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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女真貴族的內部醞釀了一個多月的一場政治風波終於平息了,他們最後獲得統一的結論:就是要張邦昌,不要趙皇帝。
自十一月底,金太宗皇帝傳來諭旨要廢趙立張,遭到前軍統帥斡離不、粘罕的反對,斡離不立刻請他的叔叔闍母國王親自出馬,齎著他與粘罕的奏疏,前往會寧府。闍母是太祖皇帝完顏阿骨打的異母弟,生長兵間,多立殊勳,曾獨自出兵平定高永昌之難,攻下東京與瀋州。後來連續攻下遼上京、中京、西京,都是首功。克燕之役,雖然沒有經過戰鬥,他卻帶著太祖的硬軍,僅比宋將馬擴落後一步進入燕京城。金朝人一向誇耀的「遼五京我已有其四」其實多半是闍母的功勞。斡離不特派這位德高望重、勳業蓋世的親貴前去上京,無疑是希望他能說服太宗皇帝,改變其廢立的朝旨。闍母本人也傾向於維持趙氏皇朝。
不過功勳閥閱並不是一直能起作用的,它有時被遺忘了,有時反遭到猜忌。在上京諸親貴的心目中,闍母也不過為「前線之一將」。這些親貴沒有為平遼伐宋立過多少功勞,卻佔據了最重要最有權力的位置,闍母甚至沒有機會覲見皇帝就廢立的利害敷陳一番,就被打發和完顏斜也一起遄返前線。完顏斜也是上京親貴集團的代表人,他憑著太祖太宗皇帝同母弟這個身份被預定為太宗的繼承人,號稱諳班勃極烈,還掛著伐宋兩路軍都元帥的名義,雖然一天也沒有到過戰場。他是主張立張邦昌最積極的人,唯恐自己的權威性受到前線將士輕視,採取十分堅決,甚至是毫無商量餘地的頑固態度在軍中宣佈大皇帝的最後決定。
既然是大皇帝的決定,又由未來的皇位續承者親自跑來宣旨,許多人改變初衷支援張邦昌上臺。其中劉彥宗受到暗示最早,瞭解內部情況最多,因而主張廢趙立張最力。他的倒戈使斡離不十分震驚。後來劉彥宗好勸歹說,使斡離不明白,他自己手握著一支大軍,功高震主,如果在這個問題再有異同,必然成為眾矢之的,而且難免要在草創未久的朝廷中引起一場嚴重的紛爭,最後甚至會發展到以兵戎相見的程度。
劉彥宗的倒戈固然使斡離不的感情受到極大刺激,但他說的話倒也在情理之中,情況是明擺著的,他再要堅持保宋,勢必與朝廷相戾。金朝內部本來就存在著不少矛盾,軍政之間的紛爭如果表面化了,這些矛盾都可能迸發出來,造成無可挽救的大分裂,兩害相權取其輕。凡是開國的英雄一般都能夠剋制自己的感情,以理智代替感情。斡離不嚥下了一口氣,默默地表示同意了朝議。
粘罕原來也是主張保宋的,他的贊成或反對常常出之以爭吵、相罵的形式。看起來,他好像永遠是斡離不的反對派,實際上倒是他的追隨者,許多問題都是如此,在保趙問題上尤其是如此。
這一次完顏斜也南下,在宣佈朝旨前,先去找他談話,然後再找斡離不。這大大出乎粘罕意料,由此他忽然想到上京方面並非事事都與斡離不一致。過去因斡離不的權勢在自己之上,遷怒於他的後臺,甚至怪到皇帝頭上,現在想一想未免過分了,這一次可不是皇帝要拉攏他來打擊斡離不!
