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兩路金軍同日抵達東京城下。他們劃分地盤:粘罕負責攻擊東京城西、南兩面,駐東京以南的青城;斡離不負責攻擊東京城東、北兩面,駐軍東京以東的劉家寺。
這時,東京城下有兩支宋軍披城立寨,迎待金軍。
一支是京畿提刑秦元統率的未經訓練的烏合之眾,所謂「保甲軍」五萬人;一支是原西軍統制官範瓊率領的劉延慶舊部,有相當作戰能力的環慶軍約五千人。這個人們熟悉的範麻子在伐遼戰爭後長期逗留在京師,與高俅等人打得火熱,又受到老長官劉延慶的遊揚推薦,在第一次圍城之役中,指揮部分勤王的環慶軍,憑著幾分蠻勇,打過幾個硬仗,逐漸挨入當代著名將領之列,這時奉命在城外「犄角」金軍。
斡離不是見敵即攻,範瓊和秦元是望風而逃,根本還沒交手,兩支宋軍都逃入城內。「犄角」拔去,城門緊閉,從此東京城下已成為金軍的一統天下。
比較起第一次圍城戰,在第二次圍城戰開始時宋朝的處境要困難得多。
第一,太原失守後,婁室的五萬大軍,南渡黃河,西趨洛陽,封鎖了潼關,把宋朝最精銳的西軍關在潼關以內,斷絕了它東來的勤王之路。
第二,第一次圍城戰時,斡離不兵力有限,攻城的活動限於西、北兩隅,有時蔓延到東北角,南面諸門則始終未受攻擊。第二次圍城時,金軍兩路合攻,四面合圍,陷東京於徹底孤立。
第三,第一次圍城以前,北宋朝廷吵吵鬧鬧,到了斡離不大軍到達東京的前夕,畢竟也定下了戰守之策。李綱被任命為親征行營使和御營京域四壁守禦使,取得主持戰守的大權。這次淵聖把戰、守、和的全權都授給宰相何。紅蘿蔔頭何一手管神兵,一手管議和(除康王外,這時又派出樞密使馮澥到粘罕軍中求和),自以為雙管齊下,左右逢源,實際上並沒有決策守城。金兵兵臨城下,臨時派待罪在京的劉鞈提舉四壁守禦,另外又以次相孫傅為守禦使,事權不一,掣肘實多。有時何,甚至淵聖本人也要來插一手,干擾他們的戰守計劃。守禦使和提舉四壁守禦根本起不了統籌全域性的統帥的作用。他們的地位比李綱當時的地位差得多。
第四,雙方實力對比,即使單從數字上來看,也是相差很遠的。第一次圍城時,斡離不全軍六萬人,這次增加到八萬人,主要將領闍母、撻懶、劉彥宗等仍在軍中,只有郭藥師以燕京留守的名義,留駐燕京。
郭藥師在第一次圍城之役充當嚮導,立下大功,斡離不卻很不信任他。回軍燕山後,把常勝軍的各級將佐數十人召來問道:「天祚帝待你們如何?」「天祚帝待我們甚厚。」「趙皇帝待你們如何?」「趙皇待我們尤厚。」斡離不忽然發怒:「天祚、趙皇對你們厚,你們都反他,我無金帛與你們,你們更要反我。」立刻麾兵把這些軍官都棒殺了。接著把常勝軍主力官兵八千餘人押往松亭關坑死。留下郭藥師一人,名為留守,實系拘留,後來貶死邊塞。這就是縱橫一時,成為宋金雙方爭奪物件的郭藥師和常勝軍的最後結局。
西路軍仍以粘罕、完顏希尹、婁室三大將為主副帥,銀術可等戰將都屬麾下,漢人高慶裔、時立愛為謀主。婁室、希尹兩人輪流至潼關外督師。西路軍的總人數,原來與東路軍相等,也是六萬餘人,經過長期的圍攻太原,兵力不斷補充,總數增加了一倍以上,這時除封鎖潼關的五萬人外,仍有七八萬人參加第二次東京圍城之役。計東西兩軍的兵力已超過十五萬人,比第一次圍城戰增加了一倍半。
十五萬大軍在東京四周連珠紮營,這時東京四郊全被金軍控制,旗幟軍馬,往來不絕。城上守軍看了十分害怕。
第一次圍城之役,東京原來的守軍加上西北陸續開來的勤王軍,總數達到二三十萬人。解圍後,這些大軍沒有安放到應當去的地方,一部分被遣送復員回西北,一部分參加太原解圍戰而遭到損失,一部分在防河戰爭中潰散,還有一部分被主和大臣以經濟上的理由遣散。以致金軍進至東京時,城內的守軍不滿七萬。各地勤王軍早已受到朝命鈐止,裹足不前。只有南道總管張叔夜與兩個兒子伯奮、仲熊不顧朝命,募兵一萬三千人,奮勇前進,在潁昌府遭遇粘罕所部,大小十八戰,互有勝負,最後全軍突入東京城,這是第二次圍城之役中唯一的一支能夠進入東京城的勤王軍。
當然不能忘記官家、宰相倚為長城的那支神兵,以及圍城當天就被擊潰逃散的五萬保甲兵。所有這些軍隊統統加起來也不過十三四萬人,未經一戰,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在數量上居於劣勢,在質量上更是相差甚遠。
所幸第一次圍城之役中守城已有相當經驗的禁軍將領姚友仲、何慶彥等仍在軍中。在西軍中被推為有大將之才的吳革,也有守城經驗,受到姚、何等將領的尊重,後來在攻守戰中他起的作用很大,隱然成為事實上的軍事長官。留居東京納福的西軍宿將劉延慶一度被任為「提舉四壁守禦」,負責城守之責,那是朝廷要加重他的部將範瓊的事權,不過無論範瓊,無論劉延慶都不能寄以希望。劉延慶最後發生一次作用,那是在攻守戰十分劇烈時,淵聖問他事勢如何,他以習知戰守的邊將的資格,說了一句實話:「大臣謂城之不可破者,皆是欺罔朝廷,今日之事,可謂危矣!」他說這話的目的是要讓淵聖瞭解事實的真相,採取必要的戰略措施,還是危言聳聽,促成淵聖議和,現在已不得而知。
在這些帶兵的文臣和將領中,資望、地位、能力能夠當統帥之重的看來只有張叔夜一人。圍城前,朝廷中竟找不出一個與第一次圍城之役的李綱一樣的統帥人選。張叔夜這時已除籤書樞密院事,有調遣軍隊的權力,他不避嫌疑,勇於任事,擔負起城守的重責,重用吳革,令他四城策應,把姚友仲等佈置在適當的崗位上,並親自上城頭督戰。連日攻守戰,尚能相持,張叔夜是有一定功績的。
但是朝廷並沒有真正任命張叔夜為統帥,議和的陰謀仍在進行。其實這個時候已經談不到什麼議和了,除非就向金人投降。金人開出來的都是要向他投降的條件。宰相何在都堂上飲酒談笑自若,還拍桌擊節,歌唱柳永的小詞,然後問問屬吏,議和的條件談得怎樣了。屬吏據實彙報,他搖搖頭大言道:「便饒他漫天索價,待我略地酬伊!」
