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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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自己的家屬親人,為西軍的舊侶和義軍的新兄弟們,為更多的愛國、憂國之士,甚至也為敵方統帥部密切關注的馬擴的命運一直猶在未定之天。雖然在一段時期中,關於他的傳說紛紜,有的說得神乎其神,似乎他已經化成一條神龍,破壁飛去。但事實上,自春徂夏、自夏曆秋,他始終是真定府軍巡院牢獄中的一名稍受優待的囚犯。他在牢獄中整整蹲了九個半月,直至真定府淪陷的那一天,他才得戲劇性地逃出牢獄,那已經在太原府淪陷後一個月,兩路金軍積極準備渡河,發動第二次圍攻東京城的前夕了。

馬擴是勇敢的軍人,是活躍的政治活動家,是大刀闊斧的改革者和組織者。他精力充沛,頭腦敏銳,手腳與五官並用,處處以大局為先。無論在童貫的幕府中,在和尚洞義軍山寨中還是真定的軍隊中,工作都成效卓著。但他不幸而進入監獄。監獄是禁錮人的處所。他不得不受到鐐銬枷鎖、木柵鐵窗、獄吏節級、司法方面的規章制度等的約束。在監獄中,他不是一條破壁上天的「飛龍」,不是一條暫時棲息在田間的「見龍」,而是一條無所用其鋒芒的「潛龍」。

他的身體受到禁錮了,但是用來禁錮他身體的刑具班房卻禁錮不了他的思想。他不斷地在沉思、探索,在他頭腦中反反覆覆考慮著的,概括起來,無非是下面的一些問題。

不管國家是否愛我,我一定要愛國家,這沒有選擇的餘地。唯一的理由就因為我是這個國家的人。

我愛我的國家,即使它有缺點和錯誤,好像我愛我的母親。用凡人的觀點來看,母親也難免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錯誤,但我愛她的時候,並不與她的缺點錯誤聯絡起來。因為我懷著一種神聖的,必然要排斥世俗觀點的感情愛她。我愛國家也懷著那種神聖的感情。

我愛我的國家,不問我已為它支出多少,它已經付給我多少。愛國不是做買賣,不是去街市買青菜蘿蔔,不能講等價交換。講等價交換的是韓非子的觀點,從漢朝以來只講利害關係不講道義關係的法家思想早已受到唾棄,徹底破產了。

從馬擴所處的時代來說,國家與朝廷是同義詞。國家的概念大而抽象,朝廷是它的具體體現者,他愛這個國家就要愛這個朝廷,他不能背叛這個朝廷猶如他不能背叛這個國家一樣。他當然熟知這個朝廷的缺點錯誤,特別從宣和以來,陋政百出,導致了許多城池被攻陷,許多家庭被毀滅,亡國之禍,迫在眉睫。它的缺點錯誤是十分嚴重的,但他仍不能不愛它,隨時準備著獻出自己的一條性命來挽救它的危機。

為了它,他們這個家已經付出足夠多的犧牲。在過去的三十餘年中,這個人口稀少的家族已經有四個直系男子歿於王事。最近訊息傳來,榆次一戰,他的父親馬政已與小種經略相公一起戰死,他的少年侄兒也在戰爭中陷失,生死未卜。他是這個家族碩果僅存的男子,而他蒙受奇冤,身陷囹圄,至今尚未得到平反昭雪。

即使這樣,他並沒有改變對國家的執著的愛,並沒有喪失正義終將伸張,他馬擴必有平反昭雪、光榮出獄一天的執著信念。由於這種執著的信念,他幾次拒絕了可以通過其他途徑出獄的機會。

种師中戰死後,种師道挽請與劉鞈熟悉的宇文虛中與劉鞈談判。劉鞈在宇文虛中面前也不說假話,他表示子充一案,曖昧難明,但王幾道既然出面揭發,不給他一點面子,這支真定軍今後就難以統帶了。只要子充略有遜詞,承認中間發生某種誤會,婉轉解釋,此案可結。

這種妥協性的結案,馬擴理所當然地嚴詞拒絕了。

遠在西陲現任隴右副都護的劉錡是馬擴最親密的朋友,是馬擴情同手足的兄長,二人暌隔了幾年,彼此都密切關心對方的動靜。馬擴身在獄中,還設法挽請小種經略相公奏調信叔到前線去作戰,此事受格朝廷,未能實現。淵聖皇帝在使用劉錡的問題上顯得他真是太上皇的孝子,太上皇不喜歡的人,他也不給予立功的機會。這時,劉錡託人送去一道奏稿,他讓留在西北的西軍宿將聯名上奏,痛陳馬氏一門歿於王事者四人,不釋放馬擴無以慰地下之靈,無以洩將士之憤,無以鼓前線之氣。這件事被馬擴自己阻止了,他雖感謝劉錡的好意,但用祖、伯、兄長之死來交換自己的自由,這種做法他不願意考慮。奏章終於沒有呈上朝廷。

劉七爹離開真定前,趙邦傑大哥兩次派沙真兄弟入城與七爹商議劫獄的辦法。七爹兩次都把沙真帶進獄內與馬擴見面。馬擴高興地知道義軍之勢日益發展,一次曾遠哨到趙大哥的家鄉固次縣,猛襲駐軍,金將特離補猝不及防,跣足而逃。他又知道保州仍在官軍手中,他的母親、寡嫂、嚲娘母女,都平安無恙。那次趙大哥進軍固次時,原想順道把她們帶回和尚洞山寨。後因在衡水一帶與金軍遭遇,大戰數日而退,保州沒有去成。但趙娘子帶信來說,她一定不負所托,要把三哥的寶眷帶往山寨,請三哥勿慮。

