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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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十一月三十和十二月初一這兩天,金軍統帥粘罕、斡離不置已經出南薰門專程到粘罕大營駐屯地的青城來拜謁他們的淵聖皇帝於不顧——他們只派了幾名二三流的文武人員在齋宮擔任宿衛及照料淵聖及其侍從一行人的食宿,自己來到南薰門外,緊張地上城下城觀察城內數以十餘萬計的老百姓迎鑾隊伍的動靜,隨時研究商計對付之策。在那兩天兩夜中,斡離不始終沒有離開那個崗位,粘罕也有一半時間留待在那兒。

他們之所以如此重視老百姓的動靜向背,不僅僅是要根據這些現象來決定對待淵聖一行人的禮貌規格,那在他們看來是次要的事情,而是要根據它來決定宋朝和趙氏皇室的興亡存廢,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情,值得為此大動干戈。

金朝兩次興師伐宋,出兵之際都沒有談到對宋朝及趙氏皇室的更替存廢問題。在斡離不、粘罕的心目中都認為他們率師南下,以攻陷宋朝的首都東京為主要的軍事目標,從而脅迫宋朝皇帝接受城下之盟,接受他們提出來的種種條件,割地、賠款、質親王大臣,使宋朝成為大金卵翼下的附庸之國,使淵聖皇帝成為大金皇帝的侄皇帝、兒皇帝,等等,所有這些條件都在御前貴胄會議中討論過,並由金主完顏吳乞買親自認可。對這樣一種最終結束戰爭的形式和格局誰也沒有懷疑過,在御前會議內外也沒有任何人提出過什麼異議。

但是大大出乎斡離不、粘罕意料的是在城破後的第五天(當時金主還不可能知道城破的訊息),大金皇帝從上京會寧府傳來一道聖旨,明確規定廢除宋朝及淵聖的皇帝之位,另選賢能,建立新朝。這個「賢能有德」的新君要在漢人中挑選,金主初步屬意的是宋朝前太宰兼門下侍郎,後來與肅王趙樞一起為人質北上而留在燕京的張邦昌。張邦昌在燕京時,不知有哪一點被大金皇帝看中了,或者因為他的名字十分吉利,他新建之邦一定可以張大昌盛,或者因為他字「子能」,那一定是個賢能有德之君,或者還有其他的什麼柔容之術。總之,他「雀屏中選」,被選為候補皇帝,大皇帝特派一支鐵騎護送他到前線來,聽候斡離不器用,到適當的時候,把他推上皇帝之位。

斡離不很不贊成大皇帝這個臨時翻出來的新花樣,傀儡現成的就有,何必另外再換一個,徒滋紛擾。粘罕也瞧不起張邦昌,說張邦昌這等軟鼻涕蟲的人才,連嘴唇上下幾莖髯須也翹不起來,軟軟地耷在頦下,如何做得中原皇帝?他們二人難得有一次意見完全相同之時,立刻聯名上了一道奏章,要求大皇帝收回成命,仍以趙氏為主。多謝南薰門城內百姓的活動,它為斡離不、粘罕提供一條最有力、最現成的理由,他們說趙皇出城議降,全城百姓來到城旁迎鑾,兩日之中,聚眾至數十萬,騷動無已。默察其志,心附趙皇,堅如鐵石,如另立他人,建立新朝,必將引起一番紛紜,不利甚明。由劉彥宗起草綜合反映了斡離不、粘罕二人觀點的這份奏稿剴切指明:若以闒茸無能、素乏聲望之張邦昌為帝,中原人心不附,必舉兵相抗,異日大軍百萬,蜂起雲屯,我大金兵如留與之戰,則連兵不解,永無寧日,若撤兵北歸,則張朝立成齏粉,徒損我朝威信,結怨宋人,計莫拙焉!說得淋漓盡致,十分痛快。斡離不、粘罕看了,相與鼓掌,擊節稱賞。這時他們深信他們憑著前線統帥的資格,新近又立下攻破東京城的大功,對宋朝之事可以便宜處理,大皇帝一定會採納他們的意見,放棄前議。

拜疏以後,他們把張邦昌冷冷地擱在營帳裡,無人去理睬他。然後議定以議降的亡國之君、未來的傀儡皇帝的規格來接待淵聖皇帝。雙方於初二上午在齋宮相見。三十和初一兩天晚間,淵聖及其侍從都在齋宮內留宿。淵聖每天吃的是餛飩扁食,據說此乃大皇帝之御膳,在金朝是最高貴的食品。行動也還算自由,只是禁止侍從人員彼此交談。他們如乘間說幾句話,金朝主事人看到了就搖手示意,不許交談。別的倒也沒有什麼限制,自然要離開齋宮是不可能的。

早一天,粘罕就派契丹貴官派去宋廷辦事的蕭慶前來齋宮索取降表。淵聖如命,特派隨行的四六專家孫覿起草表文,三條蹊蹺腿之一的翰林學士吳幵加以潤色。二人請示旨意,當下淵聖一看左右無人監視,就悄悄說道:「事已至此,當卑辭盡禮,勿計空言。」有了這個指示,孫、吳二人放膽寫去,再也顧不得朝廷體面和個人名節,只要表文受到金人的賞識,就是他們未來的本錢。

初稿大致如下:

三里之城,遁失藩籬之守,七世之廟,幾為灰燼之餘。既煩汗馬之勞,敢緩牽羊之請……上皇負罪以播遷,微臣捐軀而聽命……使社稷不隕,宇宙再安。

雖然已卑辭盡禮之至,粘罕看了還不滿意,把第二聯改為「背恩致討,遠煩汗馬之勞;請命求哀,敢廢牽羊之禮」,才算勉強通過。在看稿過程中,奇怪的是漢化較深的斡離不倒不在文字上挑剔,只要是一份降表就行。不大懂得漢文的粘罕,經過時立愛、高慶裔兩個漢兒在旁指點解釋,在文字上提出許多吹毛求疵的意見,最後粘罕在草稿上親筆抹去大宋皇帝四字,又抹去大金二字只稱皇帝,表示皇帝乃是金、宋的共主,上面不必再冠以國號,這一改很能夠表現出粘罕的見解。此外,他又將上皇負罪四字改為上皇失德,在字面上也不給太上皇留些面子。經過這樣兩三次的修改,蕭慶、孫覿、吳幵在青城門與齋宮之間往來跑腿,降表才算定稿。

保宋保趙的方針雖然二人一致,但在接待規格的討論上,二人仍有差異。粘罕主張硬一些,使趙皇畏我大金之威,以後指揮起來可以得心應手;斡離不主張軟一些,使趙皇懷我大金之德,今後可保一時的太平。懷德畏威,本來是一件事的兩面,二人之間的意見,略為折中就可以統一起來。

初二午刻,雙方在齋宮門口相見,淵聖先送上降表,二帥接過,表示接受他的歸降,然後相揖入廳,講賓主之禮。淵聖本來住在齋宮內,這時坐在主位,二帥略一謙遜,也落座在客位上,淵聖隨行的親王宰臣等一律站於庭前。

