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太學生的表現不一,其中也有一些敗類。後來金人索太學博士十人,太學生堪為師法者三十人,「如法以禮,敦聘前來,師資之禮,不敢不厚」。當時報名的竟超過金人原來要求之數。金人把他們甄別考試一下,說「不要你等作文議策論,各要你等陳述鄉土方略利害」。四川、江西、浙江等地的太學生,爭持紙筆,陳山川險易,古今攻戰據守之由以獻。有的還說大軍進取,願執鞭鐙為前驅。其實當時金軍並無南征的計劃,太學生應試也是閉門造車,瞎說瞎話,目的無非想利用這塊敲門磚,敲開仕進之門。偽朝授予一官半職後,他們先忙著把自己眷戀的妓女娶回家中快活一時。膽大的還敢於到金營去指認俘囚中的美貌女子,說是自己的妻妹,要求領回。

當時城門久閉,瘟疫流行。最流行的是一種叫作「水腫病」的,患者全身水腫,皮膚蒼白,好像多時泡在水中一般,半月十日不治,即告物故,治療時也並無特效藥用,只要吃點美食,增加營養,自然痊癒。太學生平日待遇較好,吃不起苦頭,圍城以來,營養鹽分都嚴重缺乏,患者尤多。短期內死亡的竟達數百人,佔在籍學生三分之一以上。那些太學生急於要去應試,倒不一定為了做官,目的無非是貪圖吃一點,苟延殘喘而已。

曾經轟轟烈烈的太學生運動在亡國之後變得無聲無息,許多人與草木同朽,有的人還要貽羞後代,像徐揆等幾個人的表現已算得是庸中佼佼了。

權奸中也有知恥不願受辱的,第二次圍城前少宰兼樞密使唐恪積極主和,依附耿南仲,排斥李綱,表現惡劣,因而在街上受到百姓的毆擊,罷官在家。百官集會「擁戴」張邦昌,他也奉命參加,這時街頭已有人貼出無頭告示,揭露金人陰謀。唐恪停車讀了告示不禁大慟,一個年少郎君當面斥責他:「公為丞相,不能匡救朝廷,至有今日。令朝中皆亡國之大夫,平日賣官鬻爵為蔡京之所不敢為。今日猶厚顏赴省議舉異姓,實負國家,哭之何益?」

這一番毆擊,一頓斥責,把唐恪的羞惡之心打罵出來了。當時他顏色慘淡,打道回家,不參加會議。接著就服食腦子自殺身死。

即使為金人役使的公人中也有稍存人心的。朱皇后、太子被獻出城時,開封府緝捕使臣竇鑑對同伴說:「我為大宋之人,忍以皇后太子送與虜人乎?」回家後自縊身死。

上述諸人尚有姓名可稽,一定還有更多的不願臣虜之人,可惜典籍不載,他們的姓名也無從稽考了。

6

戰爭不僅對人們的肉體,也對人性進行衝擊,許多人具有多少人性,或者具不具有人性,都在戰爭面前暴露了。

目前東京城裡權傾一時的紅人是王時雍、徐秉哲二人,人稱「示不小」,示字減去小字就是「二」,這原是東京市井諢語。現在東京人用以指代王、徐二人,還有一層深意,不小與不肖諧音,人們提起王、徐,豎兩根手指,輕蔑地喚一聲示不小,表示這兩個是炎黃的不肖子孫,人們羞與為伍。不過子孫不肖,畢竟還是一個人。後來王、徐變本加厲,幫同金人根刮全城百姓,弄得百姓寸縷不存,再加上逼宮獻主,甚至朱皇后、皇太子都給送出去了。殺戮義民,擁戴張邦昌,行同狗彘,這時東京人連同新近崛起的範瓊,一起稱之為「三狗」。「三狗」「六賊」先後映輝。

其實「三狗」之中,只有王時雍官拜吏部尚書兼戶部尚書及副留守。吏部稱為冢宰,居六部之首,但上面還有宰相樞密院。二府之下才捱得著六部,副留守之上還有留守。算起官職來,王時雍也只好算是「示不小」之流。至於徐秉哲的開封尹不過是個地方官,《會要》中明文規定,府尹班行在尚書以下侍郎之上,屬從三品,是第三流的官兒。外地的方面大員好當,唯獨開封府上面壓著重重疊疊的中央機關,一個個都像惡姑似的壓得小媳婦兒透不過氣來,何嘗得有揚眉吐氣的一日。再說範瓊新封東京四壁都彈壓使,這個官職來路不明,《會要》不載,很像是個憑空杜撰的「弼馬瘟」,比不上目前已「權」勾當殿前司公事的左言,倒算得上是名正言順。

亡國給他們三個帶來個人的好處,他們吃了數以幾十斤計的大黃,把最後的一點點一滴滴的良心,都排到身體以外。有了這個先決條件,才被金朝看中,利用他們手中掌握著的一部分實權,加以扶持,使他們超越百僚之上,權傾一時,成為金朝滅人之國、破人之家的馴服工具,成為宋朝人民咬牙切齒、恨不得與之偕亡的死對頭。

這三人都是人類中的牲畜,是動物界擇善而噬的虎豹,嗜血成性的豺狼,甘受驅策的鷹犬,狡獪無倫的狐狸,他們只在形體上化成了人形,而在精神上純粹屬於獸類,而且還集中了獸類的一切惡德。

這群狐群狗黨,不止這三個而已,身份在他們伯仲之間的翰林承旨吳幵、翰林學士莫儔,身份在他們之下,徒供爪牙驅使之用的那些「任用」官以及禁兵中一些頭目士兵,開封府部分緝捕使臣及公差公役等,也都入了他們的一夥,想在新朝中佔到一席之地。

這些狐子狗孫,何足道哉!值得注意的是御史中丞秦檜。他態度曖昧,動向閃爍,使人捉摸不定。似乎他的原形一時還沒有被戰爭拷打出來。

秦檜是浪子宰相李邦彥的夾袋中人物,又是三條蹊蹺腿吳、莫、李那一搭檔的知心朋友。吳幵、莫儔每次從金營回來,必先到秦檜家中密談到中夜。他對金人的廢立之意,當然是一清二楚的。

去年五月,秦檜曾假禮部侍郎的頭銜充割地使,到過燕京,雖未見到斡離不,卻與左監軍完顏撻懶搭上了關係,自從完顏兀朮在朝廷的地位受挫以來,撻懶逐漸有取而代之之勢,成為燕京的顯要人物。當時金宋關係微妙,一方面金是戰勝者,另一方面宋在傳統上,在部分女真貴族的心目中仍是個上國,宋朝臣子只要見他們時,一般都受到相當的優禮。此時吳幵在軍營見到劉彥宗時,劉彥宗還提到此事,並說撻懶監軍曾問秦中丞安否。可見他是被金人器重的人物。