這兩條都是好訊息,馬擴聽了放心。沙真帶來的越獄計劃是趙大哥出的點子,經與七爹詳細推敲過。它富於吸引力,而且輕而易舉,不必傷害什麼人,有絕對成功的把握。越獄如獲成功,估計母親、妻子也將來到山寨,不久他就可以與她們見面了。

劉七爹幾次帶來的訊息都是偏於樂觀的。譬如他說母親的身體一如往昔,嚲娘病體也早痊癒。馬擴不能完全相信它們都是真話。母親一向雖然善於剋制自己的感情,但是父親戰死,侄兒失陷,對她都是莫大的打擊,再加上他自己長期繫獄,嚲娘多病多災,國難家恨,百憂交集,怎能不在她的身心中留下巨大的傷痕?

去年十一月他去保州探親時,與嚲娘繾綣難分。當時兩人都產生了一種分別後很難再見面的不祥預感,現在回憶起來,當時他考慮的是戰爭即將爆發,既然參戰,他就有可能戰死,而嚲娘害怕的是她聽說真定方面有人要陷害他。當時他已經從幾個方面得到警告,要他謹防王淵、李質這些小人的報復陷害,但他並不在意。他不相信他一向蔑視的王淵之流能有什麼辦法來加害於他。看不起一個人的品質,連帶也蔑視他的能量,他難道不知道有些道德品質極為惡劣的人幹起壞事來卻是很有才情的?馬擴由於盲目地自信,忽視了這個簡單的道理,喪失警惕心,果然著了他們的道兒。

在那幾個月中,嚲娘經歷了流產、早產、難產三重關卡,掙扎於死亡線上,命懸一線,而自己身陷囹圄,無可著力。有時他心裡想,莫非他們的預感真是有些道理的,他們今生難道真正不得再見面了?

這種婆婆媽媽的想法居然也在豪邁絕倫的馬擴心中生根,牢獄生活是滋長這種想法的溫床。他失悔於當日保州城外一戰勝敵,他馬上就可以進城與嚲娘相見,卻請纓去救中山之圍。一言才決,驅馬便行,錯過這個機會,造成了長恨。

每次他見到劉七爹時,都要問到嚲孃的身體,而七爹每次回答的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訊息:嚲娘早占勿藥,如今已經結實得像個牛犢,每天懷著乳兒,下田勞動,幹起活來,簡直比得上趙娘子。而馬擴知道嚲娘是從來不懂得幹農活的。她要下田,趙娘子也不會要她去,這句話分明是個漏洞。

無論對嚲娘、對馬擴,劉七爹採用了同樣的辦法,先安慰了他們再說,至於前言不搭後語,引起他們的疑竇,那隻好以後再說。馬擴熟悉他誇張的習慣,領略他的好意,對他說的話卻是不能深信的。但這一回是沙兄弟帶來的訊息,而且又是趙大哥託他轉達的,那當然可信。現在他只要一舉足之勞,越出監獄,回到山寨,就可以打破那無稽的預感,與她相見了。他多麼盼望這個好不容易才能盼到的機會,爭取這一次百劫餘生後的見面!

但他還是拒絕那越獄的機會,理由是,他蒙受大冤,被關進牢獄,要離開它,不能是折了脊樑骨從門檻下爬出去,也不能是偷偷地逃出去,要麼不出去,要出去非得正大光明,開了大門,送他出去不可。

幾次出獄的機會都被他以這同樣的理由拒絕了。

父親和侄兒出征不久,劉七爹也悄悄地離開真定,他走得匆忙,來不及進獄道別,只把馬擴之事託給老禁卒徐信。

有劉七爹做他的後臺,徐信雖然膽小,上面的關係都由劉七爹打通了,他行起事來倒也理直氣壯。自從抽去了這根拴心骨兒,他佝僂更甚,好像比劉七爹的年紀還大上十歲。一把花白亂鬍子中間的笑容消失了,偷偷摸摸說一兩句含混不清的話,就急忙走開,唯恐被人發現。他對馬擴的照顧只限於飲食方面,不讓他吃到苦頭,如是而已。

從那時開始,獄中的關防加緊,馬擴搬到一個獨立的院子裡單獨關押。已經與他建立起相當親密友誼的難友們,包括第一次向他介紹獄中情況的熱心朋友豪傑之士鞏仲達、願意自宮的蔡俊、出獄後仍要去幹老行當的「白日撞」等人,都被隔絕了。山寨來人更被嚴密控制,不讓見面。徐信本人也受到監視,饋食之外,不許他和馬擴有其他的接觸。