「彼此拉拉打打,戲還待做下去,一切猶在未定之天,俺何必過早地擔起心來?」今天粘罕第一次產生了「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認為只要積極擁護朝議,就不難扳倒斡離不,成為兩路軍的最高統帥,這正是他長期追逐而得不到滿足的慾望。目前,至少在目前,他還沒有比這更大的野心。
追隨斡離不,仍然堅持保趙反張,固然可使斡離不滿意,保證兩人之間的合作無間,追隨朝議,主張廢趙立張卻可以取得朝廷的歡心,扳倒斡離不,實現自己多時來的理想,還可以博得繼承的皇帝完顏斜也的好感。「兩利相衡取其重」,粘罕既然有了這樣的權衡,不難想象等到完顏斜也正式宣佈朝旨後,他有怎樣熱烈、積極的表態了。
說到最後,他才想起張邦昌那副猥瑣的樣子,他看起來活像一條縮成一團、保護在樹枝皮殼裡的皮蟲,他一生的努力就在於辛辛苦苦地把樹葉皮捲起來,粘起來,緊緊地包起來為自己築成一個安樂窩。他聞起來像一塊佈滿蛆蟲的酸乳腐,老遠就聞到一股強烈的黴蒸味。
伐宋戰爭開始以來,粘罕親眼看到被金軍俘獲的山寨義軍首領石竫。當時他的雙手雙腳都被釘在一輛木板囚車上,卻用一口唾沫回答他粘罕的勸降,接著又大聲罵道:「爺是漢人,寧死不降作番狗。你識爺嗎?爺姓石,石上釘橛,更無移改。」
懷州之陷,守城知州霍安國被俘,正待行刑,粘罕親自勸降。霍安國清清楚楚地回答:安國是大宋之臣,未得官家文字,如何拜降?甘死如飴。
這二人,一個是百姓,一個是官員,都撞頂了粘罕,不願苟活。粘罕殺了他們,卻從心裡敬佩他們。尤其是石竫那最後的一句話,叫他幾夜都睡不好覺。
張孝純憑太原城頑抗了九個月,拖住粘罕的腿,使他的聲譽頓落,不能與斡離不相競,粘罕心裡卻也敬重他。城破之後,張孝純拜降了。從此他在粘罕心裡變成一棵草。以後粘罕常當著張孝純的面痛贊堅守不屈的王稟,用來譏辱他。看到他兩頰發赤,要想辯幾句又不敢辯的樣子,粘罕心裡痛快。
這個張邦昌呢,連張孝純也比不上。如果張孝純還可算作一棵草,張邦昌只是草上的一隻小蟲子。粘罕實在看不起他,不明白皇帝與諳班勃極烈怎麼會看上他,讓他來做南朝之主!
這一點倒是他的謀主高慶裔提醒他了。
「張邦昌固是闒茸庸奴,如南朝立了個英主,與我朝何益?倒不如庸奴易於駕馭!」
此話一語破的,掃除了他思想中的最後障礙。
斡離不用沉默表示同意,粘罕用熱烈的反應表示同意。二位統帥如此,闍母、婁室、希尹以下對廢趙立張一舉自然不會再有異議了。接著在研究具體執行方案上,粘罕又提出許多建議:首先是把趙官家及道君皇帝騙到青城來,加以扣留。然後要宋朝百官議廢立之事,總之是不使用武力,要淵聖自動讓位,要百官自動擁戴張王,那時黃袍加身,軍民百官高呼萬歲,大事可成。
「趙皇手下也有有識之士,如不使用武力,他怎肯入殼,來到青城受羈?此事還待商量。」
不太瞭解情況的完顏斜也提出了疑問,粘罕毫不猶豫地回答:「此事容易。諳班有所不知,如今趙皇已成為我囊中之物,恰似一團和了水的面,要他方就方,要他圓就圓。明日讓蕭慶傳話與他,說是要共議為大金皇帝加徽號之事,叫他與道君皇帝、宰相何等同來,他們焉敢不來!」
「諸臣議會,必然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怎得他們自己提出廢趙皇,立異姓之事,知我大金皇帝已意有所屬,要立張邦昌為王?此事難處。」
「這也不難。上月初翰林學士承旨吳幵隨趙皇同來,私下說誠願為大金效死力。此事只要說與他聽了,他自有安排。」
這兩段話都回答得頭頭是道,人們聽得出這是劉彥宗心中早有打算,借粘罕的嘴說出來罷了。完顏斜也聽後,表示滿意。斡離不還是沉默無言,不表示異議,這些具體的辦法就算通過。
