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這一道冒充御筆親押的諭旨特別強調金人供應豐腆,禮數優異,正好說到了事實的反面,頗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淵聖蒙塵的第三天,宋朝一個禮部郎官押送皇帝行大禮時御用的冠冕前來金軍前交納。看來大金皇帝對於這種累累贅贅前後掛著不少珠玉的冠冕也發生了興趣,特旨要索。管事的官員不敢怠慢,唯恐有錯,特別寫了一個字條要那郎官讓淵聖親自看一遍。憑著那個字條,郎官居然撞到淵聖的住處,沒有受到留難。那時已過黃昏,郎官在一道破舊的棉簾子外跪拜起居聖上。淵聖在孤寂中乍聞有人聲,嚇了一跳,他自己擎了一盞油燈,揭起簾子出來。一看是個漢官打扮的人,旁邊又無監視的金人,放下了心,問道:「卿是何人?」

郎官叩頭實對。淵聖真像見了親人一般,一把把他攙扶起來,問他:「卿曾晚食來否?」

「臣未曾食。」那郎官回答得倒也老實。

淵聖看看木盤中只剩下半個又冷又硬的饃饃,他掂了一下,覺得拿不出手,指著窗外的一溜房間道:「此乃宰相幕次,去此不遠,卿可往就求晚食。」然後又向四下一望,低聲道:「如無人阻格,卿食了後,卻來此處睡。」

過了一會兒,郎官食罷又來。此時油燈已滅,在墨黑中,聽淵聖說話:「燈火已滅,朕口渴得緊,卿再摸到宰相幕次,取個火來,兼為朕帶盞水。」

郎官第三次入室時,才看清楚這是一間灰墁剝落、塵封蛛網的小室,窗隙漏縫,尖利的西北風不斷吹入。一張土炕上只有兩條粗毯,並無其他寢具。此外,室內的用具也都撤去,只有一張小杌子和兩張破舊的倒是繡了花的坐墩,供他吃飯座次之用。

「事到如今,還講甚禮儀?卿可睡到土炕上來。」淵聖說著就把一條毯子分給他。那郎官豈敢睡下?他披著毛毯在繡墩上坐了一宵。淵聖倒是睡著了,只是睡不安穩,一夜間醒了幾次,又通宵咳嗽不止,每次都咳得聲嘶力竭,好像要把心肝腸肺都嘔吐出來。第二天,天色微明,二人都已清醒,淵聖哪有心思再細看冠冕,只溜了一眼就說:「卿把冠冕交割與番人,就說朕都看過了無訛。」然後慘然地加上說,「卿今日還能回到東京。朕命懸別人之手,不知尚有稅駕回京與卿等再圖相見之日?卿回去善自珍攝,得機把朕一夜的苦況說與皇后知道。」

郎官回到小幕次,略述情況,不料宰相何暗示他:此中人語,不足為外人道。好像他們真的還處在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桃源仙境中,其樂融融,其樂陶陶。及至那郎官回到東京覆命後,要求見皇后密奏。王時雍、徐秉哲問明原委,嚴厲警告他不得妄言,如有一語妄傳,唯你是問。

這個郎官天良未泯,他雖沒有機會面告皇后,卻在親友同僚之間,一五一十地把淵聖的苦況都照實說了,戳穿了那道假聖旨中的鬼話,這才使東京人明白了事實的真相。

4

一天,小內監劉當時飛奔而來,興沖沖地奏稟了一個大喜訊:隨行諸臣得知淵聖咳嗽中寒,十分著急,李若水與金方的監視官力爭,後者同意諸臣今日晚晌到「大幕次」來起居淵聖。

這當然是個好訊息,淵聖乍然色喜,好容易盼到晚晌,君臣見面後,不禁悲喜交集,其中有幾個哭出聲音來,淵聖自己也揮淚不止。在這種時候,人們很容易用哭聲的高低、哭泣時間的久暫來判斷別人對他感情的厚薄。淵聖也未能免此,他匆匆一眼,看見哭得最傷心的是汪藻、孫覿、吳幵三人。曹輔隨班行止,他起哭、大哭、戛然而止哭都好像有人在旁贊禮一樣。李若水乾哭了幾聲,哭得響,止得也快。只有何鶴立雞群,一聲不哭。他是首相,豈肯隨眾沉浮。