「白日撞」撞來了一條重要新聞,而且利用白日放風的機會撞到馬擴的別院中告訴了他,那是一條最壞最壞的訊息,榆次戰敗,小種經略相公以下的將佐官兵全部陣亡。劉七爹就是為此出門的。不消說這些訊息在馬擴心中引起的震驚哀悼。他本來也有點猜到劉七爹的不辭而行必有緣故。現在他多麼希望有劉七爹這樣一個能幹的人為他傳遞訊息。看他在獄中進進出出,滑脫如泥鰍,大小獄吏都尊敬他,從來不妨礙他的行事。不像徐信行動拙慢、膽小如鼠,反而處處被人抓住小辮子。劉七爹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什麼都知道,即使言語誇張,本人臆想摻雜的成分,超過事情真相。但是打個折扣,擠去水分,多少可以瞭解個大概,比目前矇在鼓裡的情況總要強多了。譬如榆次戰後,太原的命運如何?斡離不的東路軍沉寂了半年,躍躍欲試,出動南下了不曾?老種經略相公猶自無恙?不見得,從去年勤王以來,聽說他的身體一直不好,目前他在京師,還在河北前線?還有,一天徐信偷偷地說了一句:「趙大哥離開山寨已去河東。」語焉不詳,再問下去就變成個鋸了嘴的葫蘆,索性不回答了。馬擴心裡想,趙大哥此去必是去會韋壽佺、李宋臣、馮賽等人,不知會見了沒有?河東情況有無變化,義軍有沒有在敵後活動,以牽制粘罕圍攻太原之師?所有這些在他心裡千轉萬回的問題,在監獄裡,誰都不能回答他。自從他發作了一次以後,徐信害怕了,明顯地要躲避他,匆匆饋食,總是站在木柵門口,東張西望地不跟他說話。

有誰體會過一個人生了嘴巴,卻長期沒有張口說話的機會,那是什麼滋味?如果幾年不讓他說話,等他恢復自由,重新回到人間後,肯定要有一段時期變成啞巴的。

獄中的氣氛越來越沉重,過去難友、獄吏對他的同情現在很少有機會表現出來。一名獄中尊稱為「提控」的高階節級曾來看過他幾次。口氣之間,把他當作自己管轄下的重犯,雖然還稱他為廉訪,關心他的伙食,並不存心要虐待他、挫傷他的自尊心。在那「提控」的心目中,不論是誰,即使官家本人也好,一旦入獄,就是他管轄下的犯人了,一切都要聽他的。

人世間不缺少這樣一種人:無論在多大的範圍中,他都是一個頭兒,隨時不忘記在這裡是唯我獨尊。「螺螄殼裡做道場」,就是這種人的特點。他是兇人、惡人,馬擴倒不把他看成很壞的壞人。特別在那最後幾個月中,除了徐信以外,他是馬擴唯一能接觸到的人,從他身上多少也可以體會到一些人的氣味。

他名陶成,是奉朝旨前來真定勘斷馬擴一案的深州兵曹畢蟠帶來的屬吏。

這個畢蟠才是真正掌握馬擴命運的人,他是熟悉業務的司法官,也是作風穩健的中低階官員。這次奉旨勘察,一下子成為欽差大員。他有一套獨特的工作方法,來到真定後,認真作了一番調查研究,聽取了原審理官周推官、董司理的意見,翻閱了全部卷宗,傳訊了一些有關的證人,那時被李質賣出來的假使人已經「瘐斃」在獄,但受賂殺人滅口的獄吏都被畢蟠查出來了。這一點突破,全案真相大白。畢蟠甚至不需要與馬擴本人見面,就能為他平反昭雪,現在他要考慮的不是案件的本身而是與案情有關的人事關係。

司法雖有相對的獨立性,但那是在昇平時節,如今軍事倥傯,地方軍政長官的權力很大,往往可以牽制司法。本案指控人是聲譽籍甚,朝廷正倚為長城的安撫使劉鞈,本案的揭發者王淵與李質都是手握兵權的軍事大員。如果替馬擴平反了,就得坐實他們的誣陷之罪。王、李二人,如果鋃鐺入獄,耽誤了戎機,豈不也要他畢蟠負責?

枉法徇情,昧著良心行事,斷送馬擴一命以討好上級,畢蟠有所不願。直道而行,在法行法,不怕得罪權勢、為馬擴昭雪,畢蟠有所不敢。在古代,即使最好的司法官也不能不在法律與人情的天平之間加上一塊平衡的砝碼,畢蟠又豈能例外?最後他採取了權宜之計,找出一些藉口,把本案延宕下去,看看形勢的發展再說。這就是馬擴一案長期不得審結的原因。

但本案是欽命的重案,馬擴是欽犯。馬擴與城外義軍的密切關係,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外面種種神乎其神的傳說,畢蟠自己也聽到多次了,更不必說王淵、李質等人的再三警告。

畢蟠是官方人員。官方對義軍一般都持有敵對的看法。和尚洞義軍領袖趙邦傑曾被劉鞈稱為義士,轉請朝廷授予武義大夫之官,位分兒已不低,但這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在官方人員的心目中,義軍與亂民、與草寇其實並無多大區別,義軍中的不逞之徒,要把馬擴劫出獄外,這是非常可能的,即使馬擴不願,義軍中人還是會幹出這種事情。職責所在,他不得不加強監獄中的關防。特別命令他從深州帶來的陶成,負責看管,不得稍有疏虞。同時也加強了對馬擴的人身保護,不使王淵、李質等有機會暗害他。在這兩方面,他都做到了「克盡厥責」。

