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東京全城淪陷了!
不祥的訊息好像有一群白頸老鴉展開翅膀在全城中飛傳,到處報信。其實在那驚慌混亂的時刻中,除了宣化門在當天辰、巳之間被金軍攻入這一條千真萬確的訊息以外,其他各門先後淪失的時間次序誰也說不清楚了。全城老百姓都處在杌隉驚惶的心情中,憑著一些混亂反常的現象,就做出種種最壞的恐怖的推測,不幸的是這些最壞的推測最後都變成事實。
人們從下午起就謠傳東京全城已經淪陷,他們不知道當時西壁諸城門仍在宋軍的堅守中,就在謠言大熾之時,何慶彥正在萬勝門城下喋血苦戰,把瘋狂擁入的金軍殺死了一大半,直到黃昏以後,吳革在戴樓門一帶巷戰失敗,何慶彥在西城戰死,金軍佔領戴樓門、萬勝門,東京城在形式上才告完全淪陷,那已經在謠傳失守的四個半時辰以後了。
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金軍佔領萬勝門,躺在城頭上的何慶彥一行人的雄屍毅魄仍在發揮作用。它使這一部分佔領軍匆忙地執行任務,焚燒掉樓櫓,破壞了防禦設定以後,竟然莫名其妙地退出城外。這一夜,萬勝門的城門洞開,雙方都沒有軍隊防守。第二天拂曉,在劉延慶、劉光國父子率領下的幾萬名潰兵和老百姓才有可能從這裡衝出去。不久,劉氏父子陷死金明池中,這批潰兵和難民卻轉輾逃到京西等路。後來在這支隊伍中鍛煉出一批抗金的武裝首領,也產生了不少殺人放火的混世魔王。
吳革巷戰失敗後,加緊組織他們已經掌握到的「賑濟所」的難民,逐漸發展成為一個規模龐大的地下抗金中心。
可是在淪陷之初,大部分居民都看不到未來的發展,他們心理上的一道城防線在殘酷的現實來到之前已崩潰。他們直覺地想到的事情就是一場刀光血影的大屠殺即將開始,或者已經在展開了。坐待屠殺,還是想辦法逃脫這場屠殺,成了許多人的主要考慮。
正是在這種心理背景下,滿城都聽到哭聲、叱罵聲、呼喊聲、驚惶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正是在這種心理背景下,許多人拼命往家裡奔,似乎一進家門口就得到安全,可以逃脫血光之災。有些人則正好相反,拼命從家裡奔出來,奔到積雪沒脛的大路上,奔到城廂附近,又從一處被堵塞的城門口奔到另一處,似乎意識到東京城裡已沒有一塊安全土,只有離開它才能得到生路。
哪裡是危險,哪裡是安全,大家憑本能行事,或者跟著別人走,一切都是盲目的,但大家都意識到現在是一個關鍵的時刻。他的一家人和他的個人的命運都要在這個關鍵時刻決定了。
東京城裡出現了城破前後不可避免的驚惶和混亂。正像一缸被攪亂的水,汙泥殘滓,都從缸底翻騰上來,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得到澄清。
2
閏十一月二十五黃昏時分,也就是金軍屢次猛攻萬勝門不下,粘罕咆哮如雷,要把兩名指揮攻城的猛安軍法從事,處以死刑的時候,東路統領、也是事實上的伐宋戰爭最高統帥斡離不忽然攜帶闍母、特離補、撻懶等少數幾名親貴來到瓊林苑左側粘罕臨時駐紮的大營。雙方廝見了,立刻舉行破城後第一次高階軍事會議。
凡是與粘罕打交道,不管是敵人、是同僚,還是上級,不管是他反對、是基本同意還是十分贊同的意見,都非經過激烈的爭辯不可。何況第一次伐宋戰爭,他兵滯太原城下,讓斡離不拔了先籌,今天好不容易他的所部首先攻入宣化門,但到現刻,全城其他各門均已攻入,只有萬勝門的宋軍還在頑抗中,使他所部的金軍遲遲不得奏全勝之功,臉上沒了光彩,火氣更加十足。
會議焦點是討論入城後的軍事行動。斡離不提出了一整套「和平」進城的方案,其具體措施為:金軍入城後迅速上城,徹底破壞宋軍的防禦體系,嚴格控制各道城門,不準軍民出入,各部金軍未得命令不得擅自下城或離開城門附近的防守區域,嚴禁隨意殺人、擄掠、焚燒。一切行動,只以消滅該地區的宋軍抵抗活動為限。
長期來,包括女真吞併內部各部族的戰爭,對遼戰爭,對宋戰爭,每攻破一處城堡就要按照其抵抗的程度殺戮其全部或部分軍民,至於焚燒房屋、擄掠財產那更不在話下。各級的金軍將士早已習慣了這種傳統的做法並且在心理上準備著攻破東京城後要大大殺戮一番,擄掠一番,這不但能夠滿足他們物質上的貪慾,也可以滿足他們精神上的刺激。對於一部分人,毋寧說他們勇敢作戰攻城的目的就是為了要實現這個懸望已久的目標。
斡離不違反常規,違反許多人的願望,要求下達前述的這些禁令,這不啻給許多人當頭潑下一盆涼水。粘罕當然要強烈反對。不過,斡離不早就有了被反對的思想準備。等粘罕一陣發作過以後,還沒有說完一整套的反對理由,就簡捷地截住他的話頭,擺出一副最高統帥的威嚴,用了不容爭辯的語氣強制把這些命令通過。斡離不其人又高、又瘦、又黑,本來就像一座寶塔,現在繃緊了臉,更像封丘門外那座有了鏽色的鐵塔。當他發威時,粘罕也有些害怕,粘罕呶呶不休地說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話,最後被迫讓步了,同意通過這些命令,並且迅速下傳到西路軍各部隊,要求立即付諸實施。
斡離不的最高統帥的地位並無明文規定,相反地在金廷歷次頒發的文告中以敘齒排列,粘罕的名字還放在斡離不之上。只有在極密的詔書上,金主完顏晟才把斡離不的名字放在粘罕之前,在兩次伐宋戰爭大軍出發前的御前親貴會議中,金主也作了同樣的暗示,這使粘罕自己心裡明白儘管他佔有資格、功勳、年齡、地位等方面的優勢,還是無法與得到朝廷支援的斡離不競爭,在他們兩人之間,實際上是有著從屬關係的。不用說粘罕從此對於這個從兄弟懷有一種秘密的敵意,而對支援對方的叔皇帝也逐漸產生了怨望的情緒。
但是斡離不平日含蓄不露,不願輕易使出這一撒手鐧,妄自尊大,倒是處處推尊粘罕,儘量減少摩擦,在敵人和部下親貴的心目中造成兩人和衷共濟、攻戰必克的印象。正因為這樣,斡離不在今天會議中,一反常規,毫不含蓄地把粘罕放在從屬的地位中,強迫他接受命令,這種突然轉變的態度使與會的親貴們都十分震驚——他們中很多人也在不同程度上反對這些禁令,希望粘罕帶頭髮難,打消斡離不的成議。
