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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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凌晨,或者不如說三月初五深夜,兩方面都在積極行動,以便最後完成其準備工作:卵翼者的金方和被卵翼者的張邦昌本人以及興興頭頭要做佐命開國元勳的那一夥人積極籌辦偽楚皇帝的登基大典;賑濟所的領導人全力以赴地準備破壞之。「劫駕」與突圍原是他們長期奮鬥的目標,最初是想把真皇帝淵聖從圍城中劫出去,後來變為想把他從金營的俘囚中劫出來,現在也還是「劫駕」,不過這個「駕」是假皇帝張邦昌,是要把他劫到人民的手中,給予嚴厲的懲罰。

突圍,是從東京城中突圍而出,這個目標沒有改變過。

劫駕突圍實際上是搞一場軍事政變。吳革已充分估計到自己與城內奸黨們軍事力量的對比。奸黨們可恃的力量只有範瓊那支虛張聲勢的部隊。它的兵額隨著他本人地位不斷高漲,連領起餉來也是按照虛數三萬五千名人員計算的,但究其實在,具有相當戰鬥力的基本隊伍不過四千餘人,新近招募的一萬名額,那不過是市井惡少、散兵遊勇,還有一部分是從郭京的「六甲兵」轉化而來的,算他們命大,丟失了舊主子又找到了新主子,到處有飯吃。這批人擾民有餘,作戰不足。此外三衙所屬禁兵還保留編制的不下四萬人,但多數已失卻戰鬥力,有的還同情吳革等所為,不肯為範瓊賣命。

奸黨們的實力不過爾爾,平常作盡威福,所恃者無非城外金人這座靠山。吳革所恃的是人人懷有的一顆忠義之心,他以一往無前的氣概,根本不把奸黨的這點實力放在眼睛裡。他大氣磅礴地擬製起義的行動計劃。

事情涉及幾萬人的行動,要保密是不可能的。三月初三,他們就在三處賑濟所宣佈突城而出的計劃,百姓願從願留,悉聽其便。在行動上,拖了這幾萬名百姓,反多掣肘,但在道義上決不能把百姓捨棄。行動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拯斯民於水火之中,多救出一名難民,就多一分成功。這一點大家的思想基本統一。吳革把幾名能征慣戰的勇將都配置在這支隊伍中。他們的任務是突破萬勝門,走城破時劉延慶、劉光國走過的老路,取道金明池、瓊林苑,如能衝破金軍這兩道防線把一半軍民帶到陳留、中牟一帶就算成功。

行動的另外一個重要目標是襲擊張邦昌。張邦昌直到登基前一天還宿在城外受金軍的保護。取張邦昌於南薰門內,只消與範瓊所部及金人的護衛部隊作戰,其事易成。取張邦昌於南薰門外,那首先就要打破南薰門與城外的金軍作戰,青城距城十餘里,是粘罕大本營所在地,軍壘環布,防衛森嚴,其事甚難。吳革計劃中並不打算在南薰門外與金人直接作戰,但思想中也做好了萬一要與金人對壘的準備。反正他們這一次的行動,從根本上來說是冒險的行動,事無萬全,做到哪裡是哪裡。他們不怕犧牲,只要求索取得代價。

這一路吳革選擇了兩千名最精銳的甲士,他們計程車氣最盛,作戰力最強。崔彥麾下十餘名手刃血屬的軍官都在其內。吳革親自統率這支隊伍。

拂曉以前,突圍的一路就躍躍欲試。難民們領到自己的一份武器後,沒等到正式下令出發,就自己行動起來,紛紛擁出街坊,走上去西門的大街。

王時雍、徐秉哲等事前已得到細作告密,知道難民們今天在西城一帶將有所活動。今天是他們大喜之日,不希望發生什麼意外的掃興事件。他們只派出一部分士兵前去監視,還告誡士兵不要把事情搞得複雜化、擴大化,免得金人追究起來,大家面上無光。他們甚至不敢把這個訊息告訴蕭慶。

