頭伸向窗外,看那小船行近。劉錡側耳細聽了一會兒,那如泣如訴的琵琶與如夢如幻的柔櫓已融成一片,泯沒了兩者的界線。劉錡意有所會,忽然回到艙裡,拈起一管竹簫,嗚嗚幽幽地吹起來。他吹的是與琵琶聲合拍的《定風波》詞曲。那一曲當年在東京曾引起一場軒然大波,把劉錡、李師師都卷在裡面。現在他吹了一遍又吹一遍,吹到第三遍時,那邊的琵琶已停,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彈起來,那又是他熟悉的《琵琶仙》自度曲。當時師師在鎮安坊反覆度曲,劉錡每夜都去,幫她合拍定音。如今天壤之間,能夠用這一曲來響應他的《定風波》,除師師外再無他人了。劉錡不禁衝口而出:「不錯,她就是李師師!」
他們都走到舷邊,大舸在湖中已碇泊多時,等到舴艋船靠攏,就放下一條跳板擱到小船上。果然看見李師師扶在小藂肩上,略為躊躇一下,先在跳板的那一端蹭了一蹭,試試它的彈性,然後就勇敢地走上跳板,渡入大舸。
此時此地,在溶溶月色照耀下的洞庭湖官舫內,在彼此劫後餘生的心情中,無意邂逅,天涯相逢,大家都有說不出的激動。
師師披一襲敝舊的縷衣,它原來光彩奪目的顏色,現在十分黯淡了。在她習慣地包裹著髮髻的青布帕底下微微漏出幾莖灰白的髮絲,洩露出她已入暮境,但當她抬手撫一下頭髮,把她的臉龐完全顯露出來時,絕代風華,仍不減當年。小藂也已中年,比從前倒胖了,她捧著琵琶,跟在師師後面,隨時留心,擋住師師搖晃著的身體,顯得二人相依為命。
師師進入艙內,與劉子羽兄弟廝見了,劉子羽在東京時曾見過面,劉子翬卻是第一次相見,但彼此都是知名的。師師在青城齋宮內怒斥二酋、引簪自絕一事,天下無人不知。後來又傳說她絕而復甦,伺機逃脫,流落江湖,也有人曾在浙中湖湘看見過她,只不知道她那一段傳奇性的逃脫的經過,大家都不免要問起。
馬擴問起他心中蓄疑已久的一段往事,他在和尚洞山寨時,曾聽飛行豹子崔忠說到在黃河邊救起的那貴婦人,莫非就是師師?
師師凝神想了一想,反問道:「他說那婦人已患重病,躺在一塊門板上?」
「是躺在門板上。記得他說當時兩個保護她的人都被金人射倒。他就地抓起那病婦就背在背上,撒足飛奔,幸得逃免,寄養在一民戶家中。後來之事如何,他卻不知道了。」
師師泫然掩淚道:「崔忠救的那病婦人就是師師,被射倒的一個,就是師師的義父何老爹,當時未死,今尚健在。師師在那民戶家中養傷六個月,幸得痊癒。後來何老爹、小藂都找來了。」師師指指身上的縷衣和琵琶檀板,「這些都虧小藂收了,今日還用得它,只不知師師的救命恩人崔忠現在何處?」
這一次輪到馬擴黯然了。他回答道:「五馬山寨被陷之日,十多萬義軍同日就死,那崔二哥以後不聞資訊,想也在當時捐軀了。馬擴至今未死,愧對義眾。」
「俺早聽馬兄弟說到過此事,」劉錡插上來道,「當時猜度師師定不死,只是到處打聽,言人人殊,不得確息。師師你累大家找得你苦啊!」
「不但劉四廂、馬宣贊到處打聽咱的行蹤,咱正有件要事待說與馬宣贊知道,這兩個月走遍湖南、廣西,今日幸得一曲《琵琶仙》勾來了劉四廂的《定風波》,天涯相逢,好生湊巧!」
