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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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陳東領導宣德門伏闕以來的整整一年中,東京人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兩次圍城之役、東京城淪陷、淵聖皇帝蒙塵、根刮,等等,絞索愈套愈緊,東京的民氣卻隨之愈加高昂。現在他們已變得更加聰明、更加沉著了,正是欺騙者教乖了他們,他們要憑自己的判斷行事,輕易不相信官方的話,無論是宋朝的還是金朝的官方。

淵聖第一次蒙塵,十多萬老百姓在南薰門「迎鑾」,迫使金方提前放回淵聖,這使老百姓意識到這是一次在敵人屠刀下用和平方式進行鬥爭的勝利。

淵聖第二次蒙塵,是在根刮的高潮中被迫出城的,形勢更加險惡。只要看看每天在南薰門上巡城的金軍頭目拔離,一天變一副面目,越變越兇,後來竟完全變成一副凶煞神的面孔,人們就可以推知淵聖迴鑾無期,金人正在醞釀一場大陰謀,前途凶多吉少。

老百姓還是用和平方式進行鬥爭,每天聚在南薰門外的群眾愈來愈多,索駕,迎駕,要求金人放回淵聖的聲浪也一天高過一天。

開封府胡亂出了許多安民告示,一會兒說聖駕在軍前受到禮遇,只待金銀募足,即可迴鑾。一會兒又傳說,王御帶昨與小番一起入門,傳語淵聖與國相太子在郊壇打球為樂,洽談甚歡,擇日迴鑾。王御帶就是加上帶御器械官銜的王宗沔。帶御用的器械,實際上只是一種政治待遇,算不得官封。王宗沔戴罪之身,並未隨淵聖出城,為何帶回來聖駕平安的訊息,這一條老百姓先不相信。

只有宰相何前日回城,傳詔:「朕與兩元帥議事,事畢還內,天寒民困,無煩於雪中候駕,以受凍餓。已令廣置場糶米賣柴以濟飢貧。」這道聖旨摹刻張貼,許多人看過後都認為是淵聖親筆。

連日來雨雪不止,物價直線上漲,米每鬥要賣一千二百文,比承平時市漲了四五倍,麥每鬥一千文,驢肉一斤一千五百文,羊肉豬肉一斤三四千文,都漲了四五倍至七八倍不等。即使出了錢,也未必買得到貨,何況根刮以來,很少人的家裡還存有現錢。這時城中的犬貓幾盡,有些老百姓就從水池中撈起水藻煮食。去賑濟所領取救濟糧食者陡然又增加一倍,賑濟所的存糧也有捉襟見肘之虞。

何傳來的聖旨糶米賣柴確是當時老百姓顒望的急務。此時淵聖的旨意對於朝內掌握實權的吏部尚書王時雍、開封尹徐秉哲等已經毫無約束力,留守孫傅雖然聽話,但沒有實權,自己拿不出米柴,就無法執行旨意。後來經他力爭,總算在相國寺、定力院、保勝院、興國寺四處置糶米場,允許老百姓以每升六十二文的平價糴米三升。官樣文章,敷衍一番,米少人多,往往引起爭攘,甚至發生毆打死人的事件,官方引為藉口,立刻停止糶米,前後不過維持了十天左右。

不管執行到什麼程度,不管買到或者買不到平價米,不管在糶米時發生了多少情弊,東京老百姓對淵聖皇帝是見情的。特別讓老百姓感動的是淵聖在這道諭旨後面空白處又贅上八個字:「朕負百姓,涕泣無從!」

這八個字勝過一道千言萬語引咎自責的罪己詔,這八個字勝過一篇歌功頌德、好話說盡的功德碑。此時此地,老百姓從摹刻張貼的榜上讀到這八個字,就把它們深深鐫刻在心上,永遠磨滅不掉。淵聖這道旨意的目的是要解散迎駕隊伍,而這八個字卻起了強烈的反作用,此後在南薰門迎駕的隊伍不是解散,不是縮小,而是更加擴大了。

喝過一碗熱粥,手裡揣著兩隻冷饃饃,從賑濟所出來就直接奔到南薰門,憑著這一身單薄的衣服,最多披一件破棉衲,在風雪嚴寒中蹭上半天、一天,有時還等過半夜,東京人就是以這樣的激情對淵聖寫的八個字做出反應。

開封府一夜之間衝擊了所有的王府,捕走所有的皇族,這樣大規模的行動是瞞不住人的。徐秉哲索性來個公開宣告,這次不用聖旨的名義而假監國太子的令旨:今來車駕出宮,多日未還,上皇率諸皇子親詣大金軍前見二元帥求車駕還內,曉示軍民,各令知悉。

徐秉哲乾的是最愚蠢的事情,這道安民告示能夠起的唯一的作用恰恰就是它的反面。

徐秉哲乾的另一件愚蠢之事是把這二三十名年輕美貌的宮人侍姬,梳妝打扮後,悄悄地送給劉彥宗。這件事既要瞞過結聚候駕的群眾百姓,又要瞞過押運大批皇族的範瓊。他的辦法是把那批宮女裝在幾輛垂下簾子四面圍得密不通風的車子裡,混進押送御前法物儀仗、內家樂女樂器、鈞容直一百人並樂器的隊伍中。他派去押隊的任用洪芻事前已與拔離打過招呼,只要一齣南薰門,拔離就派人前來接收,保證萬無一失。

這支運送樂器樂人的隊伍上午巳時出發,比範瓊親自押送的皇族俘囚要早兩個時辰,因此逃過範瓊的耳目,平安抵達南薰門。

南薰門下人山人海,擁塞御街,這和前些日子一樣,所不同的是今天人更聚得多了,有人大呼:「百官罪惡,使國家遭到如此禍殃,如今一切災難都由我百姓承擔了,但願天佑我君,乘輿早還。」