把別人的含混不露看成懦弱無用,把別人的謙讓看成對自己的畏懼,這肯定要大吃苦頭。粘罕吃了這點苦頭,心有不甘,會議後,把親信謀士高慶裔、時立愛兩個漢兒留下來,冷笑一聲道:「那黑廝欺負俺不讀兵書,說什麼‘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這等屁話。說了一遍不夠,又說兩遍、三遍。俺國中三歲小兒都懂得這道理,難道俺堂堂國相、都統還不懂得?倒要他來教訓。」
粘罕越說越氣,說到後來,索性拍案抵足大罵起來:「這黑廝又懂得什麼?他行軍作戰,還是俺從小把他帶出來的,到今天略有知識,就爬上俺頭頂來。他有多大本領,立過多大功勞?說到頭,還不是靠他那條硬後腿?」
即使在盛怒之下,說到「硬後腿」,粘罕的嗓音不禁壓低了。
「國相息怒!國相高瞻遠矚,早已全域性瞭然,成竹在胸,豈他人所能望其項背?二太子郎君也不過在人前這樣說說罷了。他的功伐勳業怎可與國相相比?」
高慶裔、時立愛一齊回答。他們明知道粘罕、斡離不兩人失和已久,積怒甚深。但金朝權貴內部之事,反覆甚多,何況又涉及朝廷內幕,他們身為漢兒,不便廁身其間。事實上粘罕曾有幾次暗示到他與朝廷的關係,這兩個謀士把他的話引逗出來後立刻又戛然而止,不讓他繼續說下去。這不單為粘罕的安全著想,也為的他們二人之間也有不少矛盾,機密知道得太多了,話一時說得過頭,就會授對方以柄,必要時反摏自己。這是作為一個謹慎的智囊人物必須考慮到的問題。凡是在一個相當鞏固的政權下面陰謀策劃異動的叛亂集團之間不可能有真正的團結,不管在陰謀萌芽時期還是在徹底崩潰或僥倖獲得成功以後都是如此,這在他們的內心中知道得很清楚。因此他們每行一件事,每說一句話都要在不惹動主子或同僚懷疑的前提下,為自己留個後路。
這一番並非出自衷心的泛泛之論當然起不了慰勸的作用,粘罕繼續一發無遺地宣洩他的怒氣說:「那黑廝也須知道俺身為一軍之帥,在先皇帝時就轉戰漠北,屏藩國家,到底把那個釜底遊魂的耶律延禧手到擒來,絕了契丹人之望。」說到這裡,耶律大石一對令人望而生畏的綠眼珠忽然在粘罕眼前閃爍起來,他知道「絕了契丹人之望」這句話說得過分了,契丹人之望不繫在耶律延禧而系在耶律大石身上,這真是契丹三歲小兒皆知的道理,不過脫口說出的話好像脫手的離弦之矢一樣飛出去就追不回來了,他也不想更正它。他繼續說下去:「請問滿朝親貴元老,哪一個有俺這樣的功勞?況又任為國相,尊屬長兄。那黑廝憑著這條硬後腿就獨斷獨行,目中無人起來。俺看他這兩年越變越惡,越變越壞,變得面目全非,想是離死期不遠了。」
認為別人的思想行動發生劇烈的變化是將要死的標誌,以咒詛怨仇者早死為快,這兩條,在當時,無論在漢人或女真族人之間,無論在親貴或平民老百姓之間都是如此。粘罕幸災樂禍,罵得痛快,高慶裔、時立愛二人在一旁聽了也覺得高興。如果粘罕把斡離不的謀主、過去的同僚、現在的同行劉彥宗一起罵進去,他們就會更加高興。這個劉彥宗的頭削得更尖了,簡直是無孔不入;手伸得更長了,簡直是無所不管。但願斡離不早早死了,國相重掌大權,諒劉彥宗那廝也逃不出他們的掌握。高、時之間固然也有矛盾,痛恨劉彥宗的一點卻是絕對一致的。
三個人在口頭罵,在心裡罵,固然罵得淋漓盡致,罵得十分痛快,出了胸中一口惡氣。不過捫心自問,他們自己又何嘗不變?其實人不能不變,正如人不能不走上生命的終點一樣,每個人都在變,每一天的生活都走近了死亡一步。而在權力慾望的鬥爭中,人們都常常容易忘記這一點。
首先是粘罕本人也變得非常厲害了——莫非他自己的死期也已近了?本來戰爭是他最習慣的生活,作為一個女真貴族,他幾乎具有一種先天性的適應戰爭的本能。在他看來,沒有比戰爭更加簡單的事情。可是從遼金戰爭以來,特別這兩年與宋人對壘以來,戰爭的性質變得十分複雜起來,常常發生使他迷惑不解的情況,而他所習慣了的那些簡單的原則已應付不了新的局面。戰爭本身的發展,領導戰爭的需要使得這個女真統帥也處於簡單與複雜、舊與新的交替中。譬如,目前他已逐漸懂得一個道理:抓俘虜最好是抓「囫圇」的,比抓一個斷了胳膊少一條腿的更好使用,攻城略地也要囫圇的,比零敲碎打更為有利。每次發生大戰役或攻破一座大城的時候,他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思想鬥爭,是按照傳統方式,逞一時之快,把敵方軍民趕盡殺絕,擄掠一空的好,還是把他們儘量保留下來,整個地為自己所用好?是像他進攻太原城,曠時九個月,糜餉無數,自己方面也損折了五萬人但是得到一座空城的好,還是像他進攻忻州,不費一矢之力,知州賀度就牛酒相迎,全城歸降的好?他也在心中尋找自己的答案。他越來越感覺到在某些場合中採用政治攻勢的重要性已經遠遠超過軍事攻勢。在新的形勢下,他也不得不變。
這次會議中,他與斡離不的爭吵,僅僅因為在感情上他被激怒了,從而產生一種不可容忍的屈辱感,但在道理上,他已經被說服。他不得不承認斡離不的提議是正確的,是在那種形勢下可能採用的最合理的方式,如果易地以處,讓他身為統帥,他也會主動提出那些提議來說服斡離不。
無論粘罕、無論其他的親貴,都沒有直接讀過《孫子兵法》,他們從戰爭的實踐中逐漸懂得所謂國中三歲小兒皆知的「全國為上,破國次之」這個顛撲不破的高深道理。正是中原這塊地方,中原的人和中原這個地區的經濟基礎和文化素養等方面遠遠超過其征服者的這場戰爭,把粘罕以及其他的金朝親貴教得聰明了。
從東京城淪陷到金軍撤離這座城池四個月的時間中,經濟掠奪不是以個人的野蠻形式而是以官方合法的形式規模空前地進行著,幾乎把這座東京城搬空了。殺人流血的事件也不斷發生。但是破城後照例有的屠城一舉總算是倖免了,使大部分東京人逃掉了這場事前估計得到的浩劫。
即使在今後十多年翻天覆地、慘烈殘酷的宋金戰爭中,雙方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大大傷了中華民族的元氣。但金朝從來沒有停止過丟擲它手中的誘餌,希望取得它在軍事戰鬥中取不到的政治利益。從這點來說,在我國曆史上,女真貴族的作為,比此前的鮮卑人拓跋王朝、契丹人耶律王朝和此後的蒙古王朝等都要高明得多。
3
好像粘罕不時要找高慶裔、時立愛說話謀事一樣,撒合輦、僕古也離不開他的謀主劉彥宗。撒合輦、僕古留在歷史上的形象,或是叱吒風雲,馳逐在戰場上,兵鋒所過,無堅不摧,或是屏人密語,與劉彥宗深謀於層層帷幕之中。這兩者在歷史上都產生了不可磨滅的痕跡。就在今天聽到金軍攻入宣化門的喜訊後,斡離不高興地拉住劉彥宗的手說:「劉都統(劉彥宗有好多頭銜,專為漢兒所設的掛名宰相,掛名樞密使等都不足為他重,斡離不看重的是掌握實力的漢軍都統這個地位,平時就以此相稱),你的《平宋十策》俺才用了其中一半,今日已收此大功,如把它全都用上,宋人不足平了!」
