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騎們一齊吆喝:「這是大金朝萬戶韓總管,你小人怎敢無禮!」
韓慶和倒不計較這些,他再問:「你且說馬擴現藏匿在哪裡?老實說來。」
「白日撞」瞅著地上的那錠銀子,眼睛裡似乎著了火,突然彎腰,把它一把摟在自己臂彎中,回說道:「韓將爺、韓萬戶、韓總管,你把這錠銀子賞與小人,小人願告。」
「你說,」韓慶和又響著刀環,把刀頭指向他,「你說真話,銀子少不了你。你敢胡言亂語,刀子饒不了你。你說!」
「小人豈敢謊報軍情,誤了軍爺大事?小人說的都是真話。」韓慶和性急地催他快說,他偏要慢慢地引入正題,「‘官官相護’,此話真是不假。馬廉訪與王總管王淵外面不睦,骨子裡卻是生死之交。馬廉訪曾與小人說過,一旦出獄,王總管必接他去他的小公館暫住。王總管的小老婆外號‘一枝花’,乃是真定府中大大出名的煙花女子,真有楊玉環、蘇小小之貌……」
韓慶和一聲喝斷:「話休囉唆,你且說馬擴會去‘一枝花’之家,她家住哪裡?」
「‘一枝花’家住南門護軍營前小河街左側向右手彎進去的小巷第三家宅門。馬廉訪今天出獄後還與小人說,有事到王家去找他就是。軍爺派人去那裡,包管手到拿來。小人在此坐等,拿到了他,再賞小人五十兩。大名鼎鼎的馬廉訪還不值一百兩銀子?」
「好囉唆的地名,你熟知那裡的道路?」
「告軍爺,真定城裡沒有哪條街、哪條巷,小人不熟悉的。」
「你做嚮導,隨大軍去捕人,捕到了賞你二百兩,還要給你個小小的前程。」
「白日撞」卻猶豫起來,說道:「卻有一件事為難。馬廉訪一直待小人不薄,如今帶了大軍去捕他,見了面,吃他一頓臭罵。異日死了必化為厲鬼報冤小人。再說小人幹此昧心之事,義氣上說不過,將來傳開了,也吃江湖上訕笑。」
「你小人不知,大金朝二太子派俺尋找馬廉訪乃是請他出來做官,並非要殺他。他做了官,豈不要謝你通風報信之勞,哪會罵你,吃人訕笑。」
「白日撞」一下子變得十分高興,說:「真有這等好事,小人焉有不去之理。俺這就隨大軍前去把他請來,他當上了萬戶,小人也弄個百夫長的前程,風光風光。」然後「呸」的一聲,吐出一隻蝨子,再做一個習慣動作,從褲襠裡提出一隻蝨子來,加重語氣道:「俺不隨軍爺,把馬廉訪請來,就是這隻蝨子。」
「白日撞」原來就是機警絕人——笨頭笨腦的人顯然幹不了他這一行。他的這番花言巧語編造得合情合理、天衣無縫,不由得韓慶和不信。韓慶和一聲令下,帶隊就往南門而行。「白日撞」跑在前面,充他們的嚮導,他一心一意地在計算時間和途程,暗暗想道:此刻馬廉訪已到鞏大哥家,卻似鳥兒歸窠,番騎再也蹤跡不到他了。他與蔡俊不同,蔡俊一心要找死,以死來報答馬廉訪的知遇之恩。他一心要求生,只有自己活了命,把他知道的這些訊息相告馬廉訪,才是他要緊的任務。
憑著熟悉道路里巷這點本事,他把這支番騎騙到城南,專在小街隘巷中轉來轉去,把他們帶進王淵私邸,趁亂中找個機會,拔步就溜。韓慶和等番騎棄馬而步,追趕不及,情知上當,不由得怒生心頭。活該小河沿那一帶的老百姓遭殃,韓慶和一聲令下,把那一帶的民房官舍全部燒光。
5
第一次伐宋之役,斡離不與粘罕採取了不同的戰略方針。粘罕的西路軍頓兵於太原城下,未能完成截斷宋朝西北勤王之師,與東路軍一起合攻東京的預定計劃。斡離不的東路軍則繞過真定不攻,迅猛推進,長驅渡河,包圍了東京城,使宋朝君臣陷入極度恐慌中,兩支軍隊的戰果不同,優劣判然。事後女真貴族檢討了這一戰役的全部過程,認為斡離不師出有功,而把東路軍未能攻陷東京城的原因歸咎於西路軍的失機,對粘罕本人頗多責難。從此,在朝廷和軍事指揮系統上,粘罕失去了與斡離不併駕齊驅、相互頡頏的平等地位而淪為一軍之統帥,事實上成為斡離不統轄下的一個從屬。對於這樣的評價和處理,西路軍諸將領都很有意見,不消說粘罕本人的咆哮如雷了。粘罕是一頭猛虎,無事尚且要發威,哪禁得再有人去撩撥他。
