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邦昌只聞到一陣陣濃烈的脂粉香氣,然後睜開醉眼,看見一個盛裝的麗人正用一條冷手巾捂在他的額頭上,柔聲說:「官家夜來喝多了,吐了一身的髒東西。」那麗人笑嘻嘻地指著地下的一個衣包,「賤妾都替官家擦洗收拾乾淨,只是炕上已髒,官家不如換個地方去睡。」
張邦昌雖在迷糊之中,卻懂得換個地方去睡的含義,先吃了一驚,他問:「你是何人?」
「賤妾乃坤寧宮喬貴妃位下的宮人彭氏,今夜奉命前來伺服官家。」
這彭氏雖沒名位,在宮內卻是個出名的人物,目前就由她主管宮人之事。張邦昌入宮半個月,宮中事務也知道得不少,不免要對她仔細打量一番。只見她盛鬑丰容,體態華貴,根本不像個役使的宮女的樣子。更兼明眸善盼,巧於言辭,一說話,一股香氣直吹過來,燻得張邦昌目迷神醉。他在心裡著急道:「不好了,今夜著了她的道兒了。」急忙定一定神,再問道:「你既是坤寧宮宮人,怎生跑到這裡來伺候……伺候……朕家,是奉了何人之令?」
張邦昌在外廷表示謙挹,對臣僚自稱予或稱我,不敢直稱朕躬。在這裡,他卻意識到即使稱了朕也沒有多大的後患,做了皇帝,不找些機會自稱朕躬,豈非虧待了自己。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個自稱說出口,發音不免有點彆扭。那麗人抿嘴一笑,似乎把張邦昌的幾根肚腸都數清楚。她毫不在乎地撒著謊,只消親親熱熱地多喚兩聲官家就把破綻百出的謊話都圓住了。
「官家容稟,昨日李都知傳下話來,宮裡分為三班,每班二人前來伺候官家。賤妾當了今夜的班,戌初就來官家身旁了,只是官家熟眠不知。」
「那兩名內監哪裡去了?」
「賤妾使個見識,」彭氏益發笑得前仰後合,「把那斜眼睛、沒耳朵的兩個奴才都支使出去喝酒,此刻想都已醉死在那裡。官家休再猶豫,快跟隨賤妾進內宮去。」說著,就要替張邦昌穿起衣服來。
張邦昌還有些疑慮,問道:「卿說是你們一班共有二人,還有那一個是誰?她現在何處?」
「還有一個陳氏乃賤妾的義妹,也是坤寧宮宮人,她現在坤寧宮內為官家鋪衾疊枕,等候奴家把你送去。」
彭氏一半軟求,一半硬拉,把張邦昌從被裡拽出來,草草穿上衣服,外面披一件黃色半臂。這一件不是張邦昌日來穿的衣服,但是眼熟得緊,似曾相識。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此乃徽宗皇帝在宮中的便服,當年他作為文學侍從之官,曾在內殿幾次看見徽宗穿過。他背得滾瓜爛熟的刑律中「僭服御衣者當死罪」一條條文忽然又從他的記憶中跳出來,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急忙把半臂脫卸下來。
張邦昌既不敢加衣,也不肯移步,扭捏半天,卻又不說話。彭氏且不管他,自己點亮了燈籠,回身把他全身上下照了一照,似乎要洞燭他的心肝肺腑,然後剔透玲瓏地擺明了說:「官家事已至此,尚有何說?他家的江山已為你有,他家的宮室已為你據,穿他一件衣服,與宮女們飲一宵酒還怕什麼來?」說著就把自己的粉靨緊緊地貼上他的面頰,讓他的一把鬍子刺得她的嫩皮膚又痛又癢,又咯咯笑道:「似奴家這般的婦人何足道哉!俺那義妹,年方二九,貌若仙姝,勝妾百倍,官家見了她,管保……你今夜就與她續了遊仙之夢,明日之事明日再說何妨?」