「二太子雄才大略,算無遺策,今日陷此雄城,早在意料之中。彥宗敬獻末議,聊表芹誠,何足掛齒。只是入城以後,嚴禁殺掠,籠絡人心,最為當務之急,千萬不可重蹈遼太宗的覆轍,到處打草谷擾民,失盡天下人之心,這一條務乞太子留意。」
「都統不說,俺也早已銘刻在心。《平宋十策》中第六策不是明寫著要嚴紀律,禁焚掠,使百姓歸心於我。俺這就去大太子營中,與他商議入城之事。都統且留在這裡,代俺主持入城的軍務。」
「二太子吩咐,敢不遵命?只是與國相商議時,容有鑿枘違戾之處,太子當據理力爭!」
斡離不點頭道:「這個俺自省得。」
功則歸人,過則歸己,推心置腹,從善如流,斡離不的豁達大度,自有使劉彥宗折服的理由,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如嫉妒者所說的「魚水之歡」,而不像高慶裔、時立愛與粘罕之間僅僅限於一時的利害而相互利用的關係。
斡離不信任劉彥宗的確有點過分了,引起不少女真親貴的腹誹,甚至穩重的闍母借一次便宴的機會也從容進言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他們漢兒別有打算,未必都和我們一條心。劉彥宗心機深密,太子使用他時,可要小心。」
斡離不立刻攔住他的話頭說道:「別人不敢保,唯獨這個劉魯開盡忠為國,必無其他,俺自己替他保下來。」然後他反問一句道,「太祖皇帝與叔父國王櫛風沐雨、苦心經營,為的是哪一樁?」
「無非為了要進入中原一片之地。」
「這話說得對了。」斡離不欣然道,「既要進中原,我們又都是亮眼瞎子,沒個引路的嚮導如何入得去?這劉魯開就是引路的嚮導,有了他,何愁進不去中原?俺不惜以全權相授,讓他成此大功,叔父對他就休加嫌猜了。」
斡離不推重劉彥宗贊助之功,卻有意忽略了自己的主導作用,其實在女真諸親貴之中,包括皇帝完顏晟、有名無實的伐宋兩路大軍都元帥完顏斜也、西路軍都統粘罕、東路軍名義上的都統闍母等人在內,最早認識到要軍事、政治雙管齊下,要採用和平攻勢以輔助軍事上不足的就是斡離不。當別人的頭腦中還只有一個朦朦朧朧的意識,他已形成了明確的概念,形成了一整套切實可行的方針政策,劉彥宗不過使它們具體化而已。決定方向的是斡離不自己而不是劉彥宗,劉彥宗不能說是斡離不的引路嚮導,只是他手中的一根明杖,一件工具。斡離不推重劉彥宗的目的是讓親貴們明白只有奉行他這套新的政策、方針的人,才能受到他的器重。
為了保證它的堅決執行,第二次南下之役,他摒棄了作戰驍勇的四太子完顏兀朮而重用了他另外的一個兄弟,窩裡嗢以及漢兒劉晏、劉安兄弟。兀朮本是他有意識培養的繼承者。伐宋戰爭開始,兀朮就在他麾下任使。清州之役,兀朮冒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大不韙,擅自殺死了宋朝候在邊界準備接待金使的館伴使傅察,事後受到斡離不嚴厲的告誡。兀朮怙惡不悛,保州滿城之役被宋朝董龐兒部義軍襲敗,他退兵徐水時,竟遷怒於當地百姓,殺了二三百人,事後還強辯道,宋朝軍民不分,軍即是民,民即是軍,你不殺他,他就殺你,這次如非下手得快,後路一被截斷,全軍就難免遭到覆滅之禍。接著在第一次包圍東京時,他忽然縱兵圍殺從東水門逃出來的數以千計的難民,又下令盡焚城郊一帶的民舍。這一次暴行純粹出於兀朮的手癢,絲毫沒有軍事上的理由。以致斡離不派人來責問他,他也說不出一點道理,即使是強詞奪理的道理也好。
斡離不為人深沉不露,他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既然告誡過兩次,兀朮都沒有表示悔改,那就沒有必要再與他多說。第二次伐宋戰爭時,東路軍還是原班人馬出征,只有兀朮被捨棄了,調到無關緊要的平州城去當一名駐防軍統領,平州早幾年迭經戰爭,留下來的人口已寥寥無幾,這使得兀朮一雙善於屠殺老百姓的手無用武之地。他曾幾次直接請戰,還曾委託闍母向斡離不婉轉進言要求調往前線作戰,斡離不都置之不理,似乎要讓這個出類拔萃的兄弟成為一名閒散的宗室貴族以圍獵酒色終老,這是在這個處於上升時期的王朝中有才能有抱負的親貴最可悲的命運了。
斡離不這次出征,除攜帶原班人馬量才器用外,還特別重用劉彥宗的兩個侄兒劉晏、劉安。河間劉氏從遼興宗、道宗朝的劉六符兄弟立功以來,世代都做到宰相、樞密使一級的南面官。這個家族與遼太祖時期以草創典章制度出名的功臣幽州安次人韓延徽一族,以及道宗朝寵冠一時、受封為越國公、賜姓耶律氏的析律李仲禧一族鼎足而三,稱為漢兒三大族。殘遼末季,李氏的後裔李處溫、李奭父子反覆於宋遼之間已被滅族。韓、劉兩氏降金以後,一心要做金朝的開國元勳。韓氏嫡胤韓企先熟諳典章制度,他效法祖宗所為,在文事方面多所擘畫,為金朝貴族器重。留在中央任事,這是一條最安全的升騰之路,不要冒多少風險,就可以坐升到兩府樞紐之地,富貴指日可待,只是時間慢些,表面上看來也不是那麼光華絢爛。韓氏家族中還有韓政、韓慶和等人在金朝當大官,韓政仕為資政,韓慶和身任漢軍萬戶,都算得是軍政大員。劉氏家族人口鼎盛,人才甚多,其中劉彥宗最為鐵中錚錚,他不屑做個事務官以取富貴,一心要做諸葛亮,不消說,斡離不就是他的劉先主。他比諸葛亮更高明之處是,諸葛亮不能阻止他的兩個兄弟諸葛瑾、諸葛誕分仕吳、魏,他劉彥宗卻做到讓他的兄弟子侄,整個家族都為金朝賣命。
劉晏、劉安兄弟雖然出自高門,都有文武才略,倒不是紈絝膏粱一流。劉彥宗放心地把他們推薦給斡離不。他們機警便捷,任使隨人,善體主帥之意,深得其歡心,信用過於女真諸親貴,不久都成為東路軍的骨幹。閏十一月二十四,劉安指揮大軍猛攻新曹門,差一點就攻入城內。如果不是那偶然的一炮把他擊斃,東京城可能早一天就被攻陷。劉安之死,使斡離不痛失左臂,想不到只隔了一天,閏十一月二十五東京城陷,正在城內從事外交活動的劉晏也被宋朝的軍民擊斃,使得斡離不事前在城裡安放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未能充分發揮其作用,這才是他的更重大的損失!