一語才說完,千百人都響應起來,大家重複「天佑我君,乘輿早還」這八個字。後來嘈嘈雜雜地已聽不清楚說些什麼,但他們的高昂情緒、激越表情還是可以看到的。

忽然人們又喧動起來,大家讓出一條路,讓一支齊整的遊行示威隊伍通過。這支隊伍有數十人,男女老幼都有。他們用鐵鏈條鎖住頭頸,手裡捧著香爐。從他們身上發出一股烤炙的焦味,並且嘶嘶作響。原來他們將一股燒得通紅的棒香綁在裸出的手臂、大腿上烤炙自己。還有個別的人在新剃的頭皮上燒香洞,好像在蓮座前剃度一樣。走在最後的一名青年漢子,裸出上體,除了讓別人在他背上烤炙外,自己又用刀子剖開胸前的肌肉,鮮血直流,他大口地籲出粗氣,卻熬住了不喊痛,不作一聲呻吟,旁邊一個模樣好像他妻子的年輕婦女不斷地用一塊已被染成通紅的白布替他揩拭血汙。他吆喝著,不讓她走近他的身體,似乎褻瀆了神明。

這批人都是狂熱的宗教徒,他們要用苦行僧戕害自己肉體的方法來感動上蒼,保佑乘輿早返,同時也含有向城上金軍示威的意思,表示大宋子民為了保護聖駕不怕要吃多少苦頭,都是心甘情願的。他們的行動果然也吸引了城上的金軍,大家都上城來看。

宗教的狂熱一旦與愛國心結合在一起時,可以產生一股他們自己也不知哪裡來的超人的勇氣。如果到事後追想,那一定會使自己戰慄發抖,但當時他們卻行若無事。他們也深信示威遊行以後只要到他們出發的寺院中抓一把香灰,塗抹在傷口上,傷口很快就會癒合。

這批宗教徒走過以後,接下來就是押送樂人樂器的車隊。由於金方大規模地要人要物,這樣的隊伍每天都有經過,東京人見怪不怪,都放他們過去了。只有後面的幾輛車子,與眾不同地用幕布嚴密地遮蓋起來,車內還有吱吱喳喳、抽抽噎噎以及雙手擂著車壁的哭鬧聲。車隊旁幾名公人揮舞皮鞭,吆喝著要她們安靜,這才引起人們的注意。

冷不防哪一輛車上的舊棉簾被拉下了,圍在車廂四壁的一整匹絹帛也被解開,車內探出幾個人頭,她們都是打扮得十分漂亮的美婦人,現在因涕泣交零,豎一道橫一道的淚痕把粉黛胭脂衝出無數道界線。她們肯定已聽到百姓的呼籲、痛罵,引起了自己的悲慟。她們一遞一聲地痛罵徐秉哲無恥,把她們打扮了送給金酋獻禮,自己好升官發財。有的罵徐秉哲也有老婆女兒,要升官發財,就該把自己的妻女獻給金帥,為什麼要出賣別人的女兒。

周圍老百姓馬上明白事情的真相,他們圍住這幾輛車不放。護送公人還想逞威,老百姓把他們的皮鞭搶過來就打。護送官周懿文一看勢頭不好,急向押送樂人樂隊的官兵求救,哪知這批官兵事不幹己,竟是推推託托地不肯上來干涉,雙方相持了半天,把這條可容六頭大象並頭通過的御道擁塞得十十足足。

不久範瓊帶著一批刀出鞘、弓引滿的精銳騎兵押送皇族前來。他一看前途擁塞,拍馬上來打聽。

範瓊的作風,與其他任用不同。他不要偷偷摸摸,而要大鳴大放地通過御街,還頂好讓老百姓向他夾道歡呼。他並非不知道自己乾的是違背天理人心的事,但憑著手中的這支精兵,他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區區幾萬名老百姓何足道哉!只消鐵騎一衝,保管衝出一條血路,向金人交割俘囚,完成出色的任務。今天要流血,他是有思想準備的,流點老百姓的血怕什麼,完成他的押送任務,才是最重要的。當下他騎匹高頭大馬,仗著佩劍,衝到隊伍前面,連左右護衛也不要一個。

老百姓們似乎被範瓊這股兇焰怔住了,太上皇、太上皇后以及龍德宮的宮人侍衛們緩緩通過。太上皇是老百姓熟悉的,過去幾十次「鵓鴣旋」中,他們早都拜識了龍顏,現在看他掩面痛哭地經過夾道的人巷中,直往城廂而去,竟沒有一點反應。

然後是大哭小喊、男泣女啼的諸皇子、皇妃、公主、駙馬。他們有的坐車,有的騎馬,還有車馬都挨不著,只好徒步而行。這些貴人中間,百姓熟識的有皇叔燕王趙俁、越王趙似二人。燕王趙俁有「鼓王」之稱,常在群眾的場面中興會淋漓地擊鼓,人們對他尤其熟悉。二王在第一次圍城中曾贊成李綱守城之議,反對淵聖出走,贏得人們的好感,他們騎馬經過時,有幾個膽大的百姓越眾上前,籠住燕王的馬頭道:「大王家的親人都被押走,奈此一城生靈何?不如留一人以存國祚如何?」

