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表面上看起來好笑得很,堂堂指揮使,職分兒不低,軍隊中自有給養請受可領,即使城陷以後,禁軍組織並未解散,他們何至於要領救濟糧度日子?不要小看了這幾十本由李師師率同兩個丫鬟編纂起來的「賑濟所花名冊」,其中盡有比蔣宣、李福職位更高的文武官員和居民富戶,這些富戶在兩次圍城之役中,踴躍輸將前線,出手就是幾千上萬貫錢財,有的一次就捐助白米五百擔,今天卻到賑濟所來領半升五合的救濟糧。很顯然,一部分願意列名在「花名冊」上的人,目的不是為了治療口腹之飢,而是治療一種精神上的飢餓病,或者可稱之為「愛國熱」的飢餓病。他們沒有得到滿足的正是這一腔愛國的熱血無處可以發洩。

如果讓徐秉哲、王宗濋、左言、範瓊這些傢伙得到這幾十本花名冊,那該是何等高興愜意的事情!他們目前也正在害一種「富貴狂」的飢餓病,唯恐功勞立得不夠大,唯恐對金人的好討得不夠足,唯恐還有一群不逞之徒堵塞了他們富貴的道路。如果得到了這些花名冊,抓住東京城內這些亂民的「綱」,按圖索驥,把他們一一打入網內,他們就可以高枕無憂地去和金人做成這一筆彼此渴望已久的「囫圇」買賣了。

蔣宣、李福以及許多列名在花名冊中的禁軍官兵正是一群如痴如狂、不惜斷頭碎骨以求一當的「愛國飢餓病」患者。他們與直接擔任宮廷宿衛的禁軍軍官崔彥兄弟很早就知道淵聖皇帝即將出郊與斡離不、粘罕見面的訊息。他們憑直覺就判斷出這是金方和姦臣們的一個大陰謀,他們幾個人商量了一下,認為形勢危急,只今天就要把淵聖皇帝從羅網中搭救出來,強迫護送他離開東京這座龍潭虎窟。由於時機緊迫,他們已來不及送個信給吳革,憑手裡可以直接指揮得動的幾百名禁軍,行動起來再說。他們深信這個行動一定可以得到吳革的支援,因為護駕西行本來就是他的主張。現在先動手,下一步怎樣做,再與大哥商量不遲。

強迫御駕出行,這在禁軍中有例可援。當年澶淵之役,真宗皇帝意懷猶豫,不敢渡黃河北上親征抵禦遼寇,就靠殿帥高瓊當機立斷,指揮部下硬把官家扶上玉輦,還不等他開口,高瓊就喝令禁兵把玉輦推上御舟,徑行渡河。不管這樁官司後來是怎樣打來打去的,推功於什麼人,諉過於什麼人,禁軍們一致的輿論認為,促成澶淵之役勝利的最重要的因素就是高瓊這一果斷勇毅的行為。還有在澶州圍城的城頭上,文人們議論紛紛,大放厥詞,高瓊當面諷刺他們:「諸君可吟詩一首以退敵乎?」這又是大快人心之舉,很顯然,澶州之役能夠御退遼軍的,依靠真宗皇帝的御駕親征,振作士氣,也依靠城上床子弩一矢射死了敵方主戰的統帥蕭撻凜,而絕不是文人們的舞文弄墨,吟詩賦詞。國朝定鼎以來,已經換過幾十個殿帥,在禁軍的心目中就數這位高瓊是大英雄,是他們學習模仿的偶像。今天蔣、李準備採用強制手段,強迫御駕出走,就是師法這位大英雄高瓊的所為,而且也深信此舉也一定可以像祖師爺一樣獲得成功。

當天黃昏時分,宰相何、孫傅等均在都堂待命。淵聖皇帝自己留在祥曦殿治事,他派內監把曾去過金營、與斡離不見過兩次面的皇弟景王趙杞召入內殿,有所垂詢。這時明詔已發,去與不去的大計早定,景王入見時不敢在這個問題上再提出什麼異議,雖然他在內心中感到此事有些不妙。他們一般地談到與斡離不、粘罕見面時要注意哪些有關事項,特別是見面的禮節怎樣才能做到不亢不卑。當無情的現實還沒有落下來以前,抱著幻想的人們總是根據自己的理想再加三分或者甚至五分的讓步去設計前景的。

