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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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第一次東京保衛戰,特別是經過約有三分之一的東京人參加的那次激盪人心、震驚天地的伏闕上書以來,東京人變了很多。他們變得深沉了,不再追求虛榮的享受和輕佻的生活。他們帶著密切的關注注意國家大事,他們懂得現在兩河地區發生的每一件事,都要關係他們的國家、家庭和個人的生死存亡,而不再像過去那樣把戰爭和政潮當作好玩的節目,從旁觀者的角度為它叫好助威,或者吆喝著希望把他們不喜歡的一方擊敗。他們譴責或讚美政府的官員,也不再從一時的好惡出發而形成一個嚴格的標準——凡是削弱或渙散了抗金力量的人都是壞的,反之就是好的。這個標準本來已樹立在每個人心裡,而經過宣德門事件以後,它的應用更加普遍化和明確化了。

總之,東京人是變了,變得更沉著和更成熟了,他們好像從一個小孩變成為已有相當閱歷、經得起考驗的成年人。

不幸的是,這大半年來,一切發生的事,都與他們的主觀願望相反。局勢好像沿著一條狹窄的軌道急驟飛馳,眼看距離終點已經不遠。終點將是一聲飛雷,把大地上的一切炸成灰塵,炸成齏粉。他們雖然懷著無限焦急,卻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來阻擋那在軌道上飛馳而來的大災禍。城市居民雖然熱血沸騰,愛國情切,值得稱讚,但當他們還沒有被良好的領導者組織起來時,卻處於無拳無勇的狀態,沒有多少辦法來改變國家的厄運。

太學裡的三家村,這塊牌仍然存在,但內容已非,因為參加的成員和地點都有所改變了。三家村的中心人物,也是宣德門伏闕上書的領導者陳東,在上書以後,奸臣們迫害百端,實際上已被開封府監視起來。有人勸他應种師道、李綱之闢,投筆從戎,一方面也為了高飛避禍。他說:當初伏闕上書,請官家複用種、李,為的是急國家之急,豈為自己留一條避禍的後路?朝議要懲辦「首禍」,他聽之任之,不願意離開東京一步。後來淵聖皇帝再次肯定「太學生伏闕,乃是忠義所激」,並賜陳東同進士出身,補迪功郎。官場上是勢利的,一部分朝臣看到聖眷甚隆,頓時換了一副面目,要想收他為門生,替自己風光風光。他這才想到要回到鎮江去省視帶病的老母,暫離京師以避「福」。他倒不是害怕短時間的福氣會給他帶來長久的禍患,凡是深明老莊之道計程車人都知道禍福相倚的道理,陳東卻不是老莊一流,他是真正害怕被人拉進官場去鬼混,這是一個天生的在野派,永遠不知道怎樣做官的人。

他走後,三家村中這個空額由一名女學生李師師來填補。太學中的領袖人物雷觀、汪若海、沈長卿、丁特起等在李師師毀家紓難一役中,多與她打過交道,欽佩她之為人。何況他們與邢、何兩位也都保持著親密的友誼,歡迎「三家村」仍設在太學齋舍內。不過太學裡的風流倜儻、不恤物議也有一定限度,如果真讓李師師這樣一個名噪一時的歌伎經常出入太學之門,往來庠序之地,那時不僅朝議囂然,恐怕依附在「至聖先師」神主牌位上的孔老夫子之靈也要站出來提抗議了。鎮安坊也去不得,自從師師「窮」了以後,李姥視何、邢兩人為蛇蠍,不僅茶酒供應全無,連好面孔也不給一個看。何、邢不願討這個沒趣。以後聚會之地就在何、邢兩位家中輪流舉行。

人員、地點雖有改變,他們的約期卻更加頻促了。過去幾天一會,現在常是隔天一會,有時是每天都會。自從道君皇帝邀師師出逃,經她嚴詞拒絕以後,這個皇帝在她心中才是真正死透了,因而她的行動就更加沒有拘束。邢倞家中還有位夫人,始到邢家去,就幫助夫人做菜溫酒。何老爹是個光棍,平常一天三餐,連酒帶飯,都在外面混著吃,家中爐灶杯盞,一概全無。每次在何家聚會時,酒菜用具都由師師帶去,主持一切。活該三家村要興旺起來,自從師師換了陳東以來,他們的飲食較前更勝了。這原是三家村活動的一個重要內容。

參加人員也不僅以三人為限,太學生雷觀、丁特起有時也自攜酒菜,參加一份。邢倞家中地方亮敞,多兩個人自然不成問題;何老爹也是神通廣大,到期,隔壁鄰居自動把地方讓出來,請他們去坐地。

這幾個人中,邢倞老成持重,談話之間,偶有議論紛紛聚訟莫決,最後得邢倞一語裁定,大家才沒意見。何老爹生性豪爽,動不動就要與兩位太學生抬槓,卻不知爭論就是太學生的看家本領,文論武爭,他們都不甘示弱退攖,何況他們帶來的訊息多,事情又有根有據,常常迫使何老爹屈居下風,感到不自在起來。這時就得師師出來撫慰一番,提起他生平得意的事情說:「雷太學,你補上迪功郎,現在戶部供職,一年俸金才不過數百貫。怎比得當日在圍城中,王時雍那廝懸賞緝拿,以五千貫購何老爹之首級?老爹也足以自豪了。」

何老爹一聽此話就呵呵笑道:「想俺當了染工這個行當,只落得兩手靛花,一文不名。」他甩甩兩隻手,然後指著頭顱:「想不到這顆首級倒值得五千貫,割了去換酒吃,包咱們這幾個人吃一輩子酒也夠了。」

「老爹,你把頭顱割了,自己還喝不喝酒?」雷觀笑他。何老爹愣了一下,大聲地回答:「喝,喝,割了俺十顆頭,肚臍眼裡也要長出一張嘴來喝酒。」他提起另一件得意事:「那天俺喝了幾盅酒,膽氣越壯,氣力也更大了。看那浪子宰相耀武揚威而來,心裡脹滿了氣,一聲斷喝,把幾名禁軍趕開,然後一把就把他拎下馬來,幾個巴掌扇得他鬼哭狼嚎。當日神勇,全仗這股子酒興。」

何老爹還沒得意完,忽然被一道嗚嗚咽咽的哭聲打斷了。原來像古代善慟的唐衢、愛泣的阮籍一樣,丁特起也是個哭包子,受了氣要哭、傷心要哭、聽到激動的事情要哭,這會子忽然想到二月初五宣德門外那番熱血沸騰的情景,想到黯然離京的陳東,忽然悲從中來,哭得傷心。