實際上,上述的評價確實有失公允。作為一個歷史人物,斡離不的才能、氣度、頭腦、手腕以及所產生的歷史作用都非粘罕所能望其項背,但如果單憑這一戰役而論,則是各有得失,各有成敗,難於以一戰定高低。西路軍堅持先攻取太原,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然後伺機進攻,擇利而進,不利而退,十分穩當,採取的是持重的戰術,深合乎《孫子兵法》「以我之不可勝待敵之可勝」的原則,其實這也不是粘罕個人的主張,西路軍大帥婁室、銀術可等富有戰鬥經驗的將領都是這樣建議的。東路軍輕進得利,包圍東京,在政治及經濟上獲得莫大的利益,但從軍事觀點來看,圍攻東京一個月,除擊敗姚平仲的偏師外,未能挫動种師道的主力,東京城及後路重鎮真定都在宋人的堅守中。斡離不深恐前後受敵,自動撤兵,全師而歸。這固然由於斡離不善於抓住時機,進退之間,都爭取主動權,但也由於宋朝君臣將相的怯懦,和戰的方針不定,种師道追擊之議受到主和大臣的牽制,劉鞈也未能配合出擊,攔截金軍的後路,否則斡離不之師未必能安全撤退,而整個局勢也可能要隨之改觀了。
在戰略上採取持重或輕進的方針,要決定於敵我雙方的許多具體條件,軍事史上最有名的冒險輕進而收大功的例子,如五代梁唐大軍相持於河邊的夾寨,李嗣源偵得梁軍後方空虛,偏師輕進,迂迴鄆城,猛襲大梁得手。相反的則如後來明清之際鄭成功的江寧之役,有人勸他先取崇明島為老營,再入長江,鄭成功卑視崇明為小城,忽而不攻,後來崇明三師果然拖了他的後腿,大敗而歸,持重與輕進各有利弊,不能一概而論。但總的看來,持重為正兵,輕進為奇兵,持重之失最多是錯過機會,輕進卻常會導致全軍的被殲,其危害性尤大。
金朝朝政雖然作了偏袒東路軍的結論,斡離不和他的親信劉彥宗、闍母、窩裡嗢、撻懶等將領卻沒有自我陶醉起來,他們徹底「檢討」,認為第一次圍城未能得手的原因,一在於西路軍未能截住宋朝的勤王軍,二在於他們自己未能先取真定作為後方的根據地,未免有輕進之失。從此以後,他們處心積慮地以真定為假想進攻的物件,一再派人混入真定城,刺探軍情,蒐集情報,設計了多種攻取的方案,包括軍事攻勢、政治攻勢和間諜攻勢。這項工作由斡離不親自主持,不消說,劉彥宗也起了主要的贊畫作用。
劉鞈把馬擴關進監獄,自毀長城,又使得城外山寨的義軍離心離德,未能很好地配合作戰,而斡離不此時已虎視眈眈,把進攻的矛頭指向真定城,劉鞈似乎並無所知。
攻取真定並不難,至少斡離不事前已作了這樣的估計,但太原未得,宋朝的西北軍出入自如,大功尚難告成,斡離不還要等待。
五月中,种師中、姚古之師先後潰敗,宋朝以李綱為河東宣撫使,劉鞈升任為河北宣撫副使,組織最後一次的救援太原的軍事行動。這時真定新任安撫使李邈尚未就任,後防空虛,正是難逢的好機會。斡離不毫不猶豫地出動進攻真定之師,挑開第二次伐宋之役的序幕。
金軍東西兩路各有一個獨立的指揮系統,兩軍統帥之間,存在著很難掩蓋的矛盾,在個人事務上矛盾尤其尖銳,但他們私不害公,在軍事上配合得十分和諧。
當時西路軍「圍城打援」,粘罕親統大軍,牢牢地圍住太原城,雷打不動,電擊不散。婁室、銀術可各統所部游弋於太原的東、西、南三個方面的外圍,擊敗宋朝各路援師。太原已成為「甕中之鱉」。這時東路軍又實行「圍魏救趙」之計,乘虛猛攻真定。結果在九月初和十月初,太原、真定兩座名城相繼被攻陷,配合之妙,如響斯應。
十月初二,全軍東西兩路的首腦集會於河東東部的平定軍,討論今後的軍事行動。這時太原初得,在河東的宋朝正規軍幾乎全被殲滅,正是西路軍趾高氣揚之日。會議剛開始,西路軍監軍完顏希尹就開了第一炮:「今河東已得太原,昨報河北也得真定,此兩者乃兩河之領袖。領袖既得,派兵四掠,至今猶在負隅頑抗之城,傳檄可定。兩河底定後,再作渡河以取東京之計,未為晚也。倘棄兩河根本之地,先犯東京,計非萬全。萬一蹉跎,兩河非我所有了。」
完顏希尹是太祖舊臣,有文武才略,以創制女真文字出名。他在西路軍中任監軍,位居粘罕之次。他是很有資格可以倚老賣老的,完顏希尹一貫主張先取根據地再圖進取,對斡離不恃勝輕進持反對的態度。斡離不第一次渡河後,曾派他去說服粘罕以一軍圍太原,一軍渡河會攻東京。這個冒險的戰略方針首先就不能說服他,當然談不上讓他再去說服粘罕了。後來朝議囂然責難西路軍,他身為當事人,很難為之辯白,但心中是不服氣的。今天他就借取太原的東風,指出冒進渡河的失算,還說了一句性質嚴重的話:「二太子昨已到京,卒不能攻取其城。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可為我軍之殷鑑。」