鄆王沒有看到,淵聖早知道他另住別處,不與諸臣在一起,司馬樸也沒有看到,他原來沉浮郎署,並非文學侍從之官,淵聖對他的印象不深。令人奇怪的是莫儔也沒有看見,他是翰林學士,多與朝廷接觸,這一年多來異常活躍,是出頭露面的人物,今日為何沒有出來?淵聖悄悄地問了劉當時。劉當時悄悄回答:「司馬樸由二太子指名要索,已送到劉家寺金營中。莫儔麼……」劉當時把眼睛瞟著吳幵,淵聖會意就不再問了。劉當時再悄悄地說:「今日門外金人環立,他們大都聽得懂漢語,大家說話要小心點兒。」

這一句話說明真相,怪不得哭過一陣以後,大家都保持沉默,顯然是顧慮很重。何不愧為群臣中的領袖人物,他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點子,說道:「聖情不悅,群臣當有以娛侍官家,臣請官家賜題賜韻,諸臣賦詩遣興。」

淵聖同意這個建議,當即指定何作《即事詩》,限定要用三百字,不限韻。

自命為李杜韓白再世的何卻不比在金殿上賜燭應試,奪得魁元而歸。他搜尋枯腸,拈斷了幾根髯須,竟然一句未曾想出,只好老著麵皮打退堂鼓,說:「車駕未有還期,臣等憂懣無聊,而三百字非立談可辦,容臣退思,以俟他日。」

賦詩三百字,淵聖無非是考驗考驗這個狀元公,見他認輸,就收回成命,改命詞臣孫覿、汪藻二人以「回」「歸」二字為韻,各賦一律。

「回」「歸」二字為韻,官家的含義何在,不言可喻。孫、汪二人真是當行專家,一題在手,口中微吟,心神俱化,已經忘卻了身外的恐懼、禍患。不多時,二人的詩都已有了。

孫覿的警句是「時」字一韻:「噬臍有愧平燕日,嘗膽無忘在莒時。」

汪藻不甘落後,也在這個「時」韻上用功夫,他的二句是:「虜帳夢迴驚日處,都城心切望雲時。」

文人習氣,大家讀了,少不得要說些切時切題、欽佩拜服的話。只有淵聖聖容慘然不樂,他反覆誦哦了幾遍,忽然搜腸刮肺地咳嗽起來,一時面紅耳赤,青筋綻露,停不下來。

群臣這才想到,今天來的目的並非賦詩遣興,而是起居聖躬,問病道安。講究實際的曹輔忽然從衣兜裡取出一盒丸藥,奏稟道:「臣素有河魚之疾,隨身帶有理氣潤肺止咳丸,素著神效。頃知聖躬違和,特以奉獻,官家服了,必有奇效。」

淵聖收下了,這時忽聽到李若水在門外與番子們大聲爭吵的聲音,似乎還有動武之勢。大家都替他捏一把汗。不久李若水高高興興地回進房來,後面跟著一名小番,手裡捧了兩條氈毯,這是李若水向主管的金人爭取得來的,鋪在土炕上作為墊被。這樣淵聖就有四條毯子可用,得益匪淺。接著李若水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毛衣,披到淵聖身上。群臣也紛紛解下衣服來,淵聖急忙把他們止住,說道:「朕有此毛衣已足,此地苦寒,諸卿自己服御要緊,時已深夜,朕要安息了,諸卿回去,他日再圖良會。」說著就把他們麾退。

第二次的良圖再也等不到了,接下來是一連串觸目驚心的事實:金人通過它的代理機構,把太上皇以下的趙氏宗族,不分親疏、不分男女老幼,一一拘捕起來,押送軍前。

這個代理機構使用起來實在得心應手,即使還沒有立上張邦昌這個傀儡皇帝,憑著劉彥宗——蕭慶——王時雍、徐秉哲——左言、範瓊這條線上下掣動,就可以做到他們希望做、願意做的一切事情。金朝親貴人人對劉彥宗滿意,甚至有人提出何必立張邦昌為大楚皇帝?立劉彥宗為大漢皇帝,或者再加上個大梁皇帝蕭慶為共主,三人分治南朝之地有何不可?