他哭起來,又得師師出來撫慰一番,感情才得平復。師師具有很高的生活藝術,她洞達世情,能夠適應各種人。從皇帝到太學生,包括老醫士、義父與她在一起時,都願聽她說話,或者說話給她聽,看她蹙眉微顰,或者展顏微笑,或者在面靨上出現一個小小的酒窩,或者用纖指輕輕地梳攏著落下來的一綹青絲。這一切都起著調節人們感情的作用。人們對著她如飲醇醪,如對名花,自然而然地心平氣和起來。哭聲也停止了,氣也平了,爭吵也和解了。他們也許沒有意識到,正是國難以來,大家長期處在焦慮和悲憤之中,到這裡來與師師盤桓半天,就希望得到半晌的安慰、片刻的寧靜,而師師從來也沒有讓他們失望過。這個集體之所以能夠這樣自然而然地形成,師師起的作用很大。

然而師師雖然能夠適應各種人,她自己卻不被別人所左右。當此戰爭風雲日益迫切之際,她像許多東京人一樣,正在深沉地考慮,萬一京城不守,她將怎樣來處理自己一身,還有與她相依為命的侍女小藂與驚鴻。其實,當她拒絕與官家逃跑的那天開始,在如何處理自己這個問題上,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樣的問題很簡單,只要按照決心去做,但對某些人,情況卻不一樣,決心還要受到嚴峻的考驗。

這半年多以來,師師的身體倒好轉了,在三家村中,她經常以調解者、安慰者的悅人的笑靨出現,別人陶醉於她的淺笑微顰、玉容花姿。只有與她相知甚深的邢倞和何老爹才知道隱藏在這些表面現象背後,她還有十分深沉的考慮,但即使他們也不能夠完全參透她內心的秘密,他們只知道她正在醞釀一個極大的決心,而她的決心一旦形成,即使地動山搖也不能再改變它了。

2

三家村裡又有一次新的集會,地點在邢太醫家中,出席人員除了基本成員三人、太學生兩名外,又由雷觀帶來了西軍將領吳革。吳革是聽說有這樣的集會,主動要求參加的。吳革於第一次東京保衛戰中,帶著二十名騎士突圍進城,帶來种師道即將勤王入城的好訊息,是當日的英雄,東京城中無人不知他的名氣。後來他回到种師中的部隊,參加榆次之戰,對榆次、盤陀兩個戰役的情況都十分了解。太原失守後,又承朝命出使粘罕軍前,以言詞折服粘罕,迫使他追回進攻威勝軍的軍隊。這是開戰以來,外交方面唯一的一次差強人意的交涉,並探得金軍的虛實,備告防河的大帥河東宣撫使折彥質。上月間,他又奉朝旨赴闕,奏對時,淵聖問他割地與不割孰便。當時朝廷內正在爭論要不要把三鎮割與金朝。他回奏得爽快:「金人有吞箭之誓,入寇京師必矣。割地與彼,徒張其勢,也復何益?乞措置邊地,起陝西兵馬,為京城援,不復議和。」不復議和這一條是朝廷辦不到的,但淵聖也要做出萬一和議不成的準備,不得不聽聽這個主戰將領的意見,派他去陝西勾兵,委同諸帥臣講京師武備。陝西勾兵是句空話,結果沒有去成,但他畢竟也有資格參與東京城防的工作了。

這是個令人矚目的英俊人物,這次雷觀把他帶來,自然會受到三家村裡新老成員的歡迎和尊敬。還有,在李師師的眼裡,這個英俊人物的儀表、神態、言論都與馬擴有相似之處。湊巧他出使粘罕軍前,借的虛銜也像馬擴一樣是宣贊閣門舍人,現在還有人以吳宣贊相稱,這個官銜更使人想起馬擴。師師悄悄一問,他與馬擴果然是西軍中的舊侶,並有相當深厚的交情。這樣一種自然聯絡,使他在三家村中不像是個生客而是彼此已認識多年的舊交,這增加了這天集會的稠密的氣氛。

一番客套後,就轉入正題。吳革是今天的中心人物,大家都想叫他就目前的時勢發表議論。他卻願意先從榆次之戰談起,談到姚古如何懦怯,致陷種帥一軍於死地。他的敘述開始是平靜的,到後來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情了。他說:那天,他受種經略大令,前往敵軍之後催督姚古一軍。他馳了一日夜,在敵後二三百里中來往尋找,根本未發現姚軍,後來直奔到威勝軍,才見到姚古本人,那裡正是他的一軍受令出征的出發點。原來他在京師時,當面向樞密使許翰誇下海口,保證即日遵令北上。事實上,過了十天,仍在原地踏步未動,吳革稟告婁室全軍北上,種經略一軍已陷入重圍,請他急速出師,以解倒懸,繼之以泣請。姚古還是慢吞吞地回答出軍之事且待與諸將商量,這樣又耽擱了兩天半,才拔隊緩緩而進。此時榆次一軍已經陷沒,種帥以下的將佐死得慷慨,皎如白日。說到這裡,他做了一個猛烈的動作,似乎要把姚古這個人放在他的掌心裡捏成齏粉,他問道:「諸位且說,姚古之肉,其足食乎?」

吳革的這番話慷慨陳詞,使大家十分激動,彷彿看到那批死難的將士雙目不瞑,遺恨填膺,然後又十分感嘆地說:「榆次一戰,兩軍精銳盡殲,種經略戰歿,昨日種宣撫又在京師捐館,種氏後繼無人,西軍也群龍無首。趙鈐轄、劉四廂遠在隴右,防範羌人,鞭長莫及,今番官家命吳某入陝勾兵,竟不知可與何人洽談。目前婁室已據西京,潼關外陳兵五萬,往來途窒。朝廷續旨止吳某勿行,仰見官家保全之意。吳某卻怕今番東京再次受兵,慾望西兵勤王解圍如上次那樣,恐已不可得了。」

東京本身見兵不多,所望的就是西北勤王之師,現在經戰略家吳革這樣一分析,大家才知道東京確是危機空前。丁特起不由得又要嗚咽起來。這時邢倞發問道:「種經略的行軍參謀馬政聽說也在榆次一戰中陣亡,此事可真?」

「馬參謀之卹典已見明旨,如何不真?俺聽戰場上逃出來的黃參謀之弟黃愛說,種帥是當日黃昏邊殉難的,馬參謀與黃參謀在晌午時分就已陣亡。那日辰刻前軍已潰,狗彘不食其餘的楊志和王從道等率先逃跑,各軍紛紛撤下,弩矢又盡,馬參謀、黃參謀急率幾十名傷殘兵卒,憑著一道堅壘,又苦戰了一個多時辰,擋住金兵。其用心是拼著自己一死,可使種經略率領殘部突圍,再作後圖。這時,東南一路金軍尚未合圍,種帥儘可從容撤出。可惜種帥的死志早決,不肯再作突圍之計了。」