在兩次圍城之役中間,斡離不一直沒有間斷過對宋朝的誘降工作,甚至他的大軍已在李固渡渡河以後,聽說康王趙構和侍郎王雲等銜朝命前來講和,他立刻派出劉晏前去接待,可惜康王為宗澤所阻,未能與劉晏會面,劉晏卻伺機進入相州,與知相州汪伯彥搭上關係,傳達了斡離不願意議和的本意,許了一些願心。後來汪伯彥因為營救被金人當作人質的兒子汪似與另一名地方大員知河間府黃潛善都成為死心塌地的主和派,與劉晏此行很有關係。
在斡離不的一整套計劃中,不管是漢人、契丹人還是渤海人,不管是文官、武員還是老百姓,不管是過去的仇敵還是朋友,只要有利於目前形勢的都在他的羅致範圍之內,甚至金朝的死敵,抗遼抗金義軍首領董龐兒也成為他羅致的物件。
金朝老牌外交家、馬擴的死對頭撒盧母在伐宋戰爭一開始時就調入粘罕的西路軍中。那時粘罕還抱著很大的成見,認為戰爭開始就意味著外交活動的結束。撒盧母使宋回來後,就被撤去外交方面的職務,去管糧臺馬秣等後勤工作。這個狡獪的談判能手,在對敵鬥爭中滿口柴胡,耍盡花招,辦起後勤工作來卻勤勤懇懇,有條不紊,做得十分出色。粘罕大軍圍攻太原城九個月,城內守軍羅掘俱窮,最後即因糧盡援絕而失守。城外金軍的給養卻得到源源不絕的補充,從未發生過糧匱之虞。這都是撒盧母這雙眩人的手從河東各地官倉民窖中挖取得來的。這是個不依靠資格、後臺、與當權者的關係,而依靠其本身的能力、工作成績迫使領導者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的官員,即使他出身疏遠宗室,屬於最低卑的貴族階層,曾幹過牧馬、修甲、打鐵、打馬蹄等賤活。他本人也在打鐵爐子裡鍛鍊成材了。斡離不充分了解他的本領,考慮到粘罕正需要這樣一個人才,就把他留在粘罕麾下,沒有調回東路軍中。
在第一次包圍東京的戰爭中,東路軍中經辦外交工作的是一個很有來頭的漢兒王汭。此人與其說是一隻披了老虎皮的狐狸,還不如說是一頭十足的蠢豬。斡離不一再告誡他出使宋廷要在強硬之中留有餘地,他記得了前面的半句話,忘記了後面的半句話。在北宋朝堂中,他仗勢橫行,大肆咆哮,嚇得淵聖皇帝躲來躲去,不敢與他見面。後來他聽說种師道帶著十萬勤王軍進入東京城,他偷偷地開啟行館的窗,親眼看到西北軍的壯盛軍容。這一天他陛見淵聖時竟然在御座前屈膝跪下,充分洩露了金方害怕勤王軍的恇怯情緒。正在覬覦他的位置的副使楊天吉回營後一五一十地都向斡離不告發。這種恇怯情緒其實正是斡離不以下全體金朝官兵共有的情緒,不過如此明顯地洩露在敵人面前,那就是不可原諒的失職。斡離不毫不手軟,當眾就痛責他二百柳條鞭,這是僅次於「蒙霜特姑」的刑罰,再高升一步,就要讓他腦袋開花。
打那以後,斡離不廢棄王汭不用,連帶告密者楊天吉也明升暗降,束之高閣,專用劉晏辦理外交。凡有盤根錯節、難於應付的活動都派劉晏出去。劉晏心領神會,軟硬得體,不僅辦好交辦的事務,還主動辦了許多斡離不一時沒有考慮到的額外任務,這使斡離不十分滿意。
充分掌握著國家樞紐,並且在每個人(包括粘罕在內)心目中造成他將成為下一任諳班勃極烈、成為太祖接班人印象的斡離不就是以這樣明快果斷的作風調整政策,選用賢能,罷黜罷疲。這樣就防止了一股曾經腐蝕掉契丹王朝的腐朽風氣侵入這個新興王朝的肌膚。
劉晏最後一次被派到東京去是在東京城四壁的護城河都被填沒,金方可以隨心所欲地使用洞屋鵝車等攻城重武器、東京城已危若累卵的時候。劉晏在事前就完全掌握了圍城中各人的心理狀態,在金軍連續猛攻下,有一部分人喪失了可以擊退金軍保牢東京城的信心。上自淵聖皇帝、主和的將相,下至部分守城官兵,甚至在主戰派中間也都有人抱著相同的悲觀想法。認定城池失守已成為不可避免的命運。問題只在於城池失守以後,自己應該怎麼辦。張叔夜、劉鞈等主戰派已下定決心萬一城池失守,他們準備以死殉國,義無反顧。同樣是「主戰派」的何、孫傅等人卻另有打算,城破以後,能逃則逃,逃不走再想辦法,總之是要留一條後路為活命之計。主和的臣僚更不必說了,不但要活命,還要獲取比現在更大的富貴。對於這些人,劉晏當然可以施展手段。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與大臣們接觸。最後工作做到淵聖皇帝身上。他幾次到政事堂與大臣們軟語商量要見到淵聖皇帝當面傳達二太子郎君重要的囑託。淵聖早已成為驚弓之鳥,還怕劉晏與王汭一樣,口出不遜之言,使他難堪,不願接見。這一次卻是大臣們替劉晏說話了:「劉晏乃奉斡離不之命來使。斡離不於本朝素號有善意,今拒絕其使,粘罕遣使來,不審陛下還令朝見否?若勢須引對,即與斡離不非便。」
宰相何提出一個非見劉晏不可的理由,值得注意的是「斡離不於本朝素號有善意」這句話已被大家承認了,而且公然在御前奏對,這分明是劉晏的遊說已經產生了實效。接著副宰相孫傅又補充一個事實,打消了淵聖皇帝最後的顧慮,他說:「臣等連日與劉晏接對,其人似識義理,明體制,如令其來見,必非王汭、楊天吉等狡獪悖慢之比。」