景王有分寸地提示到此行可能有些不利因素,但大體上還是按照淵聖的想法談下去。兩兄弟談得剛剛有些入港,忽聽殿外喧聲大作,是一大群人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聲,還有露骨的鏗鏘的刀刃聲。淵聖急令內監出去打聽,只見珠簾外幾百步的殿階下有一大群禁兵,拔劍露刃,奔上殿來,掀簾而入。事後知道他們是用大斧劈開左掖門,趕散守門、守殿的宿衛和內侍們,徑奔祥曦殿而來的。

按照舊制,非得明旨,禁衛軍執刃上殿就是犯了驚動聖駕、圖謀不軌的大逆之罪,依律要滅族。這種事情,北宋建國一百多年來從未有過。淵聖雖然有過與伏闕的群眾直接見面,撫慰定變的經驗,但那是一次和平的請願,幾十萬群眾一見他的面就肅靜無聲了,卻從沒見過這真刀真槍的玩意兒,一時之間,不明白他們的來意如何,不禁大驚失色。凡是具有淵聖這樣身份的人,碰到這種變生不測的事,首先意識到的是來者不善,一定要不利於朕躬,他本能地就要設法把自己躲藏到安全之處。但為時已晚,進入殿內的禁兵們已經看到官家本人,大聲嚷嚷:「官家休走!」他急忙與景王轉入御屏風後面躲藏。這一表示對群眾不信任的行動,激起為首的那名軍官的怒氣,他騰身直前,怒氣衝衝地一劍剁去,把那道精工雕刻著雲龍圖案的細木屏風剁成兩片,用力一腳,把半片屏風跺得粉碎。幾名禁軍跟上前來把受驚受嚇、面色發白、顫抖不已的官家扶出殿來。景王跟在淵聖後面,還有些主張,結結巴巴地說道:「眾位將軍要……金帛,御前盡有……眾位要做官,官家這就下旨……除拜,眾位快把名單開來。官家親口許諾,決不食……言。只求眾位快快下殿,休要驚……驚動了聖駕。」

把他們的高尚動機曲解為富貴之求,禁軍們感到受了侮辱,他們亂鬨鬨地一片叫嚷道:

「哪個要你金帛?」

「哪個要除拜?」

一個頭腦清楚的禁兵頭目提出了他們此來的本意:「官家速走,這裡不是官家住處!」

淵聖弄明白了他們的來意,驚魂甫定,他認得那個頭目是御騎馬直班直崔彥,聽他說話和氣,問道:「京城已陷,四壘都是金兵,你們待教朕去哪裡?」

眾兵又七嘴八舌地嚷起來:「宮禁之內,多是番人細作,他們都待把官家賣與金虜以取富貴。俗語說得好,‘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官家作速出行,臣等須與官家一路。」

正在喧嚷之際,崔彥與御騎馬直的侍衛們早把官家常騎的一匹賜名為「皇華駰」的雜色御馬裝配好了牽上殿來。崔彥的兄弟崔廣挽住官家雙手,一名禁軍俯身地下,準備官家在他背心上踏一腳,騰身上馬,還有幾名禁衛軍揮著馬鞭上來,把官家身邊的一些內侍都趕開了。

這時後殿又是一片喧嚷,內押班陳良弼帶領大批內監從宮內跑來,他仗著人多勢眾,拿出平常的派勢,厲聲喝罵:「這些赤佬無禮,膽敢持刃上殿,劫奪聖駕,犯下滅族之罪。左右們速與我拿下來,拖去殿角斫……」

他的「斫」字剛剛出口,只見寒森森的一道劍光閃來,叫聲「不好」,血泉湧處,身首早已分家。蔣宣順勢一踢,一顆肥腦袋球兒般地骨碌碌滾向殿角。蔣宣提起劍來,在靴底下揩抹血跡。他餘威猶在,兩道眼鋒像劍鋒一樣霍霍四射,嚇得這群內侍紛紛向內殿逃去。