有一天,他聽說張叔夜擅自召集守城將領會議,準備出擊。他一怕張叔夜奪了他的權,二怕諸將領奪了郭京六甲兵的功,大吃一驚,急忙奏準官家,詔止叔夜道:「同卿檄召諸將,莫是欲出戰否?如欲出戰,幸先示及。」
淵聖這話表面上客氣,實際分量很重,張叔夜吃了這一悶棍,怎敢再議出兵?後來索性力辭籤書樞密院之職,不敢再擔負起守城的全責。
在張叔夜幕下任職的太學生丁特起看見出擊之事不成,張叔夜又意存消極,不禁滴淚沾裳。他與吳革商量後,上書乞早決用兵之計,毋淹延不斷,養成夷狄之患。這樣的上書,當然不可能得到任何結果。
在這二十多天的圍城期間,宋朝方面竟然推不出一個統籌戰守的真正的統帥,直到城池失守為止。
軍事力量和統帥事權的對比,宋朝又是大大處於不利的地位。
一切鬥爭,與敵人作政治或軍事的鬥爭,與自然界作生產建設或抗暴的鬥爭,最痛心的一個現象莫過於力量內耗,在自己內部的矛盾中把力量消耗殆盡,這種現象在第二次東京保衛戰中暴露無遺,以致在攻守戰正式開始以前,兩軍的優劣勢就已十分明顯。
東京城的前途黯淡。
7
淵聖皇帝並沒有從金軍第一次圍城之中吸取教訓,也沒有看到目前軍事上的危機。
在他親自上城視察以前,他的心中反而比較踏實,認為目前的處境比他剛即位幾天就匆匆應付金軍的進攻時要好得多。他的根據是:當時他主張不定,一會兒要守,一會兒要和,每經過一次變換,他的內心就要發生一次劇烈的鬥爭。這次不同了,他的方針自始不變,他的政策一貫到底,並無左右搖擺之虞。現在他的方針政策是戰中有和,和中有戰,兩不妨礙。他用了雙管齊下的宰相何忠實地執行這一項政策,他自己在宮內更可以高枕無憂了。
由於和的需要,他派出康王和馮澥分別出使到斡離不和粘罕軍前乞和,答應並準備答應他們提出來的任何條件,只要保牢他的皇位。他一次又一次地應金人之請派出「割地使」,要三鎮及兩河各地抗金的軍民乖乖地放下武器,臣服金朝。他同意下令不準各地勤王軍開到京師來。甚至在圍城期間,戰爭十分劇烈之際,他也同意何的建議,制止張叔夜的出擊計劃。那個計劃至少能挫動金軍的銳氣,使它不敢小覷城內守軍的力量,總之比現在這樣勉強應戰、坐待滅亡為好。事實上,在張叔夜準備出擊前,吳革也兩次建議,出兵城外下寨,使虜人不敢近城,且通東南道路;又乞選日諸門並出兵分佈期會為正兵、為牢制、為衝突、為尾襲、為應援,可以戰而勝。太學生丁特起在張叔夜準備出擊的前後都曾上書乞用兵,論對金人有三可滅之理,用兵有五不可緩之說。這些建議,都被淵聖皇帝置之高閣。
由於戰的需要,他親自召對吳革,派他去陝西勾兵,並明令他與諸帥臣商議城守之事,有權參加東京的防務。張叔夜援兵開至城下時,他派吳革出城接應,並親自在南薰門上接見張叔夜,傳諭嘉獎,擢升張叔夜為延康殿學士,籤書樞密院事,得以顧問全部軍事。他一再駕幸各道城門,撫慰軍民,並出宮中所制的衣襖項圍,務令軍士溫暖。他同意招募郭京的六甲兵,並與何、孫傅一樣,把最後的希望寄託於這支軍隊。
戰中有和,和中有戰,或者稱為寓戰於和,寓和於戰,比完全的和還要壞,完全的和是一種急性的自殺,萬一死不掉,人們必須走相反的路來挽救生命。半戰半和是一種慢性的自殺,最後必至於死亡。連改弦更張的機會都沒有。這是歷史的慘痛教訓之一。
淵聖皇帝要經過三次巡城,親自碰到不少顯而易見的困難,這才瞭解到情況的嚴重性,但是,直到東京城淪陷時,還沒有放棄半戰半和的方針政策。甚至到了被金人控制、監視以至完全成為俘虜的時候,他的求和的幻想一直沒有改變。
不但淵聖一人,北宋滅亡以後,從南宋小朝廷建立開始,遇到金、元侵犯,除了萬不得已抵抗一下外,基本上都堅持議和的政策,直到亡國為止。明知道這是無底的深淵,他們卻一個接著一個地跳下去,至死不悔,這就是一個值得注意的歷史現象,而不能簡單從統治者個人的軟弱性上去尋找原因了。
淵聖第一次巡城是在金軍已經渡河、尚未抵達京郊的十月下旬。那時守河的折彥質、燕瑛、李回等均已陸續逃回,風聲已經很緊,淵聖臨時決定,帶了文武大臣去視閱各城門上的炮位。
淵聖跑了三個城頭,發現大炮零零落落,三處加起來,一總不過三五十位,其中還包括一部分已經損壞不堪使用的在內。
淵聖顯然不高興地向新任兵部尚書呂好問道:「東京各城頭共有若干炮位?朕即位前有多少?圍城後有多少?如今尚能使用的和不能使用的各佔多少?呂卿可細細報來。」
這個兵部尚書雖然姓著兩張口,名為好問,又帶一張口,對官場上的訊息到處打聽,固然十分靈通,對自己的業務卻懶得去問。更加想不到一向淵默的官家今天忽然一反常態,一口氣問出這麼許多問題,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磕一個響頭,回奏:「臣調本兵,蒞事以來尚不過五日,炮位之事,首尾不詳,要問原任尚書才知端的。」
偏偏原任尚書不在跟前,一時又找不到。淵聖皺皺眉頭,問少宰唐恪可曾知道。
主和的宰相唐恪當然也不會了解炮位的數目,只好回奏:「炮位之數,待臣去問了有關經手人員,來日必有以覆命。」
打仗內行、做官外行的吳革不明白這樣一件簡單的事,為什麼要等到明天才能覆命。當時他越次對道:「此事有何難辦!官家派三五人去各城頭一看便知,不消兩個時辰,即可見分曉。何必待至明日方能覆命?」
淵聖點頭稱是,就說:「吳卿,你且為朕去辦此事。朕在此等候迴音。」
吳革唱聲「遵旨」,上馬即行,也不管唐恪等人對他白眼連連。
這裡淵聖在城頭上下令試炮。
由於炮位長期沒有管好,炮兵技術又不熟練,試打了幾炮,一大半打出去的炮石都掉在護城河以內,甚至還夠不上弩矢的射程。有幾炮根本發不出去,最危險的一炮,不是飛向前方而是向後面飛來,這一炮因為距離近,特別有力,竟把城樓打塌一角。淵聖等人嚇得一齊撲倒地上躲避,過了好半天還是兩眼發花,耳際轟鳴,心頭亂跳不止。
這裡呂好問早把打炮計程車兵拿下,說是驚了聖駕,該當死罪,請旨斬首。