城破以來,難民們多次「聚眾滋擾」,奸黨們的思想也麻痺了,以為今日又是一次「和平示威」,沒想到今天的難民隊伍不同往昔,主要是手裡都執有武器,剛出動時,步伐整齊,行列井然,隨行的還有許多婦孺老幼。一批作戰部隊緊緊跟隨,保護他們前進。看到這股聲勢,禁兵們不敢進行武裝彈壓,只是遠遠地站在街道兩側觀測動靜,忽見隊伍向他們逼近,有動手之勢,嚇得一窩蜂地逃散了,突圍隊伍浩浩蕩蕩地開到萬勝門下,一路上沒有受到多少阻礙。

奸黨的軍事首腦範瓊、左言等正在跳腳要另行派隊伍出去追趕堵擊那支準備突圍的難民隊伍,忽然聽報南路又發現一支突擊部隊,已直撲南薰門,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南路的那支隊伍才是一支真正的騎兵部隊,戰士們一色都是全副配備的具裝甲騎,人和馬都披上鐵甲,服式整齊,旗幟鮮明,行動十分矯健。城破以來,東京人還沒有看見過這樣完好的自己的軍隊,更想不到在劫難之餘還有那麼多的戰馬和林立森舉的刀矛槍戟等長武器,不覺眼睛一亮。騎兵所到之處,引起老百姓一陣陣的歡呼。

這支隊伍有襲擊的任務,行動不能像上面那支突圍隊一樣公開。他們早一天都留在五嶽觀內。那天五嶽觀賑濟所管理人趙子昉藉口修理鍋灶,臨時停發救濟糧施粥一天,實際是幫助吳革掩蔽士兵。那夜,吳革很早就睡下了,睡得鼾聲大作,一夢帖然,這樣才可以保持第二天戰鬥必要的精力。翌晨起床,他從容部署,分撥剛定,忽聽說同文館的大隊已經出動,這個訊息迅速傳開,這裡的戰士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興奮了,紛紛擺隊出動。這時派往南門的偵事尚未回來報告,而且時間也比預定計劃早了一個時辰,但群情萬分激昂,形勢又已顯露,吳革不得已只好傳令提前出發,他們取道於附近的小街,避開戒備森嚴的御道,省得過早就與偽軍接戰起來。隊伍轉到龍津橋橫街時,順便一把火燒掉張邦昌的私宅,然後毫不停留地南下,這時隊伍已形成一股龍捲風,轉瞬間就捲到南薰門,前後花費的時間不足半個時辰。

為首發號施令的大將當然就是那頂盔貫甲、威風凜凜的吳革,他故意揭開兜鍪,要讓東京人都看到他,為他歡呼,以助聲勢。東京人確實有一半以上都認識他,不但因為他主持賑濟所,日常與百姓見面說話,也因為去年正月間,他齎著老種經略的蠟丸,率領二十名鐵騎穿過西郊金軍的千營萬壘,擺脫一次又一次的追兵,拍馬衝入城廂。那雄姿至今還深深地鐫刻在人們的心目中。東京人不但認得他的人,也認得他胯下的那匹白馬「穿雲駒」。第二次圍城之役,他作為四壁策應使,哪裡發生危急的情況,他就率部衝到哪裡。有時是單槍匹馬,馳驅於各城門的慢道上,人與馬似乎已渾然融為一體。現在他又是一馬當先,後面的兩千名勇士,唯他的馬首是瞻,緊緊相隨,沒有一人一騎落伍。八千隻馬蹄在磚石地上敲擊,急驟的蹄聲好像在敲打《得勝令》的戰鼓,一點一拍都打進戰士與圍觀的老百姓的心裡,也嚇壞了在此戒備的範瓊所部的偽軍。範瓊大罵戒備西路的偽軍不中用,一見難民就逃得無影無蹤,不想他本人及其所部也被這支騎兵隊伍的聲勢所懾,還未見人影,只聽到聲音就四散逃走。

距城門不遠的御道上,紮起一座富麗堂皇的「黃幄」。黃幄形如一座大軍營,尖尖的頂,四面八方開了十多道門,內外都用一色的黃絹裝飾起來,尖頂上斜插一杆黃龍纛旗。幄內擺設著許多御用之物,如金交椅、金水罐、金唾盂、掌扇、纓拂之類,還有金瓜、玉斧等只能擺在官家儀仗中壯壯聲勢,而並無實用價值的兵器。所有這些,早被金人搜去,幸喜尚未全部輸往上京,王時雍等費了無數口舌,磕了不少響頭,才掣給收條,暫借一部分回來,又到雜劇班子裡去拿了一部分,總算湊成一部還過得去的儀仗。前日以來,徐秉哲又派人在這裡搭起幾十座綵棚、牌坊,用金字寫上「恭迓聖駕」「萬壽無疆」等頌聖之詞。臨時又指派住在這幾條街坊的居民們,都要在家門口擺設香案,香花紅燭,恭迓聖駕。還有僧道耆宿學子商戶的特約代表,也排列在歡迎的隊伍中,隊前還用一面面小旗表明他們的身份。大小百官,凡是在議狀上籤了名的一律榜上有名,等而下之,書辦胥吏以及開封府的使臣公人等,今天也都指名站隊,毫無例外。