斡離不為人沉默寡言,再加上那幾天害眼病,戴著眼罩,一揖之外,並不與淵聖多說,倒是主張脅之以威的粘罕說話獨多,談笑風生。他通過通事,說了一大套使淵聖安心的話,大意是:「天生華夷,自有定分,中國豈吾所據?天人之心未厭趙氏,使他日豪傑四起,中原亦非我有。但欲以大河為界耳。」

這套理論,可說是斡離不發明的,劉彥宗竊之於前,概括在給大皇帝的奏疏中;粘罕攘之於後,倒也說得琅琅入耳。他說話時一直轉過頭去看斡離不,斡離不點頭表示讚許,然後提出一個具體問題:「兩國既和,恐四方聞京城陷而生變,請遣使曉諭安撫,本國當遣人送出地分。」

淵聖自然只有悚然聽命、點頭稱是的份兒。雙方大禮已畢,淵聖差人獻上禮物金銀十六擔,縑帛五十床,金玉帶各二條,分別獻給粘罕、斡離不作為贄敬。

「城既破,一人一物無不皆吾所有。皇帝之來所議者大事,此復何用?如欲分賜,可與臣下。」粘罕笑嘻嘻地說,態度雖然溫和,內容卻是嚴厲的,表示東京城裡一草一木都屬於大金所有,你們早已失去所有權和處分權了,以後休得妄動。斡離不看看淵聖面色難看,安慰道:「日已晚,恐城中居民不安,可早回。」

得到這句話,淵聖心裡吊著的一塊大石頭才算放下來。斡離不、粘罕又足尺加二地派了一隊鐵騎裹送淵聖入城。其中有五名官長一直把他送進大內,以後就留宿在內,不再回營,成為他的影子。

淵聖回到南薰門時天色已晚,夾道點燃的燈燭,猶如兩條火龍,穿過朱雀門、州橋,直達宣德門大內。轟天雷的話沒有誇張,東京的老百姓都從家裡趕出來了,佇立御道之側,希望一瞻聖顏,好教自己放下心來。尤其是南薰門內的十多萬百姓,他們在這裡已迎候了兩天之久。昨天打聽得明日聖駕必回,索性就留在街道上過夜,心裡熱乎乎的,再也顧不得冬夜的徹骨寒冷。他們多少次被謠傳和偶然的開啟城門所欺騙,站起來了又坐下臥倒,在坐臥之中又忙不迭地站起來列隊。到了聖駕真正回來時,遙遙望見黃蓋就失聲痛哭起來,接著是一片驚天動地的山呼聲、爆竹聲。有的人不顧一切,直衝御駕,攔住了淵聖的馬頭,為了要看清楚天表是否有些憔悴了,有的人擠不上去,就在前後奔走傳呼,泣笑頻作,也不知道那麼多的眼淚和歡樂是從哪裡來的。婦女老幼一般都被擠在圈子外面,他們用手捧土,或兜起衣襟裙片滿盛著泥土,把道路上坑坑窪窪積雪未盡之處都填平吸乾,御道坦然可行。有的人手裡捧著一大炷香,願為前導。人們只要一眼覷見淵聖,知道他確實已經平安歸來,就把自身的寒冷、勞累、飢渴全都忘掉了,生活的目標突然變得單純了,他們要聽的是官家的聲音,要看的是官家的身影,要想的是官家的平安。官家代替了一切,官家就是他們的一切。

淵聖皇帝即使有一百條缺點,即使犯了一千條錯誤,他的感情並不虛偽。他做了作為老百姓心目中的偶像在這個時候自然而然要做的一切。他跟百姓一起感泣,才過州橋,他的一塊手帕已經完全浸溼,一時找不到另外一條幹的手帕,就舉起袖子來搵淚。一路上他想說話,嗚咽了半天說不出來,最後才斷斷續續地說了一句:「宰相誤我……荷爾百姓,朕幾不得……與吾民相見。」

只消這句話,他的缺點、他的錯誤都被原諒了。

這個時候淵聖的頭腦確實非常清醒,他清楚地看到宰相和大臣們的私心誤國,還看到一批官員和金人勾勾搭搭準備把他出賣。他看到這幾十萬老百姓才是真正愛他的。這時他才想起三天前在殿舉義要保他突出京城的禁兵們確是忠義的行動。只有身在羅網之中嚐到縲紲之苦的人才懂得自由的可貴。直到此時他第一次把蔣宣等人和這幾十萬老百姓聯絡在一起。

他回到宣德門時才注意到一路從南薰門跟他回來的張叔夜、劉鞈等人叩馬而泣,後面還站著許多太學生,他把他們和老百姓也聯絡在一起了,揮手對張叔夜說:「朕不聽公言,今日悔之晚矣!」這話分明是說給勸他去金宮講和的何等人聽的。

2

一石激起千層浪,被太學生丁特起一場慟哭激起從南薰門一直站到宣德門的幾十萬百姓的「迎鑾」活動說明他們對於這個皇帝無比的關心、同情與愛憐。愛與憐是一母所生的兩個孿生子。不!還有一胎三胞的第三個兒子——原諒。

確實老百姓對於淵聖皇帝所犯的種種錯誤一概採取原諒的態度,他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導致了一座京城的淪陷,一個朝代的覆亡,老百姓只是同情、讚美他能夠善善惡惡,而原諒他的不能用、不能去。甚至,時至今日,此刻他從金營回來已目擊老百姓們的如痴如狂、如醉如癲的行動,他從心底裡明白並且感謝老百姓是真正愛他的,但不妨礙他繼續要做出老百姓為之痛心疾首、嚴重地危害他們利益的事情。他明知道力阻他出幸虜營的張叔夜等人是正派的,忠義有餘,與那些為了自身利益拼命勸他出去的臣僚大不相同,但張叔夜仍將撇在冷角落裡,連見一見面的機會都不大會有,更加談不到聽他們的話,採納他們的意見。他明知道何、孫傅等身為大臣,口頭說得漂亮,私心誤國,必要時也會欺騙他,讓他上當。他恨透了早已和金人勾勾搭搭,在政事堂上與金朝派來的太上皇蕭慶打得火熱的吳幵、莫儔、徐秉哲、王時雍這夥人,這一次還親眼看見吳幵與劉彥宗眉來眼去,顯然正在進行賣國的交易,但他仍在這些人的包圍中,聽他們的話行事,並且要幫助他們完成賣國、出賣他自己的勾當。最最令人不可容忍的,他迴鑾之時,已經想到蔣宣、李福等發動軍政變,勸他突圍而出的禁軍們都是忠義為國的,四天以後,他們仍被開封府處決了,一個不留。煌煌聖旨上列舉他們帶兵上殿、威脅乘輿的大逆之罪,這難道可以說他完全不知道?

所有這些錯誤,還包括最最不可容忍的錯誤會取得老百姓的原諒嗎?