大楚這個國號還是劉彥宗建議,由完顏斜也帶到軍前來宣佈的。由於在歷史上,以楚為國號的朝代從未統一過全國,而且也沒有人視楚為正統。立張邦昌為楚國皇帝,那不但在事實上,並且在名義上也屬於附庸的性質。這是先給他定了性,省得日後他夜郎自大起來,含有深意。

金朝親貴不懂歷史,不明白其中的奧秘,僅僅因為劉彥宗姓劉,可能為劉邦之後,就提出大漢的國號。劉彥宗要做了漢朝皇帝,置大金於何地,豈非要它退為匈奴的地位?再則漢為火德,火能克「金」,從五行相剋的道理來說也萬萬不能用這個「漢」朝。

金朝親貴頭腦簡單,哪知道漢兒們有這多少副肚腸?他們去徵求劉彥宗的意見時,劉彥宗謙遜不遑。並且表示如萬不得已,正位封帝,也絕不能以漢為號。

立蕭慶為梁帝,也因為他姓蕭,可能是蕭道成、蕭衍之後。不過蕭慶為奚族人士,原姓述律,後經耶律阿保機賜姓為蕭,這個冒牌的「蕭」如何能與南朝蘭陵人的蕭氏搭得起界來,豈非南轅北轍?不過提議者也有點意思,不標榜蕭慶是奚族,反而附會他是漢族子孫,皇家嫡胤,可能容易為廣大漢族人民所接受。

立劉彥宗為帝,或立劉、蕭、張三家分宋,這兩條建議送到上京都被大皇帝留中擱置起來了。劉彥宗、蕭慶暫時做不成皇帝,但上京方面不是斷然否決而是留中擱置,那意味著事情並不到此為止。有朝一日,張邦昌不合金廷之意隨時可以廢黜,他們可不都是現成的候補皇帝了。因此他們對於廢立之舉,仍然十分賣力,粘罕一張口要「清宮」,他們立即行動,不到半個月的時間,把太上皇、太上皇鄭皇后、太子、朱皇后、各級妃嬪、內夫人、諸王、王妃、駙馬、公主等趙姓宗族兩千多人全部搜捕扣押,送到金營。後來粘罕又嫌「清宮」得不夠徹底,再次擴大範圍,把宮女、內侍、在內廷供奉的各專業人員、工匠、役夫囊括而去,經過這幾次徹底出清,等到張邦昌來接收內廷時,實際上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殘,僅能供灑掃宮室之用的白髮阿監和病廢宮娥,而那些宮室早已是汙上加汙,臭而又臭,根本不需要打掃洗灑了。

5

宣和八年正月初三夜,這個剛剛「舉長子自代」,還不習慣使用靖康年號的「致仕」皇帝徽宗趙佶帝匆忙逃出東京,徑奔亳州上清宮「進香」。

在亳州途次,船泊野航,他們暫時登陸,在一所古寺中宿夜。那夜簾雨潺潺,他夢魂不安,驀地想起李後主「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的詞句,就無法入睡。他從頭檢點起目前的處境:皇帝寶座已讓給兒子,東京城受金軍包圍,命運難卜,很可能就在他此刻的轉側無眠中,東京城內外火光燭天,喊聲震地,已被攻破。那時家國兩喪,宮室不保,還有他多年裒集寶藏的古書古畫、彝器法物,隨身攜帶無多,自然都將化為烏有。除鄭皇后外,妃嬪、帝姬、皇子隨行的也只有寥寥數人。如果東京失陷,只好讓他們自為生死了。

當然他最最不放心的還是那個寶貝李師師。臨行前,他打發內侍黃經臣去鎮安坊邀請同行,不料黃經臣回來說師師病重,無法隨行,勸他途次「保重」。師師說得決絕,她既決心與東京城共存亡,那麼這口信可能就是她的訣別之詞。他把「保重」二字當作珍貴的紀念品緘藏在心底(他絕沒有想到師師的原話並非這情意綢繆的「保重」,而是詞義十分嚴峻的「自重」)。此刻他又把那珍藏品翻弄出來,一番撫弄、一番摩挲,不禁百感交集,黯然神傷。此時不但不能入睡,也不想再睡下去了,就輕輕起床,剔亮油燈,用手在那積垢蒙塵的書桌上抹了一下。野寺簡陋,裝置很差,幸喜文房四寶倒是有的。他慢慢地磨著墨,又哈一口熱氣,把那凍僵的筆頭化開,不多時就吟成一首《臨江仙》,寫在一張揉皺的廢紙的反面。