當然除了王時雍等幾十個利慾薰心的官員以外,多數官員並不願意加入這個行列,他們心裡感到慚愧,戚形於色。老百姓更不必說,他們怨氣沖天地出來排隊,吆喝孩子們快回家去,這裡辦喪事,不干你們之事。有人指著「特約代表」手中拿的小旗問:「這是什麼?」

「今日張相公出殯,他的孝子賢孫拿的不是哭喪棒又是什麼?」

有人毫無顧忌地在大眾面前昌言:「俺從昨夜起就憋了一肚子的尿,要等張賊過來時才放。十萬人十萬泡尿,一齊放出來,管把那小子溺死在尿海中,遺臭萬年。」

吳革的鐵騎一到,自願歡迎者一剎那都逃光了,被迫參加的卻留在原地圍觀。大家指點道:「快追、快追!」崔彥遙遙看見一個官員騎匹繡金披紅的駿馬,伏鞍而逃,他的從人不識起倒,還替他張一柄曲柄紅羅傘跟在馬屁股後面奔跑。崔彥弄不清楚馬上的人是誰,反正是個無恥之徒,他一箭射去,中了馬屁股,把那官員顛下馬來。這時鼓聲大催,崔彥無暇追趕,讓他爬著鑽進人叢中逃走了。

人們嗟惜道:「可惜沒把這個三川牙郎抓來,斬首祭旗。」

龍旗黃幄都是御用之物,張邦昌在金賊卵翼下,膽敢僭用,逆志昭彰,吳革不由得一股怒氣直升。他夾緊兩腿,驅馬踹進黃幄,一陣撕扯,把黃絹都拉下來,再一刀斫斷中間的那根大柱,帳篷倒下來了,那面黃龍旗也被他扯碎。他略一示意,手下幾百名鐵騎發聲喊,千蹄並進,把幾十座牌坊綵棚全都撞倒。然後點起一把火,竹木絹綢之類,都是容易燃燒的東西,片刻間,白煙滾滾,熱浪漲天,黃幄綵棚以及木頭搭起來的牌坊化成一堆堆的灰燼。徐秉哲想盡辦法搞來的幾十大箱爆竹,也在火燒場中自我爆炸,一片砰砰訇訇的聲音,為吳革等大鬧南薰門助威。

襲擊隊伍這番衝撞,花不了多少時間,卻大造聲勢。不僅嚇跑了迎駕的偽官們,連南薰門上的守軍也都躲開了。平日老守在雉堞上,與東京百姓見面次數最多的布袋和尚拔離,這時也不見影蹤,不知道到哪裡參禪去了。奇怪的是南薰門兩重城門洞開。甕城之內,闃無人影,城外護城河上吊橋仍舊放下來可以通行。彷彿在邀請襲擊隊伍,歡迎他們出城。

這時吳革有片刻遲疑。

據偵事的斥候和現場老百姓相告,張邦昌肯定還沒有進城,他們早到一步,打草驚蛇。現在既已踹翻了「迎駕」的現場,城上金軍看得清楚,一定會出城報信。張邦昌豈肯再入城來自投羅網?今番襲擊,又成畫餅,除非是冒險衝出城去,趁張邦昌還沒逃遠,追上去把他捉來。

要出城從虎穴中取虎子,就難免與金人廝殺。此時金軍必有準備。拔離洞開大門,似乎張開了一口大布袋,專等他們鑽進去,分明是誘敵之計,出城一定沒有好結果。在一剎那之間,吳革把這些前因後果都考慮到了。他甚至想到去年姚平仲中了敵人之計,全軍在西城外受到圍殲的教訓。自己警惕千萬不要成為姚平仲之續。