淵聖的決心很容易被人改變。這兩段話又說得他心思活絡起來,就命升殿傳見。劉晏陛見時果然態度馴順,語言和婉。他一再提出宋金兩國交戰之非計,不但雙方將士損折,還傷了彼此的和氣。語氣之間,似乎金方發動這場戰爭,事非得已,希望得到淵聖的諒解。他甚至說道:「把話說到底,萬一金軍打敗,全師盡覆,將帥損折,充其量不過二太子、國相等十萬大軍盡殲於城下而已。萬一金軍打贏了,東京易守,宗廟為墟,南朝為之奈何?」這明明也是帶著威脅的話,不過他說得很有技巧,聽來好像完全從淵聖一方面著想,這就使淵聖容易接受。最最出乎意料的,他居然用一個軍事家的觀點站到宋朝一邊的立場來指責守禦者防守禦敵不得其法。他說:「金軍火箭燒著城樓,也何消慌張,但著人撲滅修建即可。如修建不及,事前多帶些大木柵,臨時塞定,多持長槍大戟,躲在城堞內,看見雲梯上有人登城,點刺令墜可也。又說洞屋鵝車,雖是龐然大物,躓蹶難行。可多用火攻,前車受焚,後車即難以繼進,不足為懼!怕只怕雲梯上登人,除用長槍大戟點刺外,尚有一法可用。當初你家三關元戎楊延朗守遂城,大遼來攻,他每夜著人在城頭潑水,各處城堞城牆上潑遍了,次晨都結成堅冰,遼兵滑跌不得上城,即行退去。此事陪臣先祖著於家訓,說‘冬令用兵,此法最妙’,如今正值嚴寒臘月,滴水成冰,何不襲用?」
這些卑之無甚高論的議論,都屬於一般的常識之談,但他說得娓娓動聽,而且在詞氣態度上令人相信他確是希望宋朝能擊退金軍、保牢京城的,這就取得淵聖的好感和信任。他看看時機已經來到,就要求屏退左右,秘密奏告道:「陪臣此來,二太子以修書不及,囑令面奏聖上,萬一京師不守,二太子必當以全力保護聖躬,今來使陪臣隨帶小紅旗一幅,城破後即隨侍聖駕,不離尺寸,必不使兩宮受驚,宗廟有虞。異日再議退兵,大要不過割地稱臣賠款,以親王宰相為質耳。陛下臨事不可驚慌為要。」
劉晏的密語,不啻給淵聖服了一顆定心丸,從此他就放下了心。事情即使從最壞的方面發展,他的生命還是有保證的,他的小朝廷也還可延續下去,何必自己先就忙亂起來!反正二太子斡離不對他早已有了安排,他的命運就交給他了。
可惜城破之際,劉晏自己並沒有活到可以出頭露面來保護聖駕的時候,他自己也需要別人的保護,而淵聖皇帝在忙亂之際也沒有來得及把這個保護人保護起來。當日午後,滿城謠傳各門盡失,劉晏住宿的驛館人情大擾。有人進來報告說:金人兵馬已登城,諸軍班直皆敗走回,大使可速為自安之計。劉晏不慌不忙地取出小紅旗前導,打馬進宮,這時朱雀門已閉,道路都已斷絕,他的小紅旗在亂兵亂民之中不發生作用,只好暫回驛館。忽然一批百姓軍人擁入,把他和副使等三人一齊執定,他大呼道:「我來促和,正為爾等之利,毋殺我。」又說他的這面小紅旗是二太子當面授給他的,插在門口,金兵就不敢闖入。眾人不聽,把他的小紅旗奪過來,頓時撕成幾個布條,然後把他一行人全都殺了,呼哨而去。
事後,斡離不打聽到劉晏被殺的訊息,找到他和隨從們的屍首,痛徹心扉。但他還是講了一句漂亮話道:「當時南朝已無號令,軍民殺晏,出於自己之意,非有朝旨,不可罪渠。」
粘罕也幫腔說道:「國破人亂,使人被殺,乃自然之理。」
劉晏之死,或許讓粘罕手下一幫謀士暗暗稱快,但對斡離不來說,確實又使他損失了一條右臂。不過劉晏與淵聖的那次談話,已經起了重大作用,它使淵聖皇帝在城破國亡以後仍然對生存和富貴抱著極大的幻想,在這種思想支配下,以後淵聖本人乃至每個朝廷大臣都像一頭頭被捆綁著的羔羊,執縛生殺,悉聽金人之意,根本不想反抗。就這點來說,劉晏已為金朝立下了不朽之功。
4
斡離不的「和平佔領」,或者說是「以實力佔領為主,以政治誘騙為輔」或者恰恰是它的相反,以誘騙為主,實力佔領為輔的政策——反正他自己沒有定下一個固定的名稱,人們怎麼稱呼它都行——在城破後的幾天中,不斷地擴大其影響,使得敵我兩方,或者是施政者和受施物件兩方逐漸達到統一的認識,保證它的順利實現。
粘罕不愧是斡離不的好學生,經過斡離不三番兩次的耳提面命,表面上還要呶呶不休地提些抗議,而在內心中則早已心悅誠服,他終於徹底弄清楚了「夫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全軍為上,破軍次之……是故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的道理,這無疑是高慶裔、時立愛兩人把《孫子兵法》找出來了,反覆向他講解明白,然後他再用自己的語言加上註腳道:「俺大金國要南朝君臣把囫圇的江山賣與我家,休教他們零敲碎打了,把個殘缺破碎的半邊江山賣與我家。」
粘罕的註腳說得何等明白呀!他們大金國要的是囫圇的江山,根據眼前的情況先要一個囫圇的東京城,然後擴充套件到全國。
北宋君臣,包括淵聖皇帝、首相何、次相孫傅,以至一大批皇親貴族、百僚大官,下至爪牙之臣開封府尹徐秉哲、殿帥王宗濋、四廂都指揮使左言、統制範瓊等人,也都不愧是斡離不、粘罕的徒子徒孫,他們心領神會,馬上懂得要保牢自己的性命以至取得更大的富貴,必須把一座囫圇的大宋江山、目前是一座囫圇的東京城賣與金人。他們不要零敲碎打的殘缺江山和半邊不全的東京城。
兩方面的認識一致,目標相同,按理說應當很容易就做成這筆買賣,不過事情沒有這樣簡單,他們雙方都發現目前東京城裡還有一股勢力反對他們的合作,破壞他們的談判成果。這幾天連續發生幾件大事,差一點捅出大亂子來,這都證明它的強大的存在。非得把這股勢力瓦解了,或者具體一些說,必須把一部分作梗的「亂民」解決掉,他們的合作事業才能成功。
要出賣一座江山,特別是一座囫圇的江山,並非只需要簡單地叩幾個頭,在賣身契上畫上一個花押就能了事,它與保衛一座江山同樣有許多繁複的、具體的事項要做。北宋君臣要掃清賣國的道路,開始研究起怎樣來對付這批「亂民」的問題。