像常有的情形一樣,淵聖的頭腦一時糊塗,一時清醒。當下他想了一想說道:「軍政不修,乃朕與大臣之過,士兵何辜?棍責已足,何至斬首!」他揮揮手,命人把那名炮手帶下去了。
大臣們見淵聖龍顏不懌,一齊啟請聖駕回宮休息。
「諸卿要回即回,朕在此等候吳革回奏。」
不久吳革馳回來復奏:「臣身至西城各門按視,該處年初時戰爭甚劇,現尚存大炮六十三位,其中廢壞的十一位。臣派親隨去東南兩城查實有大炮四十位,尚無損壞,都可使用。四城合計,可用之炮,不過一百三十餘位,與年初圍城時相較,已少了一半。如虜軍四面合圍,則此區區之數,定不敷用。」
「炮位如此之少,趕造起來,恐已不及,如之奈何?」
吳革成竹在胸地回奏:「臣數次出入固子門、萬勝門,見牟駝岡一帶金人廢壘中尚留有大炮四百多位,當時金人匆匆撤離,不及攜走。九個月來,留置該處,日曬雨淋,無人過問。如今何不把它取來,稍加修葺,尚可為我所用。」
這倒確實是個好主意,不過四五百位大炮,棄置城外已有九個多月,為何無人過問,早把它們收入城內?淵聖不由得又問起兵部來,呂好問說:事屬朝廷,合系樞密院收管。樞密副使聶昌說,此事不幹樞密院,乃由提舉軍器監的內監陳良弼掌收。內監陳良弼又諉過於兵部,說兵庫為何不收?大家推來推去,竟沒有一個部門承管此事。淵聖發怒道:「過去之事,休再提了,如今責成兵部,限三日內盡數搬取入城,如有一位未盡,唯你呂好問是問。」然後吩咐吳革道:「吳卿,朕委你以城守之責,你當為朕的心腹耳目。三日後,你去牟駝岡視看,如有一架大炮搬取未盡,速來回奏。朕必重責有司。」
第一次巡城,給淵聖留下了極不愉快的印象,也使有關大臣對不懂得官場竅巧的吳革側目而視。
金軍開始圍城後的幾天,雨雪連綿,陰霾不開,天氣十分寒冷。淵聖想親自去了解士卒身上的穿著是否足夠溫暖,進行了第二次的巡城,這次巡城,共分四天,每日一壁。第一天,他來到被金軍圍攻正急的宣化門。他頭戴小盔,全身鐵甲披掛,乘馬在泥淖中緩行,後來徒步登上城門左右翼的「柺子城」,遠觀粘罕大營,遙遙看見金後營中推出很多狀如篷帳的牛皮車及狀如大鵝的木車。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左右奏稟:這叫洞屋、鵝車,都是攻城的利器,如讓它們逼近城根,城守就有危險。
這些重武器雖然可怕,但它不逼近城根,就發揮不出威力。淵聖看看城下的護城河既寬又深,裡面的積水都已結成厚冰,諒他們插翅也飛不過城壕,倒也不甚在意。
他在城頭上逗留到吃飯的時候,內監們送來御膳。他下令撤了,以餉守卒,自己卻取士兵的伙食,與他們一起吃了一餐。他又查問每個士兵的衣著,親手去摸摸他們的棉襖有多厚,這才發現在這閏十一月的酷寒中竟有一半以上計程車兵沒有棉襖,有的也都是破的、舊的或薄得像張紙,不禁墜下淚來。眼淚滴進戰士的心裡。
這時金軍也已吃罷午餐,一隊隊輪番出來攻城,他們聽到城上的高呼聲,知道淵聖皇帝御駕在此,就大聲罵出骯髒的話,一面發矢向城上射來。有的箭矢勁道十足,直貫城樓的板壁上,有的還牢牢地釘進城磚中。
守城的軍士和淵聖自己帶來的一部分衛士共三百多人,踴躍請戰,要求開城出去與城下的敵兵拼一死戰。淵聖答應了。他們大撥出城,用木板和稻草墊鋪在堅冰上,渡過戰壕,勇猛地撲入金軍的隊伍中,與金軍混戰。就個別戰士的勇敢和武藝而論,他們並不輸於金軍。其中有兩個手執盾牌長刀的勇士,在敵陣中往來跳蕩,不多一會兒就斫死敵軍五六十名。但是後面擁上來的敵軍越來越多,宋軍卻沒有後續的部隊。城上鳴金連連,要收軍入城內,這時敵我混戰,短兵相接,勢已急迫,他們唯恐引狼入室,使城門有失,不肯後退,最後三百餘人全部戰死。
這場接戰是在淵聖眼底下進行的。他親眼看到士兵們英勇作戰,抵死不退,願為朝廷作國殤。但也看到有些將士貪生怕死,或為保全實力,不肯開門相援。特別可惡的是主守南壁諸門的統制官範瓊。淵聖兩次派人傳旨給他開城接應,他竟推託說敵氛已惡,不宜開城,拒絕聖旨,坐視城外鏖戰的戰士至死不救。淵聖不由大怒,當場下旨要斬他以徇,當不得劉延慶在旁,一再叩頭力保,結果只褫奪了他的統制官,留軍中自效。
在懲罰範瓊的同時,淵聖把身上佩戴的一圍玉帶解下來,拆開上面嵌鑲著的八寶,傳旨分給那兩名戰死的執盾戰士的家屬,另外戰死者也都按規定,加倍給予撫卹,以勸有功者。這些措施贏得了士卒的感泣。
以後三天也是如此,他分別巡視東、西、北三壁,瞭望了劉家寺斡離不的大營,又從固子門城頭瞭望牟駝岡敵壘有沒有遺留的炮位還不曾收入城裡,但這時牟駝岡又有新的金軍入駐,新舊炮位混在一起分不清楚。
這裡淵聖從城樓上瞭望斡離不大軍的動靜,那邊斡離不也不斷登上高處瞭望城內宋朝守軍的動靜。封丘門外的鐵塔,高達三百尺,第一次圍城之役,李綱曾登塔頂,視察敵情。如今形勢反過去了,斡離不每天必與劉彥宗、闍母等高階將領登塔察看城裡的一切。近日細作報來,淵聖每日巡城,分四日巡畢四壁。這種機械的做法,給予敵方推測的可能性。那天斡離不已先在鐵塔內等候,遠遠看見一行人上城頭,雖然看不清楚面目,但從種種跡象來看,很可能淵聖就在其中,也很可能就是這一撮人中間的那個被人拱衛著的中心人物。
作為一個射手,斡離不具有超群絕倫的準頭和弓力,他居高臨下,這幾百步距離算不了一回事,很可能一箭就斷送冷不防的淵聖的性命。這不但他做得到,就是隨行的闍母、窩裡嗢也都做得到。
但是作為戰略家和統帥的斡離不懂得把這個皇帝留在城內比射死他更對自己有利,為此,他已做了不少牢線搭鉤的工作,捨不得一箭就把他輕輕斷送了。於是他覷準了這個假定的皇帝,遠遠一箭,正好射中離淵聖頭頂不到一尺之處的一根城樓的木柱子。
事後,宋朝人員費了不少氣力拔下這支箭,箭筈上清楚地刻著「太子郎君左副元帥東路軍完顏斡離不」兩行小字。這一箭起了資訊之用,它好像給淵聖遞個信說:你的性命在俺掌握之中,今天饒你不死,你可要識得時務,才算俊傑!