師師來到後氣氛頓時改變,大家雜七雜八地提了不少問題,心中積憤吐出了不少。不覺月亮已漸漸隱入西山,他們帶來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劉子羽還待詳問師師年來行跡。師師慨然說:「師師自脫虜手,流落江湖二十年,其間地方驅逐、官府名捕者也不下七八次,受了多少骯髒氣!今日與諸君邂逅,千言萬語,一時也說不罄盡。諸君不怕汙心,讓師師再奏琵琶一曲,聊抒胸懷,如何?」
師師說是抒自己之懷,彈的卻是大家心中的塊壘,它一聲聲都是從胸臆中擠出來的最重音。忽而金戈鐵馬,如在戰場上搏殺,忽而劍拔弩張,如在樽俎間與敵折衝,忽而風雲驟至,山河變色,忽而聲聲掩抑,生離死別,人間百態都流瀉於幾根絃線中。最後她微微抬起頭來,輕聲說道:「稍停有話相告馬宣贊,這一曲就為他而彈。」手中卻不停揮,只聽得錚錚幾聲試彈後,忽成變徵之聲,恰似一塊鉛壓在大家心上。大家相視驚訝,只聽見砉然一聲,幾根絃線一齊迸斷。師師頓時淚落如霰。
楊沂中送的這份禮不輕,留下的一小部分也足夠他們三日飲醵之用。中秋以後又飲了兩天,直到十八那日,大家才分手而歸。
那次小聚,劉子翬最為豐收,他為師師寫的一首絕句竟成為一時絕唱:
輦轂繁華事可傷,
師師垂老過湖湘。
縷衣檀板無顏色,
一曲當時動帝王。
敝舊的縷衣檀板,打破了時空間界限,把大家的思想情感帶到往昔全盛之日,竭力反跌出目前的垂老流離,事最堪傷。劉子翬這首絕句也像師師的琵琶一樣,抒的不是一人之懷而是大家共同之情。他們的心都是相通的,因為包括師師在內,他們都是一德格天閣榜上有名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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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李師師把那重要訊息告訴馬擴的一瞬間開始,他神不守舍,他的心早已飛離此間。以後兩天,他雖然隨大家一起喝酒、說話,聽師師鼓琴,隨大家痛斥和議之誤國,列舉秦檜及其黨羽迫害正人義士擢髮難數的罪行,但這裡僅僅是他的軀殼,或者可以說是留駐在此的一個「留守司」,他本人早已飛越萬山千水,直往河北去了。
師師告訴他的是何老爹從北方帶來的訊息,馬擴的母親、大嫂、妻室及他盟兄之妻趙大嫂等都在河北路新樂縣一戶女真猛安家裡當女奴,只有他女兒載兒早於數年前夭折。何老爹特為他去新樂縣一次與馬母等人都見了面,只有他的妻室因病未能見面。何老爹又託人居間說合,那猛安許她們家屬備款來贖。何老爹已付出了一部分贖金,為她們脫去奴籍,另外賃屋居住。但尚餘之數,何老爹力有未逮,特回南來,到處找尋馬擴,希望他早早籌款去陪她們回南。事不宜遲,免生枝節。何老爹現在淮南榷場任事,願陪馬擴一起去北方,竟其全事。
不消說,這個訊息極大地震動了馬擴。
南宋的文武官員以及殷富民戶渡江以後,家屬大都留在北方,被女真、色目人掠賣為奴。紹興議和後,朝野間忽然掀起一股贖賣奴婢之風,買的方面通過種種關係,打聽到自己家屬的確信後,願多備金帛贖取,賣的方面樂得趁火打劫,重重地勒索一筆財物,表面上也真是兩相情願,頗多成交。大將楊沂中、李顯忠的母親妻室先後都贖回南方。當時在邊界南北已有那麼一批人利用各種關係,專門為雙方打聽訊息,居間說合,賺取佣金,這已成為一種新興的行業。何老爹這些年來往任職榷場,也多次潛入北方,做成了幾筆交易。唯獨馬宣贊是他敬佩之人,更兼是師師的摯友,這次他沒有把它當作買賣,反而慷慨捐資,把她們從火坑中救出來,又為她們暫時安排了食宿之處,自己急回南方報信。