這個鼓王已沒法把自己鼓舞起來,他流涕道:「大金要我,教我奈何?」

「百姓們與大王一處生死如何?」

幾名鐵騎看見老百姓與燕、越二王打話,急忙上來把他們衝散。百姓們散而復聚,二王卻急匆匆地跟上前面的隊伍,不敢再與人兜搭。

這時老百姓有人高聲叱罵:「範麻子,你們也須是大宋子民,顛倒去做金虜的奴才,何不識廉恥?」

範瓊回頭看見人叢中一個怒衝衝的漢子戟指大罵,正待去抓,忽然人聲大喧,哭罵雜作,原來是朱皇后抱著太子坐車過來了。那車簾已撤,她哭喊著:「百姓救我母子,百姓救我。」

朱皇后發出緊急呼籲,那一聲「百姓救我」恰似哀猿夜啼,迴腸九轉。百姓們一擁而前,聽憑那些如虎似狼的禁兵鞭打刀斫,他們就是攀住車轅不放。

範瓊自己也衝進圍子,看見百姓們為了保護趙家的這塊肉,竟表現出這樣一股子愍不畏死的傻勁兒,他顯然不能夠理解。他認為這些愚民需要他親自出場來開導開導,才得醒悟,當下放開喉嚨大嚷:「自家們只是少個主人,」西北人稱咱們、俺們為自家們,範瓊一興奮就吐出鄉音,「東也是吃飯,西也是吃飯。譬如營中長行健兒,姓張的來管著是張司空,姓李的來管著是李司空。上面走馬燈似的調動,與健兒何干?俺說你軍民百姓,各各歸業,回家去照看老小,休在這裡打鬧,自取禍殃。」

範瓊一生崇拜的是暴力。當他還是西軍中一名走卒時,就相信憑他的臂膀粗、拳頭大這份優勢,把別人打降下去,就能出人頭地。

現在他可以憑藉的不再是個人的臂膀粗拳頭大,而有一支精銳的軍隊。第一次圍城中,他憑著這支親信部隊打過幾場硬仗,聲名鵲起。東京淪陷後,他千方百計地保牢這支軍隊,王時雍、徐秉哲、左言都買他的賬,另眼相看。現在的形勢很清楚,他們這份力量已被蕭慶看上了,那就可以保證未來的飛黃騰達,絕非一個小小的任用官所能限量了。

他是一個堅定地走著自己道路毫不動搖的人,又是除了這一條以外,決不相信其他的任何原則或受任何抽象概念的指引和熒惑的人。在軍隊中,他早已習慣於上級的走馬換將,昨天是劉仲武的部將,今天又成為劉延慶的親信。二劉罷官或死了,他當然還要屬於另一個人為他效勞。換上來的任何人無論是姓劉的、姓蕭的,是漢人、奚人、女真人,對他都是一樣。他確實不明白這裡成千上萬的百姓為了保護皇后懷中的一個孩子,竟願付出生命的代價。這個孩子也像其他孩子一樣長著兩隻耳朵一張嘴,並沒有多出一張嘴、多出一隻耳朵。他姓趙姓張又幹你們百姓什麼事?你有力量就保牢他,沒有力量就早點回頭,赤手空拳怎禁得起他鐵騎的踐踏。

他得意揚揚地說完上面的一席話。就他而論,他說的是真話是心裡話。王時雍、徐秉哲甚至蕭慶本人都不敢說這樣的話。

最初的反應是沉默。老百姓習慣了官方的欺騙,不相信他們居然會聽到這種赤裸裸毫無保留的髒話。要經過一些時間的沉默、消化、理解,大家才省悟過來,這才爆發了一場怒斥。老百姓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把他圍進核心,成為眾矢之的。他還來不及揮舞寶劍,一塊塊的磚石、一把把的泥灰,弄得他頭面青腫,雙目迷糊。這時一個大漢從萬人叢中矯健地躍出,一把就把他拎下坐騎,夾頭夾腦地就是一拳,口中怒吼:「打死你這個不識廉恥的奸賊。」接著又在他身上擂了十多拳,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打得他皮破血流,骨頭咯咯作響。他幾次翻身,掙扎著要站起來,都吃那漢子一拳打去,搖搖晃晃地跌倒在地上。倘非他的護衛前來相救,那漢子拳發如雨,早把他打死了。

然後鐵騎衝入百姓隊伍中,雙方展開了赤手空拳和全副武裝之間的混戰,產生了那種混戰當然有的結果。

經過這一場死人不少的血戰,老百姓仍舊不散,可是朱皇后和太子被伏在甕城門的金軍裹掖而去了。皇后那一聲尖銳的,綿綿不斷的「百姓救我」,化成萇弘碧血,長注在老百姓的心中。

第二天官方公佈謠言惑眾、聚眾滋事的小關索李寶等頑民十七人,捕獲正法。籤插其首級巡徇四壁示眾。李寶被正法,官方已經公佈過三四次,這次是真的。老百姓含著眼淚看到那籤插在長矛上的首級果然是昨天痛擊範瓊的那個漢子,他雙目不瞑,仍然顯得怒氣勃勃。

2

淵聖蒙塵後的十二天,資政殿大學士劉鞈家裡忽然來了一名未通過宋朝留守司由金方直接派遣來的快行家。他帶來一道淵聖皇帝的手詔「以劉鞈為河北路割地使,限即日出城來青城幕次與朕躬相見」。

劉鞈是有原則的人,凡事都要遵循原則而行。劉鞈恰恰與沒有任何原則,這一條倒反成為他的原則的範瓊相反,劉鞈恪遵原則到了泥執不化的程度,有時行事倒反背離了原則。

這道手詔缺少一項必要的手續,未經留守司副署,從法律意義上說不能生效。再說手詔的真偽也存在疑問,雖然蓋了御寶,是否淵聖親筆,難以辨認。即使是真的,也可能出於金人的脅迫。因為派出割地使傳宣聖旨,要各地軍民放下武器投降金朝,這大有利於金朝,而不利於抗金的軍民。曾經做過地方大員,一直鼓勵軍民要矢忠本朝、誓死不降的劉鞈從根本上反對割地之議。再說這一年中派出去的割地使,不是成為十足的投降派就是被義憤的軍民所殺,死了還落得個臭名。就他本人而論,他絕不願充當河北割地使這個倒霉的差事。

所有這些考慮都是入情入理的,劉鞈最妥當的辦法莫如把這道聖旨拿去與留守孫傅商議後再作決定。但他沒有這樣做。官家被脅,事急從權,他劉鞈錚錚大臣,必須守經。「君命不俟宿」,既然淵聖這樣迫切地希望與他見面,他又怎能利用種種藉口,不出去見駕?