秦檜為人機深慮密,做事很有手段。往往不出手則已,一齣手必有所得。吳幵、莫儔、李回都很佩服他,往往自嘆勿如。淵聖蒙塵前,秦檜以出使有功已官拜御史中丞,中丞是御史臺的長官,《會要》明文規定,它的班行在開封府尹以上,也算是朝廷大員。狐群狗黨之間,也有鉤心鬥角,王、徐妒忌吳、莫接近金朝的上層分子,處處要排斥他們,吳、莫也恨自己手中沒有實力,很想把秦檜拉出來,與王、徐抗衡。此事已請示過劉彥宗,劉彥宗深表贊同。只是秦檜本人自高身價,雖經一再勸駕,猶是遲疑不出。惹得吳、莫性急起來,對外揚言:「會之不出,其奈東京的一城生靈何?」希望以此形成一股壓力壓迫秦檜出山。

這時擁護廢趙立張的人,表面一套理由都要說到是為東京百萬生靈,至於對內,那當然另有一番說辭了。吳、莫與秦檜有著特殊關係,私相過從,可以直入閨閣,與秦檜的老婆王氏無所不談。此番他們前來勸駕,也不需要轉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就說:趙氏之廢,乃大勢所趨,無人能夠挽回,如再抱殘守缺,身家之禍立見。再則,二太子對會之深為器重,屢問安否。會之如傾心新朝,必中宰輔之選,豈王時雍、徐秉哲輩只供役使的鷹犬可比?說到後來,情乎見詞:「咱們這位老弟臺,猶猶豫豫,坐失時機。全仗夫人的枕邊靈。只怕夫人的話,他還肯聽。」

在秦檜多年薰陶下,痴婆子王氏這時也大有長進了。她雖百分之百地贊成吳、莫之言,卻懂得丈夫自高身價,不肯賤賣,含有與金人討價還價的意思,她假意兒地回答:「會之沉默,在家絕口不言朝端之事,奴家幾番開口,都吃他擋住。莫非故主情深,尚有眷戀之情?兩位大哥倒要多多開導他才是。」

秦檜確實機深慮密。集議擁戴張邦昌的那個會議,他先是答應吳幵一準參加,臨時又告病請假不出,徐秉哲知道他與吳、莫的關係,不敢相逼,把他放過門了。倒是吳幵在秘書省橫等不來,豎等不至,唯恐受到劉彥宗的責難,搔頭抓耳的十分著急。臨到簽名之時,他說聲:「會之今日果然疾重,下官就代他簽了。」奮筆寫上御史中丞秦檜的職銜姓名。忽聽得臺下御史臺一角有人竊竊私語。吳幵低迴一下,重新執筆在秦檜的名下贅上兩個小字「告病」。是告病請假不能出席會議無法簽名,還是告病,請人代簽,含含混混,沒有說清楚。這真可說是「掩耳盜鈴」了。

王氏在家也急起來,唯恐架子拿得太大,做作過甚,會引起不測之禍。一切自高身價的人都要在軟硬之間進行平衡,太軟就達不到目的,太硬又怕繃了,只有強悍者才敢把架子搭到十足的程度。王氏膽量有限,她把一件紫袍刷了一刷,撣了又撣,看看丈夫尚無動靜,就低聲提醒他道:「如今已交巳正,那會也開得一半了。官人不去,他那裡豈不要見怪?」

秦檜匆忙發怒,從王氏手中搶過紫袍摔在地上,踏了幾腳,罵道:「俺出不出去,自有主張,何干你痴婆子之事?」

結婚不久,秦檜就把這個雅號加在王氏頭上。不過當時二人的地位懸殊,在家庭之中,秦檜要仰妻家鼻息之處甚多,只好罵在心裡,不敢罵到口裡。

在這三四年中,秦檜時來運轉,仕途得意,扶搖直上,把兩個舅兄撇得老遠,而王氏的所謂宰相門第聲光早掩,現在已經沒有多少人再自稱相公門生、侯門故吏,過年過節到太夫人處去請安,到童貫的頭顱被割以後,就是閹相的這座後臺也已倒坍。現在不再是秦檜要求舅爺照拂,反而是兩位舅爺要上妹夫的門、噓寒問暖一番,看看有什麼機會,可以討個優差,或者不得已讓妹夫寫封介紹信去伺候吳承旨、莫學士,多少也有一點便宜可討。故相子孫,落到這一步,他們心裡也自委屈,常要嘆氣咒罵時運不濟,世風不古。

可是秦檜絕不相信有時運一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他兩個整天醇酒婦人,天下哪有這麼多的好官,讓他們不勞而獲。他自己在吳幵、莫儔身上種瓜種豆取得的一些交情,決不輕易用在舅兄身上。親友之間罵他一聲刻薄寡恩、忘恩負義,又怕什麼。當他決心要做什麼,決心要冒天下之大不韙,天下人一起罵他也不在乎,何況這一對尸居餘氣的軟鼻涕的舅爺!

家庭的地位顛倒了,現在不再是他的一方的「齊大非偶」,而是她的一方的「屈體相就」了,因此罵她幾聲「痴婆子」又打什麼緊。開始時,她也潑撒無賴地鬧過一陣,上過兩次吊,絕食一旬,關起房門,不讓秦檜進去過夜。秦檜通不睬她,以後反而是她自己憋不住,親自秉燭到書房來延請他。在家庭爭執中,秦檜佔了上風,慢慢地「痴婆子」就成為家常便飯,一天要出現幾次。有時王氏也會撒嬌地說:「官人成天在外也不想著痴婆子在家守候你,挑燈每到天明。」或者說:「丈夫恁地狠毒,俺痴婆子的心好痴啊!」