會!肯定會!老百姓肯定會原諒他!因為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從來不存在要責怪他的意思。這與其說他們把他當作至尊無上的皇帝,當作一尊偶像,皇帝和偶像都是超然的,神聖不可侵犯的,不承受任何責怪,還不如說他們把他當作一個仁柔懦弱、有時不免要出點毛病的寶貝心肝。沒有一個父母會認真痛恨、譴責那樣一個兒子。老百姓不缺少明辨是非之心,分得清楚什麼是正,什麼是邪,應該擁護什麼,反對什麼,但他們的理智已被那種天生的溺愛之情矇蔽起來了。他們對官家的愛,來自同情、憐惜的成分遠遠超過來自尊敬、畏懼。歷史上很少有一個皇帝受到老百姓如此的支援、擁護,就因為歷史上很少有一個皇帝受到過像淵聖所受到的那樣的屈辱、迫害。

就因為在北宋末年,在東京城裡或者擴大到全國範圍的老百姓都是這樣同情、愛憐、原諒淵聖皇帝的,他們就得付出重大的代價。

迴鑾以後,金方對於宋朝的控制加緊了。好像有一雙無形的鐵爪越來越緊地卡住宋朝的喉嚨,使它喘不出一口氣來。這首先反映在金人的大規模的經濟掠奪上。

如前面所說,金朝人的文明舉動之一,是不像過去那樣打進一座城市,放手殺戮一番,放手洗劫一番,最後弄到寸草無剩、雞犬不留的程度。它現在要的是公開、合法化的搶劫,要躉批整收不要零敲碎打,要涓滴歸公不要流入私囊的高階掠奪。這或許可以名之為「斡離不式」的或者可以名之為「劉彥宗式」的掠奪,它正在有計劃有步驟地展開。它對宋朝官方的財物採用直接掠奪的方式,把府庫所有一律搬送到大營,不費周折。對私人的財物則採取間接掠奪的方式,要通過宋朝官方的「簇合」,積成成數後,乖乖地送上門去。這從表面看來似乎要多費一道手續,實際正是一樣。從第一次圍城之役以來,宋朝方面出了幾個「簇合」金銀財帛的專家,他們積有豐富的經驗,任務完成得異常出色。例如當時的中書侍郎王孝迪、開封府尹兼戶部侍郎王時雍等。如今王孝迪雖被貶謫,遠離京師,一時無法把他調回來,王時雍卻已高升了一步,現任戶部尚書。按照宋朝的制度,戶部雖屬中書的一省,實權卻有限。財政方面,另設統管鹽鐵、度支、戶部三個部門的三司使,三司使號稱計相,權傾一時,在朝廷中受到的待遇僅次於宰相。神宗元豐年間官制改革,名從其實,廢三司使而加重戶部尚書的事權,戶部尚書的地位始尊。王時雍出入戶吏兩部之間,又好攬權,獨任計相,財政方面的事務滴水不漏,這當然是金朝方面最看得中的合作者,無論官方的和私人的財物,讓他居間「簇合」,往來搬送,十分放心。

拉攏吳幵、莫儔,重用王時雍、徐秉哲,這一條又是斡離不的重要謀臣劉彥宗建議的。這時金朝方面,經過斡離不的委任、粘罕的認可,已正式任命劉彥宗綜理主持經濟方面的事務,畀以全權。連得太祖皇帝特別賞識擢拔的宗室大臣後來封為陳王的完顏希尹,在外交事務上立有殊勳、目前已轉到後勤部門的撒盧母以及粘罕親信高慶裔等三人,雖經粘罕鄭重推薦,也不得不屈居劉彥宗之下,成為他的助手。

劉彥宗新官上任後,要拿出一點顏色來給宋人看看。淵聖迴鑾時,他讓淵聖帶回一封粘罕、斡離不聯名親筆署押的信,內開:

某某、某某等謹致書於大宋皇帝。提師遠涉,唯賴金銀犒設軍兵。初破城時,本議縱兵,但緣不忍,以致約束。今欲犒賞諸軍,議定合用金一百萬錠(五千萬兩)、銀五百萬錠(二億五千萬兩)、緞子衣絹數不限(無限之數),官私望早依數應副云云。

這裡提出的數字,勒索黃金比第一次圍城時又增加了十倍,白銀增加五倍,好在它們是無法完成的,也是不能談判的,樂得提出來向宋朝作無厭之求。淵聖皇帝把信轉交給計臣王時雍,王時雍駕輕就熟,把老文章重抄一遍,另擬榜文,請淵聖過目後,連夜刻印出來,張貼在東京城裡的通衢大街上:

勘會大金軍既登城,斂兵不下,保全一城生靈,恩德甚厚。今奉到國相、太子致御書及樞密使劉都統函索犒軍金銀表緞若干,自當竭力應付。除內藏元豐庫及龍德、寧德兩宮御前皇后閣裡太子宮並臣僚之家,已根刮到數目外,大段缺少。今曉諭權貴戚里豪富之家及凡有金銀表緞人戶,各仰體大金之恩,一匹一兩以上,盡行轉納。差王時雍、徐秉哲主管四壁收受秤數交割大金軍前。如敢隱匿,仍許諸色人告,以一分給賞,雖奴婢告主,亦不坐罪……並布措置施用。

十分了解宋朝情事的劉彥宗知道經過兩次圍城之役,宋朝的國庫已竭,榨不出多少油水來。他目光炯炯地注視著榜文中談到的「元豐內藏庫」。如非經過實地調查,他決不輕易相信榜文中說到「已根刮到數目」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元豐內藏庫,原名「封樁庫」,始創於宋太祖趙匡胤年間,已歷一百多年。趙匡胤統一天下後,殷殷以燕雲猶淪於契丹為憂,特在內廷創設「封樁庫」,規定三司使每年要在國家收入項內提出一定成數的金銀財帛,作為羨餘專案撥入封樁庫。封樁庫定下了嚴密的制度,庫房鑰匙要由官家本人掌管。每次新君即位時,都根據太祖皇帝遺訓,「封樁庫候財貨豐殖,即用賞戰士,以取燕雲之地,子孫不得別用」,在太廟起誓。這道宣誓手續頗有點吳王夫差即位後每經過一道宮門就有人提醒他「夫差,爾忘爾父之恥乎」的味道。一來要子孫不忘收復燕雲之地,二來限制他們不得擅自動用。要經過這道手續,新君才得領受大行皇帝或禪位的老皇帝留交下來的鑰匙及賬冊,才算是過了明路而不是偷偷摸摸私相傳授的皇帝。

北宋諸皇帝不敢冒家訓之大不韙,即使碰到經濟危機十分嚴重,國庫如洗,甚至只剩下一本空賬簿那樣的窘境中,對封樁庫還是不敢正眼兒相覷,隨便動用。每年應該入庫之物,也不敢有所短缺。

神宗皇帝可算得是太祖皇帝的克肖子孫,他變法改制,一心要富國強兵,西陲用兵多年,都不啟用封樁庫,反而增加了入庫的財物,三次擴建庫房,在思想上和物質基礎上做好了收復燕雲的準備工作。

到了元豐年間,經過他第二次擴建後,封樁庫已擴大至九十二間庫房,裡面滿滿堆著金銀財帛和軍需物資。他御製了四言詩、五言絕句、五言律詩各一首,表達他克紹箕裘不墮祖志的思想感情。

四言詩是:

五季失國,獫狁孔熾,

藝祖造邦,思有懲艾。

爰設內府,基以募士。

曾孫保之,敢忘厥志。

五言絕句是:

每虔夕惕心,妄意遵遺業,

顧予不武姿,何日成戎捷?