他有三個兒子,子羽、子翬都很有見地,如與他們商量,子羽剛決,肯定會勸他出去,利用出城的機會,相機行事,期於大局有補,這個他自問做不到。子翬和婉,一定要兜兩個圈子,說到最後還是勸他把偽旨上繳留守司。這個他不願意。幸虧這兩個兒子都不在身邊,只有子翼在側,他為人異懦,與他商議不會有什麼結果。當時劉鞈決定了按照原則行事,不與家人打個招呼,帶著一名使臣陳瓘、一名家丁毅然出城。

出城後,金人優禮有加,安排他在城郊的壽聖院住宿,卻不提與淵聖相見之事,這也是意中之事。晚晌,金方派來了僕射兼樞密使韓政,前來館伴。韓政是老資格的漢兒大員,目前在上京主持日常政務的韓企先還是他晚輩,派這樣一個著名官員前來伴宿,肯定有文章要做。劉鞈思想上也有了準備。

就寢前,韓政果然來找資政說話。

劉鞈自己受到的優待與他聽說淵聖在青城幕次受到的惡遇有天淵之別。他們一見面,劉鞈就說到吾君菲衣惡食,為人臣子的豈能以甘旨重茵自安,婉婉轉轉地提出改善淵聖生活的要求。

韓政忽然尖厲地笑起來,說道:「中朝議定,廢黜趙皇,另簡賢能為中原之主,前日朝旨已下,不日將行廢立大事。趙皇得以不死,就是我朝的深恩大德,還談說什麼甘旨重茵,資政休再提這等離題千里的話了。」

行廢立之事,對於劉鞈真是石破天驚,他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但還有令他更加吃驚的事。

「下官奉國相、太子之命,說與資政知道,」韓政繼續說下去,「朝議別立異姓,國相、太子之意,莫若以資政為代。」

劉鞈擦了擦自己的耳朵,把昏沉沉的頭腦澄清一下,弄清楚了「以資政為代」一句話的含義是要他代替趙氏為中原之主。談話以前,他雖已有了各種思想準備,但萬萬沒有想到二帥竟然看中了他,要立以為帝,這件事他如何能夠考慮。他還來不及提出抗議,韓政又說下去了:「異姓為主,眾議紛紜,中朝或另有意屬,目今尚難定論。國相、太子之意,先請資政北去,一入中朝,下官定以僕射樞密使之官相讓。資望既深,稍俟時日,必以異姓帝相畀,資政豈有意乎?」

劉鞈定一定神,面色嚴峻地回答他道:「貞女不侍兩夫,忠臣不事二君,大朝如以此相逼,劉鞈唯有一死!」

劉鞈說得決絕,不過身為三姓奴的韓政根據其本身經驗,知道口頭說得決絕的,不一定在事實上真正關上了門。他微微一笑,找個下臺階的機會就說道:「如此大事,豈一言而決!今日已晚,資政且請安置了,明日再議。」

把一個皇帝的位置,許給幾個人,好像把一個女兒許給幾家人家,讓他們都存著希望,這原是遼的傳統。耶律德光答應了石敬瑭為中原皇帝的同時,又打算以擁有軍事實力的幽州節度使趙延壽德鈞父子為帝。好使三個人同時為他賣力。將來一個做成皇帝,另一個做不成也容易處理,只要給後者加上「怨望」的罪名,一條鐵索鎖到塞外去關禁起來就是,十分省事。其實不單耶律德光,南北朝時突厥可汗同時就有兩個兒皇帝,東邊一個,西邊一個。隋末唐初,突厥可汗既立梁師都為帝,同時又立劉武周為定揚可汗。這一套以華制華的統治方法就是從漢人的以夷制夷中學來的。

但是在朝議已定張邦昌為帝,他們也都表示過沒有異議,斡離不再提出以劉鞈為候補皇帝,卻有深意。

粘罕、斡離不都看不起張邦昌,粘罕聽了庸才易使這個論點非常高興,就被說服了。斡離不卻比他想得深遠。張邦昌奴才,既無聲望,又無兵力,人心不附。全靠大金軍隊做他的後盾,一旦金軍北撤,張邦昌大楚皇帝的位置一天也坐不住。那時中原鼎沸,仍煩大軍再下,費時費力,莫此為甚。

斡離不與劉鞈交過手,知道他的分量。當時飲譽一時的「兩河三宣撫」,蔡靖早降,張孝純頑抗九個月,最後還是屈節,他們的聲望已損,只有劉鞈聲譽甚隆,加上他練兵處事都有一套辦法,把他收服了,置在「儲君」的地位上,將來接替不成材的張邦昌,是最適當的人選。

斡離不深謀遠慮,甚至把司馬樸也置在他的保護之下,將來未始不可提出來作為「儲君」的候補人選。他想得固然周到,但沒有考慮到劉鞈是按原則辦事的人,不會輕易就他之範。

當天深夜,劉鞈下定決心,把使臣陳瓘叫來,以一紙絕命書相付。內容說的是:「大金不以予為有罪,而以予為可用。貞女不侍兩夫,忠臣不事兩君,況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以順為正,妾婦之道。所謂大丈夫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於今日唯有一死。」

然後要陳瓘幫他沐浴更衣,解下一根衣絛懸在梁間自縊。事關他的一生名節,陳瓘不敢相勸。含著淚,一直幫他直到斷氣把屍體搬下來為止。

劉鞈死得從容不迫,死得有板有眼,死得重於泰山。他以一死淨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則處事的瘢瑕。大醇可以掩小疵,這是中國人評論人物的傳統觀念。