詞是本色白描,彌見情真景真。詞牌用的臨江仙,這座古寺確實造在淮水之濱,不過這個「仙」絕不是受盡人間煙火供養,祥雲繚繞的神霄帝君,而是一個籲天無路、入地無門的遭受劫難的散仙,詞的內容當然是悽苦的:

過水穿山前去也,吟詩約句千餘。淮波寒重雨疏疏。煙籠灘上鷺,人買就船魚。

古寺幽房權且住,夜深宿在僧居。夢魂驚起轉嗟吁。愁牽心上慮,和淚寫回書。

這裡要加上一條註腳,被愁牽住的心上之慮,當然是在京華的師師,而非其他。但師師並未捎信給他,實際上他是無書可回,而他的這封回書也永遠寄不到「伊行」了。

太上皇很不喜歡周邦彥之為人,但填詞卻受到他的影響。周邦彥有一首膾炙人口的情詞:「……最苦夢魂,今宵不到伊行。問甚時,說與佳音密耗?寄將秦鏡,偷換韓香,天便教人,霎時廝見何妨!」太上皇這時心裡想的就是他們夢魂相通,他這裡一紙飛去,她那邊已飛舸而來,二人就在淮甸,就在這間古老的僧寮中霎時廝見。這對別人又有何妨?

但他等不到那樣的一次歡會。

四月初,太上皇迴鑾,樞密使李綱遠赴南京迎鑾。太上皇意有不足,退回不進。李綱彌縫於父子之間,為他們安排了一個戲劇化的父子會。那一天,太上皇進入宋門,淵聖已在城門口跪迎鑾駕,把太上皇一直送進龍德宮。太上皇頭戴一頂白玉並桃冠,身穿銷金紅道袍,兩者都是道教的裝束,雖然穿著不倫不類,卻符合他道君皇帝的身份,同時表明他今後一意修道,不再幹預政治,使淵聖放下心來。

不過真要做到一心修道,不問政治、不問外務又是談何容易。

第一,他一再派老內監黃經臣去找李師師,得到的迴音是師師已經搬家,鎮安坊人去樓空,連李姥也不知飄零到哪裡。看來師師是有意躲避他,不讓他蹤跡到她的行藏,黃經臣到處尋找,都得不到線索,真是「踏遍京華三十里,不知何處隱師師」,他與師師的最後聯絡中斷了,這使他惆悵不止。

第二,在他迴鑾前後的幾個月中,朝野響起一片聲討六賊聲。言官們彈章不絕,大官小官都要在這個問題上表態。打落水狗的人到處都有,既然皇帝已經下召,本來應為至尊諱的一些話現在已無所顧忌了,後來越說越兇,似乎禍國殃民的根子就在他身上,簡直使他無地自容。仁孝的皇帝竭力安慰他,一再表示要處分幾個言辭過於激烈的言官,並且頻繁地前來龍德宮朝謁,努力不使自己成為唐肅宗之續。那唐肅宗趁父親玄宗皇帝避兵入蜀的機會自立於靈武,硬掗一個太上皇給玄宗,後來內懾於豔妻張皇后,外迫於權閹李輔國,拒絕朝見玄宗,兩宮間造成不可彌補的嫌隙,玄宗最後是否得到善終,還是半夜三更被人割斷脖子,剔去喉骨,迄今還是一宗歷史上的疑案。淵聖的表態固然使太上皇滿意,但在具體行政措施中,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幾個月間,蔡京、蔡攸、童貫、梁師成、李彥、朱勔等先後被流放或明正典刑,還割下頭顱,裝在水銀瓶子中號令示眾。殃及池魚,連帶謀國謀敵、仍有勞藎的趙良嗣也被處了死刑。朝廷明旨公佈他們的罪名,都隱隱約約地點到太上皇,不為他留些餘地。每次行遣發放,他都像同案犯一樣要心驚肉跳好一陣子,日子很不好過。