這彭氏的一貼一笑,早使他如痴如醉,忘了四罪俱發之事,何況又有勝她百倍的義妹。張邦昌迷迷糊糊地披上半臂,迷迷糊糊地被彭氏攙扶著進入他自己貼上又被她們扯去封條的內宮去了。
這彭氏雖無名位封號,確是個大有來頭的人。徽宗皇帝即位前,她就在端邸給事,慧黠便捷,再加上她要取得獵獲物時那種堅決和大膽的作風,深受當時尚未繼位的端王所寵愛。後來卻受人排擠出宮,出嫁給禁軍中一名姓聶的小軍官為妻。端王即位後,思念不止,又把她召入禁中。寵愛的程度,不亞於來夫人、喬貴妃等人,只因她已經有了民婦身份,不能再授以宮中的位號。講究實際的彭氏,只要官家經常召幸,有沒有位號,倒也不大在乎。她感到難受的,是宮中人故意貶損她,大家打夥兒稱她為彭婆、聶婆。其實,她當時還在少艾,年齡不過二十多歲,聽起來卻像個七老八十的婆子。
徽宗禪代之際,彭氏隨太上皇遷入龍德宮,只是受扼於鄭皇后,未得見面。徐秉哲、範瓊秉承金人的意志,幾次惡狠狠地清宮逮人,有位分的妃嬪內夫人基本上都被清除出宮,押送金營,一般宮人也未能倖免。只有彭氏因禍得福,由於她沒有位分名號,徐、範派在宮廷裡的眼線張迪、鄧珪偶然忘記了她,或者通過什麼條件有意放她一馬,居然成為漏網的大魚。現在又進入偽楚的後宮來掌握大權。
那個她稱為「義妹」的宮人陳氏,實際上是她自幼領養入宮,儲為她未來替代者的養女。陳氏姿色殊絕,兼工歌舞,可惜徽宗的權勢已傾,彭氏揀熟灶燒,設法把她獻給淵聖。淵聖憂心國事,情愛又集中在朱皇后身上。陳氏一年中只見他二三次,當然談不到什麼恩寵了。清宮時,她也成為一條漏網的小魚,後來隨養母雙雙回宮,彭氏蓄意安排了這條美人計。
從那一夜開始,至少在宮闈生活方面,張邦昌的膽子大起來了。許多封閉著的宮門,扯去封條重新開放。他到處流連,飭令徐秉哲把流亡宮女一一找回來填塞後宮。他身穿赭袍,足履黃茵,打扮得不倫不類,但每夜絲竹酣飲,樂而忘憂,彭、陳之外,還有許多內寵,生活起居,儼然就是帝王。彭氏在後廷大權獨攬,身份介乎皇后與總管之間,陳氏卻成為真正的貴妃娘娘了。
彭、陳賣身求榮於賣國求榮的假皇帝,從他的好處中分得一杯羹,這與偽楚朝的許多大小臣工一樣。五代時有句俚語:「郭雀兒做皇帝快活一時。」現在的張邦昌、彭氏、陳氏以及王時雍、徐秉哲等也明知這座江山是紙糊的,一戳就是一個洞,沒有多少天可以維持,但得快活就樂得快活幾天,他們持有的人生哲學可以稱為郭雀兒哲學。
不過假戲到了真做的時候,當事人慢慢地習慣了,也會忘乎所以。張邦昌登基不久,一天在尚書省議事,權領尚書、門下省事的元輔王時雍隨侍在側,應對之際,便以陛下相稱。這時張邦昌尚有自知之明,阻攔道:「且休!什麼陛下,恐被人聞之,當作笑話講。」
大半個月下來,張邦昌的心理狀態發生了變化,他忽然想到要「大赦天下」,問計於淵聖時做過兵部尚書、現在原封不動地凍結在尚書銜上的呂好問。