從此痴婆子一稱在家裡取得公開的身份,不但是惡罵,還成為美稱和自稱,這一過程反映了秦檜不簡單的仕途經歷。

宣和六年、宣和七年間,秦檜內恃大內都押班張迪的奧援,外有當朝大臣王黼、李邦彥、白時中等人的照顧,聲名鵲起,都誇他非池中之物,卻因他在太學中的工作做得太細微、太到家了,朝廷竟找不到合適的替代者,未能開缺,秦檜還得等待機會。幸喜靖康改元,權相李邦彥謀和,又不便自己出面主張。秦檜別開生面地上了一道《兵機四事疏》,說金人詭詐不可信,守禦不可緩,金使不可館於城內,儼然都是主戰的言論,其重點卻是金人開了條件來,乞集百官詳議,擇其當者,載入誓書。淵聖聽了他前面三條,連後面一條也依議了,議和之事才得公開舉行。秦檜立了頭功,才得跳出黌門庠序之地,擢為兵部職方員外郎。不久張邦昌派往金方議和,請求以秦檜「勾當公幹」,就是要當他的機要秘書。秦檜熟知張邦昌之為人,膽子最小,走到屋簷下也要雙手捧住頭,唯恐屋瓦掉下來,但野心甚大,岸無涯涘。跟這種人同事不會有好結果,當即抗旨辭免,說:「邦昌此行,專為割地,與臣初議矛盾,失臣本心。」好個堅持原則的人,不過另一次借他以禮部侍郎的頭銜奉使入燕商議割地之事,他倒同意了,議定了許多割地的具體事項。他忽左忽右,忽反對賂敵,忽奉使議割,忽主戰,忽主和,行動往往出人意表。他的真正意圖不要說一般輿論,至交吳幵、莫儔、李回,甚至連老婆王氏也摸不清楚、猜不透,只有他自己明白。依靠這樣的行徑,他果然躍居顯要。不到一年的時間,就從員外郎遷殿中侍御史,拜左司諫,直到御史中丞之官。這還不能使他滿足。

吳幵、莫儔帶回來金人廢趙立張的意圖,同時也微及粘罕、斡離不不贊成張邦昌而完顏斜也支援他的背景。這一條引起他的深思。他曾去過燕京,接觸過金朝的一些頭面人物,並通過帶兵的撻懶瞭解到金朝權貴與軍隊之間有矛盾,好像一個敏感的政客一樣他首先要把與他打交道的各方面派系關係都弄清楚了,各派實力消長的現況及發展趨勢都估計到了,才肯決定自己的出處,這一條就是急於功名的吳、莫之流萬萬比不上他的地方。

吳、莫把自己所知的一一告訴秦檜,秦檜卻不肯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吳、莫,對任何人,即使父子、兄弟、妻子也都要保持一定距離,這是他的又一條原則。以後兩天,他在書房裡獨居深思,把上下臼齒咬得咯咯作響,磨牙的聲音甚至驚動了閨房內的王氏。王氏幾次要進來打擾他都被他揮手攆出去了,他還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

百官集議的前夜,吳幵又來勸駕,談到司馬樸移書詰責二帥立張邦昌之事,不免譏笑道:「那個司馬樸好不知趣,如此大事,憑他一封書子就打消了不成?他不識時務,不知天命,倘非溫公之後,俺看他的這顆頭顱早就搬家了。」

「斡離不對司馬樸行遣發落了不曾?」

「二太子此時有多少大事要辦,一時哪有工夫管此閒事?」

「司馬樸如今還住在劉家寺大營裡?」

「倒也不曾聽說已遷動他的居處。」

夠了,這幾句話儘夠促他下定決心行自己之事。

會議後的第二天,監察御史馬伸代表御史臺許多人的意見來見秦檜道:「昨日之會,吳承旨擅代我公簽名,眾議不直。廢立大事,吾曹職為爭臣,豈容坐視不吐一詞。當共入一議狀,乞存趙氏。我公官拜中丞,如能領銜入狀,乞金人再議,此事猶可斡旋,公意如何?」

能不能做到讓秦檜領銜入狀,馬伸並無很大的把握,他毋寧把秦檜看成可以爭取的物件。雙方面都認為秦檜可以爭取加入他們的一方,這就是秦檜不同凡響之處。但出乎馬伸意外,秦檜竟是一口答應了,而且發言表態,十分慷慨:「諸公忠義,秦某何人,敢落人後?此事義不容辭,檜必當以死相請。事如不成,不惜碎首而死。諸公且共作一狀,檜今夜削稿,明日也自為一狀,與諸公狀共入金營,藉以振奮人心,為天下倡。」

秦檜的話還沒有說完,王氏已從隔室闖進來,她冠兒不正,頭髮蓬鬆,衣衫撏扯得零零亂亂,指著馬伸哭罵道:「這個馬侍御居然敢來勸官人作此滅族的勾當。議狀上去,禍殃立至。與其讓金人拿去刀剮棒敲,俺不如就此死在丈夫面上,可也要這個姓馬的死在這裡,大家同歸於盡。」

這個宰相家孫女的王氏真夠厲害,要多少潑辣就拿得出多少潑辣。她一面哭罵,一面撲上去扯下馬伸的幞頭頭巾,老大的耳刮子只顧向他臉上摑去。馬伸猝不及防,又不好回手,吃了大虧。

這裡秦檜連聲喝止道:「你婦道人家怎知忠孝名節千古之事,在這裡胡鬧?」連罵帶推,把她推進內房,也不顧她口中汙言髒語亂罵,用把大鎖反鎖起來。

第二天兩道議狀一起送到金營。比較之下,秦檜的議狀措辭更加激烈。它大要說:「張邦昌附會權幸,共為蠹國之政,天下方疾之如仇讎。若付之以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傑必共起而誅之,終不足為大金之屏藩。必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檜不避斧鉞之誅,言兩朝之利害,願復嗣君位以安四方,非特大宋蒙福,也大金萬世利也。」

議狀一入,並沒出現秦檜事前期望的結果。第二天一早,蕭慶特派李縣丞帶了一隊女真兵前來取人,把秦檜、王氏以及一個婢女、一個小廝、一個當值男僕翁順一起取入大營。

在眾兵監護下,王氏不敢撒潑,她暗暗藏一把剪刀在身,冷不防一剪刀刺進秦檜的屁股,鮮血沁到袍服外面。她咬牙切齒地輕聲罵道:「你這老不死的說什麼忠孝名節,俺看你心裡何嘗有半星兒忠孝大節?今天可不是搬起石頭自壓腳。不如一剪刀兩個都刺死了,省得到北方冰寒之地去吃無窮之苦。」

此時此地秦檜也不便與王氏爭鬧,他揩去血跡,權為忍耐,心裡想道:「天底下哪有帶著男僕女奴去做俘囚的?你道輸了這局棋,俺看未必,路長著哩,走著瞧吧。那吳、莫等人興興頭頭地去做姓張的佐命大臣,看他們可以快活到幾時,你這瘋婆子,終究是婦人家見識,懂得什麼高瞻遠矚。」