還矇在鼓裡,為自己的命運把握不定而發愁的淵聖皇帝的命運已由別人替他決定了。受騙出城,受羈青城,被廢黜,被折辱,如果別人不讓他馬上就死,他還得受長期的凌辱。這條漫長的可恥的道路將一直陪伴他到底,直通進他的墳墓。
聯絡著趙皇命運的北宋王朝的命運也在這個會議中決定。它的死亡要爽快得多,只消挺一挺脖子,別人一刀就把它報銷了。
2
淵聖第二次蒙塵,對軍民百官宣佈,果然是:為議加徽號之事,出城見兩元帥。
淵聖本人是否相信這次出去真是為了議加徽號之事,這很難說。一方面他事前已與詞臣集議,擬定了「繼天集統,昭德定功,敦仁體信,修文振武,光聖皇帝」這樣一長串有二十字的歌功頌德的徽號準備加在大金皇帝頭上。下面的都是泛泛之詞,要緊的是冒頭四個字,承認他受天之命,膺承皇統,那就等於否認宋朝的天子皇統的地位,因而引起主管其事的太常博士華初平的反對。這個博士確實是個博覽群書、不識世務計程車人,國家已亡在大金皇帝手裡,送他一個空空洞洞的尊號又值得幾個大錢!何況金方派來的邀駕特使高尚書(他是粘罕的親信漢兒高慶裔)、常住東京都堂辦事的蕭骷髏都在現場,官家、大臣誰敢說個不字。果然蕭慶的臉色一沉,華初平的太常博士立撤,改派擅長文章的汪藻代替其任,要他連夜草定冊文,明天隨駕去青城備用。
高慶裔和蕭慶的這番做作,倒使淵聖、何相信此行果真是為了議加徽號之事,他們放下了一半的心。擬定隨駕的名單中有金人指定的鄆王趙楷、宰相何、樞密使曹輔。翰林學士承旨吳幵、翰林學士莫儔、兵部侍郎司馬樸等。其中鄆王是代替太上皇出城,司馬樸由斡離不特別指定,有類乎「特邀代表」,臨時把他從工部郎超擢為兵部侍郎。曹輔在宣和時以疏諫太上皇微行至李師師家出了名,「直聲振於天下」,後來做了大官,幾番為金人效勞,證明他走的是一條彎曲的路而不是什麼直道。他被金人指定,性質與吳幵、莫儔一樣,是想派他的用場。
汪藻、孫覿兩個都善於撰文,議加徽號本來是禮臣、詞臣之事,派他兩個去做具體工作,誰也沒有異議。
隨從中只有李若水一人是淵聖自己看中點了名的。李若水乃河北治州人氏,嘗為太學博士等小官。童貫的門客王麟知治州,李若水疏論王麟貪汙無恥,為禍鄉梓,乞置重刑。後來金人攻治州,王麟圖叛,為州人所殺,時論若水有先見之明。高俅善終牖下,由於王宗濋的斡旋,淵聖令在朝堂上掛服舉袞,以示軫悼,要給他一個好下場。又是若水反對,疏論高俅敗壞軍政,致金寇長驅,罪與童貫等,當褫官秩,示不給赦,不宜辱舉掛之禮。淵聖聽從他的話免舉掛之禮。金軍第二次南下前,他兩次奉使粘罕軍前,與粘罕直接打過交道,表現不錯。金軍南下,他被拘留軍中,曾賦詩見志道:
胡馬南來久不歸,山河殘破一身微。
功名誤我等雲過,歲月驚人和雪飛。
每事恐貽千古笑,此身甘與眾人違。
艱難唯有君親重,血淚斑斑染客衣。
這首詩傳入京中,淵聖為之揮淚,還指著「每事恐貽千古笑」這句詩告誡何、孫傅說:「時世艱難若此,卿等謀圍,當慮深遠,勿貽千古笑。」
一般說,凡是簡在帝心的文武官員都不為當朝大臣所喜。吳革、李若水的情況如出一轍,都只能在小官中沉浮。如今淵聖點了他的名,作為隨行的侍從,由於此行吉凶難保,即使十分相信金人誠意,真是為了議加徽號之事,也不敢保證隨行者可以得到多少好處,因此大臣們沒有十分反對他,還給他加上吏部侍郎的頭銜,擠入侍從之列。
即使這樣,淵聖的心中還是十分不安。他採取兩項措施,都是第一次蒙塵時沒有做過的。
第一,出行以前,他朝謁太上皇於龍德宮,在內心中未始沒有訣別的意思,但皇帝是仁孝的,他的孝表現在儘量隱瞞事實的真相,勿使太上皇憂慮。這種掩耳盜鈴式的仁孝,並不能真正解除太上皇的憂慮。事實上從徐秉哲逼宮,把他收藏的書畫法帖、銅鼎彝器席捲而去以後,他對自己的命運已不抱多少幻想,不過在即將出城的淵聖面前也沒有再訴苦的必要,只說得一聲「吾兒此行小心」,竟相對掩面,揮淚不止。