2

八月間,劉鞈升任為河北路宣撫副使,出兵平定州應援太原。王淵、李質都隨軍西行。朝廷改派樞密院副都承旨李邈為真定府路安撫使代替劉鞈,另派西軍將領劉翊為真定府路兵馬鈐轄代替李質。這次出兵是朝廷為了解太原之圍所做的最後努力,三路並進,催兵的羽檄急如星火。新官尚未到位,舊官先已出發去前線,連移交接替的手續也沒有辦妥。情況緊迫可以想見。

馬擴一案的「苦主」們都已離開真定,看來他們無論勝敗,都不可能再回真定。畢蟠的思想包袱卸除了。新任安撫使李邈原來也是司法官出身,與畢蟠有著共同語言。劉翊更是代表廣大西軍官兵的意見,要求從速給馬擴平反昭雪。現在畢蟠有了可以做清官的條件,就可以問心無愧地發落本案了。做清官是要有客觀條件的,不光是一個主觀情願的問題。當下畢蟠打疊文書,申請朝廷為馬擴結案。可惜就在這一兩天之間,斡離不親自率領的一支大軍突然掩到真定城下,四面包圍,水洩不通。李邈、劉翊派人帶了蠟丸,先後三十四次向朝廷告急。司法方面的文書不算急件,當然無法傳遞出去,本案就這樣讓它自行消滅了。

真定之戰堅持了四十天,金軍攻擊之猛,宋軍堅持之苦,真可謂泣鬼神而動天地。十月初二城陷。劉翊巷戰不勝,自剄而死,可與在太原殉節的西軍名將王稟相媲美。李邈受俘,誘降不屈,後來送到燕京,用火燒他的鬚眉肌膚,仍不投降被殺。他比起口出大言、臨難苟免的叛臣張孝純,真有天淵之別。

真定保衛戰是第二次宋金戰爭中一次激烈的攻守戰,可惜史料多闕,聲光為太原之役所掩。其實它戰爭之激烈,城守者死難之壯烈,都非常值得表揚,在民族戰爭史上是一個光輝的範例。

城頭上的戰爭打得轟轟烈烈,十分火熾,監獄當局唯恐引起囚徒的騷擾,儘量封鎖訊息。「提控」陶成越俎代庖地下了命令:一不許獄吏、囚犯交頭接耳地傳播議論戰事;二不許探監,傳遞訊息,特別不許把訊息透露到羈押馬擴的別院中去。李邈上任後,劉翊曾建議釋放馬擴,先把他放出獄去,協助城守,以未得朝旨照準,未能實現,但生活待遇比前又有所改善。戰爭時期他在別院中過著世外桃源的日子,四十天中,竟不知道外界天翻地覆的變化。

監獄裡的時間過得特別漫長,生活節奏也異常緩慢。每天的時間以三頓飯兩次放風來劃分,被五所等分,餘下的就是睡覺的時間。

他們每天卯初起身,吃早飯,每隔三個時辰吃一頓飯,中間隔一個半時辰放一次風。大家都習慣了在一定的時候等待吃飯,在一定的時候等待放風。有兩條嗓子發號施令,都是他們熟悉的。

挑了飯擔到班房來發放囚糧的是徐信的哥哥徐義。兄弟倆出身獄吏世家,不知道祖上哪一代開始就在真定牢獄中服役,只是位子越做越低,兄弟倆都已在獄中熬了四五十年,比任何一個囚犯關押的日子還長,如今都熬到院家的身份,實際上還是個小節級。自從徐信涉嫌以來,許多事都不讓他經手了,陶成對徐義倒還放心任使,除發放囚食是他本來的職責外,每天早飯後出街去採辦伙食,每隔一天就要去滹沱河邊挑水。這些優差與苦役都讓他承襲。頗似舜殛了鯀,仍讓鯀的兒子大禹去治水一樣,所不同的,一個是子承父業,一個是兄「終」弟及。

每天卯初、午初、酉初三次,徐義都要放開一條千年不變的啞嗓子吆喝著:「開飯囉!大夥兒都來裝飯呀!」

這一聲叫得迴腸蕩氣,一波三折,遠遠聽來,彷彿是叫賣棗糕的市聲,很有點淒涼的味道。但是囚徒們聽起來,卻是莫大的福音。他們紛紛搶到開著一個小窗洞的木柵前去領取應得的一份。囚糧照例要層層剋扣,徐義也不是聖賢之徒,真能做到一塵不染,在日常生活中永遠出不了聖賢之徒。徐義在自己的口袋中也難免有兩隻烘乾的饅頭、一把蘿蔔乾,有時還把一包鹽、一碗鹹菜帶回家去,這種合於情理的貪汙,囚徒們倒也諒解,不加苛責。

另一條嗓音粗魯專斷,很有些權威性,它屬於「提控」陶成所有。陶成生得儀表不凡,頜下一部絡腮鬍子,根根倒豎,雙目炯炯,兩隻招風大耳,暑天中簡直可以當扇子扇風。有人說他是封侯之相,也有人給他算過命,如果投筆從戎,可望做到都統制,他也頗以此自負。可惜當年劉鞈在真定招募「敢戰士」,他去應考,騎射舉重,都考了下中、下下,不得已降格以求,在深州當一名獄吏。畢蟠看中他辦事認真,把他帶來真定,升官一級。本來是專管馬擴一案的干係人的,後來他自封為王,樣樣都管,惹得同僚側目,只是礙著畢蟠的面子,讓他三分。