然後他又補充道:「馬參謀在軍中攜有他的孫兒馬亨祖,才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已見了兩陣,俺看他小小年紀,身手不凡,還在馬參謀面前誇他是跨灶之器。如今訊息不聞,想也跟從祖父一起戰死了。」

「馬亨祖莫非就是馬子充之兒?」雷觀問道。

「非也。」十分了解馬氏家世的邢倞解釋道,「子充結縭才不過四年多,哪有十多歲的兒子?聽說亨祖是他大哥馬持的遺腹子。馬持早在西北戰亡。如今馬氏三世都絕,全靠子充一線單傳。前聞子充的夫人、趙鈐轄之千金嚲娘已經懷孕,但願生下個兒郎,以續馬氏香火。」

由於吳革還是初次見面的朋友,師師的態度比較自持,但一說到馬家情況,她也情不自禁地要問:「吳將軍乃馬宣贊之友,相知甚深。他久系真定獄中,究為何事,朋輩久為他不平。吳將軍前日軍次真定,見聞較切,當知其詳。」

「馬子充一獄,純系劉鞈、李質、王淵三人誣陷,真定人人都如此說,只恨奸臣當道,朝廷不明,至今未為他昭雪洗刷,豈止朋輩不平而已,實令天下志士扼腕!」吳革氣憤地說,「俺在真定時,聽說種帥、馬參謀都入獄去看過子充。俺也想去看看他,只是獄中關防得緊,不得其門而入。其實種帥軍中,有一大半人都是子充故舊,都想去看看他而不得。大軍出發時,種帥關照劉鞈要看顧子充,不許動他毫毛,否則唯其是問。這話當著人面說,大家都聽到了。子充在獄,諒不至吃苦。只是軍中報來,上月間,真定已不守,子充訊息杳然,不知是生是死,日前已無處打聽了。」

劉錡遠戍三載,未得一面,馬擴繫獄近年,目前又生死不明。師師想到與他們多次邂逅,相知實深。今日面對著英姿颯爽的吳革,使她更加想起馬擴來。「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蘇東坡的那首著名的悼亡詞忽然不合時宜、也不切題目地湧進她的心頭。原來人的意識界是十分寬放的,它不比考場作詩,塾師論文,它不講究切時切地切題切人那一套清規戒律,只要有一點可以相通之處,就可以彼此借用。當時師師默默地念著東坡的那句詞,不覺兩滴清淚掛下來了,她又唯恐引起丁特起的一場慟哭,只好勉強忍住。不想丁特起這次倒沒有跟著哭,反而帶來一條有關馬擴的訊息。他先籠罩一句道:「俺倒得知馬子充的訊息,你們可要知道?」

「快說,快說。」

大家聽他說得鄭重其事,都催他快說。

「那可不是子充自己跑來了!子充,你來得好,大夥兒都想死你了!」他指指門框,哄得大家都回頭去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師師,看你哭得這樣傷心,俺無非是想逗你破涕一笑,千萬莫見怪。」說著就連連向師師打躬作揖,道歉不迭。原來這丁特起不但善哭,也善於開別人的玩笑,不但自己常要流淚,也很注意別人的眼淚。

「你這個不得好死的促狹鬼,但願你哭出一缸眼淚,自己跳下去淹死了,省得再來現世。」師師不由得罵了他一句。

「這個死法倒真想得別緻有趣。如果真讓師師一句話罵死了,自當含笑九泉。可惜俺這會兒死了,你到哪裡去打聽子充的訊息。」他一本正經地說下去。

「朝廷裡那些不肖之徒,上月間又遣工部侍郎王雲赴斡離不軍前哀求緩師。那王雲專主割地求和,朝廷裡的吳敏、唐恪、耿南仲等人都十分器重他,連號稱主戰的宰相何也說過:‘割讓三鎮之兩河之事,非王子飛去莫辦!’上月間,他攜去的國書中竟有這樣的話:‘若恤鄰存好,則浩恩再造;提師再至,則宗廟殞亡。’」

「無恥,無恥!」大家聽了這兩句,都罵起來,問是哪個賊王八起稿的書詞。

「聞是翰林院承旨吳幵削的稿。」

「呸!我道是哪個吳幵,」何老爹敏捷地接上了話頭,「那吳幵、莫儔、李回三個號稱套在一隻褲腳管裡的三條蹊蹺腿。如今三個都發跡了,莫儔鑽了吳敏的門路,官拜刑部侍郎,貪贓枉法,家資萬金,近又遣往粘罕處乞和;李回派到黃河邊去督師,還給了個巡按大河使的名義。他才走到河邊,聽得對岸一陣鼓聲,先嚇得屁滾尿流,丟下大使的印信就逃回京師。俺說這吳幵,哥兒倆都發跡了,你怎不露一手兒?今日果真如此。俺恨不得把這三條蹊蹺腿都砍下來,放到醃肉缸裡去醃一醃,只怕還有人嫌髒嫌臭,不肯吃它!」

「丁太學,你且說王雲割地求和之事與馬子充有何干系?」邢倞急問。

「要索三鎮,原是斡離不自己提出來的,及至王雲賚了朝旨允承割讓三鎮時,斡離不又翻前議,不要三鎮,而要河東、河北全路了。不但如此,還要朝廷遣送蔡京、童貫、王黼、吳敏、李綱、馬擴、詹度、張孝純、陳遘九人的家屬前往金朝,才可商量緩師之議。」

「這九個人,」邢倞首先提出疑問道,「或忠或佞,或生或死,或堅守抗敵,或無恥乞降,或被系在獄,或遠斥外地,事情不同,薰蕕有別。金人不倫不類地把他們列在一起,要把他們的家屬索去何用?」

「醉翁之意不在酒,公相的寵姬慕容夫人、邢夫人、武夫人豔名夙著,久有‘一樹紅桃三朵花’之稱。莫非金帥好色,索去了要充為下陳?」雷觀笑答道,「只是吳敏的侍婢遠山遠去揚州,王黼的寵姬田令人,號稱國色,久已跟一個緝捕使臣逃亡,要找回來卻不容易了。」

「太原之失,李樞使也遭廢黜,遠斥南服,盡室而行,只怕也拿不到了。」

「張孝純屬已降敵,金人要他的家屬,是想為籠絡之計,見好降人,其情可知。」

邢倞的這個推測,甚合情理,大家一致贊同。

詹度、陳遘先後為中山府知府。太原失守後,中山仍在喋血堅守中。金人勾取他們的家屬,意圖以宋人為質,要挾他們出降。吳革的這個推測也是合理的。

使他們大惑不解的是,為什麼把馬擴家屬也列在名單之內。馬擴職位比其他八人低得多,手中又無兵權,長期以來系在真定府獄中,目前不知所存。把他的家屬取來,是何道理,大家也想不出來。