五言律詩是:

龍虎興昌運,山河鎮國都。

龜疇延寶祚,鳳德顯靈符。

道盛堯諮嶽,功高禹會圖。

九重方執象,萬里定寰區。

這第三首詩是神宗皇帝本人的暢想曲,他練兵理財,目的就是希望有這樣的一天,收復燕雲,平定契丹,萬里寰區一統。可惜西北用兵,勝敗互見,北伐之師,未能實現,齎志以歿。這三首詩共計有九十二個字,他小心地不讓詩中出現重複的字,每個字就作為每一間庫房的編號標目。

庫房的大小不等,裡面貯藏物資的價值不同,宮廷中對此又諱莫如深,不讓外界知道,因此很難估計出一共有多少庫存,價值若干,但可以斷言的,在神宗時期,封樁庫是空前興旺的。

徽宗皇帝是太祖、神宗皇帝的不肖兒孫,是趙氏皇室的敗家子。他一生揮霍,用去的金銀猶如流到汪洋大海去的河水泥沙,再加上晚年用兵燕雲,收復失地,可以名正言順地動用庫藏。但是當時的廷議是從河北、京東諸路的老百姓頭上搜刮所謂「燕雲免役代伕錢」,總數達六千萬緡,以後的軍事開支、賄獻金朝,上上下下的剝削,最後還有一筆名義上叫作「燕京代稅錢」,實際就是贖城費一百萬緡,都是在這六千萬緡項下報銷,至少在公開的場合中並無動用封樁庫庫藏的記錄。不過皇家的事情難說,在一般的情況中,史官都不敢把官家本人諱言之事記入實錄,猶如一個敗家子決不願讓別人把他的敗家經過記入家史家譜中一樣。徽宗皇帝到底動用過這筆庫藏沒有,這對於宋朝人、金朝人都是一個謎。

心細如髮的劉彥宗早把主意打到吳幵頭上,因為吳幵已經有過在第一次圍城之役中與金使王汭、劉晏搭上關係的記錄。這次劉彥宗開誠佈公地與吳幵接談一次。還不等劉彥宗用語言去挑逗,吳幵已經急不可待地表示了願為大金效勞的堅決態度,還願意把至親好友及誼同生死的莫儔、李回、秦檜、王時雍、徐秉哲等人拉攏過來聽候劉都統使用。

劉彥宗心裡暗暗罵道:「無恥之尤。」他忘記了當初亡遼之際,他拜降於太祖皇帝的馬前也曾感激涕零地說過如蒙大金收錄,罪臣不辭萬死為上國效勞等話。遼奸宋奸,情同一轍,並無高低之分,他感到自己優越的是當初他們這批人直接向太祖皇帝或太子郎君表達效忠之意,而現在大金皇帝高高在上,國相太子的地位也高不可及,吳幵他們只能向他這個先行者來表態了。他不免要在自己心裡把吳幵等人評價一番,奚落一番,得出了「一蟹不如一蟹」的結論。但在表面上還是慰勉有加,欣賞他一拍即合、不用轉彎抹角的爽利的態度,許下了一些願心,然後面授機宜,給予他搶立頭功的機會。

淵聖迴鑾的次日,吳幵、王時雍二人徑到御前索取封樁庫的鑰匙以及有關圖冊。

淵聖不禁大駭道:「封樁庫鑰匙,朕親自佩管,二卿外臣,無須顧問此事。」

受到淵聖不客氣的指斥,王、吳二人也不甘罷休。王時雍針鋒相對地奏道:「昨來御筆有金人索賞自當竭力應付之明示並道及根刮內藏庫之事。臣承乏計臣,綜理財政,職掌所在,豈容以外臣緘默自甘,貽金人以口實,遺國家之禍患?」

這個計臣的心裡也有一把鐵算盤經常在盤算。他認為對於亡國之君,方才這幾句話還是說得太客氣了,非要再強硬一些不可,接著就說:「今日之事,官家唯有以鑰匙相付而已,否則臣不得出此殿宇一步。」

吳幵更加狡獪地補充道:「昨在青城齋宮,劉都統奉二太子之命陛見時曾道及檢視元豐內藏庫,官家當面俞允。今日金使已來,豈可反覆失悔?事關議和大局,臣當時與末議,今日不敢不剴切奏明。」

淵聖在齋宮的兩天中,心裡一直懸著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除了粘罕、斡離不二人外,接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統統記不起來。現在看到王時雍、吳幵咄咄逼人的態度,不由得又讓了一大步,把鑰匙賬冊交出來。等他們履聲橐橐,下殿而去,過了半晌,才嘆一口氣與近侍說道:「朕今日方知華子魚當年在章華宮逼取獻帝璽綬之氣焰。二賊在朝,朕與太上皇死無葬身之地了!」

劉彥宗辦事神速,這裡王、吳二人剛從內廷中取得鑰匙,金使已到都堂。辦事的效率往往與簡化的手續成為正比例。這個特使要是由北宋政府派去金朝辦事,即使兩國的地位完全相等,關係正常,單單從遴選人員到走出國都就不知道要辦多少道手續,要蓋幾十只圖章。現在這個自稱為李縣丞的金朝特使李三錫只憑著蕭慶的一紙名帖就隨隨便便地跑來與王、吳相會,甚至還不知道他是從哪一道城門進來的!他來了,不作寒暄,也沒有任何外交辭令,三言兩語說了,只此刻就要王、吳二人陪去檢視元豐庫。當時同在一旁的翰林學士莫儔、開封府尹徐秉哲要求一起進去看看,以廣眼界。李縣丞微微頷首,接著又擺擺手,表示同意莫儔、拒絕徐秉哲一起去看。

這個李縣丞的嘴巴好像是封閉起來的,萬不得已才動一動,說兩句話,一般都用手勢或動作示意,這大大增加了他的尊嚴感。吳幵一路上只覺得這個李縣丞好生面熟,直到內庫門前時才想起他原來就是奉派伴駕回宮,後來即留在都堂不再回宮的五名鐵騎中的一個。當時他頂盔擐甲,一副赳赳武士的打扮,今天卻改換了文官的服飾,怪不得一時認不出來。