每天上下午,他都要提一大串鑰匙,弄得嘩啦啦地響,開啟了一道又一道的木柵門,然後放大嗓門,用短促的強音吼道:「放風啦,犯人們挨次出來!」

他特別強調「挨次」,這個次是他排定的,囚犯們出來後,要排好隊伍,隨著他舉起的拳頭,東彎西走,亂了行列,亂了次序的,他照例是一拳頭下去,吼罵一聲:「死囚攮的,你瞎了眼睛折了腿,走到哪裡去了?」

所有這些,本來並不需要他親自執役,但他一個基本原則是「親民之官」一定要經常在直接管轄者面前露面,才能顯得他的權威性。他用粗暴的語言和強烈的吼罵來維持自己的統治,但很少用鞭子,拳頭也是舉得高,放得輕。只要肯承認他的權威性,有事與他商量,還是講得通的時候居多。再加上放風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項人道的措施。他每天準時開柵,按時關柵,保證了法定的放風時間,有時情緒較好,還肯適當地延長片刻,這一些,囚犯們也都感激他。

在一般的犯人中,唯一不承認他的權威性,敢於和他頂撞的是鞏仲達。有一天,囚犯蔡俊觸怒了他,在暴怒中,他喝令小節級把蔡俊吊起來打,打得皮開肉綻,血流如注,還不肯放下來。鞏仲達跑去責問他,憑哪一條可以這樣毒打囚犯?後來進一步問他,《大宋會典》中有沒有「提控」之官,是誰任命他的,他有多大的許可權?

陶成自己對律法官制一竅不通,鞏仲達問出來的話,句句都有根據,理直氣壯,何況他背後還有全體囚犯以及部分不服氣的獄吏的支援。陶成只好讓步了,把蔡俊放下來,還向鞏仲達作了變相的道歉。在此以後,陶成的威風有所收斂。

但是有一天,這兩條嗓子都聽不見了。徐義喑啞的吆喝是在開過早飯以後變成為「廣陵散」的,陶成的吼聲實際上在昨天下午的一次放風以後就成了絕響。這天早飯以後,大家期待著的上午放風,忽然取消了。大柵門紋絲兒不動,還是關得牢牢的,平常舉得老高要大家跟著它轉的拳頭居然隨著那吼罵一起消失了,此乃亙古未有之奇事。囚犯們不禁鼓譟起來。憑他們叫破了喉嚨也無人理睬,接著中午「饋食者」徐義也走得無影無蹤。不放風猶可,不吃飯卻是十分嚴重的事情。大家憑氣力推那木柵門,有人去撥弄鐵鎖。可惜他們手裡無可以使用的工具,光憑人多,也不頂事,鬧鬧嚷嚷,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鞏仲達一時也想不出點子,他要大家安靜下來再說。

3

第一個得到正確訊息的是馬擴。

那天他在別院中也隱約聽到大牢裡的鼓譟聲。別院的兩扇大門是用鐵皮裹起來的,沒留下半絲兒的隙縫,因此他看不見外面的動靜。只是推想在這死水似的監牢裡發生這樣大的鼓譟聲,一定有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

別院裡看得見太陽光,但他的肚子是最好的日晷,從飢餓的程度上推算出一定過了未時了,然後他聽到熟悉的開鎖聲,熟悉的推動鐵門的聲音,熟悉的一步一顛、一步一蹶的腳步聲。

「這個徐老二直到此時才來饋食,俺不衝著他罵幾句才怪哩!」

但是一看到徐信雙手空空,一副驚慌的、詭秘的神氣,罵他、問他都沒有必要了。此時徐信進來,並非饋食,那天早飯以後,徐義逃走,監獄裡斷了炊,已經無食可饋,他是專門來報告訊息,並且催促馬擴趕快逃走的。

「番子們夜來進了城,此刻正在城頭上亂殺官兵。」這句話就使他的一部花白鬍子亂抖,「典獄官、節級全部逃光,陶‘提控’清晨也走了。俺擔著血海乾系,再進獄來,冒死相告,廉訪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這幾句話倒也說得清楚,不像他平時說得含含糊糊,有頭沒尾。這可真是個石破天驚的訊息,馬擴根本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其實他是早該想到的。

「李都旨、劉鈐轄還在城頭拒戰?」

劉鞈調走,換來樞密院副都承者李邈,還有他認得的劉翊也代替了李質,這個訊息是鞏仲達託人透露給他的。

徐信也並不清楚那些長官的姓名,他的見聞不出監獄的範圍,典獄的長吏都逃跑了,安撫、鈐轄非死即走,不然番子哪能進得了城?他把自己的推想作為事實告訴了馬擴。

「山寨之事,你可知道?」馬擴想起徐信是與山寨有聯絡的人,再問,「趙大哥還在山裡不在?俺出獄後,你陪俺上山去走一遭?」

「廉訪想得恁地容易!」徐信急忙把馬擴的要求推開,好像要把一塊燒得通紅的火炭扔出去,以免燙手,「如今四門已陷,稍停片刻,番兵即到,在街坊中殺人如麻,廉訪怎走得到城外去?」

「徐頭兒與俺從這別院走出,先把獄中的難友們都放了,免受金兵屠戮。」

「此事萬萬不可,」徐信嚇得面色大變,「私放獄囚,該當何罪?番兵頃刻即至,廉訪怎還顧得到他們?」是害怕宋朝的刑律還是害怕金兵的刀劍,徐信嚇糊塗了,自己也不知道嚇的是哪一樁,他連聲道,「此事萬萬不可。廉訪快打定主意,隨俺出去,就在俺家暫住數日,再作計較。」