同一天,淵聖又採取一個不尋常的措施,下旨以皇太子監國,以孫傅為留守尚書,梅執禮為副。孫傅曾說過「鴻門之會,豈可再行」的話,淵聖憬然有悟,下了這道詔書,表示皇帝也有可能被羈留不歸。他還密告孫傅道:「我至番寨,慮有不測,當以後事付卿。可置力士司,招募勇敢必死之士,得二三百人,擁上皇及太子潰圍南奔。我在番寨,不從其命,死生以之。」很難說這一條密計是淵聖自己想出來或是孫傅建議的。在當時情況下,金人羅網密佈,羽翼已成,粘罕有「宋主插翅難飛」的話,要潰圍而出並不容易。但單單出這個主意,卻非有破釜沉舟的決心、置生死於度外的勇氣不可。看來無論淵聖、無論孫傅都不敢出此危計。據另外的一種記載,這條計策的由來如此:
那天又是丁特起最先得到淵聖出城的訊息。李若水曾為太學博士,與丁特起有師生之誼,平日最看重他,今日以此相告,丁特起急忙奔到同文館來找吳革等人,一見面又痛哭流涕地高吟起杜詩:「天子不在咸陽宮……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
淵聖第一次出幸青城,丁特起就大哭過天子塵再蒙,那個「再」字是錯的,實際是天子首次蒙塵。但他的預哭已成為事實,這次是真正的塵再蒙了。他在慟哭、高吟之餘還有點得意地說:「義夫,俺上回大哭天子塵再蒙,不幸而言中,今日要再次蒙塵了。義夫看看官家此行兇吉如何?」
吳革斬釘截鐵地回答六個字:「車駕出,必見留。」他立刻去見宰相何勸阻道:「此度駕再出,必墜虜計,願相公奏上勿行。」
圍城之役,何與吳革打過幾次交道,格格不入,彼此都沒有好感。這時何想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國家大事乃宰相之職,與你這個小小的統制官何干?是誰多說一句話,漏了風聲,又讓他跑到都堂來薅惱俺。」口中卻不得不說兩句好話:「二太子邀駕無他,只為要上加金國皇帝徽號,必不留也。」
「虜情難測,烏足取信?」
何晚晌間剛喝過半斤白酒,把個酒糟鼻頭齄得更加通紅。他實在不願與吳革多談,一半裝瘋作傻地唱起他拿手的小調來:「細雨共斜風,日日作輕寒。」
處在國破家亡的狂風暴雨中,宰相只看作「斜風細雨」,金人一天一個陰謀,把老百姓颳得精光,官家也快要成為俘囚,宰相也只認為是一場馬上就可轉暖的輕寒,好大的度量!
吳革看到何不可理喻,只得去樞密院見張叔夜,正好副相孫傅也在座,吳革把自己的幾條辦法說出來請留守有責的孫傅轉奏聖上。這個時候再要拒絕出城,事實上是做不到了。淵聖採納吳革以太子監國及募勇士護太子突圍兩項建議,託付孫傅以後事,然後成行。
3
一齣南薰門,他們就立刻感覺到氣氛險惡,大非昔比。
在城門口等待他們的還是那個生著一副笑嘻嘻的布袋和尚臉形的守將拔離。有誰試驗過,從圖畫和塑像上,把這個老好人笑嘻嘻的表情抽掉,換上三分惱怒和兩分輕蔑,他也可以成為不折不扣的怒目金剛的?當下他攔住一行君臣說:「爾等此去,自有我鐵騎護送,隨行侍衛都可留下。」
一批事前埋伏著的鐵騎從關門內擁出來,熟練地擺成圓陣,把那三百名侍衛四面包圍起來,繳下武器和馬匹,一起攆入城門。
然後拔離惡狠狠地喝一聲:「爾等可以走了。」他自己揮起長鞭,有力的一鞭,打在淵聖的馬屁股上,鞭梢甩及御衣。馬匹放開四蹄,潑剌剌地大跑,淵聖不防在馬上一閃,虧得李若水急忙上前扶持,才沒有顛下馬來。
淵聖上次受到的是一個被俘獲的皇帝的待遇,那仍然還是一個皇帝,這次受到的是一個行將廢黜的皇帝俘虜的待遇,皇帝不存在了,規格自然大不相同。金朝是一個新興的政權,金軍是一支組織性很強的軍隊,上面有所決定,自粘罕、斡離不以下到拔離,到護送的鐵騎莫不貫徹執行,不打一點折扣。從拔離的善眉彌勒、怒目金剛兩種不同的表情中就反映出這個政權、這支軍隊的高效率。
上次那一鞭還可以推說是底下人無意甩及,這一鞭卻看得清清楚楚,是拔離自己用力揮舞的,淵聖對自己的命運已經明白一大半,多時來存在的幻想至此全破滅。