「好啊!」吳幵想道,「你們名為保駕,留在京師卻是各有任務的。誰想得到這個護衛的甲士搖身一變就是檢視內庫的特使了,縣丞雖微,卻是劉都統親自派下來的,俺怎敢怠慢他?」

李縣丞十分內行地按序檢視了「五季失國、獫狁孔熾」八個字的庫房,他的嘴巴是封閉的,眼睛卻是發亮的,每件庫存都要與賬簿核對清楚,二三號庫房看下來,大體情況,心中已是瞭然。這裡雖然沒有如外面所傳的金山銀海,但基本上沒有動用過,確是一筆很大的數字。李縣丞不再與王、吳、莫三人多說,卻找到提舉內藏庫太監王若衝,與他一起把這開啟的二三號庫房重新上了鎖,又在未檢視過的九十多號庫房門口加貼了封條。限從明天起就組織人員,把庫藏掃數搬往金營。一日一庫,三個月內全部搬完。如有疏失,唯王若衝是問。

從此李縣丞這條瘦瘦的、高人一等的影子就牢牢地黏附在封樁庫內,直到它全部出清為止。

李三錫官居微末,又無有力的奧援,卻是劉彥宗夾袋中的人物。在殘遼天祚帝時,他身任瓊林庫的吏目,天祚帝匆忙離開燕京時,竟忘記了他從中京帶來的兩千袋金銀財寶,耶律淳繼位後,蕭皇后把那筆財寶搬入宮內密室,一進一齣之際,就派了李三錫清點收發,幸無差錯。就憑這一點,受到劉彥宗的賞識,今日果然派了大用場。用當其才,人盡其用,這是一個興旺的朝廷在用人選能方面的獨特標誌。

3

從宣德門到南薰門這條御道直街被鱗次櫛比的禁軍崗哨封鎖起來,哪怕你是皇親國戚、丞相侍從以及一應軍民人等,沒有得到開封府的許可,一概不準通行。在遮遮蓋蓋掩蔽得不太嚴實的障幕中間絡繹不絕,挑著擔子、簍子往來的都是從上四軍、京畿保甲中挑選出來的夫子。他們一擔擔、一簍簍地把封樁庫以及戶部所屬各府庫中所有的金銀珠寶、綢緞絹帛搬往南薰門,歸金人接收。

在鞭子和樸棒的趕逼下,夫子們一天要跑四個到六個來回。還定出了嚴格的規矩,裝卸貨物要爽利,行路要快捷,彼此之間不得交頭接耳互相說話,還不許偷看自己和別人的擔子,擔子上面都蓋上油布,雖然大家都明白裡面裝的是什麼。這真叫作「掩耳盜鈴」了。

被這樣一種苦役折磨得筋疲力盡的夫子們,有時竟倒在地上,站不起身子來。平均每過七八天,就要重新換上一批人。

提舉其事的王時雍把目光轉到賑濟所,要想從吃救濟糧的難民潰民中挑選出一部分年輕力壯的夫子,幫助搬運,省得他們長期白吃朝廷糧食。這個想法精明到了極頂,不愧為鐵算盤的計算。可惜他從小處落墨,未免有點鼠目寸光。

王時雍剛派幹員到賑濟所去談判,就被何老爹頂回去。他說難民們一個個面黃肌瘦,有氣沒力,十個中難得有一個擔得動一百斤擔子的,誤了難民的身體事小,誤了您老的公事就不得了。再說這件事要讓大金知道了,說你們盡派些餓夫疲卒搪塞應命,顯見得辦事不力,居心無良,老大的皮鞭甩下來,您老可吃不了兜著走。

幹員回去彙報了。王時雍跟何老爹打過交道,知道這個潑皮難對付,恨不得把他一索捆來,盡情懲治,以洩心頭之憤。不過何老爹並非單獨的孤家寡人,有一大幫子人做他的後臺,此事孟浪不得。徐秉哲先去蕭慶那裡告狀,此時蕭慶已取得處理宋朝政務的全權,王、徐有事不再需要回御前取旨,有名無實的宰相何、孫傅早已靠邊站了,萬事只要蕭慶點個頭就算數。蕭慶熟悉宋朝情事,他反問王時雍一句,憑你們開封府幾個公人就對付得了賑濟所裡那些強徒?賑濟所之事以後再說,目前你們休去打草驚蛇。太上皇帝發了話,王時雍只索罷休。

現在還沒到論功行賞之時,王、徐預作伏筆,把自己的親信都推薦到簇合、接收、清點、搬送犒設財物的部門中任事,連職名也照搬大金的一套,除了頭子以外,其餘辦事人員一律平等,都稱為「任用」。一時東京的官場中發生了「任用」熱,大家都鑽門路要充當一名「任用」。

進士出身,久為朝廷命官的開封府少尹餘大均、鴻臚寺少卿王及之、大理寺丞胡思、軍器監少監王紹、左諫議洪芻、吏部郎何昌言、著作郎顏博文等高中級的和低階的,知名的和不知名的官員降格以求,都自願「任用」。其中王及之、王紹、胡思等人益發放下官架子,脫去袍服,短裝打扮,腳蹬麻履,手執皮鞭,也上大街來吆喝鞭撲,叱令目不斜視的夫子們快走,夫子的視線要是在擔子上停留一會兒,無情的皮鞭便劈頭蓋腦地打過來。這番有聲有色的表演是專門做給李縣丞、拔離看的。李縣丞在宣德門專管發貨,拔離走下南薰門,專管取貨。御道上自然也有些鐵騎往來巡視,胡思等任事也希望鐵騎賞光,看看他們的表演。只要他們面有喜色,略示許可之意,他們就大為得彩了。至於在道路上乘鐵騎注意不到之時,做些手腳,把自己隨身帶的成色稍差、分量不足的金銀錠子換成好的、大的,那是公開的秘密,任用們人人有份,或有膽大包天的,順手牽羊,把些珍珠翡翠瑪瑙碧玉塞進自己的口袋,那多少要冒點風險。想那金人也是通情達理的,俺們好容易出來一趟,得些辛苦錢,他眼開眼閉放過門就算了,又不教他自己掏出腰包來。難道他這點面子都不給?