「俺獨善其身,逃出獄去,置獄中難友于不顧,難道聽任他們為金兵所屠?此事萬萬不可。」

「廉訪不走,俺先走了,廉訪休怪!」

「徐頭兒怕事,儘可先走,俺自不走。」

馬擴斬釘截鐵的回答使徐信十分狼狽。此時大牢中傳來陣陣吼聲,他還當金兵已經入獄來殺人了,拔步就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手裡的一串鑰匙,又轉身把鑰匙丟在地上,只說得一句:「俺家就住在左近的小朝街,廉訪隨後就來,休帶從人。」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他嚇成這副樣子,」馬擴輕輕罵一聲,「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不過這個沒用的傢伙還是做了一件有用的事。馬擴手裡有了這串鑰匙,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大牢中的難友包括鎖在獄底的重犯都釋放出來。他只消三言兩語,就說明原委,然後他與鞏仲達分別帶隊,把全體犯人都帶出監獄。這是一支不尋常的隊伍,有的囚犯手足還算輕健,快步疾走,一路上還要花費一點時間,把平日限制他們自由的獄中設施,搗毀砸爛,或者踢兩腳出口氣也好。有的囚犯鐐銬猶未卸除,啷啷噹當,拖拖拽拽,唯恐走慢了掉隊。有些病號,自己走不動,全靠難友們扶掖而行。這時大部分獄吏已逃走,少數幾名獄卒還守在門崗上,一看大隊出來,都自動躲開了。囚犯們沒有受到阻礙,趾高氣揚地衝出真定府獄的大門。

這座大門與其他機關衙門的大門並無兩樣,除了它在門額上雕刻著的作為牢獄象徵的「狴犴」圖案。狴犴是龍與虎雜交的私生兒,因它生有虎形,性威嚴,願意蹲在獄門口把守,囚犯們對它顯然沒有好感。

每一個獲得自由的囚徒第一眼看見他們已經不習慣了的耀目的陽光,重新踏上獄門外的土地都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但他們已經知道真定城淪陷的訊息,意識到現在不僅是監獄,整個真定城都成為民族的囹圄時,大家都在考慮何處存身,怎樣突破這座大牢獄,離開真定府,爭取真正的自由王國。

大街上出奇的平靜,既沒有行人,也沒有番子或我方計程車兵。住戶的門都上了閂子,店鋪都上了牌門。在平靜之中透露出緊張的氣氛。有些囚犯在真定有家,或者有親友可託,這時都紛紛走散。只有馬擴熟悉的幾十個人留著不走,馬擴把他們帶到附近的獄神廟,問問大家有什麼打算。

他們眾口一詞的回答是:願隨馬廉訪一起上西山抗敵。

「上山抗金,談何容易?」馬擴笑笑說,「你們都有家室之累,哪能說去就去?」

他們七嘴八舌地回答起來,他們有的有家有室,有的孑然一身,有的六親不認,有家也等於無家了,情況各異,但要求跟隨馬擴上山抗金都是一致的、堅決的,態度十分明朗。

眾人之中,馬擴特別注意鞏仲達,只要他願上山,這裡一半的人都聽他話,將來可視他們為心腹。他不禁試探地問:「據俺所知,鞏大哥妻女在室,兒子已長大,家累甚重。今番幸脫囹圄,正好闔室團聚,重振家業,不上山去也罷。」

「馬廉訪豈可如此看輕小弟?」鞏仲達跳起來抗議:「小弟雖未讀破五車之書,國存家存,國亡家亡,這個道理還是明白的。國亡了還有什麼家?小弟家口雖多,粗能自給,小兒元忠,現為里正,也識忠義,老妻茁壯,女兒已嫁,跟隨廉訪上山去殺賊還有什麼放心不下。莫非廉訪改變了初衷,不肯提攜入寨,否則豈能如此見外?」

馬擴想到當初在獄中言志,他原曾答應過大家一旦出獄,如果朝廷不容,他們也必相將上山,誓殺金賊。他與鞏仲達尤為莫逆,彼此推心置腹,這話談了不止三次。如今他不肯食言,可見得志氣堅定。其他難友,也有表示過的,也有未曾談得透徹的,譬如這個「白日撞」,當然只有含糊的一句話,今天他也願意上山,不免再要問他:「白兄年紀最大,身體不健,只怕吃不起山寨之苦,不去也罷。」

「白日撞」回答得倒也利落:「俺姓白的一無恆業,二無長技,老婆子女,一概全無,孤身一人,難道再操舊業,重新去坐金朝的班房不成?眾位休看俺姓白的老拙無能,真定城內城外、山上山下的道路摸得熟了,無有不知,就替大軍當名嚮導,有何不可?」

幾個難友問下來,大家的意志都很堅決,馬擴心裡高興,這才商量起具體事項來:「眾兄弟矢忠國家,誓滅金賊,忠義之心,可貫金石。馬某不才,誓與眾兄弟生死相隨,始終不渝。只是俺等初出獄門,內外情況不明,貿然出城,恐遭金賊毒手。白兄既然熟悉道路,就請他先去打探明白,另外再派幾個兄弟相助,要緊的是看看出城上山之路可是暢通?如一時不得出城,要有一個隱蔽處所,暫時棲息,大家約期再見,共商大計,如何?」