「莫非金人已知子充蹤跡,取他的家屬來脅降?」雷觀推測道。

「非也。」丁特起說,「王雲去金營時,斡離不當面問他子充的下落,可見斡離不也不知道子充何在,所以在國書上特別註明一筆要朝廷查索報明。」

這時李師師發言了,她說:「曾聽馬宣贊說起過,當年使金時,多與斡離不過從,兩人曾並騎上山獵虎,各有所獲。想是斡離不深知馬宣贊之才,唯恐他一旦再起,必為彼國之患。不如先把他的家屬拘捕了,異日可為要挾之用。」

「師師所言,深有見地。」吳革馬上接著說,這是他第一次直接稱讚師師,倒使師師有些面紅耳赤起來,「只是斡離不不知子充之心,馬子充心如鐵石,豈肯為家屬易節?斡離不此舉也屬徒勞無益。」

李師師和吳革的話,高度評價了馬擴之為人,這時邢倞又補充道:「不但子充如此,子充家人也都是心如鐵石,豈肯受金人之脅?」邢倞的話說得及時,李師師急忙為他斟滿一杯酒。何老爹提議,為馬子充幹此一杯!這個提議,深合大家之意,他一舉杯,其他五人都跟上了,痛快地一飲而盡。

「今日打聽得朝廷給斡離不的復書又由王雲齎去,除同意派皇九弟康王前去虜營講和外,」丁特起索性把話講完了,「又備述以上九人的生死情況,見在何處,務要把他們的家屬拘拿到案,聽金人發落。只是說到子充時,也道不知所往。子充的蹤跡真個叫人懸念不止了。」

「金人如此尋根究底地追索子充及其家屬的行蹤,必有所為。」邢倞帶著老年人的深謀遠慮替嚲娘擔起心來,「子充一家都在保州,目前保州存亡不明,只是邊城孤懸,終難久守。俺只怕這一家子難免都要遭到金人毒手。」他說著,不禁從丹田裡滾出幾聲沉重的嘆息,然後加上一句:「如果真是如此,天道寧復可問?」

「邢太醫還提什麼‘天道’,如有天道,殺人略地的金寇怎能猖披至此?」吳革先反駁這個所謂「天道」的過時理論,「俺此番道出河陽,來到京師。聽當地人說,金人渡河之役,我軍有十二萬人守河。金將婁室說‘宋人雖多,不足畏也’,盡取軍中戰鼓,痛擊達旦,十多萬大軍在此一夜間都被戰鼓聲嚇跑了。何老爹剛才說的李固,也是被鼓聲嚇跑的。官兵逃走,老百姓逃禍不遑,輾轉陷死於泥沙中的何啻千萬。過了兩天,斡離不的大軍也自魏縣的李固渡渡過大河。不意黃河天險,兩路會兵不費一矢之力,兩天內先後渡過,坐使京師危急,人民遭殃。此乃人事之不臧,何關乎天道?」

對吳革的這番激動人心的發言,各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何老爹也不禁嘆息道:「河東、河北,朝內、朝外,都有這等膿包的將兵,窩囊的官員。有官如此,中國焉得不亡?俺怕這番東京城難保了。」

「自有生來多涕淚,獨無人處慟江山!」丁特起吟了這句詩以後,獨自跑進邢倞的裡間,嗚嗚幽幽地哭起來。這時大家都有幾分酒意,舉座為之慘然。

吳革與丁特起十分熟悉,他跑進裡間把丁特起拖出來,叫道:「特起,慟哭江山並非見不得人的事,你要哭就大聲哭,到大庭廣眾之間來哭,躲在裡間幽幽地哭,還算什麼大丈夫、太學生?」然後他又面對大家說:「眾位休被他哭得腸斷肝裂,意氣頹喪,且聽俺吳某說一段話。上月間粘罕率軍過隆德府,在城下大言:‘我今提兵問罪趙皇去,爾等但將犒軍酒肉送來,我明日即去,不攻你城。’知府張有極與屬官父老共議。通判李諤主張給粘罕燒燒香,叩兩個響頭,送些酒食去就可免禍。父老們聽了大怒,說道:‘若如此,乃拜降也!如通判要與他酒食即與,男女等卻願守城!’次日粘罕來索酒食,父老們喧罵這裡無犒設物給他。李諤尚待呶辯,一個軍官上前大呼:‘通判莫待反耶?’一刀擲去,斫中他的面頰,父老們即刻集合了數千人,憑城與金軍大戰兩日,只殺得紅塵滾滾,日月無光,慘烈異常。」

這個故事說得生氣勃勃,大家的情緒果然振奮起來。何老爹先就幹了一杯,喝彩道:「隆德府的老百姓如此英雄,這才不辱沒我們的祖宗,即使戰敗了被殺,雖死猶榮。」

「何老爹說得恁地氣壯,咱漢人就是要做好漢子。」吳革頓時飛起一杯,與他對飲了,又針對他剛才的一句話,說道,「有民如此,中國定不滅亡!即如你何老爹在年初圍城時,怒斥王時雍,不讓狐群狗黨抄毀師師之家。陳少陽伏闕上書,你往來保衛,又率眾毆擊奸黨,當時何等意氣!難道今日豪氣已盡,眼睜睜地就讓金賊佔我京師,覆我大宋社稷不成?」

一句話把何老爹激得跳起三丈高,他大叫道:「俺何宏雖是個粗人,卻也略識大義,這一腔子的熱血,早已賣給國家。只是腔子上少了這個。」他用手指一指頭腦說:「種宣撫、李樞使既被廢斥,少陽又到南邊去了,俺忽忽如有所失,不知道聽哪位說話跟哪位走路好?如今你吳統制忠義為國,還肯結交到咱市井細人,俺不聽你話還有誰的話可聽?俺如今就跟定你了。吳統制你如有驅策,何宏俺一定執鞭相隨,萬死不辭!」

「俺吳革何人,敢來驅策老爹?」吳革謙遜道,「憑你老爹在東京城裡的聲望,只要登高一呼,一二十萬人怕不都跟著你走?大家一條心用於抗虜之事,戰士在城上擊賊,老百姓從旁緝奸安民,修城築道,搬運矢石,傳令傳食,有多少事情可做。事有鉅細,功則相同,這就是老百姓的救國之道了。還有你邢太醫,剛直不阿,交友遍及京中,其中豈無忠義絕倫之士?如與他們廣通聲氣,必能收得集思廣益之效。邢太醫、雷太學、丁二哥,你們且屈指數數在今東京城裡,還有哪些忠義之士,可與言救國之道的?」