呂好問頂了一句:「赦書日行五百里,今東京之外,皆非我屬,欲赦伊誰?」
「俚語有道是‘錢大王肆赦,恐入李大王世界’,」張邦昌自我解嘲道,「今我受大金皇帝冊封,兼為百僚擁推,名正言順,豈錢氏僭偽之主可比?」
張邦昌以偽責偽,自己還認為名正言順,真是忘乎所以了。呂好問不禁又頂了一句:「錢氏猶有數州之地,兼民心素附,我今日豈可與錢氏相比?」
這當頭一棒,才使頭腦發熱的張邦昌省悟到即使他的臣下也未嘗不視他為僭偽之君,而且地位還比不上五代時的小國吳越錢氏。
4
大金皇帝頒發的廢黜宋朝的聖旨已由蕭慶當面向太上皇、淵聖宣讀,接著又宣佈要把趙氏宗族、部分臣僚及其家屬北遷的決定。這個蕭骷髏殺氣騰騰地執行了這兩項嚴厲的宣告。然後出人意表地,全體北遷的君臣俘囚,包括本人家屬在內,一律都受到邀請去參觀國相、太子親自參加表演的馬球之戲,還要應邀出席他們的告別宴會。原來金朝實行「畏之以威」「懷之以德」兩項政策各有分工。蕭慶、高慶裔、王汭等執行前者;粘罕、斡離不親自執行後者,劉彥宗、完顏希尹、撻懶追隨主帥的後面,有時也拿出一副笑嘻嘻的面孔。今天這場宴會,是征服者對被征服者表示寬大為懷,含有貓哭耗子的性質,顯然屬於後者的範圍,因此由完顏希尹及撻懶二人分別到大幕次、小幕次及羈囚皇族的所在地去邀請,一派做主人的殷勤熱情,似乎根本不存在征服與被征服的關係。
告別宴會設在齋宮,馬球就在齋宮外面的一片廣場上舉行。這天太上皇、淵聖除沒有穿御服以外,倒也打扮得齊齊整整,鄭皇后、朱皇后都穿上華麗的服飾,還特別關照要戴上首飾。其餘受邀請的皇子、王妃、公主、駙馬、隨行大臣及其家屬一百餘人,都是衣冠楚楚前來赴會。齋宮端誠殿上已擺好酒席,殿外平臺和丹墀上也分出層次,排列座位,讓他們按照身份地位入座。這是他們被俘以來第一次受到人的待遇,也可能是他們一生中最後一次享受人生了(其中有少數幾個例外)。
馬球之戲如約舉行。粘罕、斡離不都穿了繡花的球衣,手執球棒,在場上馳逐。這對互不相讓的兄弟在球戰中也是十分認真的,都要搶佔上風,戰勝對方,好像他們在伐宋戰爭中互相爭先一樣。湊巧的是他們各率一朋(隊),東朋西朋也好像東路軍西路軍一樣,比賽中互有建樹,不分勝負。
太上皇原來是「蹴圓」(踢球)能手,馬戲一道也不外行。如非考慮到目前的俘囚身份,他見獵心喜,真想下場去逐馳一會兒,賣弄賣弄他的手段。
一場馬球打完,粘罕、斡離不滿面都沾糊著灰塵,他們進去洗手洗臉,換了衣服出來與二帝見禮。中華之邦,禮儀為先,淵聖不敢僭越,讓太上皇先行發言。太上皇得體地說:「今日得觀盛禮,豈敢重勞國相、太子擊球。」
禮節性的客套敘過,酒菜擺上來,剛斟過一巡,一向沉默寡言的斡離不先開言說話了:「昨來蕭慶已與二公說過北遷之事,趙氏盡室皆行。」然後指著殿下的群臣道,「何、孫傅等輔少主無狀,誤國有罪,皆令北行。張樞密、司馬侍郎、秦中丞這數人孤忠耿耿,眷念故主,不肯留事新朝,俺也不強人之所難,即請他們扈從二公北行。俺已囑撻懶郎君對他們幾位多加照順。」
太上皇今天包辦了應答之辭,而他能回答的也只有「敢不如命」四個字。斡離不說一句,他就回答一個「敢不如命」。一連說了多次。