師師把此事告訴馬擴後,劉錡、劉子羽兄弟都認為這是天大的喜訊,酌杯相慶,力勸馬擴早日北行。劉錡高興地說:「莫非天意要兄弟與太夫人、弟婦重聚。上月間韓太尉剛饋贈的不下千金之數,兄弟都將去了,足敷贖款及路上盤纏之用。她們回南後,他日居家生計,到時再作計較。」
劉子羽兄弟也表示了到時必可相助。劉子羽還具體建議道:「子充此行,自然要改裝為平民百姓,最好盡剃髭鬚,像個普通商販模樣,才不致引起雙方關卡注目。進出邊境,路引最為緊要。子充生平不願與官府有司打交道,此番卻不得不向他們折腰了。」
劉子翬探囊取物——他的行囊中不單有詩稿,還有路引等雜物——他取出一張路引,高興地說:「俺此來為避人耳目,也託人去打了一張路引,化名劉三,販賣柑橘蘋果梨栗為生。子充既不願與官府打交道,正好取去頂用。」
大家都笑起來。師師調侃劉子翬道:「看你這副攢眉苦思,到處詠哦的模樣,行囊中又滿貯詩稿,天下哪有這等風雅的柑橘客人?」
「這張路引,俺不過備而不用而已!」
「不用尚可,拿出來要露馬腳,不免請你坐上三天班房。」
馬擴、何老爹來到河北新樂縣,一路上虧得何老爹熟悉情況,倒沒有露出什麼馬腳,發生差錯。他們找到何老爹為馬母她們租賃的兩間住屋,剛到門前,側耳細聽,裡面竟無一點聲息,馬擴的心不禁狂跳起來。推門進去時,看見母親、兩位大嫂都在外間,彼此驚喜之餘卻沒有發出多少聲音,似乎有一種凝重的氣氛把所有聲音都凍結了。母親不暇說話,先用手指指裡間,再把手掩在嘴唇上,表示噤聲。只消有這個暗示,不用其他說明,馬擴一切都明白了。
房間當然是破舊的,特別是那扇通往裡室的門,手指略為推動一下,就會發出「咿唉」之聲,顯然多年沒有在門臼處加油了。馬擴把門輕輕抬起,側身而入,只見嚲娘擁著一條破被絮,縮在土炕裡側。難道這就是他日夜凝想的妻子?她瘦得已經失去人形,只留下一個依稀可以想象的輪廓,但睡在這個房間、睡在這張土炕上的不可能是別人。馬擴彎下腰來,仔細辨認,只見她髮髻散亂,一半的長髮拖在枕頭旁,滿面通紅,兩眼微微睜開,這對眼睛是看不見人的,即使他走到這樣近的距離中,她也沒有一點反應。馬擴伸手在她臉上、身上摸摸,感覺到她還微微有些鼻息,身上卻像燒紅的火炭似的燙手。
這個人還活著,但她的生命早被烤乾、炙枯。現在只留著一線遊絲還寄居在軀殼中,她已活不了多久,一天、兩天,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趙大嫂跟了進來,她只喚得一聲「三弟」,已是長淚直流。然後抽抽噎噎地敘說嚲娘從昨夜以來,已是昏迷不醒,晌午醒了片刻,口中囈語不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眼睛裡已認不得人。她要馬擴出去坐坐再說。
他們還能說些什麼?要說的無非是這十餘年受到的無窮無盡的折磨以及嚲娘得病、病重直到彌留的經過。