戰爭瞬息萬變,它有時會出現事前沒有估計到,臨時無從控制的局面,也會出現強迫主持者做出違反其本人意願的決定,來勉強適應局勢。

這個時候,吳革如果毫不猶疑地做出後撤的表示,兩千名鐵騎大約都會默不作聲地跟他走,戰士們服從長官意志是戰爭的常例,很少會有人提出異議。但吳革遲疑了一下,在遲疑中他看到戰士們的表情和內心的要求。他們多數是有經驗的戰士,理智告訴他們,此時出城作戰,必遭覆滅,但沒有一人想要撤回去。他們本來都是決死隊,死在城裡城外,並無兩樣。現在再退到五嶽觀或同文館,同樣也都是死路一條。凡是進退兩難的時候,懦怯者只想退一步而僥倖圖生,勇決者只想進一步取得有代價的死。大家雖然沒有說話,都把眼睛看著吳革,督促他快快做出出城決死的決定。吳革默察形勢,接受大家無聲的要求,一聲呼哨,拍馬徑行,兩千名勇士跟著他一起馳出城外。

這結果是可以預料的,在城外數里之地嚴陣以待的不是一倍二倍,而是十倍八倍的敵軍。他們再回頭一看,動作迅捷得像獼猴一樣的敵騎,揚旗吶喊包抄他們的後路。他們是受到敵方的四面包圍了。以後就是一場鐵的拼搏,血的競流,他們不是憑體力、憑擊刺騎術、憑戰術,而是憑勇氣、憑必死的決心作戰。他們夠了本,使敵人倒下去的數目與他們相等,最後還有一部分人向西郊、東郊落荒而走。也有一部分人拼命殺開一條血路,退進城內,但已是零零落落的殘騎了。

吳革最後退到南薰門邊,數一數跟隨他的部下還剩下六名騎士,泅渡護城河時,三名騎士中箭沉死,甕城門口的一場截殺,其餘三名也因掩護主將入城喪了生。吳革趁勢一縱坐騎進入仍然洞開著的城門。

其實吳革退入城內與六名騎士拼死掩護主將入城的行動,都是盲目的。在天旋地轉、目眩神搖的拼死斫殺中,他們都已失去理智,失去方向感,只看到敵人比較薄弱的環節就撲上去廝殺,有路可奪就奪路而前,根本沒有想到應該往哪裡走。但進城以後,吳革的理智區域性恢復了,他忽然想到城裡還有一支向萬勝門突圍的隊伍,那隊伍裡有一年多來生死與共的袍澤、戰友,有六家村的許多盟兄弟,還有幾萬名不顧生死、一心只想跟他一起突圍的老百姓,他們突圍成功了?還是在城門下受到圍殲的命運一個不曾逃走?他還來得及趕上他們,與他們一起戰鬥,一起戰死。現在他又找到新的奮鬥目標了。

「穿雲駒」早於酣戰中陣亡,他現在乘騎的是被他親手殺死的銀環將領乘騎的一匹黑馬。這匹黑馬似乎有為舊主子報仇之意,兩三次把他從馬上顛下來。不過在酣戰之際,他已經騰不出時間來換乘馬匹。他的鎧甲罅縫中流滿了血,早已凝成血糊、血塊,這裡有他自己的,有戰友的,當然也有敵人的血。從他後腦受到致命的一擊,流了那麼多血以後,他一直是暈乎乎的,直想嘔吐,胸口與喉嚨之間似乎有一隻手正在爬搔。他心想:大約走不到多少路就要倒下來了,只有一定要與那支部隊會合的堅強信念支援著他,才不至於立刻倒在地上。

他跑到金水河邊,那本來是他十分熟悉的道路,忽然想不起橋在哪兒。好像向右過去的一條橫街上有座橋?不!金水橋在小河沿,離這裡還遠著哩!這時他腦後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吳統制,你‘側身偃黃河’,好大的志量!幹這等大事,如何不與自家們商量商量。」

現在他的反應已十分遲鈍,說話的分明是西北同鄉的口音,‘側身偃黃河’卻是一句東京的方言,意思以一人之身去堵塞黃河缺口,如何可能。這個說著東京方言的西北人是誰,他的來意是善是惡,一時間他都找不到答案。