這時殿上殿下的人都聽到上面的應對,所有在座之人,都在北遷之列,他們倒也沒有幸免之想。因為事前蕭慶已跟他們說過幾次,只是斡離不又把北遷之人分為兩大類,何、孫傅列入誤國一類,不免難堪,但此時此地要提任何抗議都是不可能的。他們只好把這句考語,火辣辣地吞進肚裡,好像吞進一個火藥包。
坐在殿外優待席上的秦檜夫妻也聽到這句考語。王氏悄悄地拉了秦檜一把,得間耳語道:「既然二太子說丈夫孤忠耿耿,何不就此上席去求他把俺夫妻留下,免此一行,豈不甚好?」
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秦檜忽在大庭廣眾之間聽見他的命運的最高裁判者這句考語,不禁心裡怦怦然,不過還強自制止,不露於表面。王氏的這個愚蠢的建議卻把他惹惱了,他輕聲斥責道:「痴婆子你懂得什麼?難道現刻再去求情,說俺願為新朝效死?這樣豈不讓他賤視了,只會把俺發遣得更遠,永為望鄉之鬼。」
這時倒真有個「痴婆子」上去為家屬求情。坐在太上皇后面一席的鄭皇后忽然離開席面,款款走上前去,向粘罕、斡離不二人福了兩福,開口說道:「臣妾得罪上國,自合隨上皇北遷,死而無怨。只是臣妾之父鄭紳,一向安分,不敢預問朝政,更兼年事已高,兩腿病廢,不良於行,敢請留下。如荷赦免不遣,拜荷國相太子大德。」
鄭皇后年近四十,又在愁悴之中,她卻別有一種養生之道,除了干涉太上皇的外遇以外,什麼事情都不能使她動心,或者多動動腦筋。她的一生似乎只有這樣一個專職。而太上皇遷宮以來,她的敵手只剩下趙元奴一人,這方面的腦筋也花得少了,因此長期保持了豐滿富態的體態。今天奉令稍加裝飾,已恢復過去的雅麗美容,更兼她進退有法,言辭典雅,說來楚楚動聽。粘罕、斡離不相互看了一眼,都表示了默許的意思,粘罕馬上吩咐蕭慶道:「且把鄭紳一家留下,待與鄭皇后辭別了,放他回城去。」
宋朝的兩代皇帝,無論老的還是小的,都已尸居餘氣,生機全無。碰到事情都要與親信商量商量,考慮半日,才敢做出決定。他們的口頭禪「且待商量」「卻又理會」,實際上是推遲決定的緩兵之計。怎比得粘罕他們,說可則可,說不可則不可,俄頃之間就做出決定,毫不拖泥帶水。一方面的統治者文而老化,另一方面則是質而年輕。兩國興亡之機,在這裡可看到一點端倪。
粘罕回答得這樣爽快,鄭皇后喜出望外,不禁跪下來,向二人拜了兩拜。
人事處分已畢,斡離不又問道:「大軍即將北撤,二公等也將於旬日內上路。長途跋涉,衣服需要之物不可少。行裝可曾打點?」
這一次卻是淵聖自己回答:「前來蕭太師說了北遷之事,某即以筆札付王時雍、徐秉哲,囑於左藏庫內支三千貫為某父子治行。不意王、徐以無錢見告,一文不名。因此行裝之事尚無著落。」
三天前,淵聖讓內侍劉當時送給王時雍、徐秉哲一紙他親筆書寫的御札:「社稷山河,素為大臣所誤,今日使我父子離散,追念痛心,悔恨何及?見以治行,缺少衣服衾具及廚中所用什物,煩於左藏庫內支錢三千貫收買,津遷至此。不求華腆,但能敷用即可。早晚成行,希勉事新君,無念舊主。桓(淵聖名)上王、徐二公。」這樣一封措辭遷就的告貸書竟不能打動王、徐之心。據劉當時回來說,二人當時看了御札就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後來他去催促,徐秉哲竟說左藏庫匱乏,無現錢可支。王時雍回答得更加氣人,他說即使有錢,未得楚帝御批也未便見付。淵聖一向是個好脾氣的,難得對人動怒,這次聽了劉當時的彙報,兀自氣惱,今日得機,便在斡離不面前告他一狀。