一疏存趙,萬里投荒。當此之時,要不說秦檜孤忠大節的人是很少有的。甚至過去太學中對他知之甚稔、成見最深的雷觀、高爾登、丁特起、石茂良等人,現在也改變看法了。

7

在一段時期中,三處賑濟所成為千災百難的東京城中的一座世外桃源。搜刮馬匹,連內廷御騏驥院也未能倖免,唯獨賑濟所內的幾百匹戰馬,嘶叫如故,無人問津。每天清晨,「難兵」們大模大樣地牽著掛有賑濟所木牌的馬匹走到城廂邊遛遛,還公然在金水河畔飲馬,無論開封府,無論城頭上的金兵都好像沒有看到一樣。搜查兵器,雷厲風行,敢藏匿的依軍法從事。唯獨賑濟所裡的兵器堆積如山,還有老百姓不願上繳開封府,寧可繳到賑濟所來的。吳革、崔彥照單全收,開封府也不聞不問,金人指名要索的各式工匠、藝人,得風聲較早的都逃到賑濟所來要求保護,開封府也不進來取人。

當然徐秉哲、餘大鈞等都知道賑濟所已成為逋逃之藪,屢次請示蕭骷髏。蕭骷髏把右手捏成拳頭,左手兩指圈成雞蛋之形,兩相撞擊,再指指自己和徐秉哲的頭,意思是說你們以卵擊石,難道不要自己的骷髏頭了?

欺善怕硬,天下通行。金朝雖擁有二十萬大軍,環列城外,但對城內三塊小小的癌腫——三個賑濟所卻不敢輕易動手。他們不但懼怕吳革麾下計程車兵有一定戰鬥力,打起來難免要付出代價,更怕一動手,直接或間接受到賑濟所好處的十多萬老百姓都會捲入戰鬥,即使打贏了,東京城難免受到很大的破壞,不符合他們「囫圇吞棗」的方針。

可以把東京的老百姓壓死、榨死、擠死、餓死、渴死、趕出家門流徙街頭而死,讓他們自為生死,各式各樣的死都可以,但不要他們在戰爭中流血而死使金朝負屠戮之名、而失卻「全城」之利,這是斡離不堅定不移的政策,金軍自粘罕以下的將士都不敢不凜然遵行。

在賭博中輸家與贏家的心理狀態不同。輸家已經傾家蕩產,除了自己一條性命外,沒有什麼再可以失掉了。他們千方百計尋求孤注一擲的機會,作翻本之計。贏家身價已高,沒有必要再與窮光蛋拼命,把自己放到危險的境地中去。他們也千方百計地避免與輸家決戰,除非他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肯出手一擲。

唐朝大將薛萬沏說過,他用兵猶如賭博,不大勝就大敗,這確是一個窮光蛋的賭徒哲學,不過當他累戰累勝,功成名就之後,是否還能保持這個窮光蛋賭徒的勇氣,那就值得懷疑了!

根刮進入高潮之際,東京城發生糧荒,每鬥米麥,要價兩三千文。賑濟所存底雖厚,但就食的百姓越來越多,難免要發生絕糧的危險。主管糧倉的雷觀與吳革商量出一個孤注一擲的辦法:一方面揚言賑濟所糧食來源已斷,官方不肯接濟,不日將告解散;一面由吳革直接去找王時雍,要戶部在十天以內撥解糧食十萬擔。

王時雍略有支吾,吳革就發脾氣道:「京師現糧若干,你王尚書心裡一清二楚,俺吳某也自明白。王尚書難道怕糧食撥給賑濟所,叫吳某一個人吞進肚裡不成?實話相告,近來賑濟所內已是人心惶惶,一旦斷炊,饑民聚眾滋擾,或搶糧倉自活,或到留守司、開封府責難,二公自去對付,無干吳某之事。」

王時雍一聽吳革出言強硬,忙用好話穩住。吳革臨走前又說一句:「明日此時,不得尚書回話,吳某就率同饑民一起前來留守司顒聽佳音了。」

王時雍立刻據情稟告蕭慶,這時在都堂治事的除蕭慶外還有兩個幫手漢兒郭少監、曹少監,他們都作不得主。蕭慶立回大營請示劉彥宗,劉彥宗又帶他去見斡離不彙報,趁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吳革以糧食賑濟,恩結百姓,百姓受食,團結不散。我不如趁勢斷了他的糧食,使百姓歸怨於吳革。我以大兵臨之,解散三所,如有不服,斧鉞立加,永絕此患。二太子如欲得吳革其人為佐,這也不難。他黨羽既散,無權無勢,已成為沒腳蟹,我派左言、範瓊前去說降,他無不從命。」

「劉都統此計非妙,」斡離不沉思了一下,搖搖頭否決它,「糧食一斷,滋擾立生,此非吳革恫嚇之詞,實情果是如此。吳革幾次造事,趙官家兩番出城,百姓躍躍欲試,俺看都是吳革在後牽線所致。這番有題目可做,他更不肯罷手了。斷他糧食,豈非促他從速起事?範瓊兵力恐不是他對手,俺看此事還是緩辦,擱一擱再說。」

「太子明鑑,吳革起事,範瓊不足以制之,仍恐要出動我大金軍,才能了事。」自從在廢立問題上有了異同後,劉彥宗對斡離不說話更加謹慎了,表達自己的看法,更加隱晦了,「只是把吳革放在城中,萬一有個風吹草動,難免要引起軒然大波,私心竊為不安。」

「如今趙官家已在我手中,齋宮周圍,圍得鐵桶一般,諒他插翅難飛。」斡離不笑笑,這是他最得意之筆,「還有趙佶、朱皇后、太子,再過幾日也將送出城外,只要把這幾個人管好,吳革在城中就鬧不出大事。他要殺了左言、範瓊、王時雍、徐秉哲,鷸蚌相爭,何損於我。他要突圍而出,意圖劫駕,那時我以大軍臨之,以十圍一,怕他作甚。劉都統未免過慮了。」

劉彥宗這才試探出斡離不的真意,最好不出動金軍,萬一要動,也只好在城外與吳革交戰,城內之事,讓他們自行了結。賑濟所暫時不能動它。他立意如此,甚至不怕養癰為患,劉彥宗當然不可能再有異議。

王時雍給吳革的答覆好得不能再好。答應撥給賑濟所的糧食不是十萬擔而是二十萬擔。原在相國寺等四處置場平價糶米,索性歸併給賑濟所一併辦理,糧到之日發榜施行。還說日後糧食如有不足,可由金軍從城外運進,毋虞匱乏。這一次王時雍說到做到,二十萬擔糧食,三日內就全數撥解了。