這一句含有譏誚斡離不的話,西路軍諸大將聽了都很高興,似乎為他們出了一口氣,但完顏希尹的建議是不能考慮的,它過於保守了,當時宋朝主力西軍的精華已竭,在兩河戰場上根本沒有出擊的能力,防守東京的只有一些烏合之眾,此時不取東京,更待何時。粘罕本人就不贊成完顏希尹的主張。他甩一甩翻下的馬蹄袖,隨手摘下戴著的貂帽,用力擲在地上,大聲嚷道:「東京乃中國之根本,不得東京,雖有兩河也不能守。如得東京,兩河不戰可下。今日之計,當以攻取東京為先。監軍先取兩河之議,未免太緩。」然而他對完顏希尹譏誚斡離不的一句話是十分同情的,還要火上加油地補充道,「年初之役,不能攻取東京,乃因俺不在軍中之故。如今俺率軍親行,取東京必矣!」
完顏希尹、粘罕無視斡離不的權威性,一吹一唱,貶低斡離不,使他十分惱怒,他很想反擊一句:「國相提師八萬,耗時九月,糜餉無數,僅能克太原孤城。東京城守尚固,天下聞名,非太原可比。今番國相去了,如又頓兵堅城之下,數月不克,豈不惹天下人訕笑?」
這是一句掛在口角邊的負氣話,任何人處此都不免要用它來進行反擊,但斡離不忍住了,他寬宏大量地略過他們的譏誚,表示贊同粘罕先取東京的主張。
統帥的意見一致,手下人自然同意,完顏希尹孤掌難鳴,只索罷休。這個重要的會議決定了金軍會後的動向,也決定了東京城的命運。以後粘罕、斡離不二人回燕京去參加由大皇帝完顏晟親自主持的御前會議,那不過是在形式上通過第二次伐宋戰役。
攻佔真定是斡離不的預定方針,並不與陷身真定獄中的馬擴發生聯絡,但他早已瞭解馬擴在真定獄中的情況,既然決定了出兵,就打算把馬擴打救出來,羅致麾下,收為己用,成為他手下第一個有用的輔佐,或者,最低限度也要限制馬擴的自由,使他不能成為自己和大金朝之敵。
宋金建立關係以來,斡離不直接或間接發生過聯絡的宋朝人員中,也許沒有另外一個人能享有他對馬擴那樣的尊敬和重視了。在他們多次的過從中,他發現在外交酬酢、談兵論戰、上山獵虎等方面,馬擴表現出來的才智勇敢膽識都不在自己之下。而他單純地相信他能夠做到的事業,馬擴也有同樣大的能量來破壞它們。他對馬擴害怕、嫉妒、顧慮的程度甚至還超過他之看重他、尊敬他。一個傑出的外交人員往往能增加他代表的朝廷的比重。斡離不由於害怕、尊重馬擴之為人,連帶也看重了宋朝。以後他更廣泛地接觸到宋朝的文武大員,特別是第一次圍城之役中,宋朝的宰相權臣以及派來乞和的使臣如樞密副使李梲之流,他看透了他們的鬼蜮心腸,黔驢伎倆,連帶也輕視了宋朝的兩個皇帝,認為這個朝廷非亡不可,不亡是無天理。但當他想起馬擴,仍會想到在宋朝朝野之間一定還有不少像馬擴這樣的英傑,目前不是置諸閒散之地,就是沉淪下僚,或受到廢斥罪責,不能展其才略,但其潛在的力量還是很可畏的,決不能等閒視之。
像所有女真貴族一樣,滅遼以後,要征服宋朝,進入中原之地乃是他們的大方向、大目標,斡離不也不例外,但他堅持採用留有餘地的懷柔政策,不要逼人過甚,迫使他們全部走上反抗金朝的極端化的道路,為大金朝製造敵對力量。這是他能夠比其他貴族更有遠見地看到那一股潛在力量的緣故。
斡離不這種想法和做法,在攻克東京以後還有重大的發展。
九月底,他首途去平定軍參加軍事會議時,真定城尚未攻陷。他把圍攻真定的指揮權下放給他的兄弟窩裡嗢與劉彥宗二人。他不放心的是馬擴之事,臨行前,諄諄囑咐他們一定要把馬擴找到,待之以禮,感之以情,誘之以利,把他留下來為大朝效勞。如果他不肯,那麼留到他回到軍中時自己去說服他。然後斡離不又極其機密地囑咐劉彥宗一個人,馬擴矢志不移,不願仕金,可把他軟禁起來,如發現他有秘密抗金的活動,萬不得已,只好採用激烈手段把他除去,免為我朝留下一大患。