斡離不聽了也覺得氣憤,他不顧王、徐二人都坐在相當高的席位上,開口罵道:「王、徐二人在宋朝職位不低,舊朝初廢,如何轉背之間,就忘了故主之恩?此等負義之人,不知公等當初何故便以國家相付?可知今日之禍,乃是自取。」
王、徐二人是當前偽朝紅得發紫的人,如果淵聖與斡離不的地位平等,他也可反唇相譏:公既知我們為負義小人,如何又讓劉彥宗、蕭慶重用我們,權傾一時?
統治者受匪人矇蔽,倚若心膂,視為心腹,這種情況歷史上固然有,但並不太多。多數的情況是他也看得出這個人很成問題,但要利用他的能力,盲目自信,在自己控制下使用他,不怕他出什麼花樣。另一種情況是,明知其人心術不端,但形格勢禁,已形成一種非讓他在臺上不可的已成事實,統治者即使心中反感,也沒有把他攆下去的自由。以上兩種情況雖有主被動之分,但聽任壞人當道,為他本人及其政權造成損失,其結果則相同。
這種複雜高深的用人哲學,淵聖要在他失國、失去了用人的自由選擇權以後才有所體會。在他在位期間,也是糊里糊塗地把這些人放到重要的位置上了。這說明了另外的一條政治原則,叫作「當局者迷」。
5
打球以後,斡離不與粘罕彼此達成默契,今日之會,目的在於示惠宋人,要給這批君臣俘囚一點溫暖感,相戒不要以語言或聲色迫人,失去懷柔的本意。
在粘罕這方面,今天還準備了一個特別節目,在演出以前必須嚴加保密——連斡離不也不讓知道,才能取得出人意料的戲劇性的效果。他一直在尋求適當的時機,所以平日雖然說話最多,今日卻一直保持沉默,讓斡離不獨自主持宴會。
直到斡離不斥罵王、徐,批評淵聖任用僉壬以致亡國的時候,粘罕忍耐不住了,才插上來說:「要說到任用小人,誤國禍家,此公尤勝於少帝。」他指著太上皇,通過通事翻譯成漢語道,「當年若非公任用王黼、童貫等挑起邊釁,破約敗盟,得罪了我大金,怎有今日之禍?」
挑釁敗盟者反而指責別人挑釁敗盟,為自己的行為找藉口。粘罕這段話在金人的文告中、外交使節的責難中已經重複過百十次,早成為令人耳朵生繭的老生常談。現在粘罕又翻出這本老賬來責難太上皇,太上皇悚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文不對題地回答了一句:「敢不如命。」
其實這是一句刪繁就簡的答詞,把沒有說出來的潛臺詞補足,他的意思是:「國相所責甚是,某已甘心服罪,刀鋸斧鉞,唯國相所命,敢不如命。」
有人受到敵方的懲罰,甚至被處極判,他肉體上已無法反抗,但精神上並不屈服,不承認自己是錯誤的,有罪可罰,更不承認對方有權懲罰自己。但是宋朝的這批皇室貴族,都是一群未老先衰的闒茸貨,他們的精神支柱早已垮臺,在他們身上已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失敗者的傲氣。今日一宴中,無論鄭皇后的求免家屬北遷,向敵酋叩頭謝恩,無論淵聖的訴求告狀,藉手敵人發洩氣憤,無論太上皇的「敢不如命」,都是這種精神崩潰的表現。