在那人人都想爬高位,不肯屈就低職,在那講究官場體統,不願丟落架子,在那賤視勞動、看不起武弁的時代中,居然有那麼一大批人放著大官、文官不做,甘願抹下面孔,當一名牛馬走的微末「任用」,踉蹌於嚴寒之日,顛仆在御道之上,這看來好像不太正常,其實倒是十分正常的。因為他們希望得到的和可能得到的,要比他們失去的多而實惠。如果說,認為他們單單是為在貨擔上撈幾把銀子以博蠅頭微利,那就太小看他們了。他們希望得到的是十倍百倍於此的大利。他們憑著十分靈敏的政治感覺,清楚地知道時至今日,唯有得到金人的青睞,才有光明前途,丟下一個飢不可食、寒不能衣的民族尊嚴感,那又算得什麼。

現在他們追求李縣丞的一盼之榮,好像當年金殿應試時希望得到主考官的巨眼賞識一樣。官場的事變來變去,萬變不離其宗,到頭來還是一個實際問題。我「善價而沽」,只要你看得中,就出大價錢來買。買賣之際,絕不存在什麼名節之類的抽象問題的考慮。

到後來,任用們吃到金人賞給他們吃的一些苦頭,這才知道任事之難,被任用之不易。不要單看到南薰門下善眉好眼的拔離,他的胖臉上一直笑眯眯的,一副布袋和尚的嘴臉,可他手下十名監收官,個個都是窮兇極惡的煞神,貨物卸下,一件件都要當面驗點明白,金銀錁錠少了一兩半錢不行,成色差點不行。綢緞絹帛稍有輕疏不堪使用的,接收官揮起潑墨大筆,就在絹帛上畫個圈兒、打道槓子,要任用拿回去退換。那個相當有名的詩人,現任「任用」洪芻回答得慢了一些,接收官就把一大盆墨水倒在他身上,口中還嚷嚷:「你是什麼么麼小子,膽敢侮弄大金,今天就叫你嚐嚐蒙霜特姑的滋味。」

那洪芻滿頭滿臉都是墨汁,忽見那金將從腰間抽出金光錚亮的八稜金棍,作勢向他當頭劈來,他頓時嚇得魂不附體,本能地跪倒在地,叩頭如搗蒜,告饒道:「告爺爺,小的乃左諫議大夫洪芻,一心為大金效勞,豈敢冒犯虎威?絹帛疏薄乃司庫之過,小的回去後定當重責於他,將好絹好帛,盡數換上,萬望爺爺高抬貴手,饒小的一命。」

進士出身而且以作詩出名的洪芻,在官場中一帆風順,年紀未及三十,已拜現職,是他最得意之事,認為憑他報出這個官銜就可救自己一命。殊不知在那金將心目中喬裝打扮的諫議大夫與真正的廝養走卒並無兩樣。同樣有天靈蓋,同樣可供一擊,同樣會腦頂開花,並無高低貴賤之分。不過真要執行起「蒙霜特姑」,還得拔離點一下頭才行,原意只想嚇唬嚇唬他,又聽他說得不類不倫,十分逆耳。在縮回右手之際,順勢一腳直往他的褲襠中踢去。洪芻頓時痛得雙手捧住小腹,在路上亂滾。

這件事傳開以後,有些任用害怕起來,撒腿想溜,但仍有許多愍不畏死的逐臭之夫,圍著那塊臭肉亂鑽。他們解釋這一偶然性事件,一定是那洪芻不懂得服小事大之道,擺出諫議大夫的臭架子,因而觸怒金將,或者是他油水撈得太多了,在監收官面前露出破綻,自然要吃虧。有人說得乾脆,既要做任用,就顧不得什麼體面了,滿臉夾背挨頓柳條鞭,兜褲襠吃一腳都是分內之事,只要雙手保護得好,不讓監收官勾取小命兒一條,不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總而言之,洪芻是咎由自取,任用之缺還是大肥特肥的,一定要爭取。

想不到身任統制,手下擁有數千名勁卒,綽號範老虎的範瓊也捧了一大把金銀珠寶鑽王時雍的後門來了。他志不在小,要求在蕭慶面前保舉他為「總任用」之職,總管押送運輸任務,保管色色妥當,事後定當重重報效。

隨著淵聖皇帝的失勢,連帶他的兩個舅爺王宗濋、王宗沔兄弟也都失勢了。一葉落而知天下秋,王時雍、徐秉哲都有過人的本領,他們單憑內押班張迪傳來的一條訊息,說蕭慶在都堂評論蔣宣、李福發動劫駕一事有過「二王身為禁軍之長,所司何事」的話,就推測到二王的前途可悲。他們必須做點什麼來促成兄弟倆的垮臺。他們未雨綢繆,在武人中先就看中左言、範瓊二人將來可以大用。這時範瓊送上門來,王時雍自然要為他奔走一番。不過蕭慶曆任遼金兩朝的大官,經驗豐富,他一身兼具狡猾的狐狸和靈敏的獵犬的雙重性格,絕不是可以玩於股掌之間的傀儡太上皇。果然,王時雍一開口,蕭慶就明白來意。當下似諷若嘲地點穿他:「王尚書素有牙郎之名,今番為範瓊居間說合,得了他多少好處?」然後正色道,「範瓊乃劉都統親自看中的人,王尚書回去寄語範統制,只要他為大金做出幾件出色的事,大金方將重用於他。任用乃廝養走卒乾的勾當,殺雞焉用牛刀,範統制不必再為它操心!」

得到這一句,王時雍好像在範瓊頭上看到祥雲繚繞,急忙把金銀珠寶加倍送回,做了一筆倒賠生意。從此以後,範瓊、左言、王時雍、徐秉哲以及那些已經任為任用的官兒都在咀嚼「幹出幾件出色之事,大金必將重用」這句話,一心一意要幹出幾件驚天動地的出色之事。

在目前情況下,大金將如何擺佈宋朝和趙皇,意圖猶未探明。最有把握可乾的出色之事,也無非是加緊催督金銀而已。公庫早已變成大金軍前之物,只待挑送運輸。他們現在可以做文章、立功勞的是要在私家財物上打主意。

打誰的主意?實際上除了他們自己一夥以外,上自官家下至平民百姓、倡優廝養,只要有一點附身之物的,無一不是他們打主意的物件,早晚總要捱到。問題是分個輕重緩急,先來晚到。凡是家道殷實,大有油水可撈的;孤立無援,無權勢可憑的;雖有權勢可憑,但可拿來作筏子,用以殺雞嚇猴子的;並無交情,或者還有點私怨的;雖是自己人卻為大金所注目的。只要具備上述條件之一之二的,都在優先考慮之列,他們挑來挑去,最後決定先從「國舅」身上開刀。

到了靖康二年,留在東京城裡的還有下面幾家國舅之家,值得一試。

哲宗皇帝的孟皇后立了又廢,廢了又立,即使到她成為寡孀之後,又廢廢立立過兩次,她一會兒入居瑤華宮,一會兒出降外家,一會兒號稱元祐皇后,一會兒改稱希微妙靜仙師。目前到底是皇后還是女道士,許多人也弄不清楚了。她有一個侄子孟忠厚隨侍身邊,不聲不響的,聽聽名字,倒也像個忠厚長者,加上長期寡婦失業的,常鬧饑荒,並不具備先決的第一個條件,難於入選。

淵聖生母太上皇的顯恭王皇后雖是徽宗的原配,卻祚薄命短,只活了二十五歲就一命嗚呼,既沒有享丈夫之福,也沒有受兒子之蔭。倒是兩個兄弟王宗濋、王宗沔熬出了頭,靖康年間一個任為殿帥,一個加帶御器械,在官場上活躍非凡,兼是王時雍、徐秉哲的出窠兄弟,本來應該是整治別人的人,不想前日在都堂上被蕭慶一點,頓時成為戴罪在家,等候別人去整治他們的犯人,看來,這一對國舅此番是在劫難逃了。