斡離不這段話是抄了《史記·商君列傳》中公叔痤勸衛君重用衛鞅否則除之的老文章。宋朝讀書人最善於抄古人的老文章,引經據典,炫耀其博學。斡離不則不然,他讀過的漢書不多,但意有暗合,必實踐於行動。決非為讀書而讀書,這是創業英雄的一個特色。不過公叔痤說這番話的目的是強調衛鞅的才能,增強衛君用他的決心,所謂不能用則除之,無非是暗襯的一筆。斡離不卻真怕馬擴成為他們的大患,說要除他是不得已之舉,但真到了那一步,則他下手不會猶豫,必狠必快,不能養癰為患。不以私害公,這又是創業英雄的另一個特色。斡離不與馬擴有著不尋常的交情,二人駢騎上山獵虎那一段經過,他至今記憶猶新,當他今天已掌握了國家與軍隊的大權,而馬擴又有可能落入他的手中,從感情上說,他很願施恩惠於這個他十分看得起的故人,可是不能因個人感情影響國家安危。處置這些問題,他的心腸是夠硬的。
斡離不如此重視馬擴,窩裡嗢、劉彥宗執行命令怎敢怠慢,但二人各有自己的想法。窩裡嗢是金朝的重要貴族,久隨完顏阿骨打,太祖皇帝器重馬擴,他是知道的。太祖皇帝在女真貴族心目中久已神聖化、偶像化了,何況又是主帥的命令!劉彥宗一向自視甚高,在降人中不屑作第二人想,也不相信有人的聰明才智慧夠超過他。他早聽說過斡離不與馬擴之間的不尋常的交情。現在看到斡離不如此嚮往於馬擴,那就意味著一旦馬擴歸順大朝,將取他的地位而代之,那是他決不能容忍的。但不好好地執行命令把馬擴找到,怕斡離不會輕視他無能,或者認為他妒賢嫉能,不肯盡心去辦此事,兩全之計,莫如把馬擴找到了,儘量禮待,結以心腹,使之不疑,然後找個岔子,把他除了,替自己解除了威脅,而表面上的動機還是為了盡忠於大金朝。這才是最理想的結果。斡離不以此相囑,可以說是完全符合他心意的。
破城之初,窩裡嗢、劉彥宗把這件首要的任務交給漢軍萬戶韓慶和去辦,因為韓慶和身為漢兒,負有能名,相信他能順利交差。此外劉彥宗還有一段深意,他也知道韓慶和為人脾氣毛躁,狂怒難制,萬一在執行過程中,馬擴忤了他的意思而被殺,那麼罪有攸歸,責任讓韓慶和來負,他自己樂得坐享其成。在新朝的遼降人中,倚老賣老的左企弓早被張覺殺死,高慶裔、時立愛資淺望輕,非自己之敵,只有劉、韓兩家才相匹敵,韓家族主韓企先無疑是自己潛在的對手,藉此機會,削弱韓家的勢力,倒也為計良得。
窩裡嗢、劉彥宗二人一廂情願,期待韓慶和帶來馬擴的活口或首級,結果兩者都沒有,韓慶和空著雙手前來繳令,這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
劉彥宗問明原委,不禁勃然大怒。特別叫他著惱的是,王淵與馬擴有著不可調解的深恨大仇,設了毒計,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實,韓慶和怎能輕信一個小偷的供詞,一番花言巧語,把眼前可以抓到的馬擴放過了,反而撲到王淵小老婆家中去找他,豈非南轅北轍,大相徑庭?在真定城中,馬擴到哪一家去望門投止,都會受到歡迎,唯獨不可能去王淵家裡躲藏。更為可恥的是一大批趁戰勝之威的騎兵跟隨一個小偷去捕捉馬擴,馬擴沒有捉到,那小偷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脫身逃出。這幾百名將士難道都是些瞎子、瘸子?小偷逃走後,肯定要把經過的一切告訴馬擴,洩露我方大索馬擴的迫切意圖,增加今後工作困難,堂堂大金朝的一個萬戶竟被宋朝的一名小偷耍了,玩之於股掌之間,這真是奇恥大辱。
當下窩裡嗢繃下臉來,要以失機之罪,論處韓慶和以死刑。不過劉彥宗是漢軍都統,是韓慶和的頂頭上司,論罪處斬,還得徵求他的同意。畢竟劉彥宗也是漢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他反而做了好人,力保其不死,最後責打一百柳條鞭了事。
斡離不尚在平定軍未回,劉彥宗估計自己一時還離不開真定城,他就把緝捕馬擴之事,自己承擔下來。
現在就要看這個足智多謀、鬼點子最多的劉彥宗怎樣撒下羅網來緝捕馬擴了。
6
首先跑到城西鞏家把殺人搜捕的訊息告訴馬擴本人的是在獄神廟險些做韓慶和刀下之鬼的五名難友,而不是「白日撞」。這五名難友絕處逢生,僥倖逃死,驚魂未定,就聽得韓慶和一聲呼哨,在「白日撞」的嚮導下,帶領幾百名騎兵呼哨而去了。他們還不相信自己已第二次獲得自由,大家釘在大殿上,猶如殿旁兩廡的泥塑小鬼一般,一動不動,更沒有人敢於說話。過了好半天,其中膽子最大的一名名叫魯班——可能因為他是個技術熟練的木匠,別人就稱以魯班,姓名在監獄中不過起個代號的作用,在獄中代號甚多,一個人往往有兩三個稱呼,大家都不重視真姓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外,四面張望一番,忽然奔回來驚喜地向大家報告道:「好了,好了,番子們都走光了,俺等這就跑去告訴馬廉訪。」