這一箭真把淵聖嚇壞了,以後要隔開多日,他才再敢上城巡視,而且餘悸猶在,不敢再上這道容易被敵方發現目標的封丘門視察。
儘管內心害怕,他親自行幸四壁,畢竟是圍城中的一件大事,理應有一篇官樣文章昭告全城將士。他把這個任務交給副宰相兼守禦使孫傅,孫傅對守禦一行一竅不通,撰寫文章卻十分在行。他代天立言,頓時草發了一道措辭沉痛肫摯的詔旨:
雪意未解,士卒暴露,朕不敢自安,親倖四壁,犒勞將士。皇后偕宮人親制棉襦千領,已發至軍前!宮內尚在續制。務使三軍盡得挾纊,踴躍赴敵,朕心慰矣!
皇帝巡城,在一定範圍內,確實可起振奮人心、激勵士氣的作用,皇后親制寒衣,也使領用者感奮,可惜限於人力物力,這件事沒有持續進行,「宮內尚在續制」也成為一句空話,成為一種象徵性的行動。
官家巡行後兩天,東京一個開質庫的富戶張師雄跑到都堂,聲稱要見宰相何論事。他談的幾條都有些道理,其中有一條說:「軍兵平日飢寒,當今日用人之際,以單寒之身,暴露風雪中,欲其盡命拒敵,不亦難乎?請括在京質庫並富戶,每家出備十人棉襖、棉褲、襪衲等,除鞋外,並不得用麻。如敝損不堪及綿薄之類,皆罰令重作。行遣一萬家,可得十萬人衣服溫暖,如此則軍兵樂戰而忘死矣!師雄也開質庫,願先倍於眾人,出備二十人衣裝。」
這個富戶提出來的幾條辦法倒都切實可行,尤其徵集寒衣這一條,辦法更加具體。他事前與太學生雷觀等商量過,才來都堂求見的。不想何最恨的是太學生,一瞭解他的背景,就哈哈大笑道:「尊論平平,容待理會。」就這樣把他打發出去了。
戰爭的發展,漸漸集中在填護城河與反填河的這個焦點上。
洞屋、鵝車、雲梯等攻城重武器都是古已有之的,從戰國以來,就不斷有人發明創造、改進、實踐,總結了不少經驗,連圖帶文字載在兵書上。不過軍事工業比較落後的少數民族女真人制造和使用它們卻是很晚的事情。遼金戰爭中,主攻的一方,金人沒有使用它們。宋金戰爭開始時,金軍也還沒有使用它們,及至兩路軍隊屯兵於太原、東京兩處堅城下,屢攻不克,他們這才總結出一條經驗:「野地合戰,宋軍望風披靡,憑城堅守,我軍每每勿克。」這時在西路軍的漢人時立愛、高慶裔等就向粘罕獻策,按照古兵書上記載的式樣、尺寸,製造出來,用以攻城。由於王稟的防禦得法,太原城並非被這些重武器攻下,但它們具有巨大的破壞防守的力量,這一點卻為大家所公認。現在粘罕把它們都帶在軍前,連斡離不也看得眼紅,要如法炮製,並把它們看成為攻城的依靠力量。
不過一切事物都不可能依樣畫葫蘆,它們在太原城下試用已見成效,到了東京城下又發生新的困難。在太原時,他們只要臨時搭制一些載重量較大的橋板,就把重武器渡過護城河了,撤退時也是如此,去來十分自由。在東京城下,由於城上的守禦攻擊較為密集,護城河較寬,還有東京靠近黃河,土質較松,他們試渡了幾次,都告失敗,或者陷在城河中,或者勉強渡過後,被城上發下來的火箭火藥燒成灰燼。這才發了個狠心,非要把東京四周的護城河全部填沒不可。這一點大家都看清楚了,填河的目的主要是為了使用重武器,連得沒有軍事常識的淵聖皇帝也懂得這一點。他巡行四壁時,就關照守禦的大臣、將領,要防止金人填河的活動。
這一天近侍報來,東南二壁的南薰門、宣化門、曹州外門、東水門一帶,金人都在填塞護城河,形勢危殆。淵聖急忙起駕,帶了吳革等幾個將領,趕到南薰門。這時南薰門外已有三分之二的河道被金軍填沒,禁軍大將何慶彥剛剛趕到不久,正與金軍西路軍大將銀術可進行對攻。雙方都猛發弩炮。上面的宋軍要想借炮石和箭矢之力,使填河的和掩護填河的金軍站不住腳,迫他們退回去。在戰場上富有經驗的銀術可已把多輛洞子推到河邊,在它們掩護下施放弩炮以殺傷城頭上的守軍。洞子裡裝滿了土、稻草、麥稈、木板。士卒們都撲倒在已經填實的河道上,只等城上的一陣矢石過去,他們趁勢糅進,用土填入一段新河道上,上面再鋪幾層稻草麥稈和木板,城上的攻勢雖猛,打不退金人填河的決心。他們犧牲了不少士卒,大量的血滲入泥土中,流在冰塊上,但還是節節前進,毫不氣餒。眼看這一段河道都要給填沒了,形勢十分危險。
從展開填河與反填河的戰鬥以來,各壁城上的守軍都打得十分英勇。金人白天不能取得進展,就利用黑夜偷偷地填。在西、北兩壁防守的宋軍大將姚友仲傳令到處點起火把,放在鐵盆裡,懸到城外,察照金軍的行動。一發現有情況,就先發制人,猛施炮弩,使金人的洞子沒法逼近河邊,多次破壞了他們的填河行動。姚友仲這個辦法行之有效,後來就在四壁推行,實行分段察看。
前一夜,提舉南壁守禦的文官中書舍人李擢在南薰門城樓上與賓客酣飲,喝得大醉,竟在城樓上睡著,守城軍士也都懈怠了,沒有及時發覺城下金軍的活動。及至天明,護城河已被填沒一半,勢成燎原。現在即使御駕親臨,也沒有辦法阻止它繼續填河。
當下吳革和何慶彥商量了一下,形勢已急,除了開城一戰以外,別無他法。何慶彥立刻點齊兩千名精銳,他與吳革各領一千名,開城殺出。何慶彥補過心切,他一馬當先,大聲吶喊,直往填河的金軍衝去。銀術可猝不及防,竟被他衝退數十步,在冰凌泥淖中,也有許多金軍被殺。何慶彥利用金軍已經填實的一段河道,趁勢衝上去,把那些擠著、挨著還來不及撤回去的洞子推倒了幾輛,然後整隊而歸。
銀術可集合敗卒,整隊再至,忽見吳革在城下襬開陣勢,一面保護城門,一面接應何慶彥的前軍,隊伍十分嚴整。另在沿河之處,推出幾十輛鏵車,每輛鏵車上都裝著一床床子弩,弩士持滿以待,單看吳革手中的紅旗一落,就要發射。銀術可不敢造次追趕,也不敢繼續填河,雙方相持一會兒,他就收隊而歸。這裡何慶彥與吳革目送金軍全部退回了,再緩緩入城。
這一仗,何慶彥、吳革以兩千名銳卒,背城一戰,有死無生。依賴他們的過人勇氣居然打敗金人數萬之眾,殺傷了女真兵一千餘名,焚燬洞子、鵝車十餘輛,迫使女真名將銀術可收兵而退,可真是圍城以來的一次奇捷。