太上皇現任的鄭太皇后從政和元年冊立為後以來,雖不為太上皇所喜,卻善於弄權,勢傾後宮及朝野,煊赫了十多年。她的父親鄭紳、族兄鄭居中假借皇后名義,或則富有金山,或則貴為宰執,不料星移斗換,徽、欽禪代,鄭家的聲勢頓落。如今鄭居中已死,鄭紳的一步老運逆轉,這座金山很難保住。由於他具備富足、失勢的特質,還有殺雞嚇猴的作用,被王、徐點中為陪客,那是十分肯定的,看來還要把他先拿出來祭旗。

最後一個現任皇后為淵聖的朱皇后,她年事尚輕,兩次圍城中都曾帶頭為守城官兵縫製寒衣,在軍民中口碑甚好。父親早已亡故,兄弟二人在圍城中安分守己,尚無做大官發大財的野心。既然淵聖本人的命運猶在未定之天,夫妻敵體,對朱皇后及其內家的發落,暫時也可從緩。這一次,朱家算是倖免了。

王、徐精揀細挑的結果是王宗濋、王宗沔兄弟首當其衝,鄭紳一家做陪襯。

十二月初十,在王、徐的逼迫下,淵聖下了一道詔旨,特別點出以皇后家為頭,有能率先竭力犒設大金軍兵的,令開封府具名聞奏,優議官爵。未打屁股,先議優賞,這種手法是大家熟悉的。

過了三天,開封府並未「具疏聞奏」有哪一家椒房之親的皇后之家捐輸鉅款,犒設賣力,值得優敘,反而特疏參揭鄭皇后宅隱匿金帛,不肯盡數輸入官府,請旨嚴懲。奏疏明確點出皇后家金帛不肯盡數輸官的就要嚴懲,用意可知。這段時期,受到太上皇蕭慶支援的開封府勢焰熏天,奏疏朝入,御批夕下,還嫌慢了,一定要立等可取。官家果然一切照辦,當場就批了:依議,鄭皇后祖父並追毀出身以來文字,枷鎖幹辦使臣等號令於市。這是一種嚴厲的懲罰,鄭家從皇后的祖父以下三四代人,不管活著或已死去的,不管嫡系旁支,一律都要革去官職。連帶過去趨勢附炎與皇后家聯了宗的鄭姓官員也殃及池魚,一併褫官,一時奪官者甚眾,朝端中姓鄭的人幾乎為之一空。

當然還不止於奪官而已,開封府行動起來,雷厲風行,當夜就由少尹餘大均親自出馬,帶了百十名緝捕公人撲入鄭家,把他們一家人都趕進一間小屋,然後恣意撬鎖啟櫃,翻箱倒篋,把屋內宅裡所有的一切都捆載而出。花園外院裡也到處掘得坑坑窪窪,沒有剩下一片完土。直到第二天正午,看看實在沒有什麼值得一顧了,這才興酣神會,呼哨而去。

鄭家大大小小,男男女女,上上下下一百餘口人,除各撿得一條性命與一身特別恩賜的隨身衣服外,這個鬼瞰其室的高明之家算是徹底完蛋了。

4

頭刀已開,接下來輪到誰挨第二刀?這個問題人人關心,大家都在猜測。許多人為之惴惴然,惶惶然,個別的人甚至為之日夕驚恐,心如懸旌,因而得了怔忡之疾。

不消說,王宗濋、王宗沔兩個國舅都屬於最後的一種人,這兩天他們坐著、睡著、站著、走著,腦子裡莫非在想這一幕就將落在他們頭上無法可以倖免的慘劇。他們當然是鄭紳之續,或者可以說鄭紳之事只不過是一場開鑼戲,正戲要在他們家裡唱開。這一點,即使十分富於幻想,善於用千百種理由來為自己譬解的王宗濋也認為是肯定了的,無可懷疑的,它強有力的根據是他們輾轉聽到的蕭慶在都堂說的一句話。

官場的事情千奇百怪,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但總的說來是隱惡揚善者難得見到,揚惡隱善的卻一抓就是一大把。蕭慶那天在都堂中陰陽怪氣的一句話,沸沸揚揚滿天飛,不到一天工夫就在東京城裡傳遍了。頓時就把個熱焰騰騰的殿帥王宗濋撂進冰窖。

這一天,在他個人生活史上畫了一個明顯的記號。閏十一月廿五東京城失陷了,他仍然是殿帥,個人生活並沒有重大改變,十二月初一,天子蒙塵,他仍舊關在城門內做他的國舅,個人命運也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舊,唯獨蕭慶的一句話才真正決定了他的命運。從那天起,平日最相好,酒酣耳熱之際,曾經多次說過願為「刎頸之交」的王時雍、徐秉哲都不理他,由他們安排的官場應酬、宴會筵席中也把他的名字剔除了。平日追隨在他後面,「國舅長、國舅短」不離口的副帥左言、統制官範瓊忽然影蹤兒全無,由他們派到宅子來當雜差的一隊禁兵也跟著消失。平日鬧鬨鬨的大門、儀門、客廳、二廳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無聲無息。最令他心驚肉跳的是曾託為肺腑之交、經過八拜結為金蘭的內押班張迪也不再上門。據家人傳來的訊息,他跟同僚鄧珪打賭說,不出十天,二王之家必遭傾覆,逾期一日,甘罰百千,以自詡其先見之明。張迪在同僚之間,向來只進不出,這番願以百千為賭籌,真乃是破天荒之舉,如無十分把握,他決不做這樣冒險荒唐的事,這是十分嚴重的。

這個張迪已經久違了。到得靖康朝內,他雖仍受朝野重視,在某些場合中十分活躍,畢竟一朝天子一朝內侍,許多出頭露面的事情已沒他的份兒,好些優厚之缺也輪不到他頭上。在靖康朝內紅得發紫的內侍是內省都知鄧珪。張迪的活動只限於在人情酬酢上。但他還是像以前一樣熱衷於窺測朝政方向、試探各方面反應,他熱人之熱,冷人之冷,以此為樂,以此為榮。這已成為他生理機能的一部分。看來,即使給他釘上棺材蓋,在那一剎那之間,他也還要探出頭來,測量測量房裡的政治氣溫——當其他的生理機能都已死亡停息,唯獨這部分的機能仍在繼續運用,這種人大可以千古了。

「以皇后家為頭犒設金軍」的詔旨是第一個訊號,抄鄭紳之家是第二個訊號,在王宗濋看來,這些做法都是針對他而發的。他看到周圍的環境如此險惡,自己又一籌莫展,不免進宮去見外甥皇帝哭訴一番。他驟然感覺到淵聖的面孔也冷下來了。淵聖明白地說,要他早作打算,免得全家糜爛不可收拾。還說:如果王時雍、徐秉哲要逼他下旨發落行遣,他也只好依樣畫押,並無商量的餘地。

「如今一朝天子讓那姓蕭的當上了,他努努嘴就是聖旨,王、徐之倫,奔走不遑,朕不過替他們守著御璽,到時應命蓋上就是。國已不國,何有於家?舅舅之事,大不了破了一個家,舅舅看開點也罷了。」

淵聖發牢騷的話,刺痛了王宗濋的心,什麼都看得開,唯獨這件事怎麼看得開?看來,這個外甥皇帝也是冷心腸的,根本痛癢不關。事實果真如此,以忠厚仁孝著名一時的淵聖皇帝到了危難之際,根本談不到什麼忠厚仁孝,他既顧不上內家的父親太上皇,也顧不上外家的母舅王氏弟兄。他自顧不暇,如何再顧得到別人?