劉鞈死後,隨從人員陳瓘等收斂他的屍體,暫攢壽聖院西南的小山岡上,並在他懸樑的房間柱子上題了「大宋忠臣劉資政劉鞈殉節處」幾個墨沈淋漓的大字。當時壽聖院在金人控制下,這個藉藉無名的陳瓘毫無顧忌地寫著大宋忠臣,寫著大宋的官銜,寫著他為大宋殉節,觀點十分鮮明。這十二個字比後來由他的兒子特請當代名作家撰寫的幾千字的墓誌銘,更能反映劉鞈的真實。他無愧於大宋忠臣之稱,九原有知,也可瞑目了。

3

太上皇押到青城後,與淵聖分別羈拘,互不見面。一天忽然同時得到通知,父子都被邀請去齋宮參觀國相、二太子「打球」。

「打球」或稱「蹴圓」,實際上並非用手擊球而是以足踢球,雙方各立球門,絡以繩網,以踢進為度。球用皮革製成,中間塞滿羽毛之類的東西,玩起來有點像現代的足球。女真人的「打球」也是從中原傳過去的,規則上略加變化,多了一點練武的意味,踢法大致相同。太上皇是蹴球的能手,筆記中有所記載,今天在俘囚之中,忽然與淵聖一起受到邀請,不免有些受寵若驚。淵聖也是如此,這天,他在監禁的所在處受到優容的待遇,居然讓小內監劉當時跑來服侍他,沐浴更衣,幫他穿上蒙塵以來第一次穿上的御袍。

二聖不知吉凶如何,懷著佹得佹失的心理來到齋宮,接見他們的是完顏希尹和撒盧母二人。太上皇與此二人都見過面,領教過撒盧母的那副陰陽面孔,完顏希尹是在龍德宮內相見的。淵聖雖都知道他們之名,卻還是初次見面。雙方寒暄數語,完顏希尹就宣佈今日天陰,打球未能舉行,二帥軍務在身,未便相見。請太上皇、少帝即回。

淵聖注意到雖然二帥沒有出來接見他們,完顏希尹說的話還算和緩,對他們的稱呼也還客氣,乘機請求道:「某久留軍前,都人顒望,乞太師轉稟國相,太子早早放回,永感盛德。」

完顏希尹與撒盧母嘰嘰咕咕地說了一些他們聽不懂的話——實際上這兩人的漢語都說得十分流利。撒盧母離座而去,頃刻即回。陽面撤除,陰面出現,他非常不禮貌地直說:「某去回稟國相,國相發怒道,‘他待往哪裡去?’二太子也說,‘天命如此,無可奈何。你可把俺此話傳與趙某知道。’」接著他喝一聲:「趙佶、趙桓,國相太子的話,你二人可都聽明白了?」

這兩句話不啻就是對他們的判決詞,父子二人一時都驚呆了。二帥一時高興安排的「打球會」沒有會成,不料淵聖一言相戾,惹怒二帥,他們就提前暗示廢立並扣押父子的意圖。這時場面上的氣氛驟然緊張。完顏希尹略一頷首,兩廂埋伏的甲士一齊擁出,在蕭慶指手畫腳的指揮下,把二聖及諸侍從一一架住,押下祭壇。蕭慶還親自動手來剝淵聖身上的御袍。

只聽見階下的李若水一聲獅子般的怒吼:「住手!」李若水早掙脫兩名架住他的甲士,推倒一名意圖攔阻他的金將,奔上階石,扯著蕭慶的手,用力把它反扭到背後,大聲叱罵道:「這賊亂做。此乃大朝真天子,你殺狗輩豈敢無禮。」

蕭慶被扭痛得跪在地上,殺豬似的亂叫。這裡李若水又大罵完顏希尹、撒盧母,一直罵到粘罕、斡離不,罵到金朝皇帝。金賊虜狗句句不離口。此時的李若水真有賁育之勇,階上階下上千名金人都呆住了,不知所措。半晌後,才有十多名甲士上來,揮拳亂打,擊碎他的頭面,擊落兩枚門牙。他臥倒地上,口噴鮮血,還是發音不清地怒罵,不曾折掉銳氣。

甲士們把李若水拽到一間空屋裡關禁,蕭慶要洩私憤,派人用馬鞭亂擊,血流如注。不久粘罕出來傳令,須要活的李侍郎,不許亂打。以後兩天,卻用好酒好肉款待他。李若水絕口不言不語,不飲不食。粘罕又派蕭慶三次前去勸降,說的無非是天命人事這一套。李若水瞑目不答。蕭慶急了,說:「事已如此,你休執迷,任性而行,恐壞了性命。不是你好人,我豈肯來勸你?」

蕭慶扯剝御袍,李若水把他看成為不共戴天之仇,豈能為他幾句好話軟化。李若水假裝瞑目不視,卻在暗中摸索土炕上的一碗肉羹,這是他現在唯一可以到手的武器。他連羹帶碗猛地向蕭慶頭上摔去,摔得他長血直流,抱頭鼠竄而出。這個「蕭骷髏」的骷髏頭今天在漢人手裡吃了大虧。李若水算是替淵聖、替被根颳得體無完膚的東京人出了一口小小的氣。

粘罕無奈,只得派他的親信高慶裔親自出馬勸降。高慶裔也深懷戒心,事前已派人去搜尋一切可被李若水當作武器使用的什物,才敢見面,還坐得遠遠的,唯恐受到他的猛撲。

「李侍郎,你前日詈罵國相,國相也不見怪,今日反使高某前來勸降。你若順從他,定與你好官做。」

不管是殘遼的漢兒還是宋朝的官員,只要投降金人,不出一年,他們說的漢話都已帶有女真人說漢話的腔調了。這真是奇怪的現象。不過李若水無暇計較及此。他曾出使粘罕軍前與高慶裔打過交道,算是老相識了。今天給他一點面子,回答了八個字,「天無二日,某無二主」,作為他的最後答覆。