論功行賞,官家當場授何慶彥以保州承宣使之職,吳革等也得到相應的優賞,連帶有罪的李擢,處分也減輕了,只降官兩級。
官家第三次巡城打了一個勝仗,不讓銀術可繼續填河,心裡高興,可是他的最後一個措施是錯誤的。軍法嚴厲,在自己汛地上失職,讓敵人佔到便宜,按律必誅。官家一時心慈手軟,輕罰李擢,由於這一失出,以致後來各處護城河都被填河,對失職人員不能以軍法相繩,很快就影響到以後幾天戰局的發展。
8
東京人對淵聖皇帝是愛戴的,他做的任何一件好事都沒有被人冷淡、遺忘過。
宣德門上書時,開封府尹王時雍、殿帥王宗濋等氣勢洶洶地調集了一支騎兵,把二三十萬人民團團包圍起來,單等聖旨一下,就要來個「草薙禽獮」,血染廣場。是淵聖的一句話、一道聖旨,把這場流血慘禍制止了。在當場,他們誰也沒有害怕死,到事後,每個人都不忘記他的再生之恩。
蔡京、童貫、王黼等六賊,橫行了二十餘年,老百姓對他們「家家有刻骨之仇,戶戶積難平之憤」。當他們氣焰熏天的時候,誰敢去碰他們一根汗毛?又是淵聖皇帝把他們一個個地貶了、殺了,為人民出了一口氣,大快天下之心。
這些功德,載入人民之口碑之中,銘刻在人民的心版上,誰又能忘記?
第二次圍城以來,淵聖已多次巡城,人們喧傳說他在雪漿泥淖之中騎馬步行,登上城樓,不但把肩輿撤了,內侍為他佈下的障泥,他也不要。他撤下御膳,與士兵同進伙食,還就殺賊有功計程車兵手裡幹了幾杯酒。人們還傳說他親自在南薰門射弩發炮,一次戰鬥中殺傷金虜數千人。另外一次則親挽御弓射死敵虜統帥大太子粘罕,後來又被更正說,射死的不是大太子粘罕,而是四太子兀朮。四太子兀朮是金虜中最兇悍的貴酋,年初時曾在東水門外殺死無辜百姓數千人。如今官家親自把他射死了,也是為那批死者報了仇。
所有這些真的或者假的訊息都像生了腳、長了翅膀飛快地在京師流傳,贏得人民的稱讚。特別有一次,淵聖巡行萬勝門回來,因雪地過滑,他從馬上摔下來,摔傷了肋骨。據目擊的老百姓說,他躺在軟椅裡,面色蒼白,不時皺起眉頭,表示痛得非常厲害,不過他還用手指指萬勝門那個方向,不放心城下正在展開的一場廝殺。這個訊息竟然吸引了成千上萬的老百姓,前往宣德門焚香頂禮,叩闕問安。這塊宮廷廣場,曾經是人民伏闕請願對官家有所爭論的地方,現在卻成為老百姓對他表示關切、向他致敬的場所。這樣持續了兩三天,直到內侍出來傳旨說「朕安,百姓勿念」,老百姓才戀戀不捨地回去。
東京人對淵聖犯下的錯誤也採取寬容的態度。所有割地、講和、賠款、遣親王為質都是賣國奸臣做的事情,他們是瞞了淵聖去做的,或者利用淵聖臥傷的機會,偷竊了御璽,矯旨前去講和的。否則如何理解淵聖親自上城去抵禦金寇這個事實?分明官家是要抗金的,就是這些賣國奸賊不讓他抗金。有一夜,賣國宰相唐恪從政事堂議事回家,途中受到一群自發的老百姓的襲擊,不但打碎他的肩輿和燈籠,還一擁而上,撕裂他的袍服。如非衛兵救護得快,險險乎叫他成為朱拱之之續。這件事唐恪重事輕報,只說燈籠被打碎。但事實是老百姓要要他的狗命,嚇得他從此不敢再作夜行。
除唐恪外,賣國奸賊耿南仲也遭到詈罵,老百姓把他以及跟隨康王一起出使求和的兒子耿延禧一起罵為「老賊、小賊」,攔住他的坐騎,不讓他進入政事堂。只有一個聶昌,他先為開封尹,竭力保護太學生,堅決反對因伏闕上書一事要懲罰陳東、雷觀等人的朝議,態度十分激烈,甚至表示不願與主張懲罰太學生的大臣共事一朝,因此取得太學生的好感。後來忽被耿南仲拉進樞密院,在一段時期中,改變了論調,昌言議和,最後被派出去充為河東割地使,又力言割地之非計。這個態度明朗、毫不曖昧的兩面派,弄得東京人不知道要贊成他好,還是反對他好。另外一個態度曖昧的兩面派,那就是紅蘿蔔球首相何,他先以主戰的言論,受到太學生擁護,被推薦為首相,後來逐漸轉變了立場,反而為主和派張目,因此受到太學生們的攻擊,他成為輿論譴責的中心。
聖明仁孝,原來就是任何一個官家的「起點」,不管他是三歲小兒被抱上金鑾殿的,還是長期在深宮儲待,等到登上寶座時,已達六十歲的高齡。不管哪一個,老百姓在他剛即位時,都深信不疑他應該是聖明仁孝的。除非經過長時期的考驗,這個不爭氣的官家做出來的事情距離「聖明仁孝」的標準實在太遠了,甚至完全是它的反面,這才對那根深蒂固的信念稍微動搖了一些。譬如老百姓對道君皇帝的信念也是直到最後幾年才有些改變的。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當今的淵聖皇帝確實不愧為聖明仁孝的好皇帝。既不因為父皇,也不因為奸臣,更不因為金寇的關係,對他聖明仁孝的看法有一分動搖。在強敵圍城的情況下,東京人熱血沸騰,渴望在抗金的事業中能夠貢獻出一份力量。他們不惜流汗,甚至流血,只要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他們一定去。打擊金虜,究竟為的是保衛這個國家還是為了保衛這個官家,他們並不十分清楚。在他們的思想中,可能後者更為重要,因為前者是抽象的,後者是具體的。在他們看起來,山河城市、土地人民都是後者的附著物而並非是前者的組成部分。
不過要領導他們去保衛這個受到金寇攻擊的官家,絕不是官家本人,他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偶像。一定要有一個強有力的人物才能擔負起領導他們的責任。二月間那場如火如荼的運動,才是他們心目中最偉大的行動,陳東就是最理想的領導者。當時幾十萬人都聽陳東的一句話。他要大家鼓譟,大家就搖撼著門柱,發出震天動地的喊聲;他要大家肅靜,一下子忽然鴉雀無聲。開封尹的劊子手嚇不倒他,殿前司的鐵騎他視若無睹。是他把運動領導到勝利,最後官家出來宣旨:種、李複用,奸臣罷黜,就這樣把十萬金兵嚇退了。那是一個多麼偉大的勝利。
但願現在再出一個陳東來領導他們,再一次把金寇打退,那該多好!