紈絝出身,素性嬌貴的王宗濋回到家裡只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鍋臺上轉來轉去,到處都要把他烤焦,又好像自己的身體已被炸成幾百塊,魂靈兒、心肝兒都已飛到身外,再也收不攏了。

官家要他「早作打算」,這是人人都會想到的,唯獨他自己,已在花園裡繞了幾百個圈子,就是想不出可以做些什麼打算。後來回到內寢,還是他的寵姬眉壽為他出了個好主意。眉壽姓劉,原名梅壽,外號一口酥,是高俅家的舞姬,高俅在世時,慨然贈予的。高俅晚年,附庸風雅,自稱曾當過東坡先生的小史。把這個民間姑娘常用的名字梅壽改成「以介眉壽」的眉壽,一字之易,的確很有些風雅的味道。她福分兒不薄,到了王家後,豔冠群芳,勢傾後院,很快就取得中饋之政。不久,王宗濋的原配去世,由她承受誥封,儼然已是官家的舅母——「國妗的身份」,這是攀上了高不可攀的高枝兒了。眉壽心滿意足,對這個呆大爺王宗濋確實盡心盡力。

她合計一番,現在即使再拿出多少銀子,說是已故的王太皇后家踴躍捐輸,為頭犒賞金軍,為時已晚。別人會說這盞盞之數與傳說中他在這一年中悖而入的財產簡直不成比例,定是轉移藏匿妥當了,假意兒拿出這幾個臭錢來為自己表白一番,豈非掩耳盜鈴?索性一文不捐,一錢莫名,等待他們來查抄,倒也罷了。記得今年元宵節,家主王宗濋,還有執政王孝迪、大尹王時雍等三個草頭王也曾以同樣的理由親自率領公人去查抄李師師、趙元奴、袁綯等供奉過太上皇的藝人之家。算到今天十二月十五,加上一個閏月,也整整的十二個月,就輪到自家門上,真可說是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明知道家主之為人,抄他十次家也不為過,仍願為他效死,眉壽這個人似乎很有一些義氣。她獻的這條計策是:把家裡所有的金寶細軟都收拾起來,轉移到她的老根——高家去,其餘的一律割捨,聽憑他們抄去,這樣還可淘剩一半,圖個後半生的快樂。她列舉了所以不避嫌疑,力主轉移到高家去的幾條理由都是強有力的,無可辯駁的。

想當初,高俅多年與蔡京、童貫、王黼等人沆瀣一氣,十分融洽。太上皇、今上易位之初,高俅滑腳得快,沒有隨同太上皇一起南下,這一點受到陳東的稱賞,從原定「七賊」的名單中勾去了高俅之名,變成「六賊」。從此,他又在新朝中找到了立足點。他一個重要的手法是乖乖地把他盤踞了十餘年的殿帥的位置讓出來,毫無保留地奉獻給他的後任者國舅王宗濋,十分巴結討好他,成為自己的保護人。

一次酒後,高俅醉醺醺地指著一隊侍女歌姬道:「咱倆情同手足,誼如兄弟,俺的一切,除老妻外,只要老弟喜歡,無不可以奉贈。」

當時王宗濋也喝得多了,借酒醉蓋著臉,老面皮地說道:「老哥所有,兄弟都不稀罕,唯獨這個一口酥才是兄弟最心愛之物,如蒙割愛,就把拙荊一乘軟轎抬來,兩相交換,也所不惜。」

眉壽也是高俅自己的「心愛之物」,原來他只希望王宗濋在侍婢中間挑選一兩個年輕美貌的送他,想不到他一張口竟指名索要這個年過三十、早已代替他老婆主持內政的眉壽,酒醒後不禁大大失悔,只是言語已經出口,難於翻悔。在他們這些人中間,一切說過的話都可以賴賬不算,唯獨賭賬、女人賬,說出了口,一定算數,決不抵賴,這是他們的道德標準,高俅豈能例外。再則王宗濋正在勢頭上,自己在他身上已用過許多水磨功夫,一件事觸忤了他,不但前功盡棄,反而會帶來禍水,太不合算,只好用一乘暖轎把眉壽送往國舅府,還媵帶四名絕色丫頭,一筆厚厚的陪嫁。至於王宗濋說的「與拙荊對調」的話,他的「拙荊」何等樣人,乃是當今的「國妗」,豈可與眉壽物物交換,這筆女人賬,他可以堂而皇之地賴掉的。

高俅做了一筆蝕本生意,打發眉壽出門時,不禁恨恨地說:「王宗濋這小子怎消受得起眉壽這個尤物,但願她帶著剋夫星、掃帚星雙星上門,弄得他家破人亡,才叫作‘現世報’!」

沒有想到眉壽之溫柔體貼、曲盡人意、聰明伶俐、八面討好的美德是人儘可施的,她施之於高家也用之於王家,不消兩個月,王家的人都對她產生好感,至於王宗濋本人,那更不必說了。後夫沒有剋死,反而把前夫剋死了。她出門不及三個月,高俅自己倒一命嗚呼了。東京人一般的評論是:高俅壽終正寢,死在家門,沒有追隨六賊,明正典刑,是他的造化,是朝廷的失刑。不過,好像活著的張迪一樣,即使在壞人隊伍中,他們也已屬於過時人物,再加上年來國家多事,可歌可泣、可恨可嘆的新聞訊息每天都有,因此高俅的死也引不起人們很大的興趣。

有了眉壽穿線往來,王、高兩家之間,仍有許多相互利用之處,關係還是十分親密。高俅雖死,這個家並未破落。他的長兄,眼皮上長個大肉瘤,綽號叫作「司馬師」的大爺高傑,倚仗兄弟之蔭,掛上金吾衛大將軍的頭銜,是環衛宮中的佼佼者。他的小弟,被稱為四爺的高伸也由二兄的斡旋,換了文階,現任延康殿大學士。這兩個在官場上都是吃得開、兜得轉的人物,兼與王時雍等交好。眉壽想出了這一招,把王家的細軟送到高家去交高俅的遺孀保管,外面有大爺、四爺保護,確是一條安全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