其中淵聖皇帝不愧是聖德淵厚,仁義在心。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些所謂的「亂民」雖然可能成為他個人道路上的絆腳石,他們的動機卻出於「愛君」之一念。只消曉之以義,喻之以利,就可把他們解散,不必使用武力。不過他手下的臣僚們,特別是那些手裡還掌握一部分尚未遭到金人干涉解散的部隊的將軍,諸如王宗濋、王宗沔、左言、範瓊等,他們有過在宣德門外被太學生包圍的經驗教訓,並不認為亂民們這樣容易就可以自動解散。他們主張「殺一儆百」,主張「殺雞嚇猴」,採用快刀斬亂麻的辦法,把「亂民」頭子找出來,統統斬盡殺絕,再把附和的亂民殺掉一大批,天下太平,他們的心裡也十分痛快了。只怕使用武力過當,萬一激成民變,釀成禍端,仍可破壞一座囫圇的東京城,又會遭到金人的斥罵。還有尚未下臺的大臣們雖然也主張鎮壓,也怕金人一翻臉,那時肯定要把他們當作犧牲,斬首以謝百姓。因此心懷猶豫,不敢輕率動手。
城破的第三天,淵聖皇帝已經決心與金人講和,把自己的命運完全交託給金人。這兩天中他連續召見何、孫傅幾次,商量的都是議和之事。他們先派皇弟景王與侍從學士謝克家二人為「軍前通和使」,打著「兩國通和」的黃旗前往劉家寺斡離不的大營議和。這個主意是何出的,通和使的名義也是何想出來的,兩國通和,這個口號何等響亮!將來寫在青史上還是體面的。
秉承宰相意志的開封尹徐秉哲當天在各通衢上揭榜道:「兩國已通和,昨有不逞之徒在京城內外放火燒人屋、殺人、擄掠財物。御前已遣將士前去殺戮,仰居民安業,違者處斬。」
不久,又揭出第二道榜:「據金人告報,兩國各已講和,向來百姓所請守城所用器甲,卻令選購。」
當初要組織百姓持械上城殺敵,一律發給武器,稱為義民。如今正在製造要殺戮殺人放火的「亂民」的輿論,先把武器收回,以減少他們的抵抗。這批人用心很深。不過兩道榜文中使用的「講和」「通和」等字眼看來有些刺眼,城破國亡,自己命懸一絲,早已失去與金人對等議和的資格,萬一因此觸怒了斡離不、粘罕,豈非萬事全休。於是下一次的御前會議中,決定了加派皇弟濟王與中書侍郎陳過庭兩人為「請命使」,向金人「請命」。這個詞兒也是狀元宰相何想出來的,一會兒通和,一會兒請命,都有他必要的理由,心裡十分得意。
命則可請,和則可通,看來金人不得不大發慈悲,準如所請。這些大官兒感覺到讓步得越多,對祖宗神靈社稷百姓慚怍愈甚,對他本人的安全就越有保證。換言之,他們安全係數的大小決定於出賣國家民族利益的多少。
可是意外的事情發生了。濟王趙栩、中書侍郎陳過庭打著請命使的旗號還沒走到龍津橋,就有一批「亂民」一擁而上,把十多名侍衛趕散。為首的一名漢子一把搶過「以哀籲天」「為民請命」兩面黃旗,立刻撕得粉碎,一個結結實實的矮老頭子指著陳過庭的鼻子警告道:「俺百姓們的命,自會掙扎,無須諸公向金虜哀請。諸公要為自己乞命,須要為國家留些體面,休做出貽羞家門的勾當,叫子孫萬代都抬不起頭來。」陳過庭平日的官聲較好,倒也沒有十分為難他。
這是「亂民」們第一次顯示一點顏色給大臣們看看。
「亂民」如此猖獗,大臣們不能坐視,自然要給予打擊。這一次又是這個範麻子範瓊自告奮勇,表示只要給他一個「京城四壁都彈壓」的名義,讓他率領所部,駐屯京城諸要道,就能解散脅從,盡捕為首的,務必斬草除根。當夜王宗濋、徐秉哲二人據以入奏,還說自陳東伏闕以來,朝廷姑息養奸,致今日亂民毆辱親王大臣,撕裂欽賜黃旗,沮壞兩國和議,此而不治,亂將何極?力請淵聖降旨推斬數人,亂乃可定。不管他們危言聳聽,給亂民加上多少罪名,淵聖聽了,唧唧哼哼,卻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明正典刑的殺人處死是要得到聖旨俞允的,除非他們在現場動手,可以格殺勿論。這幾名侍衛官實在太不中用了,當時如得範老虎在場,就可以血流街衢,殺個痛快。事後追究,為時已晚。淵聖唧唧哼哼,那就表示他不同意殺人,王宗濋這個舅爺拗不過聖意,文官徐秉哲也無可奈何。二人只好變換一個手法,說到如今金人雖不下城,城中不逞之徒,有髡首披髮,易服改裝,偽為番人,剽掠居民的。前日統制官範瓊在北城捕得數人,梟首通衢,軍民安堵。金兵在城上看見也拍手稱快道:此乃南大伯犯法者,你們殺了他,甚稱我心。然後一齊奏請道:「範瓊勇毅果斷,素有威望,為百姓懾服,如任以都城彈壓使等職,京城的治安可保。」
「這範瓊莫非就是在劉延慶手下任職、人稱‘範老虎’的那個軍官?」
二人頓首稱是,徐秉哲還為他解釋一句:「範瓊虎威為亂民懾服,故稱以老虎。」
這次淵聖卻回答得十分明白暢快:「宣化門之役,朕目睹範瓊擁兵自重,不肯開城出援,坐視友軍覆亡而不顧。如此之人,豈可再用?卿等以後休在朕面前再提範瓊之名!」
淵聖一面說,一面雙手亂搖,態度十分堅決。徐、王二人只得下殿而去。
畢竟是讀書人的鬼點子多。徐秉哲請旨殺人不準,薦人不成,經過一夜的搜肚刮腸,第二天又想出一套新花樣,請旨施行,居然得到俞允。
這一天在京城的各道城門以及通衢大街上都揭著開封省奉旨出的榜,曉諭百姓:
大金軍登城,斂兵不下,全活百姓,存我社稷,恩莫大焉。奉聖旨,文武百官,僧道耆老可詣大金軍前致謝其全活之恩。願犒軍者,聽以金帛牛酒,去南薰門伺候,聽指揮。
在東京的百姓中,除亂民外,也有一些順民,他們從最初的驚慌中恢復過來,覺得金軍斂兵城上不下,確有再生之恩,去南薰門謝恩犒軍,可以增加金軍的好感,增長自己的安全。這一天,追隨文武大臣僧道耆宿去南薰門謝恩,並帶去金帛牛酒犒謝金軍的百姓確實不少。從城頭上望下來,黑壓壓的一大片,十分壯觀。
斡離不、粘罕表現得十分謙虛,他們派了十多個使臣用女真話和漢語翻譯,在這支謝恩的大隊伍面前往來傳話道:「國相太子致意:軍中食宿不便,無煩遠到軍前。僧道父老,也無煩泥雨中匍匐遠行,但請在寺廟看經念佛,祝大金皇帝聖壽無疆。金帛牛酒,一律卻收。」