當前先要解決的是萬一出不了城,馬擴住宿何處?囚徒中不乏家道殷實之輩,就如這個蔡俊,家裡就開設二爿當鋪。大家都搶著要做馬擴的東道主。商量再三,馬擴還是選擇了房舍較大而且靠近西城的鞏仲達之家先去安身。一部分無家可歸的難友也跟去鞏家暫住。其餘的跟隨「白日撞」出去打探訊息,約期今夜在鞏家會齊後商議行止。

4

如果馬擴能夠預先知道他後來才知道的那些情況,使他能從金人密佈的羅網中脫身逃走,他真要萬分感激徐信,而不能「忘恩負義」地斥之為膽小鬼了。那天早晨,幾乎所有的獄吏都已逃離監獄,連那權力慾極重的陶成也是保命要緊,不再「提控」監獄而隨著大眾逃之夭夭。只有這個膽小鬼徐信此時還想到劉七爹的囑託,心有未安,逃出去後重新回進監獄來通知馬擴快快逃走,他自己感覺到是拎著頭顱來完成這項使命的,是出了孃胎後第一遭的壯舉。

他怕金軍殺進獄來,不分青紅皂白,連囚犯帶獄吏一起殺掉,這種顧慮倒也合理,但他向馬擴報告的訊息,說城門已破,李、劉戰死,卻是為時過早的訛傳。原來經過四十天的激戰後,城外屏藩白馬關確於昨夜失守,敗兵擁入城內,謠言四起。西城的居民訛傳東城已失,南城的居民訛傳北城已陷,城內的百姓紛擾,店鋪打烊,各衙內的官吏都逃散了。混亂中,獄吏們也棄職逃命。與他的姓名恰恰相反,徐信也是過早地相信了謠言,隨眾逃走,隨後又回來勸馬擴逃走。其實當時全城尚在宋軍的防守中,李邈、劉翊分別在西門、北門的城頭上喋血苦拒,戰死之說乃是想當然的推論。

與謠言相配合,那天一清早,真定幾條大街上都出現四門已破的無頭揭帖,張貼在官府衙門門口及大街通衢上,有的就散發在路上。府獄門口也聚集著一些人,張張望望,打聽訊息,後來被守衛獄門的崗哨驅散了。所有這些都是劉彥宗佈置的。他趁攻陷白馬關有意放關上潰兵退入西城的機會,派了一些奸細混在潰兵內一起入城,得到機會就大肆造謠、發放揭帖,配合攻城。謠言很快傳到各城門,影響了守城戰士計程車氣,他們略一接戰就紛紛潰逃,金軍乘機攻陷東、北兩門。李邈受俘,劉翊自剄,全城才告失守。

這次攻城,劉彥宗親自統率的細作部隊立了大功,起了正規部隊不能起的作用。從此金人用兵更加註意用間的一條。

馬擴在獄神廟集眾議事時,一支金軍的騎兵已經風馳電掣般來到監獄,它是由漢軍萬戶韓慶和統率的,他打破了破城後先應占領城內軍政衙門的慣例,棄置城中的安撫使司衙門與城西的真定軍總部兩處要地於不顧,在一名嚮導帶引下徑來府獄搜捕馬擴。嚮導是細作部隊的頭目,他說獄前已有佈置,單等大兵一到,就可把馬擴手到拿來。可惜他來晚了一步,監獄門口,既沒有細作相迎,監獄中也沒有一個囚犯。粗大的鐵鎖都被砸開了,拋下滿地鐐銬枷鎖等刑具。韓慶和喝問那頭目:「你的細作都死在哪裡了,為何不見一個囚犯?」

頭目瞠目結舌,不知所答,誆報軍情,貽誤戎機,是個死罪。韓慶和一時怒起,長刀一揮就把他砍死在地上。

他的部下進獄搜尋,搜到兩名來不及逃走的小節級。韓慶和喝問馬廉訪的下落。一名節級回答得稍慢,喉嚨裡打了個「咯嗆」,韓慶和又是一刀,把他搠翻在地,另一名節級慌了,結結巴巴地回答:馬廉訪剛才率同全獄囚犯逃出。韓慶和只問他們逃走的時間、方向,有多少人一起走,接著罵一句:「你們是吃乾飯的,囚犯逃走了也不管。」手起一刀,又把他斫死。

這時韓慶和兩眼通紅,口中嘀咕道:「虎兕出於柙,典守者不得辭其責。」

這句文縐縐的掉書袋,與他粗暴殺人的行為十分不協調。但像許多漢兒貴族一樣,他們多少要受點文化教育,《論語》《孟子》一般背得挺熟,那句話表面上好像他為宋朝政府抱不平,代它懲罰了失職的獄吏,實際是由於他們(包括那細作的頭目)的失職,連帶也使他完不成任務,殺人洩憤,不過是順手牽羊的事。

從昨夜攻陷白馬關以來,一晝夜間,他連陷兩道城門,立下首功,他自己也不知道已經手刃了多少名宋朝軍民,他殺得手癢,殺得眼紅,連自己人忤了他的意也要殺。他手中的這柄長刀似乎也患了消渴症,必須飽飲生人之血才能解渴療病。