譴責還及於他的親信內侍,除了手長腳長的張迪,已經跳入龍門去服侍淵聖外,陳思恭、蕭道等十名與政治無關的貼身內侍都被攆出龍德宮,還奉嚴旨,以上諸人並行貶黜,不許入宮門,敢留者斬。

以後太上皇個人生活也受到限制。他每每寫張字條,自稱老夫,稱淵聖為陛下,要求支付若干兩白銀,若干緡大錢頒賜左右。淵聖答應得爽氣,當場現錢相付,但受賜者一齣龍德宮大門,宮門令就已知道,立刻派人來搜腰包,連賞賜帶自己的囊儲一律繳出來充公。幾次下來,沒有人再敢接受他的賞賜,免得做一筆連本帶利一起蝕光的賠錢生意。

宮門的防衛加緊,臣僚未奉旨意,不得隨意入謁,後來又擴大了範圍,除規定的節日外,皇子帝姬也不得入宮。他自己偶然想出宮走走,宮門令也會想出種種理由阻攔。他的會客權、微行權都被剝奪了。

道君皇帝從來不是潛心修行的虔誠道友,也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皇帝。在位時,他不能安官家之分,退位後又不能守太上皇之己。自從賞賜權、微行權、會客權先後受到褫奪後,他在深宮中實在感到太無聊了。當時只有一個人被特許入宮。當然還是悄悄地進出,儘量避免受人注意。如果有所賞賜,完全是太上皇自掏腰包,免得在門口被人搜去。這個特殊的人物就是赫赫有名的妓女趙元奴。

失勢的皇帝與過時的妓女混在一起,倒葉門當戶對。太上皇以趙元奴來代替他內心很不喜歡錶面上又不得不加以尊重的太上皇后鄭氏,心中感到滿意。趙元奴自元宵抄家受辱於王宗濋後,身上的瘡痍雖已平復,心頭的創痕猶未癒合。王宗濋是當今的舅爺,是檯面上的人物,她雖然痛恨他,卻沒法報復。她已受擯於子黨,只好託庇於老子。憑著妓女的特殊敏感,她一眼就看到兩宮之間的矛盾以及兩種勢力的消長。太上皇被逐出政治,其他的權力也都被削減了,但要保護一個妓女的力量還是有的,她甘願進宮來受庇於太上皇。

就中只有鄭皇后不大高興。她還是像過去一樣,表面上雍容華貴不露聲色,內心中卻是醋波翻騰。她通過已在內廷服役的老搭檔張迪,張迪又通過很有權威性的內侍都知鄧珪進讒於淵聖。淵聖明知道這是事實,但他確是仁孝宅心,想到太上皇已經失去皇位,失去一切,不讓一個他中意的女人陪陪他,叫他如何度此長日?

他不願再去傷太上皇之心,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過了半晌,又關照鄧珪此事休得在外面聲張,這等於是對這件事的默許。從此趙元奴與太上皇的往來算是過了明路,無人再可干涉,她就長期住在宮內,與太上皇廝伴。

可以用趙元奴的廝伴來代替鄭皇后,在這段時期中,道君皇帝甚至也忘記了多時尋找不到確訊因而逐漸淡化了的李師師。過去的許多甜言蜜語,賭神罰咒,本來都作不得數,皇帝的愛情是靠不住的。他只不過是口頭上的永恆情人。

此外他也不是一個有出息的藝術家。他雖然一生崇拜李後主,以李重光的後身來比擬自己而感到光榮。李後主失國後寫了不少足以千古的篇什。太上皇失國後,也曾自誇說「吟詩約句千餘」,但從鎮江回京以後,他以憏無聊為藉口,實際是沉溺於對趙元奴的情慾中,沒有心思再去寫詩作畫,他的藝術生涯基本結束了。

這一段家國喪亂、禍患頻仍的生活本來可為他提供不少藝術素材。失之於政治的可以取償於藝術,所謂「詩窮而後工」。可惜他貪圖一點小小的歡樂,實際上是享受一點生活中僅存的餘瀝,把這段時間白白浪費掉了。從這點來說,他也比不上李後主。