那年馬擴帶劉七爹、鞏元忠等十三人出走五馬山,她們就被留下來當作人質。杓哥都統倒沒有怎樣難為她們,唯有那唐括訛論因受愚於馬擴夫婦,十分惱怒,意圖報復。單等杓哥都統調離真定,就把她們賣給附近地區的一個猛安家。她們身為奴婢,受盡折磨,嚲孃的病就是這樣重起來的。那為敵作倀的陶成留在真定,他從哪裡聽說馬廉訪從南方起了大兵前來征伐,誰要虐待他的家屬,將來破了城,閤家屠滅。他做了一件好事,保州被攻陷後,把大嫂帶出來,一起賣與那猛安,雖然同樣為奴,大家死活在一起,倒也領他的情。保州城破後,州將巷戰至死,趙子諶不負夙約,果然自焚殉節。
嚲孃的病根子還是她多年的夜咳,後來逐漸加深,小載兒夭折後的一段時期,她常常搜肚刮腸地咳一整夜,某一夜咳出一條條的血絲,以後咯血再也止不住,夜夜熱度高升,病入膏肓。半年前何老爹找到她們時,她病已深,但聽說可以回南,也產生了希望。有時露出一點笑容,說是「讓我掙扎到看見三哥後再死也罷!」又說老天可憐,讓她的病好起來,眼看三哥打敗胡虜,接她回南,可不是好。又怎能夠?近來,她幾乎每夜做夢,說道夢中頻頻看見三哥,夢醒後,還是在恍惚迷離地向門外招手,口裡說:「三哥早去早回,下次收復了燕雲,定把小駒兒接回去。」何老爹為她們留下的一些銀兩錢鈔,一大半都為她求醫贖藥,怎奈病勢已重,喝下去的藥,如石投大海,毫無作用。以後怎樣勸她,她都不願再喝。這樣又拖了半年,還道她能夠等得到何老爹帶了好訊息回來,可以治癒她的心病,大家等呀等的……誰知道從昨夜起,她就昏迷不醒了。
這一夜馬擴就一直守在昏迷的嚲孃的炕邊。
有誰守在垂死的親人床邊,坐聽那催人的柝聲一更更地敲過去,油幹燈盡,燈光突然一亮,那是它死亡前的最後掙扎,然後慢慢地暗下去,直到完全熄滅。撲火的飛蛾失去了物件,在黑暗中沒頭沒腦地亂撲亂飛,發出嘶嘶的振翅聲,病人延續了多時的不均勻的殘喘忽然停止,他以為死亡已經來到,急忙另找個火點上,仔細看看,她的兩顴仍是火燒般的通紅,呼吸聲重新開始,這樣死亡與復甦一次次地交替著,把黑夜慢慢地磨完了。
沒有經過這樣漫漫的長夜,就不足以語人生。
可是拂曉前,嚲孃的生命又奇蹟般地回到她身上。她轉側了一下,忽然心兒亂跳,帶點慌張地驚醒了。她從緊緊攥著她雙手的微溫中覺察出那不是婆母、兩位大嫂而是丈夫的手。對於她這個氣息僅屬的重病者要做出這樣精密細微的區別,必須高度集中精神力量才能成功,於是她完全清醒了。藉助於窗外透過來的一抹光線,她凝神地看看馬擴,從她發燒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已經明確無誤地辨認出丈夫。
在嚲孃的一生中,只有見到丈夫才是她幸福的高潮,由於離多會少,她的一生幾乎都在寂寞的期待中度過。只有這一次,她見到丈夫後沒有做出任何表示驚異的動作,因為幸福來得太晚了,她已經沒有時間留住它了。她只是把丈夫攥緊她的手抽出來輕輕摸了丈夫一下,作為微弱的反應。然後把臉轉向一瓦甌,示意丈夫喂她喝口水。
水給了她力量,她咳嗽一聲,清清楚楚地說著下面一段話:「子充,子充,你我相別一十九年,多少回魂夢中與你相見,執手繾綣,覺來又成虛幻。今日里忽在此間相逢,我淚眼模糊,看來似真似幻,莫非還在夢中?」
「小駒兒啊!是你丈夫三哥真的回來了,你摸摸他的臉,可還在做夢?」馬擴把嚲孃的手挽起來貼住自己的臉。嚲娘雖然明知這次並非夢幻,摸他的臉,接觸到他的實體時仍感到一種安慰,她又在他的臉上摸了一會兒。馬擴似乎產生了希望,繼續說:「此刻你的病已大見起色,人也認得,話也說得清楚了。但願快快好起來,丈夫接你回南去,從此再不分離。這一回可真的是不再與你別離了!」