經不起敵人的壓力,先就軟癱下來,生死從命,方圓任意,自己變成軟鼻涕蟲一條,這在俘虜之中,數見不鮮,而在皇族中尤為突出。亡遼時粘罕曾接觸過的天祚帝,以及宗室大員的表現都是十分軟弱的,只有耶律大石是例外,他雖在俘囚之中,偶然肯與粘罕說句話,玩一回雙陸,都像是賜給粘罕某一項恩典一樣。像耶律大石這樣自尊的人,粘罕一生中也沒有碰到過幾個。
宋朝也是有人,就這幾天來說,臣僚中的李若水、劉鞈,武官中的吳革都死得重於泰山。但在宗室貴族中,卻沒有一個硬骨頭。現在粘罕、斡離不環顧殿內殿外坐席的許多皇子、親王、郡王,一個個都像鬥敗了的公雞,耷拉著腦袋,連啼叫一聲的勇氣也消失了。倒是幾個帝姬,神情自若,沒有跌落公主的功架。太上皇的幾個女兒榮德帝姬、柔福帝姬等,都在盛年,容貌昳麗,還有王婉容生的最小的一個帝姬,年方十五,尚無封號,她看看粘罕,看看斡離不,還有金朝的許多貴族大將,心裡想:「他們也只是長了兩隻眼睛、兩隻耳朵、一隻鼻子、一張口的男子,怕他作甚。」
斡離不的注意力放在諸皇子身上。他好像坐在檢閱臺上把太上皇的許多皇子都檢閱了一遍。他早就知道鄆王、肅王、信王等幾個皇子,都是很出色的,能詩擅畫,寫得一筆好字,如在承平時節,都不失為詩酒風流、文采斐然的賢王。如今混跡在諸王貴族中,已看不出一點鋒芒。
斡離不這時心裡也想到耶律大石,他掙脫羅網,遠走高飛,至今活躍在西北一帶,開創了一個新局面,終究成為金朝的心腹大患。凡是能夠給他的政權帶來威脅的人,就是他欽佩的人。如今太上皇諸子,只有康王一個漏網,在河北弄兵,其他諸子全在這裡。斡離不檢閱一過,心裡想道:「這幾個皇子手無搏龍縛虎之力,胸無定邦安國之才,就算能夠寫字畫畫,何足道哉?如今都在我的關禁中,諒他們插翅難逃。我大金如能拿得康王,就永絕後患了。」
作為人質,康王曾在斡離不軍中留宿過數宵,當時匆匆,沒有留下特殊的印象。現在康王漏網在外,也有一番作為,不免使他有些顧慮。對於這裡的俘囚們,他是放心的,即使對於二帝,他也採取寬容的態度,不願過於難為他們。當時他攔住粘罕責難太上皇的話頭,說道:「往昔之事,因果爽然。今日恩怨已盡,休再提它。二公此去不免萬里投荒,尚祈保重,樂天知命,圖個安逸的晚年,庶幾不負俺等今天之一會。」
斡離不雖是個叱吒風雲的大將,這幾年頗受漢兒薰陶,自己也讀了不少書,能以漢語說話,吐屬典雅。此刻說的一席話,明顯地含有迴護他們的意思,太上皇心裡明白,自然稱謝不置。
「好戲快要上場了,稍停就要他好看,看你黑廝,保得他到底!」粘罕痛快地想道,他已等候多時,現在看到時機已至,就奇兵突出地與太上皇說道:「昨奉朝旨,二公即將分道北行。公在燕京少留數日後,即去本朝發祥地附近的五國城居住,路途尤為窵遠。」上面這幾句是由通事翻譯的。下面幾句,他急不及待,就自己說出來了,大致的意思是:北地苦寒,女真人在那裡也自禁受不住,何況南人。俺念你年老體弱,長途跋涉,未免辛苦,特薦二人與你,一路侍奉照料你,頗不寂寞,不知你意下如何?