群眾的領袖主要是自然產生的,現在已經有許多人聽說吳革這個名字,許多人知道他在第一次圍城之戰、特別在第二次圍城之戰中立了許多功勞。那天何慶彥南薰門之戰能得勝利,就因為他在城門口的擺佈。沒有他的接應部隊,沒有他的鏵車弩床,沒有他的嚴陣以待,何慶彥不一定能夠安全凱歸。許多人知道他幫助官家做了不少事情,而不以官職升擢為念。從品質、才能、威望各方面來說,吳革比較陳東並不遜色。但是吳革仍然不是幾十萬東京人民共同承認的領導者。當初那六家村的盟約者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他們認為只要吳革出來登高一呼,就有十萬、二十萬群眾出來響應他、擁護他,馬上就成為大家公認的領袖。但事實並非如此。要成為群眾的領袖,特別是一群「業餘」群眾的「業餘」領袖,要有一定火候。事情碰了壁,他們才冷靜起來,重新研究問題,重新考慮了一些比較可行的實事求是的具體措施。
他們六人,除了師師外,其餘五人都有本分的工作,吳革尤其忙,官家給他的任務是四壁策應,那就是說東南西北四壁,哪一壁受到攻擊,哪一壁情況危殆,他都要馳去救應。攻擊的警報沒有解除,他就得留在那裡,留一整天,有時還要留過夜,留到明天。
他的業餘時間是十分有限的。但是他比任何人都早看到東京城的危機。從護城河被填以來,四壁中的任何一壁,只要稍有疏虞,就有被攻陷的危險,而這種疏虞,常會發生,防不勝防,他怕的是一壁被陷,其他三壁的戰士也會同時奔潰,導致全城的淪陷。這一點他只好悶在心裡,連在最親密的盟友面前也不敢多談。他現在較多考慮的問題是萬一全城淪陷了,怎樣把更多的散漫的群眾組織起來,或進行巷戰,或繼續反抗。他與雷觀商量這個問題,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他們的這個組織無論在目前、在今後都是十分需要的,也該進一步加強。
雷觀出了一個點子,他在戶部供職,可以撥借太倉公糧,舉辦一個賑濟所,一方面是救濟難民,一方面是把群眾組織起來。這個點子出得好。圍城以來,許多窮苦市民失了業,或因小生意的收入減少了,不足維持生計,需要政府救濟。賑濟所雖用公糧,卻以民辦的形式出現,借用五嶽觀、啟聖院、同文館三處地方,每天發放救濟糧食,並熬稠粥兩次,供貧民食用。這幾處賑濟所就請何老爹、邢倞、太學生吳銖還有皇親高某、宗室趙子昉等人出來主持。他們的主要工作是把領用賑濟糧食的貧民連同他們的家口,一概都登記起來,編成名冊,分為小隊、大隊,按次序領糧。破城後又加上不少脫了軍籍的散兵遊勇,懂得軍事編制的禁軍軍官崔彥、崔廣等被借調出來,暗暗以兵法部勒軍民。這種領取糧食的軍民,人數越來越多,竟達十萬人以上。他們挑選了一些年輕力壯的另外編成隊伍,並把禁軍的軍官、士兵混合編制進去,給予軍事方面的訓練,這個賑濟所就逐漸成為帶有軍事性質的群眾組織點了。
除了吳革經常抽空來賑濟所與貧民見面外,其餘的盟友也都在這裡兼一份工作。太學生丁特起這時在張叔夜手下當幕僚,他不懂錢糧出入之事,在賑濟所裡沒有多少事情可做。他還譏笑師師說:「你婦道人家,連這口大鐵鍋都搬不動,到賑濟所來頂什麼用?」師師卻找到她能夠勝任的工作了。她幫何老爹、邢太醫編寫名冊,每天忙個不停,後來索性把識字善書的小藂、驚鴻兩個都帶來,一起住進同文館工作。她穿一身棉襖、布裙,頭上包一塊青花布帕,不但寫字,連燒粥、發放糧食等項也樣樣參加,誰都沒有認出來這個普普通通的婦人竟是當年名噪一時的李師師。
這個丁特起又來煩師師了。他把圍城時期的見聞以及朝廷的種種荒謬措施都寫在一本書裡,說是要成為後世的殷鑑。他請師師替他繕寫,並請她代想一個書名。師師不假思索就在書籤上題上《泣血錄》三個字。丁特起對這書名十分滿意,後來這部書就以《孤臣泣血錄》的名字行世。
同樣的太學生,同樣的愛國之士,丁特起願以血淚救國,雷觀卻更願意流汗。他和同捨生徐偉等以貧苦市民不能白白地消耗國家糧食為理由,建議他們巡行街頭,查詰奸宄。這一條被批准了,從此他們就取得「詰奸」的權力。每晚出隊,在街市巡查。「賑濟所」這個以特殊形式出現的機構在東京人心目中的地位提高了。
這時,軍事形勢更趨惡化,東京城已處在淪陷的前夕。
9
兩次圍城之役,在軍事上有一個明顯的區別:第一次圍城的斡離不,採取政治攻勢多於軍事攻勢,特別當宋方的西北勤王軍抵達東京,在軍事形勢已經轉為不利的情況下,他儘量避免接觸,即使偶然攻城,也都是為政治攻勢服務。第二次圍城之役則不然,雖然沒有停止過暗中進行的政治攻勢,卻顯然以軍事攻勢為主。粘罕與斡離不合圍後,截斷了宋朝各處勤王軍的來路,他們已無後顧之憂,就可以積極發動攻城戰。可以說自閏十一月初一攻城開始以來,無日不在惡戰之中。
從閏十一月下旬以來,金軍陸續填塞四圍的護城河,攻城的重武器充分發揮威力,洞子、鵝車、雲梯、偏橋、樓車、撞車等橫衝直撞,在每道城門下都逼近城牆,或在半空中施放箭石,居高臨下地殺傷城頭上的宋軍,或施放火箭,焚燒城樓,或在城下用撞車猛撞城門,在軍事上佔到絕對的優勢。只要一處得手,大功可成。宋軍的抵抗已瀕於絕境。
攻守戰的高潮發生於閏十一月二十四日。那天,斡離不、粘罕發下狠心,把全部女真兵、契丹兵、奚兵、室韋兵、渤海兵都調上第一線。連後備的漢軍兵馬也調上前線,作為伕役之用,後營為之一空。所有高階將領都奉到命令,分段指揮攻城,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猛安以下的中下級將佐,都責下軍令狀,今時攻城不效,甘受重罰。這種大規模的孤注一擲的攻城戰,在女真建國後的二十年軍事史中確是空前未有之事。