在潛邸幾年中,淵聖讀了不少書。至少,王時雍、徐秉哲不知道的《資治通鑑》,他是知道並且細讀過的。當時他雖已正名為太子,由於兄弟鄆王趙楷的積極活動,王黼大造聲勢,他的皇帝做得成做不成還在未定之數,但有一種奇怪的預兆,即使他做成了皇帝,也可能是個亡國之君。現在回想起來,他讀《資治通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西晉最後兩個皇帝懷帝、愍帝(都和他一樣非殘暴淫虐之主而是善良懦弱之輩),被匈奴劉曜所俘,青衣行酒。梁元帝湘東王肖綱(他以讀盡古今之書自詡)為鮮卑人於謹所俘,幾個長大胡人反扭他的兩臂,押送就死。當時就怕自己落到這個命運。東京城破的幾夜中,他夜夜都從噩夢中醒來,夢中自己穿的那件青衣,扭著他雙臂的那幾個胡人都有了固定的顏色和形象,必得侍寢在旁的朱皇后拍醒他、安慰他才定下神來。不想這個命運今天還是不可避免地來到了。他看看隨行的鄆王趙楷。趙楷也讀過不少書,曾中過殿元,知道淵聖心裡想的是什麼,也明白自己未來的命運。兄弟倆當初鉤心鬥角,勢如水火,今日在毀滅的道路上,駢馬並進,彼此黯然地你看我,我看你,看了一眼又急忙低下頭來,無限悵惘,無限慚愧,卻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
這種氣氛,只要不是白痴,誰都會感覺到。隨行諸臣雖然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打算,但他們都不是白痴。他們有的已打定主意拼一死,殉主報國;有的明知事情已壞,還下不了最後決心,希望苟延殘喘;有的看到了自己的光明前途,興致勃勃,準備去做個新朝的佐命功臣。
其中宰相何處境特別尷尬,他既不打算賣主求榮,更沒有一死殉國的決心。他一向說慣了大話,割三鎮之議起,朝臣討論,他說:三鎮國之根本,奈何棄之?又說:河北之民皆吾赤子,棄地則並其民棄之,豈為父母意哉!說得何等漂亮,因此輿論翕然,他本人也升為資政殿大學士兼領開封尹。金兵南下,宰相唐恪主張棄京城西幸,徐圖恢復。他引蘇東坡的文章說,「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甚者」,大愜淵聖之意,立刻任為首相。京城失守後,他自以為與金人折衝,很有辦法,任金人漫天討價,他只消略有應酬,就能把金軍打發回去,三寸不爛之舌,勝於十萬雄師。昨天他還在吳革面前誇下海口,說二太子必無異圖,車駕此出,不日可回。看來他自己也是這樣想的,不僅僅是敷衍之詞。
今日以來,形勢大變,車駕剛出宮門時,張叔夜匍匐闕前,叩馬泣諫。淵聖低聲說:「朕為生靈之故,不得不親往!」張叔夜慟哭再拜,已挽不住官家的韁繩,他站起身子,踉蹌走了幾步。淵聖回過頭來,稱呼他的別字道:「稽仲努力!」
這時張叔夜還來得及與落在後面的何說兩句話:「國事如此,文縝身為宰相,好自為之!」
張叔夜的聲音似在哭泣,炯炯的目光恰似兩支利劍要刺穿何的心。但何的心被一層油脂包裹著,即使張叔夜的劍鋒十分銳利,也刺不進他心臟的內層。
何反對割三鎮,但必要時他不反對把東京城送給金人;他主戰,但必要時他講和比主和派還積極。他一生以說漂亮話起家,目的倒不一定為了獵取大官,只是大官自己送上門來,他沒有加以拒絕罷了。
現在已到了最後關頭,他並不認為此去是為賣國,當然也不想殉國,能活下去最好,一定活不下去時,他也不拒絕別人一定要硬加給他的死,這是個沒有原則的人。歷史的錯誤,在國家危亡之際讓他出任艱鉅,一身肩天下之興亡。
這樣的人,要不稱之為「白痴」,似乎有些不太公平了。
淵聖一行人去的目的地與上次一樣還是青城齋宮。