一句話觸發了邢倞、雷觀。他們列舉出監察御史張所,禁軍將領蔣宣、李福、盧萬、崔廣、崔彥,太學生吳銖、徐偉,角抵藝員李寶等名字不下二十人。吳革一一記下來,然後親自給大家斟滿了酒,提議道:「眾位都是漢家的好漢子。」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就是師師,雖屬巾幗,忠肝義膽,也是我漢家的好漢女。今日一會,非比尋常。吳革不揣微末,願與眾位歃血為盟,誓保大宋江山,不與金虜共存於斯世。至於各位提出的忠義之士,自當逐一相訪,披肝結交,若得萬眾一心,鹹來赴會,豈懼金賊肆虐、奸臣賣國?」吳革這番話說得意氣幹雲,博得大家的激賞,都說願意歃血與盟。只是談到為頭的問題,吳革又客氣一句道:「至於領袖之選,自當虛位以待賢者。」

「義夫(吳革字),這話就不對了。」丁特起也變得積極起來,「你看邢太醫、何老爹都願推你為尊,此事攸關大局,豈為一人榮辱?義夫再推卻,就是矯情了。」

這個問題無可再議。大家都推吳革在首位坐下。吳革頓時現出一股剛毅之氣,說道:「既然眾位見推,吳革義不容辭,只好暫時承乏此席,權為盟主。吳革分居軍人,將來會眾多了,不免要以軍法部勒,那時眾位要大力支援,才好辦事。」

這一條大家又通過了。然後吳革發令道:「酒來!」他自己拔出佩刀,捲起衣袖,一刀刺入臂中,把鮮血流入一個盛滿了酒的大瓦盆內。他的隔座,恰巧正是師師,他又猶豫了一會兒,待把刀子遞給左旁的雷觀。不想師師一聲不響,就把刀子接過來。她挽起衣袖,露出一彎玉臂,咬緊牙齒,用力一刺,把刀子刺入皮膚,一股鮮血彎彎曲曲地流入瓦盆。然後再一個個捱過去,大家都刺了血。盟主吳革就用刀子在酒盆裡攪動幾下,雙手捧起酒盆,喝了一大口。捱到師師,她喝血酒要比刺血困難得多,不禁皺起眉頭來,她感覺到大家的眼睛都盯著她瞧,她閉上眼睛,一挺脖子也喝下去了。大家挨次喝酒,轉了兩圈,早把這一大盆血酒全部喝乾。

和著血的酒進入血管裡,使他們的血液更加沸騰起來,他們的神色也更加肅穆,這是因為他們意識到抗金的大業已有一大部分落到他們的肩膀上,他們不是用言語而是用決心要實現今夜的誓言。

這件事發生在金軍第二次進攻東京的前夕。從此三家村成為東京城裡一個抗金的「地下據點」,到了適當時機,它的作用就會顯示出來。

3

從靖康元年十一月十二日粘罕大軍渡過河陽的黃河渡口算起,兩天以後斡離不大軍也渡過魏縣李固渡的黃河渡口,直到十一月三十日,金朝東西兩路大軍同日到達,會師於東京城下,閏十一月初一金兵正式攻城,其後的二十天是民族危機空前緊急,是北宋朝廷已處在生死絕續關頭的關鍵性的二十天。

作為高階軍官吳革,作為剛剛有了一個出身的起碼官員雷觀,作為尚無一命之榮的太學生丁特起,作為各階層市民的醫士邢倞和染匠何宏,作為閉門謝客的歌伎李師師等都明白地感覺到,在這關鍵時刻中宋朝人應當有所行動才能打退金人,決不能寄希望於一場瘟疫和一場大地震使金人乖乖地自動撤退。

但是作為主持朝綱的當局大臣何、孫傅、唐恪、耿南仲這些人,在這個關鍵時刻又做了哪些應急的準備工作,採取了哪些戰守的行動呢?

說來好笑,淵聖皇帝命令吳革到陝西去勾兵的明旨下來以後,大臣們進行了一場討論,首先對並非由他們推薦而是淵聖皇帝直接召見的吳革感到十分不滿。如果哪一個普通軍官都可以直接見到官家,妄論國是,反對割地,勸淵聖「不復議和」,朝綱豈不是要大亂了?他們先給吳革加上一個「動搖國策,熒惑聖聽」的罪名,然後針對吳革的「勾兵陝西」之議,提出兩條意見:

第一條是屬於財政方面的,如果陝西或其他地方的勤王軍都「勾」到了,這筆費用如何開銷?他們的官樣文章是:今百姓困匱,調發不及,養數十萬兵於京城下,財用何以給之?說得好冠冕堂皇!不過他們忘記了一條,他們還準備補足年初斡離不圍城時勒索去的不足之數,另外每年加三十萬兩匹銀絹賂獻金師,以求緩攻,不知道這筆賬準備如何開銷?

第二條是屬於外交的,說是今朝廷講和,不務用兵,若使金人知道朝廷已在東京附近徵集軍隊,志不在和,豈不激怒了他們。

根據這兩條意見,他們決定不準吳革前往「陝西勾兵」,也不準另一個帶兵的文官張叔夜率領所部從京西路前來勤王。

作為普通軍官的吳革,的確不瞭解朝廷事務的複雜性,淵聖皇帝親自接見他,當面跟他說要他去陝西勾兵,後來又正式下了明旨,卻還是作不得數。只要在宰執之間有了反對的意見,他們就有本事使詔旨成為一紙空文。吳革後來續得詔旨命他暫緩陝西之行。那時潼關已遭金軍封鎖,吳革還當這是官家對他保全之意,怎知道其中還有這樣複雜的經過?

後來有一次,他因議論京城防守軍務與耿南仲在政事堂爭執起來,耿南仲氣鼓鼓地朝他白了一眼,然後衝口一句罵出來:「公之言何以似太學生?」

吳革當時還不知道這句話的分量。後來問了丁特起,才知道在政事堂中,太學生就等於是盜匪寇賊的同義詞。主戰的太學生是主和的宰執們的第一號仇敵,普通軍官吳革說起話來和太學生一樣,根據他們的邏輯,他當然也是他們的第一號仇敵。

吳革到京城來了一兩個月,學了不少乖,到最後總算弄清楚了官家要他與宰執們商量戰守之計,實際是「與虎謀皮」的勾當。他這才下了決心要與何老爹等人組織「地下據點」來進行抗金的大計。達官貴人中間既然找不到同盟者,只好在市井細民、學生官兵中尋求志同道合的人,這是事理髮展勢所必然的。

不過宰執大臣,也還有各自的面目,並非完全劃一。譬如「主戰」的宰相何,他的面目便不同於其他的宰執,做出事情來也別有一副肝腸。

何為人猶如一隻紅蘿蔔球,他主戰的主張好像一層紅皮,用手指甲把它剝去,裡面雪白的蘿蔔心子就露出來了。他是戰在皮外,和在心子裡。其實從他本人的外形來看,圓滾滾的臉,圓滾滾的身體,圓滾滾的一團被酒糟染得通紅的鼻子,也很像一隻紅蘿蔔。何上臺前曾受到太學生輿論的支援,後來太學生看穿了他的行徑撤回支援,改為斥罵攻擊,併為他加上一個「紅蘿蔔球」的綽號,從此他對太學生痛恨的程度也不亞於唐恪和耿南仲等人。