一方面是在尋找決戰的機會,一方面卻儘量避免決戰,脫離接觸。以至像遣送太子這樣激動人心的場面也不能成為爆發事件的導火線。這使得困在事務堆裡的吳革等人都有些不耐煩起來。

但是,決戰的機會終於來到了。

三月初二清晨,吳革因昨夜與參議們商量大事過晚了,尚高臥未醒。忽然崔彥、崔廣等數十名戰士,都在罩袍內裹了軟甲,排闥直入吳革的臥室。

「吳統制你兀自高臥,」性急的崔彥大聲把吳革吵醒,「不知昨夜金人已有文字來,限三日內立張賊,不立則全城生靈盡行殺戮。」

在隔室睡覺的參謀太學生雷觀、徐偉、吳銖、左時等也被驚醒了,他們馬上把主管同文館賑濟事項的邢倞、何宏,主管啟聖院、五嶽觀的高士謩、趙子昉都找來,大家商量(趙子昉是宗室疏屬,也因受到賑濟所庇護,未受逮捕)。崔彥慷慨發言:「禁軍弟兄數百人,昨夜聞得張賊將於初六登基,憤不欲生,相約誓死。有數名將佐回家去手刃了妻孥血屬,已隨來願從統制起事。只今天就要起兵去殺了張賊三狗等,以洩神人之怒。他們一時一刻也待不住了。」

這幾句話勝過一篇誓師文,大家激動,一致決議:「事急矣!宜速起兵,緩則事洩,恐有不測之禍。」

作為盟主的吳革要檢閱一下力量,冷靜地發問:「禁軍中願起事的有多少人?」

「禁軍官兵四百餘人,都是能征慣戰的,俺全數帶來,現在館內側房中暫駐。」

吳革點頭嘉許,吩咐何老爹先去造飯,讓他們吃飽了,休息一會兒再說。這裡他又問:現在同文館內住宿平日訓練有素的效死使臣、西軍勁旅、咄唶可集率之出戰的有多少人?

負責練兵的崔廣回答:「可用之士不下五千人,其中曾為將領軍佐的有七十餘人。調兵令下,數刻內即可徵集。」

「可用之百姓有若干人?」

「百姓十餘萬敵愾同仇,唯統制之馬首是瞻。」最近派下專司其事的參謀左時回答,他雖是個太學生,卻富膽略,「兵器盡有,唯習武事者不多,臨戰恐不得大用耳。」

「百姓不習武事,臨戰反多掣肘,不要他們隨去也罷。」另一個太學生吳銖從實際出發,提出建議,但立刻遭到大家的反對。

「百姓忠義,豈可捨棄?我起事殺了張賊後,攜帶百姓,突城而出,到了京西各州金人薄弱之處,再作計較。」

「戰士不少,士氣可用,百姓不可棄。」吳革點頭贊成邢太醫的意見,簡單概括了三句話,然後提出一個實際問題,「今日之事以殺張邦昌為第一要著,諸君可知張賊現在何處?」

崔彥沒頭沒腦地回答:「張賊昨日張蓋入南薰門,招搖過市,不少人都親眼看見,想已回龍津橋私寓居住。」

「非也!」吳革瞭如指掌地回答,「張賊膽小如鼠,昨日在金兵百名護衛下入城,傍晚金兵撤回時,他又改穿便服,混在金兵中,悄悄回青城去了。豈可得而誅之?」

殺張邦昌是他們舉義的目標,但張邦昌人在何處尚不清楚,起事怎得有成?行此大事單靠熱血沸騰是不夠的,需要有冷靜的頭腦。吳革作為他們的盟主,這時起了頭腦的作用。他提出了考慮多時的方案:「吳莫三狗乃今日之五蠹,吳幵、莫儔往來金營、行蹤難期。三賊及蕭慶曹郭等都在城內,殺之一夫之力耳。但金賊狡猾,張賊至今尚住青城,金軍嚴加保護。以我之力,制範瓊有餘,敵金兵不足。不如定於三月初六張賊進城登基之時,趁亂中起事,那時縱有數千金兵護送,我一鼓作氣,殺敗了他,擒張賊正法,諸君以為如何?」

東京城陷以來,吳革無日無時不在考慮舉義的問題,他不怕死,但一定要死得其所,死得有補於國家生民,才肯下此決心。城陷之初,蔣宣、李福倉促發動邀駕之舉,舉事不成,反而破壞了他預定的突城計劃。淵聖第二次蒙塵時,他去見張叔夜、孫傅,也曾提出具體的起事計劃,可惜張、孫未能實行。第三次是皇后、太子出城,孫傅問計於他,他提出以假太子換真太子突圍而出的建議。又因孫傅巽懦,臨事而懼,他事先的佈置未能奏效,徒然損失了李寶等得力助手十餘人。

三次計劃失敗,並未使他心灰意懶,但他內心是極度痛苦的。他白天在賑濟所綜理百務,鎮靜如恆,卻椎心扼腕,夜夜泣血飲恨。只有最親密的同僚雷觀、丁特起、李師師、何宏、邢倞等才深刻地瞭解他的痛苦。

可是最後的機會終於來到,這一次決不能再把它輕輕放過了。這是因為東京城雖已淪陷了三個多月,老百姓被掠得精光,幾次熱血沸騰,願以死報國,但只要宋朝一天不滅,淵聖一天在位,在名義上就還不能算是亡國。現在金虜決定以楚代宋,以張代趙,在名義上也是真正的亡國了。吳革和老百姓們並非以一姓為重。因為當此之時,趙宋與國家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保護了趙氏就是保護了國家的獨立與尊嚴。他們為國家為民族而死,甘之如飴。張邦昌、王時雍等昧著良心幹事,內心中也知道自己做的是受萬世唾罵的勾當。這條界線分明,絕不能混淆。

吳革與全體軍民的思想感情息息相通,他了解十餘名禁軍手刃血屬以求一當的激昂心情,這種行動雖然不是人人可以做到,這種心情卻存在於千千萬萬東京人民的心裡。它將保證這次舉義一定可以發動起來,並將獲得成功。