在文武百官的帶頭下,不少百姓還沒有吃到金人的苦頭,居然匍匐於泥濘雨雪之中,高聲感謝大金活命之恩。也有反應敏捷,立即高聲祝願大金皇帝聖壽無疆的,有人把帶來的金帛縛在長竹竿上,高高舉起,表示感謝國相太子體恤民艱,不受犒謝的盛德。當然更多的百姓既不匍匐泥中,又不高聲稱頌,他們冷眼旁觀,暗笑在心。
由開封尹徐秉哲導演,經過聖旨俞允在南薰門內演出的這出戲,倒也演得有聲有色。
5
經過幾天的混亂時期,現在有關東京及北宋朝廷命運的鬥爭形勢逐步明朗,鬥爭各方面的壁壘也逐漸分明起來。當時鬥爭的三個方面是:按兵不動、正在窺伺機會看看從哪裡下手才可以得到最大便宜的金軍首腦們;在軍事和精神上都被金人征服,準備接受金人的寬大賜予而對老百姓猶有餘威可逞的北宋部分朝臣;被宋金雙方都看成為不逞之徒,一心要破壞他們達成「囫圇交易」協議的「亂民」。這三方面錯綜複雜的鬥爭正在劇烈地演進。
已經取得主動權的金軍首腦們表現得最為冷靜,不僅斡離不如此,連一向以脾氣暴躁出名的粘罕在許多場合中也能夠有所剋制。
城破後,金軍還是斂兵城頭不下,膽大的老百姓,也有上城來與金軍兜搭,有的就與金軍做起買賣來。這時金軍手裡有的是錢,老百姓也願意出售一些「剩餘物資」,以博盈利,這種交易的規模越來越大了。這一天,駐紮在距粘罕大本營青城不遠的南薰門上的一隊金兵下城來收購物資。他們花了高出市價一倍的錢買回去一罈黃酒,開啟溼漉漉的泥封,舀出幾碗來,黃中泛白,白中泛黃,裡面渾渾濁濁的,倒也不離譜兒。幾個性急的軍士,不由得端起碗兒就喝,忽然一股騷臭氣撲鼻。再仔細小口品嚐一下,這才嚐出味道,哪裡是什麼中州名酒?竟滿滿地裝了一罈溲便。再下去找兩個賣主時,早已逃得無影無蹤,要想殺幾個無辜的百姓煞煞氣,無奈他們這幾個人一面孔的殺氣騰騰,在旁的老百姓也早一鬨而散。而他們畢竟還受到軍紀的約束,不敢在城下鬧市中大開殺戒。
這件事報上去了,如果在過去,就是屠城的理由,至少也要血洗幾個街坊懲罰惡作劇的百姓。這一次粘罕居然剋制住了,只說一句:「小民無知,只由他去!日後逮住時,就把這壇溲便硬灌進他的肚子,看他還敢不敢戲侮大金軍士!」
景王、謝克家以通和使的名義去劉家寺斡離不大營議和時,斡離不態度溫和,親自接見了使副,並不計較「通和」一詞僭越。他只提一個實質性的要求,要派寧昌軍節度使蕭慶入居尚書省,協同宋朝的戶部檢視庫藏。
景王、謝克家回奏時,淵聖大方地回答道:「今國家已為他所有,何在乎區區庫藏?就讓蕭慶來吧!」
蕭慶說到就到,第二天即來尚書省視事,他什麼都要管,實際上就是尚書省的太上皇,並不限於區區的庫藏。但檢視庫藏的結果卻也不是區區的。據蕭慶派員登入又經北宋戶部官員會押的一份庫存清單,內開:「絹,大數四百萬匹,表緞一千五百萬匹,金三百萬錠,銀八百萬錠。」
根據當時北宋的物力,庫存無論如何也達不到這個數字。蕭慶怎樣會開出這樣一份清單,北宋計臣又怎樣會在清單上會押,這宗疑案永遠弄不明白了。
第二天派去的使臣是濟王和侍郎陳過庭,在名義上降格為「請命使」。務實的斡離不併不計較虛名,他還是十分溫和地接見濟王與陳過庭,說:「一切都好商量。不過,下一次最好讓宰相何自己來,可以說得更加著實。」
紅蘿蔔首相何這時早已把外面一層紅皮剝光,成為地地道道的主和派。不過他曾聽計議使鄭望之談過李梲在斡離不大營中受辱之事,餘悸猶在,現在聽說斡離不指名要他去劉家寺金營談判,嚇得心驚肉跳,不免要向蕭慶「請命」,最好是免此一行。蕭慶說:「二太子令出法隨,他要宰相去,宰相怎得拗命不去?」然後又為何打氣道,「二太子與貴朝素有善意。記得城破之日,他徑至青城,與國相商議道:‘自古北兵到南朝,未有不破其國,攜其主以歸。此只是兵強而已,德不足也!孰若立其主刻大碑於梁、宋之間,使天下後世知我行兵有名,且不絕人後,也使南朝數百年不敢動,此功德甚大。如若不然,他日趙氏自立為主,即更無立主一段恩義,為計甚拙。’此話在我軍中人人皆知,宰相此行,或二太子就要與你商量立主樹碑之事。再說豐碑頌德,二太子也非要借重大手筆不可。宰相此行,太子必以善意相待,恩禮相加,宰相何必畏懼?」
這番話確實安了何的心。
為二太子的仁義恩德製造輿論,何已數聞不鮮,卻沒有一次像蕭慶今天談得這樣具體的。他此行必無驚懼,這是不成問題了。不過細細體會蕭慶所謂立主一說,是否仍以淵聖為主,受大金皇帝的冊封,還是廢去淵聖另立趙氏一人,這兩種可能都有。太上皇的子孫現在東京的還有不少。就是太宗、英宗、神宗的血胤,現在也到處可以找到。只要是趙氏之後,他何是人儘可君的,立了之後,仍不失佐命之功。如果他不去金營談判立下這段功勞,將來新主面前不好交代,他宰相的位置也保不牢了。這樣一想,他不僅不懼此行,反而向淵聖力陳一定要親自去和斡離不談判的理由,慷慨請行。
淵聖不禁掉下眼淚來,說道:「時勢危艱如此,卿一心為國為朕,捨生赴敵,忠義無匹,且受朕一揖。」
淵聖果然向何作了一個揖,使何連脖子根一齊紅出來,他自己分明知道此行為的是趙氏宗社,也為自己未來留個餘地,卻並不專為淵聖本人,很可能斡離不就要與他談到廢淵聖之事。他內愧於心,一時良心發現,也掉出幾滴慳吝的眼淚。騎馬出朱雀門時,手中所執的馬鞭,不覺三次墜地。
何在青城見到粘罕、斡離不兩人,情況不像他事前琢磨的那樣美妙,接見他時,粘罕中軍營帳守衛嚴謹,衛士都露刃卓立。粘罕、斡離不坐在三尺高的氈毯上,面前放著一張大木案。
粘罕先厲聲責問:「南朝拒戰,誰為之謀?」
依靠出朝時一線天良的發現,何居然有勇氣回答道:「主戰議。」
粘罕再問:「聽說是趙皇不自量力,堅欲拒戰,你休為他開脫!」