圍城初期,曾連續下過幾場雪,後來天氣轉陰轉冷,對金軍的填河活動十分有利。二十三日黃昏後,天色悽慘,彤雲密佈,起更以後,忽然又下起一場入冬以來最大的雪。到了清晨,積雪竟達二尺的厚度,這顯然會給進攻的一方帶來更多的不方便。但是他們決心下得如此之大,不願意臨時再改變命令。粘罕為了鼓勵士氣,不顧事實地宣稱:「雪勢如此,如添二十萬生兵。」
戰爭本身就是喪失理智的活動,一句騙不了小孩的謊話,有時竟可以騙過十萬人。金軍的將帥戰士們也寧願相信粘罕的話,大家整理好隊伍,踏著大雪紛紛整隊而出,攻城的重武器也全部出動,迅速就造成全面展開、百道齊攻的巨大聲勢。
戰爭一開始,東壁守將統制官高師旦就被金軍的勁矢射死在曹州門城樓上。提舉東壁守禦的文官孫覿一見大驚,急忙逃下城樓,東城大亂。金朝的金牌大將劉安乘勢架起雲梯,正待爬城而入,幸得四壁策應使吳革帶了一隊民兵趕到。他指揮部眾以大炮猛擊,把劉安打死在城下,穩定了東壁的形勢。劉安是斡離不手下的重要謀臣,今天他代替連日攻城不下的撻懶指揮東壁的攻城,可見斡離不對他畀任之深。把他打死的這一炮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在這一天的攻擊中,東城門一帶的金軍攻勢已挫,始終沒有構成重大的威脅。
戰爭的重點在北壁,斡離不親自參加封丘門的進攻,金方東路軍重要將領都在這一路指揮作戰,使用的洞子、鵝車達一百餘輛,佔全軍所有的半數以上。
這時首相何、副相提舉四壁守禦史孫傅都已躲得不知去向。只有四壁守禦副使張叔夜尚在南城與粘罕對戰,無力兼顧其他各壁。主持北壁的大將姚友仲受到如此嚴重的攻擊,竟不知道向何人去告急請援。後來別人告訴他,吳革在東壁,他也派人去告急。吳革告訴使者說:「高統制戰死,孫御史逃走,東壁竟無人主守。今吳某在此承乏,勉強支吾,手下無兵可調。寄語姚都統今日之事,吳某與都統唯有相勉以死爾!」
吳革的激將法比他的增援更起作用。姚友仲是吳革在西軍中的老戰友,兩人相知甚深。他說無軍馬可以調撥,那肯定是沒有增援的希望了。他唯有儘自己的兵力,來阻擋金人的猛攻而已。
這是雙方都不要活命了的攻守戰。
這天,北門諸城,險象環生,在每個時辰中幾乎都有五次、十次被攻入的危險。所有的樓櫓全被擊毀,用以阻擋炮矢的虛棚和繩網也都被火箭燒成灰燼。宋軍只能憑血肉之軀,在城頭上抵禦矢石。有時一矢中胸,人被直直地釘在燒焦的木柱上,手足頭部都佝僂起來,像只烤紅的大蝦;有時一炮飛來,被擊碎的頭顱和折斷的四肢一齊在天空中飛舞,陣陣血雨,灑在雪堆上。在這個時候還能繼續站在城頭上作戰的就是非常勇敢的猛士了。
也有過幾次,在哪一段城牆已經看不見守軍的蹤跡。城下的金軍軍官大喜過望,立刻架起雲梯,戰士們一個個魚貫而上,直爬上城。他們一聲吶喊,正待翻城而入。這些金方戰士在雲梯上爬著像一群輕捷的猿猴,只要有一隻腳踏上城牆,就變為一隻兇狠的猛虎。誰也沒料到在一凹一凸的城堞背面還隱藏著許多守軍,他們冷靜得好像一塊塊化石,一直等到金軍跳上擱板時,才從隱蔽處殺出來,揮刀飛舞,把進攻者一個一個斫到城下去。這時城下金軍顧不得自己人和敵軍,箭矢亂放,他們一起被射倒在城頭,或者一齊從幾十尺的空中墜下城根。在混戰中,有幾架雲梯也隨著戰士一起倒下來。
到了下午申時時分,封丘門下的攻城戰達到白熱化。二三十架洞子一字兒橫排在城根下,掩護一批批的戰士用撞車猛撞城門,這些金軍似乎不知道什麼叫作死、什麼叫作生,根本不知道這兩者之間還有一道界線。他們不管城上有多少東西潑下去,不管地面上已經堆起了多少層屍體,還是不歇手地連續撞城,前面一批人死了,後面一批又接上來。那幾層厚的鐵門也經不起長時間的衝撞,眼見它被撞出一個個的癟洞,撞上去的聲音也變成混雜的啞音,這標誌著鐵門將被撞破。
姚友仲既要照顧下面,又要在上面指揮,無法兼顧,勢已殆危。幸虧吳革趁東城門金軍攻勢稍懈的機會,趕到增援,他和姚友仲分別在城上、城下指揮。這時城頭上可以殺傷敵人的矢石已剩下有限,在大雪中,火器又不能發揮作用。此時吳革充分利用老百姓的力量,讓他們把打鐵鋪子的全套傢伙都搬上城頭,利用鼓風爐,把大塊的鐵燒得通紅,甚至燒成鐵汁、鐵漿,一齊向城下潑下去。這一著才給撞門的金人以致命的打擊。不但撞車本身,連掩護它們的洞子、鵝車都損折了不少。在封丘門城門口的女真戰士的屍體堆成了一座小山。
直到黃昏,金軍在四壁的進攻都沒有得手,只好收兵而退。這一天的激戰,勝負是明顯的,儘管多處城門受到衝撞,多處城牆被鑿出一個個小窟窿,卻沒有一個金軍能攻入城內。他們損折了不少戰士,單是北城一帶,戰死的金軍就不下三千人,斷頭洞腹的屍體還躺在城根下,不及收去,同樣在城頭上也躺著幾百具宋朝守軍的屍體。雙方死傷的比例是十比一,也是二十多天圍城戰中取得最大戰果的一天。入夜以後,東京的老百姓掌著燈上城頭來看這兩天的戰績,大家感到歡欣鼓舞,一種樂觀的說法,認為金軍經過這樣一次挫折,已經無以為繼,看來他們只好像第一次圍城之役一樣自動撤兵回去了。
官家與大臣們也被同樣的情緒鼓舞,抻長脖子,等待來日的捷音。
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六甲兵已經組成了一個月,在神將郭京、劉無忌、傅臨政率領下,屯在天清寺內,領取最高請受,過著真正的神仙的生活。好酒好肉,美姝倡優,盡他們受用,好不優哉遊哉。