他不由得把馬的速度放慢了,猛然省悟到,說這句話的人就是範瓊,正是他在城內的面對面的敵人。「範瓊這個十惡不赦的奸賊,豈能與俺商議大事?分明是詐計,不可上他的當!」失血過多,後腦受傷,因而神志有些昏亂的吳革要花費一點工夫才反應過來。在他有所動作之前,範瓊急忙刺騎跑上一步,把他攔腰抱住了。

被捆綁時,吳革已經失去抵抗的能力,他最後想到的一句話是:「難道今天俺就死在範瓊這個奸賊手中?俺死不瞑目。」

奸黨們的行動迅捷,吳革就俘不久,從南城退入的一百多名戰士也被陸續解來,一起斬於金水河邊,鮮血染紅了河水。

西城突圍的這支隊伍命運要好一點,他們開啟城門,有數千人衝出城外。從瓊林苑中殺出來的金軍把其餘的軍民堵回城中,大部分人被衝散了,也有不少人被屠戮或受俘。混亂中只見邢倞夫婦一起死在金兵的屠刀下,雪白的頭顱垂倒在凝血的胸臆間。其他知名之士或無名之輩,混在一起,或化猿鶴或成蟲沙,生死都不可問聞了。

這次吳革等領導的軍事行動是一個偉大的、可惜夭折了的義舉。其重要的意義在於各階級各階層的老百姓(當然包括新興的市民在內)始終參與其事,是繼宣德門伏闕上書以後的另一個更加悲壯的群眾性運動。

使吳革死不瞑目的並非為狗頭範瓊所俘殺,他的死是必然的,無論就執於誰都不免於死。真使他死不瞑目的是他希望有所為,希望死得其所、死得有裨於大局。可惜這個夭折的義舉使這些希望都落空了。這才使他的英魂不瞑、遺恨千古。

隨著這場義舉的失敗,東京人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2

賑濟所的義舉雖告失敗,但是產生了兩個頗有影響的後果,一是大鬧南薰門,徹底破壞了「恭迓聖駕」的現場,迫使金人不得不順延一天,改期於三月初七為張邦昌舉行登基典禮;二是此舉嚇破了張邦昌的膽,他竟然提出「告退」的要求,寧願放棄皇帝不做,以保全一條狗命。

張邦昌本來就是個膽小如鼠的官僚,當時朝野及金人方面都有這樣的評價。奇怪的是他膽量如此之小,胃口又如此之大,竟敢冒天下的大不韙,想當皇帝。歷史上很少有像他這樣集膽小鬼與野心家於一身的先例。當上京方面的親貴把大皇帝的決定透露給他時,他真是憂喜交集。他喜的是可以嚐嚐皇帝的異味了,憂的倒不是成為名教罪人,難免身後的斧鉞之誅。這一關他早已勘破,身後之事,到時再議。他只怕金人反覆,今日立他,明日又廢他,一事不遂意,譴誅立加。再則他憂的是宋朝尚未亡盡滅絕,康王在河北,聲勢浩大,萬一復辟回朝,後果不堪設想。這些還都是遠憂,他萬想不到近在咫尺的東京老百姓居然也出來反對他,今日里幸好晚走一步,沒有撞上太歲爺,但老家已燒成一堆灰燼,皇帝還沒做成,倒先成為一條喪家之犬。他左思右想,前懼後怕,忽然打定主意,辭謝皇帝之位不幹。

當天黃昏時,城中戰亂初平,吳革等盡被執殺,三條蹊蹺腿與三狗一起前來青城勸進,並齎來劉彥宗的文字內開登基典禮延期一日,準於初七巳時舉行。沒想到張邦昌竟撒起無賴來,以頭搶地,以腦觸柱,換了一副罪臣的口聲說:「趙氏無罪,予備位宰輔,久受恩祿,不能匡救,豈忍相代?」

李回自去年守河敗回,丟了一隻靴子,竟是跣足逃回京師的,聲譽大落,目前尚迴翔臺諫的低位中。吳、莫一力把他拉進勸進的隊伍,冀立新功。範瓊剛在金水河邊手刃吳革,腕血未沃,就來勸進。這一狗一腿在勸進隊伍中屬於後進,自然要以言語相迫,逼張邦昌就位。不料張邦昌破口大罵:「爾等懾於兵威,欲置我賊亂之罪。我寧甘死於此,不可活於彼,以取後世篡奪之名。」