不過他還是千方百計要把它這層紅蘿蔔皮保牢的。原因是:他很明白,他之所以能夠進入宰執之列,後來又代替了因一次夜出被老百姓打碎燈籠,因而被官家認為「失盡人心」的唐恪而躍居首相的地位,主要就因他有主戰派之稱。放一個主戰派在朝堂之內,猶如在一大堆白蘿蔔中間搭進一隻紅蘿蔔,既可使官家放心,又可敷衍一下輿論,這個做法在第一次圍城以來就行之有效。表面上的平衡不會妨礙主和派實際上的一統天下。

何一個積極的備戰措施是在京師招募一支人數多至七千七百七十七名的「六甲兵」。

事情是這樣的:殿帥王宗濋麾下有一名叫作郭京的老兵,自言善於「使神役鬼」,有「移山倒海、撒豆成兵,隱形潛身」之能,如使他招募一支「六甲兵」守備京師,金人不足平矣!

王宗濋把他推薦給首相何,何先還不相信,要當面試一試。他們在金殿之上進行試驗。郭京帶來了他的兩名助手,一個是還俗的和尚傅臨政,人稱「傅先生」,一個是在東京街市上擺個攤頭,掛起十多隻葫蘆賣藥的道人劉無忌。他們用白粉在金殿地磚上畫了許多個大圈圈、小圈圈,大圈圈外側的左右邊各畫一道門,左門上寫個「生」字,右門上寫個「死」字。試驗開始,郭京南面而坐,口中唸唸有詞。傅先生手持鈴鐸,振動不已,驀地劉道人奔出來,甩一個虎跳,頭頂著地,雙腳向天,沿著圈圈轉了三圈。郭京喝聲「住」。一隻白白胖胖的波斯貓忽然從劉道人的衣兜裡喵嗚喵嗚地爬出來,那壁廂傅先生也從衣兜內取出一隻碩大無比吱吱亂叫的老鼠。郭京吆喝一聲「生」,傅先生把老鼠放在生門,劉道人把波斯貓放進死門,貓鼠一齊進入大圈子裡,彼此沿著小圈圈轉來轉去,相互盤旋,有幾次,貓兒老鼠擦身而過,老鼠絲毫沒有畏怯圖逃的樣子,貓兒也像根本沒有看見老鼠一樣。這樣足足表現了半刻鐘,然後郭京又喝一聲:「死」,貓、鼠交換了進口的門。老鼠一進死門嚇得伏在地上不敢動彈,貓兒跳過去,一爪搭住,就把它咬死撕裂了。

試驗成功,在一旁觀看的大臣、內侍們莫不嘖嘖稱奇。郭京趁勢誇下海口道:「如依此法用兵,我入生道則番賊不能見我,番賊入死道,則束手受縛耳!」又說他就要到市上招募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兵」,但論八字,不問技藝,只要推算得八字好的,即能入選。他們一上陣,金將粘罕、斡離不將盡成俘虜,驅之回城,大功告成,指日可待。

何對郭京深信不疑,郭京提出的要求,照單全收。果然不到十天,「六甲兵」就全部招募足額,屯於城中的天清寺。

有個同鄉給主持城守的副宰相孫傅上書,掏出郭京、傅臨政等人的老底子,還說:「自古未聞以此成大功者,如今郭京等在京師為非作歹,萬一失利,貽朝廷羞!」

孫傅把那同鄉招來斥罵道:「天佑宋室,乃有郭京之異人前來相助,金殿試兵,某所親見,豈有虛詐?你小子怎敢胡言?幸好你只與我說,此書若讓別人見了,定坐你以詛師之罪,禍至滅族矣!」

那同鄉見他無理可喻,只得逡巡而退。

耿南仲等主和派並不相信這等裝神扮鬼之事。他們在一旁看到了,心裡暗暗發笑,表面上卻附和大家之意,還祝賀何道:「有此神兵,京師防務無虞,此乃相公之洪福,今後,公但在城樓高枕酣臥、坐待捷音。此外與金人酬對之事,某等數人足以了之,公何慮之有?」

主和派不相信神兵,他們相信的是與斡離不做交易:我們既擋住了陝西、京南的勤王之師不使入京,你豈可不給我們一個好面孔看看?他們尤其寄託希望於康王、王雲奉使斡離不軍前議和一舉。其中耿南仲表現得最積極,他同意淵聖之旨,兒子耿延禧被派為康王的隨員,一同北上,吃一點苦頭,富貴唾手可得,這個險值得一冒!

4

康王趙構是太上皇的第九個兒子,在兄弟行中,以幹練和才學著稱。

在宮廷這個環境中,特別在那「太平盛世」培育出來的皇子們基本上都是一種型別,不過隨著各人的癖性、愛好、天分和成長經歷,也可以略有異同。

譬如太上皇是著名的藝術家,書畫都屬於第一流。他的子女們為了博得父皇的歡心,都留心書畫,注意文化教養。太上皇的幾個兒子在這方面都有些成就:淵聖皇帝擅書法,學的是薛稷體,字跡秀美;康王也長於此道,學的是黃山谷體,字型瘦硬;鄆王曾舉狀元;肅王被斡離不當作人質押往燕京後,曾在吳天寺默讀一篇碑文,回到寓所,把全文一千多字默寫出來,一字不差,監視他的女真貴族們看了也十分敬佩,但這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據說就因為這個,斡離不把他扣留在燕山,不放回來。

「才學」,如果單指寫字讀書、作詩畫圖,那是許多皇子都具有的,可是在宮廷的環境中,如何鍛煉出一個皇子的「幹練」,那就令人費解了。而且「幹練」本身的定義也很難下。大約康王之為人,對本身利害的考慮十分周到,決不糊塗,而且很懂得趨利避害之道,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幹練」。

康王之所以在宮廷中就得到鍛鍊的機會,與他生母韋氏出身低卑有關。韋氏原是宰相蘇頌家裡的一個丫鬟,蘇家不要她了,輾轉進入宮廷。後來在宮廷的馬球隊中當一名隊員。由於她的姿色、騎術都屬平平,並無特殊吸引官家之處。幸虧她與同隊的喬氏相好,兩人相互約定,如一方遭際了官家,一定要引進另一方。喬氏色藝超群,很快就封為貴妃,她不忘誓約,把韋氏帶見官家,封作才人,還生了個兒子,就是康王。