粘罕的漢語水平不高,但這番話倒也聽得清楚,只不知他推薦何人,諒系內侍宮姬之輩,他又賣關子不說出來。太上皇一時難於判明他的真意,只好再來一個:「敢不如命!」
這二聲他說得很輕,不僅表示感謝,還怕粘罕有著惡作劇之心,玩出什麼新花樣,那是從他詞意閃爍的口氣中可以聽出一點來的。竟含有哀求之意了。
一語未了,只聽見左側廂房門口掛著的一桁珠簾背面發生什麼爭執的聲音。然後是一道介於女人與男孩之間的尖厲高亢的聲音,高揚起來。它雖然急迫,似乎伴著一陣起伏很大的呼吸聲,旁邊還有人干擾,但它的發音是正確的,殿上殿外的人都聽得清楚:「官家,事已至此,還向那賊寇籲求作甚?」
珠簾後一批甲士把兩名婦女推出端誠殿來。前面的一個,略事梳勻,穿一套淡紅衣裙,仍然掩蓋不了慘淡的神情。她是太上皇的新歡趙元奴。後面的那人,髮髻蓬鬆,衣飾不整,顯然是被強迫拉來的。她用一個強烈的動作推開兩名攏住她衣袖的甲士,很快地越過趙元奴,走到太上皇座位前面,口中數落著:「官家休道他們安著什麼好心,無非叫你當眾出醜。他是我家之敵,我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官家如何事事都要如他之命?」
她是李師師,沒有錯,此時此地,敢於這樣說話的女人,除了李師師還有誰?她是在萬勝門突圍時被俘。在羈押中,被奉命前來辨認的趙元奴證實,送到青城來的。傳說大金皇帝也知道李師師的名氣,派人物色,要送往會寧府,此事由粘罕首尾。今天粘罕卻把師師先派了另外的用處。
時隔四年之後,她與太上皇二人都想不到會在這樣一個場面中再次見面。在太上皇眼睛中,師師似乎沒有多大改變,即使在落魄中,她的風采依然如故。她掙脫甲士們的牽扯,不願走到粘罕座前去的那副倔強的勁兒也依然如故,但她又好像改變得很多了,她的嗓音完全不是原來的那副嗓音。如果沒見到人,單聽她從珠簾後面發出的數落,絕不能想象她就是師師。還有,她的眼睛裡閃爍出一種奇怪的游移不定的光芒。她不願走到敵酋座前去向他們致敬,但她的眼光仍在尋找粘罕、斡離不,好像她在戰場上要找尋主要的敵手一樣。她清楚地記得馬擴曾介紹過他二人,一個肥碩,一個瘦長,一個像帶座的碑,一個像凌空的塔。她很容易就在主位上找到他們,狠狠地盯了他們一眼。她又在找張邦昌、王時雍,要找他們算賬。最後她逼人的光芒,又回到太上皇身上。那是數落、譴責,很快就可能發展為怒斥的眼光。太上皇接觸到它,竟然慚怍地低下了頭。
她在珠簾背後已經等候多時,殿上二酋與二帝的對話,她都聽到了,這時且不去理睬二酋,先衝著太上皇問:「官家禪位南幸之際,臣妾曾請黃經臣帶上斷簪一段,以示決絕,也請他轉告,萬一東京城有個三長兩短,臣妾誓死不負國家與陛下,只是危難之間,官家也要自重。這話臣妾反覆叮嚀了兩遍,今日在此活著相會,又聽見官家的遜詞哀求,可知官家不想聽師師的話。那段金簪可還收著?官家既不需用,還了師師也罷。」