選擇了三月初六這一天舉義,是吳革籌之已熟的結果。面對著他長期尋求的決戰時刻,吳革的心情當然是十分興奮的。

8

人們今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識都是昨天的生活和思想意識的延續和演變。正好像他今天的容貌也是昨天的容貌的延續和演變一樣,即使發生突變也殘留了昨天的痕跡。分別了二三十年的老朋友,一旦相見,第一感覺就是對方變化得很多了,光潔的皮膚上已刻畫上許多皺紋,萬丈青絲已變成花白。有的變化更甚,甚至到了不易相認的程度,但與他朝夕相處的親人,每天都看到變化的一部分,不會有那種驚奇的感覺。因為任何演變都是在昨天的基礎上進行的。即使分別了四十年,乍一見面時已完全不認識了,只要他有相當記憶力,總能夠從那少年朋友的面容、表情、動作上辨認出一些過去的特點而驚呼起來。

從表面看來,李師師的生活是變化得很多、很大了。如果說從一個街頭流浪兒進入勾欄之家是她生活中的第一次突變,那麼,她走出鎮安坊來到賑濟所就是生活中的第二次突變。人們熟悉的是經過第一次突變後,雍容華貴、風華絕代的李師師,今天要來到賑濟所,大約想不到眼前這個普通婦女就是當年名滿京師的李師師。兩者之間已經找不到多少共同點了。

從第二次圍城以來,她參加了賑濟所的工作,也逐漸演變而終於完成了第二次的突變。現在,不管嚴冬和逐漸暖和起來的春天,她都用一塊青布帕包著每天只是草草梳攏一下的髮髻,讓零亂的鬢絲露在布帕外面。她在夾襖外面罩一領玄色的布衫,下面系一條與罩衫同色的布衫。這不但因為她特別喜愛玄色——這一點仍保留著她的本色——更因為她成天與筆墨煤灰鍋爐灶臺打交道,穿深色的衣裙可以少洗幾次。目前她很難抽得出時間來處理個人事務,諸如洗滌衣服等。只有頭上的那條青布帕是個例外,那是每天要洗的,青色已洗成灰白。好潔也還是她保留下來的生活習慣。

師師過去多病,並非由於多愁善感,臨風嗟吁,對月唏噓,而是因為不注意身體,任性而行,生活起居無節而造成。城破以後,國家面臨滅亡,她的工作十分緊張,她感覺到自己的分量和責任,不由得注意起身體來,至少是不再糟蹋自己。她現在同文館及其他兩處賑濟所裡,幾乎兼任著「掌書記」之職,一應文字上的事宜,都由她和小藂、驚鴻三個包辦下來。另外計算糧食進出、燒粥蒸饃、洗刷鍋碗,一切力所能及的事,無役勿從。

吳革、左時、崔彥、崔廣訓練甲士,練習騎射,她也要求參加。一副十多斤重的盔甲,也要去試穿穿,鎧甲壓得她挺不起身體,她還逞強說再加十斤重的兵器,她也拿得動。輕裝騎馬,原是她擅長的拿手戲。兩三個月練習下來,居然可跟男人一樣騎著馬射箭了。有時吳革稱讚她一聲「有長進」,她就感到十分驕傲,常常要調侃丁特起道:「俺雖是個女流,禮、樂、射、御、書、數六藝都沾著點邊兒,不比你丁太學,又不會編冊籍發號牌,又不會打算盤計錢糧,騎不動劣馬,挽不開強弩。你這個堂堂的鬚眉男子,生平所長,唯有臨事一慟而已。」

丁特起被她說得急了,漲紅著臉分辯道:「師師雖擅書數射御、妙解音律,只是面辱男子,於禮的方面未免有點欠缺。」

「面辱男子,於禮不當,你這樣數落女子,難道也算是知禮的?」然後她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俺不與你分爭,再爭下去,只怕你丁太學又要……了。」

這一句的潛臺詞是「又要大慟一場」了,大家都明白,玩笑當了真,他真的又會哭起來,還是急剎車為妙。

家國多難,向來逸豫從容慣了的,一旦投入緊張的勞動,還要練騎習射,把臉龐曬得黑黑的,這幾項加在別人頭上,一定會疲憊不堪,形銷骨立。但師師為人卻是別具一格,她的身體反而好起來,血色充盈,面盤和體形也日見豐滿。有時連續勞動了五六個時辰,實在累極,從灶間回到小房間就和衣帶鞋往床上一倒。連擦把臉洗洗手的工夫也等不及了,再也顧不得好潔的癖性,烏黑的手往玄色衫子上一抹,煤汙染上臉頰,渾身烏黑就撲轉身體睡著了。別看她睡得這麼沉酣,等到灶間再次需要她時,不用小藂她們喚醒她,她已是一骨碌起來,渾身帶勁地鑽進廚下燒火去了。一去就蹲兩三個時辰,似乎廚間灶下那小小一方的天地中可以讓她安身立命。

她的精神狀態也是十分健康的。現在她既不為把握不定的未來擔心,也不願回憶命運多舛的過去,特別不願回憶官家對她的那段纏綿的情意。那已經是隔世之事,早被她逐出現實生活以外。

有時候師師沉痛地想:人的生命如果可以抽去一段、截去一肢的話,她寧願截去一隻胳膊、一條腿來換取,把大觀元年到宣和七年這段生活從她生命中抽掉,那曾經給過她多少委屈、多少恥辱,想起那一段生活就會使她感到噁心。

事實上,師師生活中第二次突變的過程也就是她精神再生的過程。自從走出鎮安坊這扇大門以來,她在身心兩方面都變得充實和淨化了。當然賑濟所的物質條件是很差的,不要說每天吃著與難民同樣的伙食,睡一間黑不溜秋的小房,師師生平好潔,每天要洗一次澡的習慣,在這裡根本無法滿足。在肉體上的潔癖不免要遷就現實,但她對精神上的潔癖卻要求得更高了。物質生活越是貧乏,精神生活卻更加富足。現在她過的確實是一種脫胎換骨的生活。她好像從某個骯髒的犄角中鑽出來,跳進清水池塘洗了一個澡,把多時黏附在身上的積垢陳汙沖刷得乾乾淨淨。她取得了一個精神平衡者的滿足和愉快。

儘管師師目前的處境是十分險惡的,像所有東京人一樣,一陣陣惡浪隨時可以襲來,使他們慘遭滅頂之禍。每天早晨離開床鋪後,就無法知道今晚是否還能睡到這張床上。但從第一次圍城之役以來,師師在思想上已有所準備,隨時準備去迎接加在她身上的最後一擊。對死的充分的思想準備,也是使她精神再生的一個重要環節。現在已沒有什麼可以使她畏懼了。