嚲娘過大的動作又引起一陣搜肚刮腸的長咳。馬擴急忙揉她胸口,過了好半晌,咳聲才停下來。這時嚲娘慘然一笑,好像她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命運,丈夫的虛詞安慰已於事無補。這仍然是她過去特有的那種淒涼的微笑。她閉目在枕頭上休息一會兒,然後積聚起最後的力量,斷斷續續說了下面的話:「子充啊!你可知道……在這一十九年中,我……為你受盡委屈,歷盡辛苦,幾番走到盡頭……待要決撒而又未忍。實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甌無缺,你我再圖破鏡重圓。」這幾句她都用重音吐出,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很準,並且說得順溜,想見她打下腹稿已久,今日才得一吐為快。「誰料得今天相見,河山依然殘破,朔風獵獵,胡騎啾啾……我又身染重病,眼見不得與三哥攜手同歸了。倘有……倘有不測,豈不辜負了我這片心!」
接著嚲娘又咳嗽一陣,氣喘一陣,雙目微瞑,竟自睡著了。這時天色剛明,門外果然聞得朔風獵獵,胡騎啾啾。馬擴還怔怔地等待她再醒回來。但從此時開始,嚲娘一直昏迷,沒有再醒過來。這樣整整過了十二個時辰,第二天未明前,嚲娘嚥了最後一口氣,遺憾無窮地離開這個金甌殘缺、破鏡無緣再圓的人間。她自己說淚眼模糊,大約只是一種心理感覺,事實上她雙目早枯,貯不下一滴眼淚了。
以後幾天,事業家的馬擴又戰勝了鍾情者的馬擴,他強制壓下自己的悲慟,與何老爹一起去辦贖回母親、兩位大嫂的手續,處理嚲娘後事。也許他正是依靠晝夜不停地辦理雜務才壓得下不斷在心裡蠕動的悲慟。旬日以後,他帶著母親、兩位嫂子,自己揹著嚲孃的一罈骨灰,首途回到南方。
北方還是胡騎世界,腰槊肩弓、短衣窄袖的女真武士以征服者的姿態在北國大地上橫衝直撞。而他們回去的南方——他們的心好像磁針一樣永遠指向南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馬擴覺得自己剛從一座民族災難的墳墓中鑽出來,又鑽進一座政治災難的墳墓中去。
那漫漫長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才盼得到金甌無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馬擴手撫著那隻骨灰罈,不覺茫茫然起來。
全書完
山西南部晉城、長治之間。
楚州,今江蘇淮安。
漣水軍,今江蘇漣水。
臨安,今浙江杭州。
建康,今江蘇南京
鄂州,今湖北武昌。
裝著皇帝遺骸的棺材。
太乙宮是道教寺觀,宮使為虛銜,無實職。
順昌,今安徽阜陽。
陳州,今河南淮陽。
嘂,一種竹製的簡單樂器,小兒吹以為樂。
宋人口語,一說為「可能有」的意思,一說為「必須有」。
柘皋在安徽合肥東,紹興十一年劉錡、楊沂中、王德等大破金軍十餘萬人於此。
榷場,宋金雙方在指定地點互市貿易的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