唯獨這個馬廉訪是殺不得的,他在燕京時曾見到過馬擴,那時馬擴是大金皇帝的上賓,帶著大皇帝撥給他的五百名鐵騎滿街跑,像他這樣一個剛被金人收容的降將還夠不上去拜見馬擴的資格。他像左企弓等人一樣對馬擴充滿了敵意妒意。如果他有自由處理的權力,此刻撞到馬擴,毫無疑問,順手就是一刀。可是他受命進城時,女真親貴窩裡嗢以及他的頂頭上司無所不管的漢軍都統劉彥宗特別告誡他一是要找到馬擴的活口,一定要加以特別保護,一定要以隆禮相請,窩裡嗢還說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話:「今番你找不到馬廉訪,讓他逃走,或在亂軍中為人所殺,俺無面目見二太子,你也休來見俺了。」

不管韓慶和對馬擴有什麼看法,將令總是將令,他必須嚴格遵守執行。

按照那小節級提供的情況,他們一批先出去的囚犯人數甚多,逃離的時間不長,韓慶和判斷馬擴不可能跑遠,一定潛匿在附近的處所。他立刻下令,把附近幾處街坊封鎖起來,嚴格檢查行人,不許自出通行,特別要注意衣衫襤褸,囚首垢面、形容不整、鬚髮不修的人,若有遇見,一律扣留起來。

好險呀!馬擴與鞏仲達一行人剛離開獄神廟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韓慶和的騎兵已經接踵而至,撲入廟內搜尋,幾個離開得較慢的難友都被封鎖在內,不得逃脫。他們的頭臉鬚髮衣服神情,在在都足以表明是一群剛剛逃離牢獄的囚犯,簡直沒有置辯的餘地。不久韓慶和本人也進廟來了,氣勢洶洶地親自審問:「這中間有沒有馬擴?」

大家面面相覷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韓慶和焦急起來,喝一聲:「難道你們都是啞子不成?你們跟馬擴一起逃出監獄,此刻馬擴在哪裡,你們豈不知情?說出來有賞,」他從從人手中接過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錚」的一聲,擲在地上,然後又抖抖長刀,刀環發出好像要吃人的鏘鏗聲,「不肯說的,吃俺一刀。」

還是無人搭腔。

韓慶和看看眾人的面孔,認為需要各個擊破,他拉住一個鬢須雖然遮去三分之二的面孔,兩隻眼睛裡卻閃耀著跳動的光芒的青年囚徒,用一種極其陰險的低啞聲問道:「俺知你是馬擴的死黨,你敢說不知道馬擴?」

「俺不知誰是馬擴。」

「你不知道馬擴,難道也不知道馬廉訪?」

韓慶和一面孔的殺人兇相,引起那囚徒的反感。他毫不畏怯地指著殿側的塑像,帶著明顯的挑戰的快意回答道:「這廟裡倒有牛頭馬面等殺人惡鬼。獄中有什麼馬廉訪、牛孔目的,俺不知道。」他回答得斬釘截鐵,在他閃耀的眼神中卻洩露出他不但知道馬廉訪其人,還準備為他保密到底的神情。他痛快地對自己說:「休道他這副凶煞神的樣子,俺不懼他,俺知道的決不說與他聽。」

韓慶和熟練地提刀搠去,刀環響時,那青年囚徒早已橫屍階下。他就是那個出獄後準備自宮去當一名內監的蔡俊。頃刻前他還曾與馬擴說過:廉訪若用得到小弟,小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此刻他已經實踐了諾言。他的猶未瞑合的眼睛,似乎怒氣衝衝地在說:「俺死了打什麼緊,將來馬廉訪拿獲了你,碎屍萬段,為俺報仇。」

殿上還有四五個囚徒,韓慶和來不及一個個細問,正待提刀排頭斫去,忽聽有人高呼:「刀下留人!」說著本人就走上殿來,揚揚得意地自我介紹道:「小人是真定府有名的‘白日撞’,府獄中人人都知道俺的名氣,那馬廉訪馬擴就與小人關在一間班房裡。兩人關在一處,無話不談,因此備知他的底細。將爺們要問馬廉訪,找小人才是,這些打脊笞臀的賊配徒,馬廉訪從來不與他們說句話兒,哪裡就聽到過馬廉訪的大名?」

番兵衝進獄神廟時,別的囚徒都逗留在大殿上,未及走避。唯獨這個「白日撞」,脫剝了上衣,獨自坐在殿階下向陽的石級上,一心一意在捉蝨子,捉住一個就送到嘴裡去咬死,似乎不問天下興廢之事。他從外形到神情都是不折不扣的乞丐,番騎並沒有把他抬舉到囚犯的身份。此刻韓慶和聽了他的自我介紹,也自狐疑不定,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似乎還需要對他的身份證實一下。

他伶俐地翻開褲腰,取出一塊腰牌,順手在褲腰中捉住一隻蝨子,往口中一送,「呸」的一聲吐出來,說道:「這不是小人的號牌?小人是‘玄’字元號,馬廉訪是‘玄’字二號。」似乎他的編號還在馬廉訪之前,是件非常光榮的事情。

囚徒的身份沒有懷疑的餘地了,韓慶和親自問他:「你狗子般的人物,還比不上他們,馬廉訪倒肯把心裡之事相告?」

「兩人關在一間牢房,閒常也替他出力辦事,打些雜差,承蒙不棄,馬廉訪倒常與小人說話。」然後自言自語地加上說,「他不與小人說話,倒把話說與牆壁聽?這話問得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