他們的頭兒郭京本人卻不清閒,每天都在打聽行情。他知道東京人根本不信任他們,許多官員對他們也持懷疑態度,正規化部隊的戰士們對他們更是十分嫉視。只有大臣何、孫傅,殿帥王宗濋才是他們的有力靠山,官家又是他們這批人的後臺。不過戲法總還得變一次,才能取信於人。在戰爭最激烈的前幾天中,何、孫傅一再催促出師,郭京藉口時機未到,一直拖到今天。但是時機終於到來了,既然城頭上的「赤佬」們今天已取得空前大捷,他們樂得去湊個現成,坐致勝果。前面說過赤佬是市井遊民對軍人的蔑稱,這支神兵除個別人出身軍隊外,大部分來自市井街坊,他們對士兵的情緒是對立的。
善於揣摩人心的郭京立刻把這一決定通知何,說是昊天玉皇上帝昨日降神天清寺,傳命明晨六甲兵出征,定可大殲醜類,上上大吉。他乘機提出三項要求:一、郭京到時要在城頭上作法,祭一座血海罩在金軍營寨上,不可使凡夫俗子看見,城頭守軍一律撤退;二、每壁城上都要豎起三面繪有玉帝天王之像的繡像,使金人喪膽;三、要趕製檻車數十輛,縛置粘罕、斡離不等酋,一車一人,決不落空。
這些要求,都被接受了。
閏十一月二十五日清晨,郭京大啟宣化門出戰,兵鋒未交,他就派人進城來報捷道:「前軍大勝,已在敵營中豎起大旗。」一會兒又派人報捷道:「前軍奪得賊馬千匹,粘罕等落荒而走,已派神將去拿捕。」何、孫傅這天起個大早,坐在宣化城門下等待捷音。郭京每次報捷,他們都轉報官家,現在一切都應驗了,單等檻車縛酋這一著應驗,大功就可以告成。
由於郭京關照過,他作的「血海法」不能讓凡夫俗子看見,何、孫傅雖然貴為首相、次相,畢竟還是凡夫俗子,不許他們在城樓上觀戰。他們只有坐在城下「聽」戰的權利。
城外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慘呼聲,想是六甲兵獲勝,金人四處竄逃。不過奇怪的喊殺聲不是越去越遠而是越來越近了。他們終於聽到千萬人驚呼:「城破了,城破了!」他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走到城頭上,壯起膽睜眼一看,不好了,大事壞了,六甲兵就在離城門不遠之處,被粘罕的鐵騎衝散。六甲兵紛紛奪路而逃,逃不走的都成為刀下之鬼。金軍猛烈攻城,城門已閉,金軍就架起百十架雲梯,直奔城頭。城頭上已無守兵,何、孫傅手下的一些從人早已一鬨而散。何、孫傅等幾個人,轉身就逃,剛來得及奔下城樓,已聽見攻上城的金軍狂呼亂叫,此應彼和,霎時間南壁諸門都被攻破。
他們從城頭奔下,直奔到政事堂,似乎那個平章天下大事的宰相辦公的處所,還能容他們苟延一會兒殘喘,但是壞訊息好像長了腿脛,接踵跟到政事堂,其中最關緊要的一條是北城封丘門的主將姚平仲昨天剛立下大功,今天聞知南城有警,軍心已亂,他急忙下城彈壓。不防範瓊所部士兵因不準觀看神兵作法,連夜調來北城,他們趁亂中把姚平仲殺害了。城下金軍趁勢登上埤堄,奪取了封丘門。
不久又有人報來,東水門、新宋門也相繼淪失。這時東、南、北三壁都有敵軍登城,只有西壁尚在相持中。不久前從南薰門調到萬勝門去主持城守的何慶彥明知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但他一息尚存,決不願白白地把城門讓給金軍。他力戰到黃昏,手下人損折潰散殆盡,他使用的長刀也早已缺口難用,就拔出佩劍,力斫數人,最後與他們同歸於盡。
東京地區廣,城門多,各處抵抗的情況不一樣,一壁數門的抵抗情況也各個相異,有的一下子就失守了,有的竭力抵抗,支吾了一整天,直到晚晌,全城城門才告全部易手。當時大雪已止,金統帥部傳令佔領各城門的金軍,把城上的守禦之事全部拆毀破壞,殘餘的城樓全部焚燒,但未得命令,嚴禁擅自下城,城門口的軍隊在掃蕩了殘餘守敵之後也不準隨便進城,且觀望一下,再來施展他們的政治攻勢。
這一夜宮禁尚未遭兵,但情況已極度混亂。宮門口無人守衛,宮人們可以隨意進出,不過謠諑紛紜,宮外比宮內更為危險。她們現在共同考慮的問題是要不要死,馬上死還是觀望一下再去就死。
淵聖皇帝接到破城的訊息後,就在懋德殿上兜來兜去,已兜了幾個時辰,仍兜不出一個辦法。他的頭腦裡也好像宮禁中一樣「一片混亂」。他是化裝易服而逃,還是去找金使劉晏,通過他向二太子泥首乞降,還是積薪大內,自焚而死?這三條路他統統想過了,結果仍決不定走哪一條路。
他登上一座閣子,環顧東京路已被烈焰濃煙所包圍,夜空中一片通紅,濃烈的煙嗆人喉嚨,他以為全城已遭焚燬,其實那是金軍在焚燒各門城樓。這時宮禁中也有一堆小火,據小內監報來是太上皇的老內監黃經臣縱火自焚。黃經臣希望以自己的死來促使兩宮在此「患難之際,當有以自處」。這是年初李師師要他轉告太上皇的話。此刻他自己先實行了,臨焚前,手中仍緊握著李師師折斷的那半段金簪不放。
當然這個老內監的死,起不了促使兩宮「有以自處」的作用。淵聖聽報後,待了一會兒就把他忘了。他仍在殿上兜來兜去,最後想出來的一句話是:「朕悔不用种師道之言,乃有今日。」
其實他應該悔的絕不止种師道一句話而已。
偉大的東京城,美麗的東京城,在這一年中歷經滄桑,多少人為它操心、為它揮汗,多少人為它流了血,希望從敵人的鋒鏑下,把它守衛住。可是昏聵糊塗的靖康君臣,兒戲似的拱手把它讓給金人了。這是東京城的災難,也是這個北宋王朝的災難!
一座城市被毀滅,一個朝代被滅亡,都不是輕而易舉就可以做到的事情。首先它並非單純地亡於外來的暴力,而亡於內部的潰爛以及本身不斷造成的錯誤。人們要花多少氣力才鑄得成這樣一個足以毀滅一座京城、一個朝代的大「錯」。
今河南長垣縣。
柺子,在宋人的語彙中,有左右兩翼之意,如柺子城、柺子馬等。金朝騎兵作戰常用兩翼包抄戰術,宋人稱它的左右翼騎兵為柺子馬,並無馬匹以鐵甲連貫起來保護作戰的含義。
即當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