即使這樣,由才人升為淑妃的韋氏在宮廷鉤心鬥角的爭逐中仍然處於不利的地位。官家很快就忘掉有她這樣一個妃子。眼光勢利的內監、宮人等也很少會口角春風提到韋氏,而嬪妃之得以接近官家,除了少數幾個能使官家念念不忘以外,全靠別人提醒他,才想起來,偶然去光顧一次。宮廷中的姐妹之情也是靠不住的,喬貴妃雖然長期受到寵幸,勢傾後宮,此時卻視官家為禁臠,一心只想讓她一個人包辦獨佔,早已忘了與小姐妹的誓約。因此韋淑妃的處境比普通給事的宮人還不如,普通給事的宮人平常還有機會承望官家的顏色,而她,卻深鎖在宮院之中,一年半載中難得有一兩次與官家見面。

母親的失勢給兒子帶來困難,處於孤臣孽子地位上的康王從小就養成萬事都要想一想的習慣。他的一言一行都要考慮到對自己和母親有什麼影響,有什麼利害關係。母親在宮廷鬥爭中是弱者,她沒有很好地利用為官家生了一個兒子的機會來抬高自己。兒子卻是個強者,他發誓要超過所有兄弟姐妹,突出於眾人之上,為自己和母親造個揚眉吐氣的地位。

除了母親,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感情,特別對父皇和已經被立為太子的長兄。因為一個是造成母親痛苦生活的禍首,一個是阻擋他出人頭地的一堵牆。封建的教育花了整整十年工夫,教他要學會禮讓仁愛、孝悌忠信,宮廷的傾軋生活同時教會了他不要去相信這些鬼話。趙構是個聰明的學生,兩樣都學到家了,他懂得表面上的孝悌和骨子裡的仇恨。他很早就勘破了那欺騙人的一關。

第一次圍城之役,斡離不提出要親王、大臣為質。淵聖徵求兄弟們的意見,誰都怕一入金營便回不來了,大家推推託託,禮讓為先,沒有一個肯出任艱鉅。只有康王感到這是一次讓他脫穎而出的機會,越次上告,自願請行。淵聖大喜,就派他與少宰張邦昌一起進入金營。康王留心行事,既不敢觸怒斡離不,自取禍患,也不肯像張邦昌那樣卑躬屈膝,自失身份。在金營中,他更小心地把自己掩蓋起來,沒有做出像肅王后來在燕京做的那種蠢事,自露才華,惹起金人的猜忌。他在金營二十多天,應付得體,後來改換肅王為質,斡離不就把他送進圍城。他居然從虎口中脫身回來。

從此康王在朝廷上取得了一定的聲望,在宮廷中,地位也超過諸兄弟。

這次出使求和,雖由斡離不點名指定,也受到朝內主和派大臣唐恪和耿南仲的慫恿。他們認為派去談判的人身份越高,談判成功的機會也越多。王雲雖然能言善道,兩次出使,都使金人滿意,畢竟地位太低,人微則言輕,不能見重於敵方。他們奏準了淵聖,派康王率領一大批人,浩浩蕩蕩地前往斡離不軍前談判。

康王這次出門與第一次完全不同。第一次,他僅僅被派去做一名人質,這次卻身系朝廷之重。因為他明白無論淵聖,無論所謂「主戰」的大臣何等心裡都希望談判得成。至於條件,割三鎮割兩河,尊金主為伯皇帝或為父皇帝,要多少「犒設」,反正都是一樣,只要和議得成,不管付出多少代價,都可簽約,在這方面,他已取得全權。和議不成,他頂多與兄弟們一樣同歸俘辱,和議若成,他就是第一號功臣了。本朝一百餘年的歷史中,親王從未立過這樣的大功,因此,他欣然受命,出城而行。

在康王辭別了母親韋妃、妻子邢妃即將首途出發時,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婢子招兒忽然鬼迷心竅地當著許多送別的人說,她剛看見雲端中有四尊金盔金甲的將軍,狀貌雄偉,手中各執寶劍、弓箭、刀戟等武器,樣子好像要護衛殿下出門。她向天空那個方向比比畫畫,讓大家來看。有的說也看到了兩駕尊神,有的說雲彩重疊、迷迷霧霧,看不清楚。這時母妃韋氏恍然大悟道:「我事四聖,香火甚虔,今日吾兒出行,宜得其陰助。」

小婢招兒與韋妃的話肯定要傳出去,那會引來兩種後果:一種是康王奉使議和,出門時受到四聖的護衛,吉人天相,和議必定有成;一種是康王出行,有尊神護駕,乃大貴之兆。

後面的一種輿論可能給他醞釀不利因素,但目前朝廷切望和議有成,暫時不會給他帶來什麼禍患,而將來的發展,則說不定還會有莫大的好處。對個人利害關係考慮得非常周到的康王,在決定讓母親與招兒做這件事以前一定把各種利害因素都衡量過了。

在親王權貴之間,出了這樣一個能夠深謀遠慮的自私者,並非簡單的事情。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中,一個利害分明的徹底自私者也許會比一個糊里糊塗把國家全部利益都斷送了還自認為「朕不負百姓」的皇帝有用。

康王等一行人是於十一月十六日出京的,事實上,斡離不、粘罕兩支大軍已先後於十二日、十四日渡過黃河了。當時,康王還未知道。他們從濬縣的河津渡河,道經長垣時,聽老百姓紛紛傳說金軍已兩路渡河,斡離不大軍從魏縣渡河後已直趨京師。老百姓也打聽到康王一行人要去北京大名府與斡離不議和。出於對皇子的愛護,他們籠住了康王的馬頭,不讓他向前走。他們說:斡離不已離開北京直取東京,殿下去了,也是撲個空。不如留在這裡,起兵攻打金人的後路。百姓都願相隨。

百姓對康王的繾綣之意是十分明顯的,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康王以好言相慰道:「父老之意,俺都省得,只是長垣非用兵之地。昨日出京時,官家面諭磁州宗澤有兵一萬五千人,披城立寨。俺即待到宗知州那裡去,與他商議起兵之事。父老們在這裡起了兵,續到磁州,聽俺調撥可也。」

老百姓走散後,長垣的官吏們也來獻起兵之策。康王臉色一沉道:「本藩受官家之命,前去金營與斡離不議和,未得朝旨,豈可擅自起兵,敗壞祖宗法度。你等好糊塗!」

然後他關起房門來,斥責王雲道:「王尚書,你一意主和,官家派你兩番出使,乞求緩師,你回來說二太子要三鎮,續後又說要以黃河為界,即可緩師不攻。朝廷都依你了,明旨割與,只求緩師。不想他又翻前議,揮大兵渡河,直趨京師。此事你我如何向朝廷交代?」