青城在南薰門外正南十餘里的地方,原是宋朝歷代皇帝郊祀祭天的處所,那裡有一座造得非常講究的郊壇,壇高三層七十二級,壇面方圓十丈左右。皇帝每年冬至日都要率領皇子、大臣到這裡來祭祀昊天上帝和太祖皇帝。為了表示對上帝和太祖的虔誠,按照字面上的規定,冬至前三日皇帝就要住宿在郊壇附近的「齋宮」內,清心寡慾,不食葷腥三日,稱為齋戒。齋戒的由來甚古,有人引緯書「黃帝請問太一長生之道,太一曰‘齋六丁可以成功’」為齋戒之始。黃帝軒轅氏是道教的始祖,在道教上的地位比老子還要高出一頭,好像是後者的太上皇。黃帝又是宮室車馬衣服等一切生活起居用具的發明人,可見得齋戒一舉幾乎是與人類物質文明共同開始的,太一乃上帝之別稱,六丁玉女為道教中的女神,由此證明齋戒與道教有關係而並不聯絡外來的佛教。
宋朝皇帝雖然重視郊祀之禮,但徽宗以前除郊壇之外,並無其他重要的建築。皇帝行禮時,只用象徵性的布幕,畫著城牆磚砌的圖樣,把行禮者一行人圍起來。皇帝齋戒時也沒有專門建造的齋宮,而住宿在臨時搭起來的帳篷內,稱為大幕次、小幕次。
這些布幕帳篷都用青色的布製成,圍起來時好像平地豎起一座城池,所以稱之為青城。
青色本來是道教特用的顏色,好像黃色是佛教特用的顏色一樣。看到黃色就令人聯想起和尚住的寺院和穿的袈裟,看到青色就令人聯想起道士青灰色的道袍和禱告上帝用的祝文,它的專用名詞就叫青詞。
宋徽宗憑著過人的聰明,把青城和道教聯絡起來。他在位二十多年中,道教大盛。著名的道士王老志、王仔昔、林靈素、徐知常等都獲得了崇高的封號,介入政治,與六賊及其黨羽沆瀣一氣,權傾當時。徽宗受道士的冊封為教主道君皇帝,寵妃劉氏受冊為九華玉真安妃,大造道觀,遍於天下。原來因陋就簡的青城,這時也大興土木,建造了美輪美奐的端誠殿、結構精緻的齋宮。
富於聰明才智的徽宗不但是人間也是天上的皇帝,他把生前身後的位置都安排好了,真是周到得無以復加。
想不到軍興以來,城外郊區都被金軍佔領,華麗的端誠殿成為粘罕的居處,淵聖皇帝第一次出城只好住在齋宮。那一次他也好像齋戒三日,清心寡慾、不御葷腥,到了第三天果然受到粘罕、斡離不的接見,受到一個亡國之君的待遇,還算是差強人意。
這一次,連齋宮也不讓淵聖居住,他被打發到「大幕次」,還不是皇帝、皇子們更衣的宮室而是讓小內監歇歇腳的簡陋的斗室內,侍從臣僚及服侍他起居的小內監則被分配到更加簡陋的「小幕次」去居住,兩者距離雖近,但有崗哨監視,不准他們相見,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撇在斗室中過著地牢般的生活。
淵聖生於元符三年四月,那時哲宗皇帝已經駕崩,徽宗剛嗣位三個月就生下元子(皇長子),視為吉兆,非常高興,一落地就封為韓國公,次年封京兆郡王,大觀元年晉封定王,政和五年封為皇太子。他童年的命運是一帆風順,福星高照。後來由於宮廷中的種種原因,母子倆都失愛於徽宗,命運逆轉,但在生活起居上當然還是重鼎而食,重茵而寢,宮奴隨侍,女使圍繞。活到二十八歲,從來沒有一天單獨睡在土炕上,吃著漢兒士兵吃的粗糲的饃饃,喝一口腥臊難聞的乳酪,過得像今天這樣狼狽。
淵聖來到「大幕次」住定後,一連幾天都沒人理睬他,送飯送漿的,東西放下就走,不與他交一語。看來金人還有許多準備工作需做,不等廢立之事有個頭緒,不願提審這個俘囚,存心讓他多吃點苦頭。
隨行諸臣,雖然生活待遇不比他好多少,但大家擠在一起,看守的金人不禁止他們說話,那處境比皇上要好一點。他們打腫了臉充胖子,以安定人心為理由,要求金人同意他們傳一道假聖旨給王時雍、徐秉哲,曉諭城內百官軍民知道。假聖旨內強調軍中供帳膳饈皆「如法」——一切都符合禮節上的規格。宰執從官次舍皆溫潔,禮數優異,只因金帛數少,商議未定。仰疾速催促,務要數足,一兩日內,必定駕回,保無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