師師是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的,她勉強壓住正在升上來的氣哽,說得又急又快,然後長長地換了一口氣,繼續說:「官家今日雖為俘囚,一言一行,仍系天下之望,千百萬老百姓的心都系在二帝身上。你如不自重,語言行止失體,如何對得起兩河南北喋血苦戰的官軍義民?如何對得起死為國殤,碧血長流的小種經略相公、馬參謀、吳統制、邢太醫?怎對得起為國馳驅、至今猶長系在真定獄中的馬宣贊,引領顒望、一心勤王前來的劉四廂?還有東京城裡忍死待君、以圖恢復的百萬生靈!」她再介面氣,指著粘罕、斡離不道,「這二酋率大軍相犯,攻略我城池,屠戮我百姓,敗壞我江山,乃國家之大寇,你我之大仇,怎可與他們一席飲酒,杯盞酬酢,難道到了今日,官家還圖瓦全苟活?」
對師師瞭解得很深的太上皇,明白她今日來此已決心一死,她自己沒有死的決心就不可能勸他去死。他像割去了心肝一樣想到師師馬上就要死了,但又怕師師過於激越的語言得罪二帥,連累自己。就他自己而言,他們免他一死,萬里投荒就算是最好的發落。最後的一根稻草,他一定要死命撈住,不能讓它漂失。他不想死,他對任何人,對死去的种師中,活著的劉錡、馬擴都沒有欠下一筆要用生命去抵償的債務。說到底,破城以來,他也有種種顧慮,但只限於在維持原狀到押送北行一個幅度以內上下忐忑,過此一步,就不能想象的了。
他是愛師師、疼師師的,但不能為她做出一點犧牲,從最初直到最後還是如此。他作了一個要想攔阻師師再數落下去的姿勢,以討好二酋,也想保全師師。師師不理他,早就從鬢髮間拔下半段金簪,用力往自己的喉嚨口一戳。她的動作是這樣猛烈,一道從束緊的血管中直噴出來的鮮血,飛到很遠的地方。它像一道五彩的
長虹,從天上灑向人間。血點一直噴到二酋和二帝的衣裳靴襪上,還有幾點濺上他們的臉。每個人都不由得用手去揩抹臉上的血。
「蒙霜特姑,蒙霜特姑!」顯然已喪失理智的粘罕,指著師師已經倒在地下的身體吼叫著,使他最最惱怒的是師師惡毒地辱罵他們以後,叫人猝不及防地自盡而死,使他完不成大皇帝交給他的秘密任務。她死了一次還不足洩他之憤,還要她再死一次,死上加死,死得十十足足。不過師師的雙目已瞑,對她已起不了威脅作用的「蒙霜特姑」,猶在耳際縈繞,這可能是她能夠在人間聽到的最後的聲音。它不是人的發音,而是野獸的吼叫。
斡離不也被激怒了,對於已經倒地的李師師,再要加以「蒙霜特姑」之刑,這是十足的野獸行徑。他頓時恢復了統帥的尊嚴,迅速命令從人將師師的身體抬出殿外,同時揮手對撻懶說了一句話,撻懶跟著走出殿去。
這裡人眾打掃場地,偏偏師師的這縷長血灑在地坪上,點點斑斑,幾桶水都洗沃不去。大家看了都有說不出的感想。宴會在沉默中勉強繼續下去,連張邦昌、王時雍等事前擬好的善頌善禱的祝酒詞也被斡離不麾去了。
張致,宋人口語,做作、裝模作樣之意,或作鬼張致、喬張致。
熙寧,神宗年號。
徽宗即位前,封為端王,哲宗病死無嗣,他以皇弟的身份入嗣大統。
後周太祖郭威小名雀兒,郭雀兒即指郭威,他做皇帝不久就死了。
錢大王指五代時吳越國王錢氏,李大王指南唐國王李氏,兩國接壤,領土都不大,吳越尤為小國。
五國城,在今黑龍江省依蘭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