粘罕絕瞭望,派一名監軍前去行刑。執刑時,監軍定要李若水轉面向北,問道:「你回頭來也未?」

李若水知道自己的末日已至,他厲聲叱罵,不肯轉動南向的臉。只要還剩一口氣,他炯炯的目光就是一對指南針。監軍恨極,先用刀子割裂他的下頤,再割斷他的舌頭,然後斬下他的首級。他雙目不瞑,仍然注視著南方。

李寶死得勇決,劉鞈死得從容,李若水死得剛烈,在民族危亡中,許多人以不同的形式貢獻出自己的生命。他們為自己找到光榮的歸宿。

4

皇宮基本出清,在京居住的趙家子孫全部就拘,御用印璽全部上繳,御用法服、法物、儀仗、玉輅,甚至太廟中懸掛的列祖影像也都成為俘獲品。就金人的一方面而言,「廢」的準備工作已全部就緒,現在只差最後一步向趙氏少帝正式宣佈廢黜他本人及趙宋皇朝,就算大功告成。把強梗的李若水殺死後,連實行最後一步時可能發生的小小阻力也去掉了。上述的步驟進行得十分巧妙,可以說以最小的代價,只有蕭慶被李若水飛碗擊傷,流出一點鮮血,完成最大的任務。女真諸酋,對此都感到滿意。

現在他們就要著手進行「立」的籌備工作。

預擬好的廢除趙宋的文告中十分強調「人心厭趙」這句話,不過他們看到的事實,至少從東京人的表現來看,情況恰恰相反。現在他們把著眼點放在這一點上,要做到是由東京的百官軍民一致要求廢趙立張而非他們金人之主張,他們只不過「應天順人」,執行了大家的意志。割了貓兒的尾巴拌貓兒的食,還說這是貓兒自己要求的,這篇不大好做的文章要做得頭頭是道,倒也煞費苦心。

女真人善於學習,善於接受對他們有益的東西。記得當年太祖皇帝剛收得燕京,心裡不情願交還給宋朝又苦於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後來靠左企弓獻上一條妙計,說是燕京老百姓不願大金以城市歸還宋朝。藉口民意,歷來是統治者的妙用,可是當時還在草創之際,說句謊話,破綻百出。如今時隔三年餘,女真諸酋都被教乖了,這出戲演來活潑自如,煞有介事,彷彿軍民百官真要擁戴一個他們自己推舉出來的真命天子。女真諸酋無疑已把強姦民意這一條學到手了。

劉彥宗慧眼識英雄,早就看中翰林學士吳幵,吳幵向他推薦另一條蹊蹺腿,翰林學士承旨莫儔。這次兩條狗腿子一齊追隨淵聖來到青城。劉彥宗每夜密召二腿去談話,面授機宜。看看時機成熟,就派他們回城傳達二帥令旨,集眾討論擁戴新主之事。最後要繳上一份有全體與會者署名簽押擁戴新皇帝的議狀,作為金朝廢立的根據,才可繳差。

這一天,王時雍、徐秉哲借用留守司名義在宣德門外張貼煌煌告示,在京文官承務郎以上、武官承節郎以上,包括已致仕在告或提舉宮觀的百官在內一律赴秘書省集會,僧道耆老至宣德門右旁的東垛樓集會,士(包括太學生在內尚未授官的知識分子)、庶(普通老百姓)至宣德門左旁的西垛樓集會,軍官軍士至已廢的大晟府原址集會。事關重要,凡指定出席的,一個不許躲避。

僧道耆老士庶軍人都是他們指定的「特邀代表」,目的不過點綴點綴場面,估計也不至出多大問題,重點在於百官。王、徐、吳、莫考慮到對這樣一種性質會議感興趣的百官不會是多數人,倘若議狀上多出許多空行,劉彥宗那裡繳不了差。為此,他們在告示上特別使用了「勾集」這個字眼,邀約赴會稱為「勾集」,到時派兵丁公役登門奉邀,押送進場,除了沒有用鐵索系項以外,待遇都與犯人相同,秘書省門口禁衛環布。具裝鐵騎在附近街道上往來巡徇,也頗有大理寺刑獄門口的氣象。

百官軍民共同選舉皇帝乃是三代以來未有之創舉,這次集會開得很有一點近代「民主化」的樣子,在佈置會場、宣佈紀律各方面,都開了後代之先河。

秘書省本來地方也不寬敞,所幸庋藏的大量「秘」籍、古今圖書都被完顏希尹劫走,剩下的空書架空書箱好辦,一頓撕擄,都把它們拆了,當劈柴燒。又把中間的壁障拆掉,與隔壁的國史館、會要所兩大處並在一起,這才夠使用。他們把幾張長條桌拼成一條,放在堂中,桌上鋪一幅用宣紙粘接起來、疊成幾沓的長卷,頭上一段議狀的「緣起」是吳、莫二腿要搶頭功,連夜趕寫起來的。無非重複了大金皇帝詔旨中弔民伐罪等話,然後恭維大金皇帝「道奉三無,化包九有,不以混合中外為己私念,專用全活生靈,為國大恩。明下詔旨,曲徇眾議,擇立賢人,以王茲土。今百官文武僧道耆老士庶人等仰體大金之德,集議會推×××以治國事,乞大金皇帝允如所請,臣等不勝誠惶誠恐」云云。議狀已經謄寫好,只差當中一個姓名空著,等會後填入。後面大段篇幅都是空白的,已畫好朱絲烏闌,留待百官一行行地簽署名字。

當時留守孫傅、副留守張叔夜已被髮往軍前,留京文武自然要推吏、戶二部尚書王時雍為尊,王時雍當仁不讓,坐了主位,宣佈開會緣起及三條紀律:

一、與會者不至終場不得退出;

二、便溺需有人隨侍;