何再一次承認自己的責任,並不改口,他說:「趙皇用為相,一切戰議皆出於。中間趙皇聽了貴朝大使劉晏的話,幾次派人來國相、二太子處議和,都為所阻,與趙皇無涉。」
「城破前,我遣劉晏等兩次三番招你出城,你何故抗命?今日城破你怎又來此處?」
「昔之不來是為生靈,今日城破國亡,國相太子見召,不敢不來。」
何居然回答得理直氣壯,粘罕為之動容,他低聲與並坐的斡離不交換了幾句話,忽然把語氣放溫和了,說道:「爾也忠臣,回答得煞好。我不難為你。我須見趙皇,面約和議,然後奏聞北朝皇帝。你今回去,傳太子與我的話,務請趙皇明日此時,在此地相見。」
剛才回答這幾句硬話,何是冒著被粘罕一棒打死的風險的,他倒挺過來了。現在卻派給這樣一個輕鬆自在的任務,如他所知,金朝有廢立之意,蕭慶的話已透露訊息,粘罕問話,句句要坐實淵聖抗師之罪,似為廢立張本。這件事如讓他去辦,顯然會使他十分為難。如今好了,他只負勸駕之責,把淵聖勸到這裡,廢立大事由他們直接談判,那就不要他背上脅君的罪名,心裡就好過得多。再則今天談話中也不曾涉及立碑頌德之事。金帥要借重他的大手筆撰制碑文,這固然大大滿足了他的虛榮心,只是碑文撰就了,將來勒石上丹,不免要刻上他的大名和狀元宰相的頭銜,不管他如何巧妙立辭,要讓金人滿意,那就非為夷狄之君歌功頌德一番不可,這畢竟不大光彩。此事從權做了也罷,要認真寫出文章,刊諸豐碑,流傳於青史,千百年後,仍逃不過漢奸的惡名。唐德宗朝的宰相蔣鎮受脅撰文稱頌叛逆朱泚,事後內愧於心,仰藥自盡而死。他也怕自己落到這樣的命運。所幸二帥既不讓他成為蔣鎮之續,又不讓他做金殿逼主、負了千秋惡名的華歆,如此成全於他,他不免要對國相二太子叩兩個響頭,感戴他們的鴻恩大德了。
何回到大內,奏明他與粘罕應對的話,這番話是他一生中的得意之筆,將來肯定要記入國史,怎能不詳盡敷奏?然後又把早一天蕭慶與他說的那段話,略為改頭換面,複述了一遍,力言二帥求和之誠,「官家明日之行,忍辱負重,事關大宋、大金兩朝數百年和好大計,官家不可不一見之。」
何軟哄硬逼,得到淵聖的俞允,答應明天出郊去與金酋相見。何大功告成,十分高興,還恐怕淵聖恇怯,發生變卦,代天立言,草制了一道詔旨,說:「大金和議已定,朕以宗廟生靈之故,躬往致謝。諮爾眾庶,鹹體朕意,切務安靜,無致驚擾,恐或誤事,故茲詔示,各令知悉。」
明詔既下,士庶鹹知,敵我均聞。這件事總算辦得敲釘鑽腳,諒來軟耳朵的淵聖不至於再有什麼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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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侍衛親軍馬軍司當過多年金槍班、銀槍班班直的低階軍官蔣宣、李福二人在這叱吒風雲、軍官升擢不按照常規的動盪年代中,目前都已升為散員都指揮使。這在馬軍司已是相當體面的中上級的軍官了,只是虛有其名,並無實權。這種位置正好用來安排一部分立過功勞,在士兵中有相當威望,但既沒有強有力的後臺又不得上級歡心的軍官。
這種軍官在情緒上往往與當投派牴觸,對現行的特別是明顯錯誤的政策,敢於猛烈抨擊,甚至不惜用激烈的手段來進行反抗。
蔣、李二人曾長期隸屬於劉錡麾下,受到他的重視。後來又成為陳東、李綱、吳革這些人的朋友。在他們的薰陶和影響下,對抗遼、抗金戰爭都抱著堅定的、往往與當朝者格格不入的立場。在第一、第二次圍城之役中,他們都曾有過有聲有色的表現。其中關係較大的一次是蔣宣帶頭、李福附和反抗殿帥王宗濋的亂命,拒絕保駕出走襄樊,這玩的是可以被殺頭的勾當。當時王宗濋手裡只要有一點可以調動的力量,蔣、李二人就有身首分離的危險。幸得李綱出頭保護,在御前力折王宗濋之過,淵聖本人也慢慢明白過來棄京師出走襄樊之非計,兩條性命才被保全下來。第三天封丘門之戰,蔣宣、李福指揮一批弩手擊退金軍的猛烈攻勢,並射死一名金環金將。眾目睽睽,蔣宣的這段功勞,是王宗濋、李梲等人掩蓋不了的,何況又有李綱在御前力保,一時間蔣宣成為禁軍中的風雲人物,連帶李福也出了名,人們提到他倆的名字,總說是一正一副的金銀槍班直,直到他們離開了這個低卑的職位已經很久的時候,人們仍以此相稱。
隨著第一次保衛戰的勝利結束,李綱受到排擠,出任河東宣撫使。他離開京師時,沒有帶走一名禁軍將士,憑著空手赤拳就去走馬上任,這分明是要他好看。連帶蔣、李等人也倒了黴,王宗濋重新掌握禁軍大權,要想拿他們開刀。無奈蔣、李二人在保衛戰中確實立過功勞,在禁軍中聲名藉藉,眼前又沒有錯頭可扳,王宗濋只好忍一口氣,暫時仍把他們放在散員都指揮使的虛位上,伺機報復。
蔣、李都明白自己的處境,但他們考慮的不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祿位而是爭取為國家立更多的功勞。他們結識了劉錡的老戰友吳革,在第二次圍城之役中,接受他的指揮,游弋各門作戰。二十五日宣化門被攻破,各門紛紛失陷。這時蔣、李二人都參加吳革領導的巷戰,最後戰敗,他們率領部分禁軍退入宮禁,不但血染戰袍,面孔、眼睛上都糊滿了敵人和自己的血,變成了血人兒。
早在圍城時期,蔣、李就參加吳革的「歃血為盟」,那種儀式在三家村第一次舉行過以後又連續舉行過多次。城破以後,他們慨然把自己的名字登記在「賑濟所」的名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