泥塑木雕的四名難友一下子也都活躍起來,大家嚷起來:「快去鞏大哥家裡告訴馬廉訪。」
他們恢復了自由就要把訊息告訴馬廉訪,這是必然的聯絡,誰也沒有懷疑,不過,其中一個比較細心地問道:「魯兄,你可認得鞏大哥之家在哪裡?」
魯班不知道,其他三名難友也不知道。
「不是說城西鞏家,到那裡去打聽打聽就是了。」
「鞏大哥是有身份的人,必然住在深院大宅裡,到城西去一問,還怕打聽不到他的住室?」
「不錯,鞏大哥剛才帶去十多個弟兄,要不是深院大宅,叫他們住在哪裡?俺想他家的大門口一定標出他的姓氏,到城西去一找即得。」
主意已定,大家一陣呼哨,拔腳即行。
好危險啊!這批難友沒腦子的程度正好與韓慶和相匹敵。韓慶和的腦殼要是裝有一分一釐一絲一毫的大腦,派兩個人留下來秘密監視這些囚徒的行動,他們豈不正好成為這二人的嚮導。而這些囚徒的腦子裡也絲毫沒有被監視的警惕,就在這獄神廟裡鬧鬧嚷嚷地討論鞏宅在哪裡這樣一個機密要害的問題。
在獄中共處了幾年,由於鞏仲達的地位特殊,行事豁達,最是急人之急,大家發生了什麼疑難之事,都要請他出頭與獄吏交涉解決。獄吏們也買他三分賬,因此大家尊稱之為「鞏大哥」,卻不知道是龍共之龔,是宮殿居室之宮,還是其他的什麼「工」字?更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職業行當,一路就是這樣亂嘈嘈地逢人就打聽鞏大哥之家在哪裡,鬧得滿城風雨。
這時金兵已經入城,暴風雨來臨前的沉寂已經打破。街道上亂紛紛的都是想要逃命的居民。他們扶老攜幼,將婦挈兒,大哭小喊地紛紛向城門口擠去,希望找到一個缺口,奔出城去。金軍守住了城門,不讓進出。百姓們軟求硬擠,惱怒了一員番將,喝令開刀,頓時斫殺了擠在前面的七八個百姓,一陣血雨,嚇退了後面的百姓,他們擠著,搶著,互相踐踏著逃散而去。
向這批難民去打聽鞏大哥的訊息,當然得不到回答。幸好他們找到一個認識鞏仲達的老人,為他們指明瞭道路,才得叩門而入。
鞏仲達也是出去打探訊息,勘踏道路,剛從西門回來不久的。他的印象是金軍嚴守西城的白馬門、金雞門兩道城門,除了軍事上的必要外,是否還有其他的政治目標?這時李邈已被俘,劉翊戰死,他們的目標也許正是馬擴也未可知。西城如此,其他各道城門想來也是如此。馬擴此時要趁亂出門是萬萬做不到了。他回家後,聽了魯班等幾個難友亂嘈嘈的報告,更加深了這個印象。
晚晌以後,「白日撞」也來了。他從王淵私邸中逃出後,又在城裡閒蕩了好久,才悄悄進來與馬廉訪、鞏大哥見面。他的報告詳細而且有條理得多,並又帶來更嚴重的情況,入夜以後,幾條大街上都有金朝的巡邏隊穿梭往來,搜尋行人,把許多他們認為形跡可疑的百姓都捆到大營去盤詰究查。
綜合了這些訊息,馬擴這才憬然地覺悟到他已成為金人物色的主要目標,出城暫時不可能了,不出城則在金人的嚴密搜捕下,難免要遭到毒手。他與鞏仲達認真地考慮了目前的處境以及今後的動向。
鞏家地處西城,距白馬門僅數箭之遙。城中人要去西山和尚洞,這裡是必經之路,很可能成為金人搜尋的重點地區。再加上魯班他們鬧嚷嚷地到處打聽鞏宅的地址,難免要走漏風聲,看來這裡已不可久留,非要馬上遷離不可。
逃到哪裡去暫住,姑且不論。照馬擴的願望,最好馬上就出城上山去。他們實事求是地估計一番,混在百姓中,逃出城外,眼見得不可能了,趁金軍不備,爬上城牆,縋城而出,這未始不是一種辦法,只是金軍穿梭往來,城牆一帶,防守更嚴,至少在目前是做不到的,要想翻城,也只好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現在知道馬擴暫匿鞏家的有數十名難友,他們大部分都住在鞏宅這個大院內。鞏家自祖父以來就開設幾家質店、幾家酒樓,廣有資財,多幾十個人嚼吃不成問題,怕只怕他們走透訊息。馬擴相信他們都是義重如山的人,譬如這個蔡俊,犯了男女苟合之罪,在囚犯中,大家都看不起他,不想臨難不屈,視死如歸,馬擴聽到後,十分感動。他深信所有願意上山去參加義軍抗金的難友都不會辜負他,出賣他。但鞏仲達認為一時慷慨,自願上山是一碼事,長期處在逆境中,不為利動,不受威脅,能始終保持節操的又是另外一碼事,不能想得過於簡單。再說他們思考不密,萬一無意中洩露了馬擴的住處,也是十分可能的,他主張要採取相應的措施。