勸進者無奈,只好據實向劉彥宗回稟。劉彥宗深知宋朝官場的慣例,每有除拜,必須三揖三讓方可受官。想是張邦昌過去答應得太快了,恐貽後世之譏,要補辦這道手續。當下吩咐道:「張子能早就親口許了我大金稱帝,今日豈可再有反覆!想必你們勸進不力,再去與他理論。明日我大金派五千鐵騎護送,保管他平安無事坐上寶殿。休再謙讓了!」

他們再去勸進時,張邦昌尋死覓活,鬧得更兇了。當著他們的面,他引繩、揮刃、赴井、投河,樣樣都試到。他懸樑用的是一段草繩,頭頸尚未套進,草繩先絕。他自刎用的是未開口的鈍刀子,他投井是投一口眢井,但畢竟黑洞洞的,跳下去也會摔斷腿,猶豫之間已被眾人拖住。附近找不到河,就投在一段明溝裡,只沾溼履襪和半段褲子,早被範瓊一把拎起來。

首尾其事的吳幵耐著性子,等他表演過大套戲法,再娓娓勸告道:「事已至此,就算全城官民都殉節而死,也不能挽救二帝之北遷。愚意莫若相公權領國事,討得金人歡喜,則宗社可保,太廟景靈宮趙氏祖先的畫像影幀尚可索回,一城百萬生靈,皆得生全,此乃陰功積德,忠孝之大者。若堅持小節,必要就死,有何難哉?但壞了後事,累及二帝,豈得為忠臣乎?」

吳幵本來最善勸進,這些話已說過多遍,特別是保全百萬生靈,可算是漢奸們的傳統藉口,最為冠冕堂皇,說得出口。不過此時張邦昌想到的正是這百萬生靈,早間燒了他的私宅,燒了黃幄綵棚,要他本人及家屬百口之命。他咬牙切齒恨之不暇,豈肯為了保全他們讓自己冒險。

第二次勸進又不成,劉彥宗深恐耽誤大事,只得去叩粘罕臥室之門,粘罕正擁著兩名胡姬胡天胡地之際,破口罵道:「張邦昌那廝敬酒不吃吃罰酒,你就傳俺的話,明日他不去做皇帝,就與他蒙霜特姑吃,兩者必居其一,叫他仔細想來。」

粘罕的一聲怒喝把張邦昌的假戲真做、真戲假做都喝斷了,在金人卵翼下,要做皇帝固然不容易,要不做皇帝更難,憑你真真假假,都由不得你做主。劉彥宗有了這句話,張邦昌二話沒說,就乖乖從命。

第二天補行大典,張邦昌一行人還是走原定的路線,從青城進南薰門,到幕次小憩,接受歡迎後再去宣德門。昨天火燒場的痕跡也打掃乾淨,黃幄、綵棚重新搭制起來,一夜工夫,草草了事。只有木製牌坊被焚,趕修不及。是哪個聰明的「任用」官想出辦法,東京城裡還有好些紙糊作巧匠好手,平日專為喪家糊制樓臺亭閣、宮室房屋,供死人到陰間去享用。金人對各色藝匠都搜尋發遣軍前了,唯獨這些紙糊匠用處不大,讓他們漏了網,誰知此時派了大用場。連夜糊制,不到天亮前,十多座牌坊都已恢復舊觀,色彩花樣,只有更加絢爛壯觀,只是手指一戳就是一個洞。主持其事的少尹餘大均特別派兵保護,每座牌坊前站立禁兵四名,嚴禁閒雜人等靠近破壞。好在它們只需要派一天的用場,過了初七,戳穿戳破燒了毀了都不成問題。

這件事給老百姓留下話柄,人們喧傳:「張邦昌的江山是紙糊的,只派一天用場。」

還有昨天燒燬了許多儀仗法物,御用器皿,金入不肯再借,雜劇班裡也拿不出來。餘大均一客不煩二主,索性也請紙糊匠包下了,可以用紙糊棒扎的一律都糊紮了湊用。

劉彥宗沒有食言,到時果然派了五千名鐵騎護送張邦昌進城,送到幕次,為首的一名猛安找範瓊說話道:「今來交割得一口活底張相公與你,你每妥收了,掣張收條給俺回營交差,今後張相公的生死,都與俺無干。」