三、如在會議中有異議者,本人及家屬一律發遣軍前。

其中第三條最為嚴峻,每個人都明白一經發往軍前,重則「蒙霜特姑」,輕則柳條笞背罰為「阿里喜」,永無歸期,與死無殊。

然後吳幵開讀元帥臺令,備述廢趙立異姓之故,要大家推舉一個堪為帝王者入議狀來。如過酉時,不見議狀,大兵即入城縱殺,不留雞犬。

廢趙立異姓雖已有種種跡象,事所難免,大部分官員思想中已有準備,但一百多年來食趙氏之祿,做宋朝之官,要提出廢趙,情所難堪,理所不容,至於立異姓的話,一經出口就成為千秋的名教罪人,他們誰也不願冒此天下之大不韙。大家都以目觀鼻,以鼻觀心,一個個都變成了入定的老僧。

經王、徐、吳、莫拉攏,積極秉承金人意志願意擁立新帝的,這時也已有數十人,但他們也怕冒此不韙,不敢率先發難,會議中出現了長時間的冷場。

王時雍一再要大家發言表態,十分峻急,他催促到第三次時,才聽到下座有一名官員用十分冷峻的聲音發言道:「二百年趙家天下,豈可歸於他姓?我即是持異議者,請如所令。」

「請如所令」,就是按照王時雍宣佈的第三條發遣軍前。這個官員此時第一個表示異議,表明他不怕死,不怕做奴隸。眾官員一齊抬起頭來,看到他的面目嚴冷,表情峻厲,是個說話與行動一致的人。大家不禁內愧於心。接著坐在他鄰席的一個小官忽然放聲慟哭起來,大聲道:「我也持異議,願與他同行。」

王時雍雖是吏部尚書,卻不認識二人,斜著眼睛,不懷好意地問他們的姓名。

「吾乃奉直大夫寇庠,慟哭者朝請郎高世彬也。」

這時能夠發言持異議,能夠高聲慟哭,不怕後果的人就是勇士了。寇庠名不見經傳,高世彬官銜雖低,卻是英宗高皇后的疏屬,乃真宗年間以抗遼著名的殿帥高瓊之後,一百多年前祖宗的血似乎還在他的血管中流注。大家對他們二人肅然起敬。這裡王時雍早已麾甲士上前把他倆帶出去了,然後殺氣騰騰地宣佈:「二子狂妄,已發軍前。眾官再敢持異議者,二人前車可鑑。」

遲到的左司員外郎宋齊愈是不怕出頭露面幹壞事的人,他一進會場就直趨案前,與王時雍、吳幵交頭接耳低聲交換了兩句話。王時雍寫個紙片給他看,宋齊愈大聲唱出張邦昌的名字,然後大言:「某願推舉太宰張邦昌為帝!」

看看大家都沒言語,他奮筆在議狀空當中填上張邦昌的名字,又在署名的前列處寫上臣左司員外郎宋齊愈敬推太宰張為帝一行恭楷。接著王、徐、吳、莫以及事前聯絡好的官兒們都簽上了名,疏疏朗朗的只不過數十行。這時範瓊帶著甲士們衝入會場,肆行威脅。王時雍再一次宣佈今日不簽名的一律關在省內不得飲食,不許寢眠,要簽了名,才可放回家中。

生平名節與一時飢寒居然放在同一個天平秤上衡量。待到深夜,許多人實在熬不住了,看看大勢已去,委委曲曲、含羞忍愧地簽上了自己的官銜和大名,只是省去「推某某為帝」幾個字。其實效果還是一樣的。這場會議一直開到天明才告結束。王、吳等高高興興地捲起議狀,走馬出城,前去領賞。這一天被髮遣的只有寇庠、高世彬二人。

其他各場所的情況大致相同,凡是受到特邀的代表一般都肯唯唯諾諾地簽上了名,只有西垛樓的會場中出了一點毛病,有一批漏網之魚的太學生臨時哄議:「某等所見,意殆不然。」不過他們籤不簽名都無關宏旨。士庶僧道耆宿隨便抓一把,或者杜撰幾千個名字簽上都可以,不比百官一定要親筆簽名。

議狀送入金營,迴文很快來了。三天後吳幵、莫儔齎到軍前牒:據文武百官耆老僧道士庶軍人申,乞立張相國治國事,已申本國大皇帝許冊立張邦昌為大楚皇帝,準三月初七行廢立事,張邦昌即皇帝位。

從字面上解釋,張邦昌是由宋朝官民提名,大金皇帝接受眾議,許立為帝。中間還要經過軍前二帥的申報手續,來回至少也得一個多月時間,三天內如何便得迴文?無奈此時金人擄掠已足,眼見得東京城已像一塊壓扁的豆餅,沒有多少油水可以擠了。急於要回去慶功分贓,而張邦昌的那些佐命元勳也急於要把新主子推上寶座,自己好加官進祿。雙方一湊,把張邦昌即位之期定得這樣倉促,也顧不到在表面上的自圓其說了。此外,還有一個老大脫榫處,金軍扶立張邦昌後,就要帶著戰利品與俘囚全師北撤。二帥及劉彥宗說過幾次,要張氏君臣謀自立之道。而張邦昌立國全靠金朝的兵力,如果失去這座後臺,他們可以使用的兵力只有範瓊手下數千人。現在不說別的,單是在相州的康王趙構手下已結集了十萬兵力,兩眼睜睜地看著東京城,金軍對他也沒奈何。要憑範瓊之眾與他抗衡,豈非夢囈。明知道這些擺在眼前的危機,唯恐做不成佐命元勳,他們搶在前面,就是做一天皇帝、做一天佐命元勳也好。謀近利者無遠憂,他們即使在考慮自己的利益時,也是十分短視的。