他們商量了半夜,做出如下的幾條決定。
鞏家不可久居,鞏仲達提出馬擴遷到他兒子元忠的丈人陳廣家裡去住。陳廣也是個意氣男子,長於技擊槍法,河北一路的英雄豪傑都知道「陳家花槍」之名,他還擅長醫道,善治內外科症候。當年劉鞈在真定招募「敢戰士」一軍,重金禮聘他去當教頭,他盡心教授,克盡厥責,只為與李質、王淵二人不和,他不願為五斗米折腰,堅決辭職不幹,歸家裡居。收幾個徒弟教授槍法,兼行醫術,出賣傷科膏藥度日。他與鞏仲達本來就是好友,二人意氣交孚,十分相得。鞏仲達為了做買賣,與人競爭,對方買通官府,誣陷鞏仲達入獄。陳廣得知後,多方奔走,竭力營救,並把獨養女兒許配給鞏元忠為妻,好叫他在獄中放心。在這兩三年中,他入獄探監數十次,彼此無話不談,因此也知道馬擴被陷之事並深表同情。
鞏仲達提出陳廣之名時,馬擴問道:「令親家陳廣莫非就是‘敢戰士’嶽鵬舉的業師?」
「廉訪怎知道他是岳飛的業師?」鞏仲達表示驚奇,然後高興地回答,「岳飛里居時,曾從周侗學弓箭,學《春秋左氏傳》,能開弓三百斤,後來又從陳廣學技擊槍法,才一年便為全縣之冠。陳廣曾說過,他授徒二十年,唯有相州湯陰縣的岳飛、楊再興二人學得最好,盡得其技,他年必能縱橫中原。後來他去真定充教習時,恰巧岳飛也棄了相州弓手不幹,應募為‘敢戰士’,師徒二人相契尤深。」
「名師出高徒,岳飛騎射技擊,皆冠一軍,他率隊巡哨至燕京一事,西軍中人人皆知。如今經大哥這一說,才知他們的師法淵源,果然不凡。」馬擴不勝羨慕地說,「馬某此去,如蒙收留,一時又走不脫身,必向他學習請教技擊槍法,想他不吝賜教。」
「廉訪謙挹過甚,你的一身本領,難道還不夠用?」
「戰陣之事,豈容虛矯,俺倒是真心誠意地想向他討教。」馬擴正色回答,「異日如荷陳翁不棄,馬某還想請他上山去教習山寨中眾兄弟哩,到時大哥也要勸駕才好!」
那是十分遙遠的事情,只好到時再議。
然後他們再談到翻城之議。那剛才已經說過了,性急不得,只好耐心等候機會。鞏仲達再次提出這個問題,目的也在勸馬擴要有長久等待的思想準備。看來馬擴雖然心裡不願意,但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客觀事實。剛才他提到要跟隨陳廣學習槍法,也已意識到短期內不能脫身。談到這個問題時,他臉上出現焦灼、期待,然而又是無可奈何的表情。
他們分析了願隨馬擴上山抗金諸難友的具體情況。最根本的一點,願意上山,就出於極大的愛國熱忱,這一點無可懷疑,但具體情況是他們大多數人都無家可歸,或有家等於無家,舍此之外,更無其他處所可以容身,現在只好把他們留下來,考驗考驗再說。但約法三章,不得出門惹事,不許與陌生人亂講,也不準打聽馬擴將去的地方。其中魯班、張成、曲襄等幾個都派了執事,仍要他們出去偵事,特別在各城門口要多去走走,有了情況,就回來報與鞏大哥知道。
現在還談不上與山上義軍的聯絡,馬擴關照張成去小朝街徐信、徐義家裡看看,回來說給鞏大哥知道。
他們都不知道馬擴的去處,其中只有「白日撞」是例外。他機警靈活,頗有頭腦,這是經過事實證明的。他夜裡從城南到城西,路上情況已摸過一遍。半夜以後,派他再去南城探路。然後鞏氏父子保護著馬擴一起來到陳家。鞏元忠先行一步,把事情稟告了老丈人。陳廣一聽,好像從天上掉下了一件寶貝,倒屐而出,把馬擴迎入內房。不過陳廣說的第一句話,卻使大家驚奇。
「馬兄眼紅顴赤,微汗津津,鼻息失調,莫非懷疾在身?」
馬擴一生沒有生過病,是病的絕緣體。如果不是聽說或看到過有人生病,根本就不知道病是何物。
「小弟繫獄九月,一旦抉網而出,精神亢奮,飲食如恆,賤軀倒也頑健,未有不適之感。」
他說了飲食如恆四個字,鞏仲達才想起今午監獄中未曾饋食,逃回家中,匆匆忙忙,大家都忘了吃飯一事。如今天色即將破曉,他們已有整整十一個時辰未曾進食了,一經說穿,就感到飢腸轆轆。陳廣急命鞏元忠搬出些乾糧來充飢。