這個太上皇性格上的特點是得意時步步進逼,不可一世,失意時步步後退,苟容自安。他可以適應一切為他安排的環境。沒有皇帝可做,只要與趙元奴長此廝守,倒也過得下去。不過這種好日子也沒有幾天可過了,他自己心裡未始不明白。

一個月前,徐秉哲帶著一批人前來逼宮,勒索文物寶藏,同來的還有個不願透露姓名的金方官員。他態度溫和,對文物鑑賞相當內行,提出一些問題,說的都是行家話。

文物被劫,當然心痛,那一次他又對殘酷的現實讓了步,想出理由來為自己譬解,叫作「人之不存,物將焉附?」執著地愛一個人,愛一件物,要取得他(它)們、保衛他(它)們時不惜以身相撲,失去他(它)們時不惜以身相殉,要達到這樣痴迷的程度,才可算是真正的愛。這原是傻子乾的事。這個太上皇就是因為太聰明了,他才不肯幹這樣的傻事呢!

過了一個多月,王時雍、徐秉哲又來逼宮,這番同來的還有帶著簇新頭銜,叫作「京城四壁都彈壓使」的範麻子範瓊。這個頭銜是蕭慶任命的。並無皇帝諭旨,他說了就算數。它非同小可,京城四壁包括皇宮在內,有人不聽指揮的,「都」在「彈壓」之列,連太上皇也不例外。當時太上皇略有支吾,範瓊瞪起眼睛,粗聲宣佈:「奉大金元帥府指揮,‘上皇以下,今日申時不出,即縱兵四面入來殺人。’左右們快動手。」他一聲吆喝,禁兵一擁而上,不由太上皇、太上皇后分說一句,就把他們塞進兩乘軟轎,徑送延福宮。那裡是所有皇族集中關押的地方。

太上皇涕淚橫流,軟轎抬走時,他還屢屢回首看趙元奴有沒有被他們一起劫走。

這一夜,太上皇在延福宮內當然不能成寢,他看到一批批王妃皇子皇孫公主陸續押送進來,通夜不絕。雖說都是骨肉之親,其中有一半人他都不認識了。即使認識,遙遙相見,也不許說話,彼此唯有以目示意。對於他們,他都能做到不動心。唯獨趙元奴的下落,使他十分懸念。那天晚晌,他居然下個手條:「諭開封尹徐秉哲及軍使範瓊等,趙元奴現在何處,著立即尋來,送延福宮,侍奉巾櫛為要。」

宋徽宗的末路還比不上李後主。李後主北行前寫了「空持羅帶,回首恨依依」那樣沒出息的詞句,畢竟還沒有達到公然要一個妓女入宮侍寢的程度。

6

元帥府限申時以前取到趙氏宗族的文字由範瓊口頭宣佈,不僅使太上皇嚇得魂飛魄散,就連王時雍、徐秉哲在一旁聽了也嚇了一大跳。原來他們視範瓊為爪牙,一切都得聽他們的指揮,沒想到蕭慶在發表他的官銜以前已將帥府文字先說與範瓊,倚任範瓊在他們之上,不禁發出一陣猶如在醃臭鹹魚缸裡可以聞到的那股酸氣。這時才想到蕭慶說過要範瓊幹一件出色的事,指的正是這一件。

由於金人的破格提升,範瓊一朝權在手,就把開封府、殿前司兩套機構都抓在自己手裡,現在不是他聽王、徐指揮,倒是徐秉哲、餘大均、左言等人要聽他的使喚了。

休說範瓊氣浮心粗,是個大老粗,他是兵油子出身,結交過各式各樣的人物,有一定的心機,幹起事情來也有自己的打算。元帥府的文字是限次日申時前完成任務,執行時他提前了十二個時辰,就利用這一天時間,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突擊行動,把宮外宮內,自太上皇以下的趙氏宗族兩三千人全部拘捕到案。

曾在河北路任「走馬承受公事」的大內璫鄧珪以傳送洩露軍事機密的蠟丸受知於斡離不,又以和議有功,經李邦彥、李梲推薦留在宮中,一直升到入內省都知,相當於宮廷內的大總管的地位。兩宮人事,他無所不知。這時他為範瓊提供了一張不但包括全部后妃皇子公主,還將宮內有名位職位的宮人羅列在內的詳細名單。範瓊大派用場。