他們就是在這樣危機四伏中關起城門,掩蔽雙目,歡天喜地準備開鑼大吉。

5

許多官員把自己姓名簽在議狀上願擁立張邦昌的同時,也有些官員庸中佼佼、鐵中錚錚,既不願簽名,也不願擁戴,他們反而燒冷灶,表示了忠於宋朝、忠於趙氏一姓的立場。

青城請臣得到訊息比城內百官還早兩天。留守孫傅、副留守張叔夜去到軍營的當夜就有人來說降。第二天粘罕親自出馬,接見張叔夜道:「孫傅不肯立異姓,已為我大金所殺。公年老大,家族繁盛,豈可與孫傅同死?你寫一份願立張邦昌為主的文字,宰相可致。」

張叔夜一聽到張邦昌的名字,就一口唾沫吐在厚厚的地毯上,左右喝止,粘罕再次溫言勸告。張叔夜慨然道:「叔夜累世荷國厚恩,誓與國家同存亡,實不願立異姓。」

張叔夜乃國初大臣侍中徐國公張耆之後,累世簪纓,所謂是「故家喬木」。他剛入金營,就知劉鞈殉節之事,嘆息道:「劉仲偃已先我一步走了,負此良友,九泉下如何相見?」

不過他當時沒有死,後來隨淵聖北狩,途次原宋遼接界處的白溝河,在張叔夜心目中,過此一步再死就不是死在大宋的國土上了,當即扼吭而死。他也實踐了淵聖第一次蒙塵時與劉鞈一起立下的「主辱臣死,與子同歸」的莊嚴誓言。

孫傅並未被殺,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二帥上書,乞存宋朝,乞存淵聖,乞存趙氏。淵聖既廢以後,他又上書乞立太子,前後共上書九次。圍城之役,孫傅與何一樣相信那個神道作法的老兵郭京到了痴迷的程度,最後導致了東京的淪陷。他自知誤國有罪,現在是蓄意存趙,意圖贖罪補過。

淵聖第二次蒙塵,出城前以太子監國,命孫傅為留守,執手託付道:「朕此行吉凶難卜,以太子與宗社託公,公好自輔之。」

「臣敢不盡心輔佐太子,事有蹉跎,繼之以死,決不負陛下之託。」

這兩句對話,猶在耳際縈繞,事勢已變,金人要索朱皇后、太子出城,他身負師保之重,何況自己的名字是一個「傅」字,對太子的安全負有全責。當時宗社國家太上皇官家都保不住了,唯獨一個太子,他還想死死保住,自己想不出辦法,只好問計於吳革。

吳革料事屢中,孫傅知道他有文武才略,對他十分器重。只是吳革多次建議,孫傅都不能用,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譬如病危之人,非用重劑劫藥不足挽救,醫生開了方子,病家遲疑低迴,唯恐一劑而死,不敢服用,這是所有庸懦遲緩的病家的通病,他們寧願慢慢地去就必死,而不願冒一下險以求萬一的生存。

當時吳革提出一個大膽建議,派人去找一個與太子年齡相當的男孩,今夜密送入宮內。此事要留守出力。明日虜人要索皇后太子出城,皇后抱著假太子,車駕經朱雀門時,老百姓鼓譟攔住不放,定要留下太子,與奸黨紛爭起來,乘亂中把假太子推墮車下,讓奸黨們輿尸出城。此事義士何宏、李寶輩足以了之。不過皇后掩袂痛哭,要裝得逼真。這裡仍以賑饑救乏為名,團結忠義之士,結成隊伍。太子微服居中,潰圍而出,再作後圖。突圍之事,吳某身自任之。此計大妙,只不知留守敢不敢行此公孫杵臼、程嬰之事?

吳革用的激將法,孫傅一時感動,慨然允諾,並願身任公孫杵臼,明日保假太子出城,不惜殞身碎骨,以堅敵人之信。及至吳革把假太子找來,他去大內,看到內監鄧珪關防嚴密,皇后太子居室都有人穿梭似的往來,假太子又不爭氣,在他懷中連聲啼哭,他無隙可乘,只得廢然而返,一條好計,又成畫餅。

補過贖罪不能單憑主觀願望,還得有一定的膽魄能力。坐而論的宰相一般都缺少立而行的能力。孫傅既拿不出其他辦法,最後只有向金人乞哀之一途。在那一段時期中,宋朝的官員,還有一些太學生、老百姓對金人存在幻想,認為國家大事憑他們寫幾封哀求信,磕幾個響頭,就會得到金人的憐憫,斡轉乾坤。有的人明知金人冷酷,哀求不成,可能為自己惹來殺身之禍,還要去撞一撞。他們倒不缺少殺身成仁的勇氣,只要青史中為他留下一個存趙殉節的美名。其志可憫,其事可恥,其實是愚莫及焉!

不過金人對孫傅倒沒有十分為難。

反對立張邦昌的還有留在斡離不劉家寺大營的司馬樸。他雖是淵聖的隨行臣僚,只因身為司馬溫公之後,受到斡離不的敬禮,不與何等一起拘留在青城小幕次。他得知廢趙立張的訊息後,移書粘罕、斡離不,不是向他們哀求,而是以大義相責,詰其背信棄義數端,其詞甚直。粘罕讀了,十分慍怒,斡離不竭力保護,不讓他受到迫害。司馬樸以後被俘入北地,持節不屈,有人把他比為留胡十九年、牧羊北海、不辱使命的漢朝典屬國蘇武。司馬樸終於沒有能夠回來。

太學生黃時偁、汪若海、徐揆先後上書給粘罕表示反對廢趙立張,他們或被殺或被逐,結局有幸有不幸。其中徐揆是吳革的朋友,平日贊畫,多有智數,最後上書一事料想得不到吳革的同意,就瞞過了他,誑騙南薰門的守將拔離,說有金銀相獻,居然見到粘罕,當面詰責,詞氣激越,粘罕發怒,一聲「蒙霜特姑」,就把他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