「廉訪今日想是做客,吃得恁地斯文,卻不像在獄中之時。」
「白日撞」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然後言歸正傳,鞏仲達簡單介紹了金人搜捕的情況,問道:「廉訪此來,事極機密,親家把他安置在何處?」
「不拘哪裡,但有個地方容小弟安身,於願已足,老丈休費心思。」
「廉訪一身系天下之重,金人搜捕,非同小可。今日既然來了,諸事悉聽老拙安排,休為客氣誤了大事。」陳廣用手指指外面一間的地下,「那裡有扇暗門,循一條扶梯下去是間地下密室。老拙在此接待江湖豪客,除元忠及小女外,家中並無人知道。老弟住在那裡,老拙照顧也周,倒是穩便。只怕老弟身體不適,那地室是否住得慣?」
「馬擴哪裡就這樣嬌嫩了?」馬擴豪爽地笑起來,「既有這等好處所,住下去就是了,何疑之有?」
他們下去看了,果然是個整齊的地室,床鋪桌椅,一應俱全,馬擴索性賴在床上,不肯起來,說道:「這等齊整的房間,馬擴住下,老丈要攆也攆不走了。」
「好,好!」鞏仲達補充道,「元忠明日回家把媳婦接來,兩個在此照顧廉訪。白兄也留下與廉訪當個伴當如何?」
「這地室雖寬敞乾燥,只是地氣不洩未免有礙尊體,」老年人是尊重自己意見的,等閒時不肯輕易收回自己的話,「老弟要感到不適,千萬說與老拙知道,再作打算。」
從此馬擴就在陳家的地室裡住下來,陳廣父女翁婿,內外照顧得十分周到。「白日撞」改名白堅,除充當他的伴當外,還經常出去打探訊息。在短短幾天中,他與張成二人帶來了一大堆壞訊息。
那劉彥宗果然十分厲害。他把斡離不的一支護衛親兵調來把守城門及巡邏街道,這支親兵中有一半人曾跟隨馬擴收復燕京城,熟悉馬擴的面孔,不管馬擴怎樣化裝,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斡離不的親兵,事非小可,他們都是太祖皇帝的護衛,如今許多人已升為猛安或謀克,但在戰陣中,仍是普通一兵,衝鋒陷陣或保護主帥,起了重要的作用,他們不隨大軍南犯而留在真定,專作搜捕馬擴之用,可見金人決心之大,付出代價之重,志在必得馬擴。
光靠城門和街道還不頂事,劉彥宗通過威脅利誘,把真定府原有的一套緝捕使臣獄吏公人掌握到自己手裡。有了這套班子,他才有可能發動挨家逐戶的搜尋。
訊息報來,「提控」陶成已經附逆,這個人一生的目標要做個「頭兒」,不論在什麼政權之下,不論在什麼範圍中,只要是「頭兒」,他就肯拼命去幹。他手裡有一本囚徒的名冊,大致上瞭解囚徒的情況以及彼此的關係,可以說樞紐在握。現在劉彥宗滿足了他的「頭兒」欲,不但提控刑獄,還讓他總管這個班子,他由提控而總管,自然要大大賣力一番。
挨家逐戶的搜尋開始,名登囚籙的囚徒之家,都在優先搜尋之列。囚徒中具有鞏仲達這樣身價的也不過二三個人,何況陶成知道鞏仲達與馬擴的特殊交情,搜尋第一天,他就帶了一批差役,來到鞏家。幸好,有走狗就有通風報信、走透訊息的人,這似乎已成為一條規律。差役尚未到家,鞏仲達就把這批寄居的囚徒分散出走,讓陶成撲了一個空。
以後陶成又來光顧兩次。第三次不但搜了家,還搜了鞏家開的當鋪、酒樓。似乎在那質庫和爐灶中可以藏匿一個活人。陶成雖然滿心狐疑,卻抓不到鞏仲達的把柄。鞏仲達明知陶成還會嚕囌,他卻處之泰然,每次來搜尋時,都坐鎮在家裡,應付得當。陶成倒也有些把握不定起來。
陳廣之家,也成為搜尋隊注意的物件,去過兩次。馬擴深居在地窖之下,家裡又沒人走漏風聲,再加上陳廣脾氣甚大,動不動就要拔拳打人,欺善怕硬的搜尋隊嚐到他拳頭的滋味以後也不大敢去登門拜訪了。
倒霉的只有徐信、徐義兄弟,陶成追究起一串鑰匙的責任,徐信結結巴巴地回答不上來,陶成情知有弊,把兩個都投入監獄,嚴刑拷打,徐義的確不知馬擴的下落,徐信供稱馬擴是他釋放的。只知道他要上山去,去得成去不成都不知道是實。