交割手續辦完,猛安領了鐵騎回去,這裡只留下一兩百名女真兵,由色目人蕭慶、耶律廣,漢兒曹少監、王汭領頭,把張邦昌帶到宣德門外事前搭好的帳幕裡。張邦昌穿一件赭袍,張紅蓋,騎馬執紅絲鞭,這幾樣都不用黃色,表示謙遜,不敢便居帝位之意。進帳前,張邦昌在馬上慟哭,做昏厥之狀,好像要從馬上跌下來,幸得左右扶持。這時在旁護駕的範瓊悄悄地與徐秉哲說:「昨夜不是都說好了,今日恁地又有一番做作?你們文官肚腸特別多。如教俺範瓊當了殿前太尉,頃刻便教叩頭成禮,冊立了當,更不容他張致。」

不過冊立之事還輪不到他範瓊來管。這時一名被稱為曾太師的官員捧著大金朝廷頒發的玉冊寶檢,進入幕次。彼此謁見了,曾太師當眾宣讀冊文:

無德而王,故無命假手於我,當仁不讓,知歷數在於爾躬。用是遣使,備禮儀璽綬,冊命爾為皇帝以授斯民。國號大楚,都於金陵,世輔王室,永作藩臣。欽哉!其聽朕命。

張邦昌伏於鋪在地面上的軟褥上,跪聽冊文,接著恭恭敬敬地北向金闕磕了九個響頭謝恩。曾太師還了一揖,雙方禮畢。張邦昌上馬,百官導引如儀,進了宣德門,再步行至文德殿升殿。張邦昌在宋朝皇帝原來的御座之側別設一座,坐著受百官朝賀,然後令閣門官傳教(改旨為教,也算是他的謙挹):「勿拜!本為生靈,非敢竊位,如不聽從,即當歸避。」

王時雍向大家遞了個眼色,百官一齊上前跪拜。張邦昌急忙回身,面東,拱手而立。

這天金人派來參加典禮的都是色目、漢兒,以曾太師為最尊。這個曾太師名不見經傳,看他的服色打扮,不過是個中級文官。只有留下的二百名鐵騎可能都是女真人,即以南薰門守將拔離為統領,他是當天參加典禮的女真人中地位最高的。他一直站在張邦昌背後,笑口常開,百官向張拜賀時,他在後面直受不避。張邦昌拱手還禮時,他忽然出人意外地從背後拎起張邦昌赭袍的衣領,問百官道:「你們看此一官家,可似前日出城的那一官家?」

拔離的漢語說得很有水平,非一朝一夕之功。這句響亮的話又是在大家沉寂的當兒說的,殿上殿下都聽得十分清楚。

禮成以後,張邦昌被引入內裡,百官猶未散去。拔離又走到站在東邊殿角的一名禁軍軍官面前,把剛才的那句問話重複問他。

那名軍官生得身材高大,儀表堂堂,除了上朝時在殿角站班以外,並無其他任務,也沒有別的本領。他們共有四人,分站四角,習慣上被稱為四鎮將軍。

這位鎮東將軍想了一想回答道:「平日見伶官作雜劇,每每裝扮官家上場,今日卻由張相公裝扮官家上殿來也!」

這個回答使聽到者都匿笑不止,拔離連連點頭道:「可知這廝是個假官家!」

3

凡是能說出當時當地人人心裡想說的話,那就是一句聰明話。這個殿角將軍確實說了句聰明話。因為當此之時,無論是宋人還是金人,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無論是擁戴者還是反對者,人人心裡都明白張邦昌是個假皇帝。他本人也知道自己是個假皇帝。假皇帝並不容易做,「為君難」,為假皇帝更難,膽小鬼而做假皇帝更是難上加難。

張邦昌被勸進登基後的第二夜就發生一個十分為難的問題:今夜他應該宿在哪兒?

昨日起義軍一把火,把他在龍津橋橫街的老家燒了。幸虧已在白天,沒有傷害家口,徐秉哲臨時湊合給他相中了一所住宅,暫且讓他家人居住。如果讓他也搬回這個臨時住宅去過夜,明天白天進宮去上皇帝的班,未始不是一個解決困難的辦法。可惜歷史上並無皇帝在家中住宿之例。首先王時雍、徐秉哲這批佐命大臣就不會答應他。不經他們同意,要偷偷地從宮中溜回家中住宿,宮門口逃不過範瓊派人駐守的一關。還有,即使逃脫成功,守衛巡查不見,宮內外貼上「本宮內走失皇帝一口,望內外一體緝查,通風報信因而尋獲者賞帛十匹」的懸賞尋人招貼,豈非有失體統?