為了完成精神上的再生,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9

李師師在宮廷中有一個真正的知己,他當然不是宋徽宗,而是他的老奴,忠誠勤懇、在許多事情上的想法都與師師一致的老內監黃經臣。

黃經臣從來不願撮合官家與師師,開始是單方面地從官家的名譽和利益出發,後來他逐漸瞭解師師之為人和她的隱痛,就更加堅定了這種想法。他甚至在師師面前透露過這種想法,取得師師的贊同。後來他們就成為拆散這種關係的合謀者、默契者,彼此心照不宣。

官家從南方回來,一定要黃經臣把他在亳州填的那首《臨江仙》詞送去給師師看。官家懂得采取任何行政手段都不能挽回師師對他的感情,除非用一縷柔情,才可能使她回心轉意,這首詞就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最好工具。黃經臣也懂得官家的意思,還怕師師抵抗不住它的進攻,毅然決定把它藏匿起來,而以找不到師師一家流徙何方去回報官家。其實他知道師師藏身在賑濟所內,也知道李姥在鎮安坊附近賃了一棟房屋居住。

割斷他們的關係,不消說使官家十分痛心,從老家奴的感情出發,他以官家的痛苦為痛苦,但他更尊重師師的願望。他把自己比為一個良醫,必須進行一個手術,讓患者痛苦一陣,病才有痊癒之望。他認為這個病根子導致了目前亡國的慘禍。黃經臣的身份雖然是個老家奴,他這個想法以及他採取的果斷的行動,卻達到當朝文武沒有幾個人可以達到的古大臣的水平。

他懷著許多秘密,師師病中的決絕之言、那半段折斷的金簪、官家那首「愁牽心上慮,和淚寫回書」的詞以及師師的蹤跡,等等,這些秘密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隨著東京城的淪陷,一把烈火把他自己和這些秘密都燒成灰燼了。銀河永隔,雙星暌離,從此他們間的最後一道橋樑也被摧折了。

可是師師是不是真的像她表面上那樣決絕,把官家完全置之度外呢?不!人們的一段生活是他生命延續進行中的一個組成環節,無論對他是歡樂還是痛苦,是光榮還是恥辱,無論他喜歡還是不喜歡,它都是存在的。它不是身上的積垢陳汙,可以用清水和皂角洗滌。生活的一個環節無法從她生命中截掉。

儘管師師心中十分鄙視官家的逋逃行為,但從他自南方回來,特別在東京城淪陷以後,她常會想起他,帶著三分譴責,也有二分懷念。如果他原封不動仍坐在福寧殿的寶座上,那麼除了鄙視以外,還要加上師師的自尊,她不會再想到他了。然而,目前他已被攆下寶座,從寧德宮遷到龍德宮居住,一字之差,身份大不相同。即使別人叫得好聽,太上皇仍然保持半個皇帝,即使他以封號自娛,自封為道君皇帝,但已不是實質上的皇帝。他是一個因為不稱職而被迫讓位,或者不如說是個被撤了職的倒霉皇帝,現在他的實際身份已與任何人相平等。

據師師所知,一大半是那老奴黃經臣出於不平而透露的,太上皇在龍德宮的日子並不好過,淵聖和朱皇后仁孝,雖無虧待他的行為,卻禁不住手下人的勢利眼。何況他這個身份就容易引起自卑的敏感。在宮廷中每人與他接觸,不是過多地安慰,就是有些冷眼相看,兩者都使他十分不安。他是孤寂的。妻子、兒媳,還有那麼一大堆皇親國戚,沒有一個是他的貼心人。只剩下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奴,他對他還是百般挑剔,嗔怪他沒有為他找到李師師的下落。

師師又怎能完全把他置之度外呢?師師不是一個裝進了理智的木頭人,而是一個有感情有血肉的活人,撇去他的許多荒唐行為,對她,他卻是自始至終,盡心盡意,十餘年如一日。他從來沒有做過一件主觀上要傷害師師的事,即使最後的一次決絕,他對劉錡產生妒意,一時不憤,就把劉錡貶謫到隴右,歸根結底還是想取悅於她,爭取到她的專一的愛情,對她本人並無惡意。至於平日的小心翼翼,輕憐蜜愛,那更不必說了。師師是冷峻的,當他們之間的地位懸殊時,她對他的持論是苛刻的,對他的要求從來不予滿足。但她並不冷酷,當他的處境不妙時就會採取比較寬容的態度,即使評論過去之事,也會多一點同情與憐憫,正是這一點點的同情,這一些些的憐憫有時也掩蓋了對他的憎惡感,而且透過嚴密的心理封鎖,讓他竄進她的內心,擾亂了她的新生活。

師師與小藂、驚鴻住在同文館靠裡進的一間偏室內,房間狹仄,黑洞洞的,但有不少隙縫,碰到大雨大雪,屋內也下起一場小雨小雪。危亂之時,根本談不到內外有別,男女居處要遠遠地分隔開。事實上,同文館內修建得最講究,專供使節們居住的房間,都在最內的一層,目前那裡住著精銳的武裝戰士,貯藏軍器軍械和機密檔案,諸如師師編造的名冊等,都藏在內層,以資保密。不過那麼多的戰士生活在內,平日進進出出,要完全保密是做不到的,有時簡直是掩耳盜鈴,混在難民中間的開封府細作,對賑濟所裡面的軍事活動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吳革所持的是人心所向而不是技巧上的保密。

對師師還算優待,她就住在戰士們外面的一層。同文館賑濟所煮燒施粥、發放救濟糧卻在大門邊上的幾間大廳,以及臨時搭起來的敞棚。每夜初更,師師就要起床,盥漱粗了,就點一盞燈籠,帶著小藂,兩個穿過幾棟房屋一片曠地,來到儀門內一個偏廳中,去劈柴揀煤,量米燒粥。這是苦差事,師師卻樂此不疲。每到三更以後,許多大鍋的粥都已燒滾,這時燈盞全熄,幾十堆爐火尚紅,廳裡數十名管炊事的人員都已回房去困一個「還魂覺」。這裡留下不多的人,也都睡眼矇矓,守在鍋邊看管。廳內除了粥鍋中發生「噗噗噗噗」好像小船在黑夜的河水中的划動聲以外,萬籟俱寂。師師也自倦意襲來,勉強不讓自己睡著,有一股無名的柔情從她心中升起來。