偌大的一座真定城裡撒下了大漁網,單等這條大魚上鉤,可知不易。等到十天八天,劉彥宗焦急起來,還待再想出些絕招引魚上鉤,哪怕把這座真定城踹翻了,也要拿獲馬擴。不想闍母國王開完平定州軍事會議回來,傳達了統帥部的命令,責成劉彥宗率部南下,去李固渡一帶相看地勢,勘察水流,準備大軍在此渡河。事關重大,劉彥宗只好請窩裡嗢自己主持搜尋之事,留下侄兒劉晏做他幫手。不久窩裡嗢也帶著劉晏率女真軍南下,由韓慶和坐升真定路總管與女真副都統杓哥共同主持真定方面的軍政事務。十月底,斡離不由燕山去大名府,道經真定,把他的親兵營帶走了,只留下十多名認識馬擴的將士,仍駐在各城門口盤查行人。斡離不給韓慶和、杓哥的兩大指示:一是徹底剿滅西山各寨亂民,以杓哥為主;二是繼續搜捕馬擴,還特別關照,要捉「活的」,以韓慶和為主。
城市生活有它本身的規律,即使在軍事佔領時期,也不可能長期、持續地保持緊張狀態,猶如繃緊的弓弦終究要鬆弛下來一樣。經過了最初的混亂屠殺,真定已逐漸進入穩定期。大規模的搶劫和不由分說的殺人事件減少了,挨家逐戶的搜捕也停止了。搜捕馬擴本人就是大海里撈針的勾當,搜了一個月仍不得要領。重金懸賞也沒有人告密,莫非他已出城逃走了?現在即使有了最高統帥的命令,也無法恢復行之無效的搜捕,陶成被免去了「總管」的頭銜仍回監獄裡去當提控。緊閉了一個月的城門,先開一道門,後來東、北、南三壁的城門都陸續開放以疏通城鄉交通,把城裡急需的糧食蔬菜燃料運進城來。只有西門未開,目的顯然防止城中人與西山義軍的聯絡,但這是一項愚蠢的措施,人們上西山,難道非出西門不可?即使從南門出去,也無非多繞道幾十裡,多經過幾個卡子罷了。
斡離不親兵中認得馬擴的十多名將士仍在東、南、北三壁的城頭值勤,他們的思想上也懈怠了,為了這件無頭公案,他們失去作戰立功的機會,但在新的任務中也有些甜頭可嘗以資補償,進出城門的百姓,對他們多少有些孝敬,還有青年婦女,不讓他們打情罵俏、動手動腳一番,休想出得這道關卡。
馬擴可以離城上山的時機成熟了。
真定城終究是個虎穴,一天不走就存在著一天危險。對付韓慶和不難,說不定哪一天劉彥宗叔侄又回到真定,袋口一收緊,要走又不容易了。陳廣、鞏仲達父子、白堅等日夜籌思脫險的方法,一切準備就緒,但是一場意料不到的災禍,奪去了這個大好機會。
說意料不到,實際上陳廣是早已料到的,並且一直在注視著它的發展趨勢,憑著他多年的醫療經驗,那些徵象的出現,總是預兆著某種惡疾的來臨,哪怕潛伏一段較長的時期,病還是要發展的。只是馬擴過於自信了,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中。
一個晚上,他們正在談論白堅已去南城迎候山寨派來的郭頭目、沙兄弟,他們今夜不到,明天一定來了。馬擴一面興奮地說話,一面感到胸口有些癢癢的,不禁伸手進棉襖去抓撓。
這個動作沒有逃過細心的陳廣的眼睛,他一定要馬擴解開衣襟,仔細檢查,忽然面孔變色,失聲叫聲:「不好!」
鞏氏父子也來看了,那不過是幾個小紅斑,馬擴自己先笑起來:「那幾個小紅斑,敢情是蚊子叮的!老丈明察秋毫,想是把它們看成一束柴薪。」
「寒冬十一月的天氣哪有蚊子?」
「沒有蚊子,敢情是讓蜈蚣百腳叮了?老丈不放心,敷點藥也罷。省得老丈疑惑不定。」
「俺這地下室乾乾燥燥的,蛇蟲百腳、蠍子壁虎一概全無。」陳廣焦急地說,「老弟臺這紅斑來得蹊蹺,不可等閒視之,且到明日再說。」
明日早晨不但腹背胸口,連臉孔上也發出紅斑,但總共也只有十多處,陳廣明白這是來勢兇猛的斑疹傷寒。好像從來沒有生過病的人一樣,一發病就十分嚴重。昨天晚上,馬擴還是談笑風生,譏刺陳廣,只隔了十二個時辰,到晚上已全身軟癱,倒臥在床上,再也起不來。
斑疹傷寒在當時幾乎是絕症。並非傷寒專家的陳廣也沒有把握可以把馬擴治好。他依靠豐富的經驗、悉心的護理和不失常識的藥物進行治療,與疾病之間形成一場曠日持久的攻守戰。
馬擴得病於斡離不親統大軍積極準備在李固渡渡河的前夕,直到閏十一月二十五,粘罕、斡離不的大軍攻破宣化門,攻破東京城,病勢有加無已,經歷了無數險境,似乎每日都有失守之虞。馬擴的命運與東京城的命運始終密切地聯絡在一起。
「潛龍勿用,見龍在田,飛龍在天。」語見《易經》。
出於《論語》。
這裡的中國,指中原地區由漢族建立的朝代,與今天我們習用的「中國」一詞,概念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