「渡河之事,只聽傳聞,尚未知端的。」王雲似乎很有把握地回答,「即使有些少金軍渡了河,二太子也必在北京府相待。殿下去了仍可與他面議緩師,不誤朝廷之事。」

「兩河之地,他自己已取了,你我前去,尚有何用?怕他不肯以禮相待。」

「二太子顒望殿下行旆。殿下去了,他必倒屣相迎,以禮接待。如今兩河之地雖為他所佔,尚有不少孤城,不明朝廷意向,猶在負隅頑抗。如今殿下齎去朝廷明旨,又以親王之尊,諭令各城投降,他們自然聽話,倘得兩河一時敉平,殿下為二太子立下大功,二太子青眼相看,將來的好處不少。」

「俺貴為皇弟,爵尊親王,二太子還會有什麼好處加到俺頭上?」

「議和不成,玉石俱焚,尚何有於親王、皇弟?議和若成,大金朝必有賞齎,猶有勝於親王、皇弟者,殿下豈可不三思?」

王雲的話說得赤裸裸,其實不必他相勸,康王自己心中考慮的也正是那超過親王、皇弟以上的尊榮。但他還不願馬上就向王雲袒露心事。如果這樣容易受他利誘,就會使他小看了自己。他的長兄淵聖就是吃了這個苦頭,讓大臣們牽著鼻子走路的。他此番出城,早就拿定主意,一定要重振綱紀,決不重蹈兄皇之覆轍。當下他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面孔,揮手說:「王尚書你力主講和,說是有利於你我,卻不知道為害於宗社朝廷、生靈百姓者甚大。此去若遇斡離不,正要與他力爭利權,豈可以他之利為利。你且回下處休息,明日仍依原議向磁州進發,如何行止,到時聽俺發落。」

5

對金人要「求」,對百姓要「騙」,對低階官員要「訓」,對親近的屬吏也要防他「邀上」,這個年紀不到二十的親王已經很懂得要用不同的態度來對付不同的物件。可是他到了磁州,卻碰上一個無法對付的官兒。這個官兒就是年近七十,身體壯健得猶如一頭牯牛、性格堅硬得猶如一塊岩石的知磁州宗澤。他一經拿定主張,就用九頭牯牛也拖他不回來。康王終於嚐到他的滋味。

宗澤早已打聽到康王一行人即將過境,先派了幾百名兵卒,在中途迎接康王,護送來境。他自己率同所屬文武官員、全城父老出城十里相迓,把他們一行人送入行館安置。行館佈置得很有氣派,供應華典,似乎早有準備。

康王一看這副派頭兒,就認為宗澤是個巧於逢迎、趨勢附炎的老官僚。對付這樣的官員,要嚴格一點,他當場收下手本,不予接見,只讓隨行的中書舍人耿延禧、觀察使高世則兩人出去傳話,說行館中一草一木、一飲一食,莫非民脂民膏,公供張過盛,甚失殿下之意,傳語知州,今後都要免了。

說得好冠冕的話,行館供張,固然莫非民脂民膏,康王隨身攜帶贈送給斡離不的禮物,用了十輛太平車才勉強裝下,價值何止百萬,難道這就不是民脂民膏?宗澤且不與他計較這句話,攔住耿、高二人,一定要求接見。

康王不得已出來相見,看見那麼一大批人由宗澤率領著上前參見。行禮剛畢,康王就把剛才叫耿延禧傳達的話,自己重說一遍,還說:「本藩道出磁州,過此一宿,明日即行,貴知州何必如此費事?」

宗澤不卑不亢地回答:「斡離不全軍已發,東京城下,旦夕將有大戰,殿下豈可一宿即行,自投虎口!宗某今日與合城父老前來求見,就為的要挽殿下之駕,在此小駐,建立帥府,起兵抗金,宗某麾下,有善戰之士一萬五千名,百姓義兵,遠近聲氣相通,旬日之內,就可募集十萬人,悉聽殿下指揮。殿下舍此尚欲何往?」

即使語氣婉轉,他的語氣還是帶有威脅性的,至少康王是這樣感覺的,不由心中大怒,但環顧形勢,一時不便發作,只好委婉回答:他奉旨出來講和,如有別圖,要取得朝旨,才能定去留之計。

「殿下何得相欺?」宗澤快人快語,一句就戳穿他的謊話,「如今東京各城門都已緊閉,內外不通,殿下何由取得朝旨?不如從權起兵,為朝廷立大功。千萬莫為左右小人所誤!」

一句話觸惱了副使王雲,他立刻給宗澤加上一項罪名:「宗知州,你膽敢聚眾要挾,阻攔藩駕,其要造反?」

「王尚書你莫要造反了?」宗澤立刻回敬,「你出入虜營,一進三鎮,再送兩河,如今還待把康王送與虜人,以取富貴,卻不道國人容你不得。」

這時擁在行館門口的老百姓都高聲叫起來:「王雲乃虜人細作!」「把他殺了,以絕內奸!」

康王一看勢頭不好,掉過頭來,軟語相求,請宗澤保護。

「百姓激於忠憤,豈敢對殿下放肆?只是此地空曠,保護難周,殿下既不喜行館,今夜就隨宗某去州衙歇了,明日再定行止。」

宗澤說著,就叫人抬來一乘黑漆紫褥的大轎,硬請康王坐上,抬起來就走。他自己騎著馬,緩緩隨行,一面擺動著雙臂,用馬鞭和手勢示意,麾退擁塞在行館左右的老百姓,讓出一條路來,以便轎馬通行。康王隨行的一幫人,緊緊跟著他們。

康王坐在轎裡,很不舒服,屢次回頭去看宗澤,他仍好像岩石一樣,面部毫無表情。康王不由得心裡嘀咕道:官家要俺道出磁州收兵,不想這個宗澤手裡有了些兵就如此難於對付。騙他、訓他、求他都無濟於事。今晚且去州衙歇了,看他明日如何行事?

這時隊伍後面喧嚷聲大作,重新聚攏的大群百姓,圍成個栲栳,把康王的隨員們統統截住包圍起來。萬頭攢動,灰塵漲天,忽見一條條的巾幘衣褲在天空中飛舞,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夾雜在群眾的怒罵漢奸聲中,是王雲的哀求和慘呼聲。他才幹號兩聲,就被激怒的群眾活活打死。

康王還待替王雲求情,只見宗澤一動不動地騎在馬背上,雙目噴射出火焰般的光芒,他的話一下子就縮排腔子裡。

懲罰了王雲總算讓康王接受了一個慘痛的教訓。他暫時放棄往大名府向斡離不乞和的打算,定下起兵之計。磁州地方太小,非用武之地,由宗澤親身護送他到地大城高人口眾多的相州去組織元帥府。一路上他芒刺在背,竟沒有與護送者交談一句話。

磁州人民保護了康王,解除他陷入虎穴的危險,康王自己卻把磁州看成為一個虎穴,把宗澤看成為一隻要吃人的大蟲。他樂於在知相州兼主管真定府路安撫司公事汪伯彥的軟迷迷的庇護下,做起尚未經朝廷認可的大元帥來,那時東京城已岌岌可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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