「如果伴著自己一起守在鍋爐旁邊,在自己耳畔輕聲密語的就是他,那該多有意思!」記得在鎮安坊時,不管她多麼討厭他,也不管她有多少倦意,他一直賴在房裡不走,要坐到很晚很晚。有時沒話想話,他總想得出一套一套的話來討好她。他談的後宮生活、大臣家裡的醜聞、官場中的逐臭,這些都是老生常談了。他一開口,她就掩起耳朵來,不讓他說下去。但他也說到一幅構思中的畫,他以生花之舌,說得那麼活靈活現,好像這幅圖已掛在醉杏樓的壁上,其實它只為他提供說話的素材,永遠不可能畫上宣紙的。但他說得那麼巧妙,師師也不免要稍加辭色給他個好面孔看。他趁勢上了臉,提出種種永遠做不到的要求,最後還是被師師攆走。好就好在等到師師真正要攆他,他倒是十分聽話,乖乖地就走。這使他取得下一次再來的權利。有時師師把他攆走了,自己心裡倒有點戀戀不捨起來。

要一個貴為天子之父的太上皇,深夜中守在煮燒施粥的爐臺旁伴她低語,這未免是想入非非了。但沒有辦法,他們要見面,除非就在這裡。黃經臣帶來的暗示,太上皇目前已失去微行權,龍德宮門口有鄧珪、張迪派來的人看守,不讓他隨便出門。但要她進宮內去,更加是想入非非了,在任何情況下,她都不能夠進宮去。他想來,要來,好吧,就到同文館來。這四面透風、冷氣直灌的偏廳裡,如果有她伴著輕憐密語,難道不就是他的人間天堂嗎?

在萬籟俱寂、爐火微明的矇矓睡意中,師師也會產生這樣離奇的想法,甚至還帶有一點渴念。但她從來沒有向黃經臣透露,透露了也沒有用,準會遭到拒絕。那個外科郎中有著足夠硬的心腸。

在賑濟所中每一個人員,無論吳革本人,無論受他薰陶的三家村、六家村同仁,無論那幾千名血性男兒的武裝甲士,都沒有忘記他們目前的處境,這裡只是一塊暫時讓他們歇歇腳的大冰塊,它終究要融化,終究要衝入急湍奔流的江河湖海中去。任何苟安僥倖的想法都不存在,他們最後的任務是起義,是突圍,是流血犧牲,殺人或被人所殺。誰也沒有考慮在此以前還可能有私人生活。師師年輕時曾嚮往過一個「如意郎君」,她說不準他應該是個白面書生,還是披堅執銳的軍士,或者是個江湖義士,只要授她以心,她也不惜把自己的心交給他。她也曾嚮往過一個簡單而幸福的家庭,以彌補童年的流浪生活。多年的歌伎生涯,把這一點點的嚮往打消了,兩者她都不可能得到。只受到一個知心者的庇護,分給她一絲溫暖,她也就滿足了。她受到官家庇護的時間最長,給她的溫暖確實不少,但從他們結識的第一天起,她就不認為他是知心者,以後千轉萬回,波瀾迭起,但這個最初的觀點一直保持到最後,即使現在他坐在她的鍋爐旁邊了,她接受他的輕愛蜜憐,但他仍然不是知心者。

她一生中還曾追求過其他的知心者嗎?英俊的劉錡和誠肫的馬擴也都像一瞥火花似的在她心中閃亮過。不過還沒有形成愛情以前,火花就熄滅了,她對他們只存在友情而並非愛情,她辨得出兩者的區別。

眼前的吳革就像是馬擴的影子,她每次看到吳革就會想起馬擴,聲音笑貌、思想行事,二人都是酷似的。吳革很照顧她,似乎比他對別人更多一點關心,但他是無法接近的,起事和突圍的計劃佔據了他全部的心,再也擱不下其他的東西。

這兩三個月跟她接觸較多,達到可以隨意談笑程度的朋友是太學生丁特起。如果要認真考慮個人的事,丁特起為人正派,有血性,師師既然視王孫公子、達官顯宦如草芥,以荊釵布裙自甘,那麼丁特起也未始不是可以考慮的物件。但他缺少一股男子漢的氣質,他對她沒有吸引力,即使再接近,即使談笑得再多也不可能形成其他的因素。這一點師師憑直覺就感覺到了。

站在急湍奔流中的冰塊上的人不可能有多少逸思遐想。隨著黎明的到來,粥已煮稠,只消用文火溫著,師師的逸思也隨著亂吐的火舌一起消逝。她對剛才的許多胡思亂想,自己也覺得慚愧起來,現在她倦困已極,急需回去休息,到中午班再來燒火。

師師最後一次的逸思是突圍命令已經下達,她要跟隨大隊人馬和數以萬計的老百姓在徐偉、左時、崔氏兄弟率領下,死命突出萬勝門。另外一支隊伍由吳革親自率眾襲擊南薰門,截獲張邦昌。後者的任務才使師師感興趣。因為她瞭解張邦昌與淵聖、太上皇等都住在青城彼此相距不遠之處。如果吳革揮師直撲青城,在截獲張邦昌的同時把太上皇、淵聖以及皇后太子一起救出來,那才是壯觀哩!在救駕的過程中,她可能也會發生一點作用,她對自己的騎術一直是很自信的,當年劉四廂、馬宣贊都曾誇過她。

師師這個想法未免太離奇、太出格了。救駕之說雖然一直在賑濟所流行,把它看成為最終最大的目標,但從實際來看,這是做不到的。吳革並沒有出城襲擊金軍大營的打算,而師師不但這樣想,還把它告訴在突圍時負擔保護她安全的邢太醫、何老爹,要求吳革改派她到南薰門去的那支隊伍中。

軍中豈可兒戲?兩支隊伍雖都有作戰任務,但要求不同。師師如跟到南薰門,非但不能起有益的作用,倒要派一隊人馬專門保護她的安全。邢倞、何宏都不肯轉達她的要求。丁特起自告奮勇去找吳革談了,並表示自己願任保護之責,受到吳革嚴厲的批評,連帶丁特起也遭到呵責。

師師沒有辦法,只好安然聽令,跟大隊人馬突圍。

宋制,官員告病致仕或因故開去實缺的仍給予提舉某某宮觀名義,支原俸祿之半,優遊養老。是一種優待官僚的辦法。

三無,《禮記》「無聲之樂,無體之禮,無服之喪,此之謂三無」,指金帝敬禮太祖完顏阿骨打;九有,《詩經》「奄有九有」,即九州。

師、傅、保都是太子宮中之官。

《趙氏孤兒》中兩個義士,分任生死之事,救出孤兒趙武。

一種涼藥,多服可能致死。

「權」是代理的意思,官職上加一個動詞「權」等於暫且代理這個官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