住家中不能考慮,但要安住在宮禁中也是不可能的。那倒不單為了要表示謙挹。

張邦昌曾做過幾年刑部郎中,熟讀律法,背得出許多條款。他明白外臣闖入內廷住宿者要問死罪,律有明文。如再加上與宮人飲酒戲謔,與內夫人妃嬪「行濫」,那就不止一刀之罪了。他已竊據趙氏的宗社江山,再要竊據其宮室宮人,將要三罪併發,他張邦昌有幾顆頭來抵罪?

住出去、住進來都有難處,他左思右想,最後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他住進宮裡,在福寧殿左側的偏房內搭一張臨時鋪,派兩名老內監、兩名老宮娥司灑掃衾枕之職。偏房內住偏房的皇帝,倒也名實相稱。皇宮經幾次清理,本來已成狐鼠世界。在他登基以前,徐秉哲等著意佈置一番,把逃走、漏網的宮監宮女內夫人一一緝捕歸案,仍舊送進宮內,這時倒也整理得楚楚可觀。張邦昌傳教宮中只開放幾處地方,讓宮人等居住,其餘大部分宮殿都封閉起來,他親自寫了封條貼上,不準宮人隨意啟用。

即使這樣,張邦昌在偏殿中還是睡不穩覺。那名老內監,一直斜著眼睛看他,似乎要掂掂這個假官家到底有多少斤兩。兩名老宮娥,年紀都在六十以上,曾服侍過神宗皇帝,可算得熙寧舊人,她們連哲宗、徽宗都看成為後生晚輩,又何況這個姓張的。看見他們,張邦昌心裡就升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覺。

不久,把那斜眼的內監調走,換來一個精幹巴瘦的癟老頭,這種體形在內監中並不多見。他雖老態龍鍾,卻是孔武有力,二三十斤一張梨花木幾,一抬手就舉起來。張邦昌心想:「宮中能人甚多,這個乾癟老頭難道也是淨過身的?他夜夜伺於臥榻之旁,設或不利於我,兩手往俺喉嚨口一卡,保叫立刻斷氣。這個惡奴留不得,還是把那斜眼的換回來再說。」

幾個內監宮女換來換去,張邦昌仍然不得一餐安寧,偶或入夢,夢中又是老百姓殺進宮禁,喊聲動地,火光燭天,為首的一名大將,白盔白甲,白絛纏身,胯下白馬,他認得是吳革,心想:「義夫已死,怎麼又闖進來搜宮,莫非他英靈不散,要與俺作對到底?」

一夢未平,一夢又起,這番是他身穿罪衣,跪倒在文德殿丹墀下,內監傳淵聖之旨把張邦昌斬了。傳旨的太監好像就是那個斜眼的,在一旁手執鬼頭大刀的執刑太監偏偏又是那個乾癟老頭,他一腳把自己踢翻在地,舉刀就砍。夢醒後,腰眼頭頸二處兀自疼痛不已。

張邦昌心驚肉跳,夢魂難安,何曾過得一天快活日子。

改朝換代以後,蕭慶仍然是、而且更加是他們的太上皇,芥末般大小的事,都要他畫了押才得施行。一天學士何昌言自陳他的名氏犯了皇帝的御諱,乞準減去一日,改為何日言。張邦昌手教嘉獎並擢二官。此事忽被蕭慶知道,他怒衝衝地跑上殿來,當著群臣的面,斥責張邦昌,口口聲聲地「皇帝糊塗,皇帝僭越,二日中減去一日,置大金皇帝於何地」,叫張邦昌下不了臺。原來金人立張邦昌為帝就為了他的名字中有大小二日的緣故,張邦昌渾然不知,可知要受斥責了,當晚,他回入宮內,獨自喝了半斤白酒解悶,寡酒獨飲,十分無味,竟自沉沉地睡著了。

忽然感覺到有人輕輕地推著他的膀子,在他耳朵旁軟語叫醒他道:「官家醒來,官家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