宗正寺少卿周懿文早將最後修的《仙源類譜》獻給蕭慶,那裡備載帝室皇子皇孫帝姬駙馬的名字,連生下剛三個月的娃子也都列入。周懿文格外討好,親筆細字註明了在京宗室的邸府所在地、田產、房產、家中使用奴僕等項。蕭慶交與範瓊。範瓊帶了一支禁兵以及開封府全部緝捕使臣、差役,還有王時雍、徐秉哲向他推薦的許多「任用」官,自開封府少尹餘大均以下王及之、胡思、王紹、洪芻、何昌言、顏博文、陳沖、朝散大夫張卿材、朝奉郎李彝等人都踴躍從命,分兵數十路進入宮廷和諸王駙馬之家,根據這兩份材料,按圖索驥,把他們一個個拘捕到案。

由於金人大規模的根刮、要索,人、物都要,這時東京城裡已有成千上萬的男女被拘往軍前。御前祗候的方脈醫官、教坊樂人,露臺祗候的妓女,蔡京、童貫、王黼等罪官家屬、歌舞侍伎,張孝純、蔡靖等降官家屬以及不願降金的陳遘、詹度等人的家屬一概都在拘捕之列(以上三等人,金方不問其賢愚臧否,有功有罪,一律稱之為幹戾人,連李綱、馬擴、趙良嗣的家屬也在其內)。後來範圍越發擴大,內廷廣固司所屬修建御苑文思院明堂等工程的高階木匠、泥水匠、軍器監的專業工匠,普通製作腰帶帽子、打造金銀、鍛鐵、制筆墨、雕刻、圖畫工匠,以及雜劇、說話、弄影戲、小說、嘌唱、彈箏、琵琶、吹笙等藝人連同他們的家屬,無一不要。每天鋃鐺上道,押往金營的不計其數。來不及押走的就往監獄裡一送。這時刑部大理寺內軍巡院等處監獄早已人滿為患。

開封府緝捕公人有一個形式化的傳統,不管是什麼物件,只要經他們之手緝捕的,都要抖出鐵索來,往犯人頭頸裡一套,牽著就走。在街道上還要把鐵索抖得鏗鏘作響,以顯示其業務上的威風。這時蔡靖已貴為大金朝燕京副留守,張孝純已儲為宰相之用,緝捕公人並無兔狐同類之情,一視同仁,把他們的家屬套上鐵索,送往軍前。這時他們發生了「鐵索荒」,由於用途大增,存底不足,東京的鐵匠又多被捕去,作坊關門打烊,無法補充。哪裡當得今夕一夕之間又有數千人同時就捕,鐵索不夠使用了,只好將就一些,用麻繩代替。當夜一名任用帶幾個緝捕公人,衝進王府,早已嚇得手麻腳軟的皇親貴族,束手受縛。哪消半個時辰,一家子主僕數十百人都被一條長繩捆綁而來。親王王妃也未能倖免,大家被串在一起,活像一串串縛在草繩上的大螃蟹。

這時開封府監獄雖已擠得水洩不通,徐秉哲還要耍個小小的花招,擠出幾個房間,把縛來的家內夫人、宮女、教坊女弟子、權貴戚裡等年輕美貌的婦女留下來。她們都是匆忙間受捕,又經過一夜折騰,大都蓬頭垢面,衣飾不整。徐秉哲自掏腰包,置辦釵粉冠插鮮衣,強迫她們膏沐粉黛,更換衣服。另外備了車輛,徑直送到劉彥宗營中,請二帥及貴酋們笑納。

徐秉哲這點小小的過門,未被範瓊發覺,他感到沾沾自喜。

遼末,渤海人高永昌據東京遼陽府(今遼寧遼陽)反,稱大渤海皇帝,天祚帝先後以張琳、耶律淳討之不克,後入瀋州(今遼寧瀋陽),為金軍攻殺。

皇太子在正位前居住的宮室。

南朝齊、梁兩朝的創始者。

北宋時以河南商丘為南京。

專管皇帝宗室人員事務的官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