淵聖也認得蔣宣,這時看到他殺人逞威,眼露兇光,血絲密佈,嚇得不敢與他說話,景王也被這仗勢兒嚇壞了,躲在淵聖後面,逡巡不前。這時崔彥兄弟一個勁兒要逼淵聖上馬,淵聖兩腳已軟,上不得馬,他心裡也不願出走,掙脫了崔氏兄弟的攙扶,用乞求的眼光尋找救兵。他一眼看見李福,就說:「李福也在這裡,你快救救朕躬,日後必不吝封侯之賞。」

李福不慌不忙地走上前來,躬身奏道:「蔣宣忠義,非敢無禮,只是欲救官家於危急之中,不得不出此激越之舉。番人詭詐,議和不可信,宰臣內侍,都與金虜沆瀣一氣,宮禁之內,奸宄出沒,危機四伏,官家日久必落在他們圈套中,無法自拔。臣等訪得西城金兵尚薄,前日劉延慶、劉光國父子奪萬勝門而出,守城金兵不敢阻攔。如今我宮內上四軍班直,長入祗候,禁兵等猶不下萬餘人,有馬數千匹,若得官家俞允,齊心協力,護駕突圍,臣等數百人,歃血為盟,不顧家室,不惜斷頭碎骨,誓保官家突出西城。那時與西軍相會於西京、鄭鞏之間,再圖匡復社稷之計,天下可以重安。」

侍衛們突圍西走之計,如行於京城剛失陷的頃刻,淵聖可能還有一點勇氣接受。現在他已決定賣身給金人,再要讓他出走,那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考慮的了。但是淵聖為人的一個特點是對任何方面來的暴力,都會採取屈服妥協的態度。當然他也要估計壓力的大小,對自身危險的遠近緩急以及本身還拿得出多少抵抗力量來決定用撫慰、哄騙等辦法應付暴力,如果撫慰、哄騙都過不了關,最後只好出於哀求之一法。

蔣宣行兇,金殿流血,威逼淵聖乘騎突圍,本來在這種場合中,是非可否,一言可決,絕沒有商量談判的餘地。高瓊成功的秘訣,就在於他說行就行,不讓真宗再作考慮,車駕已經渡河。蔣宣的原始想法倒是正確的,但是這一行動應該如何實施,他們事前已來不及商量出一個共同的方針。李福態度溫和,語言委婉,這就給了淵聖以可乘之機,他親自與李福談判,且不說願不願意突圍西走,只是訴苦說太上皇以天下宗社相畀,再有皇后尚在妙齡,太子幼弱,不把他們安頓好了,他怎忍契然捨去,便爾西行?最後的結論是:「卿等且退,容朕入宮與太上皇、皇后商議後,來日必與諸卿回話。諸卿忠義,一心為國,朕所備悉,朕且把景王留在這裡與卿等面議封拜賞賜之事。朕言出如山,決不相欺,卿等可以放心。」

包括蔣宣在內的禁軍們都是愛護淵聖的,決不想難為他,他要回進內宮,他們還派人保護他進去。但是一經談判,讓官家離開他們,這場軍事劫持就算失敗了。不久,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宗濋帶著實力派統制官範瓊率部入禁內「清宮」,捕捉「作過」的衛士數十人傳送開封府。

官家與景王沒有食言,果然立刻降旨封蔣宣為鼎州觀察使,李福為利州團練使,可笑的是他們還來不及金殿謝恩,已經被王宗濋逮捕了。後來公佈罪狀時,這兩名罪犯頭上仍加上觀察使與團練使的新銜,似乎官家除拜與殿前司拿捕是兩件各不相犯的事。

他們被公佈的罪名是「金殿流血,殺死內侍,意圖劫駕」,憑著這幾項十惡不赦萬劫不復的大罪名,他們的命運可想而知。

蔣宣等一干人為忠義所激,發動了一場事前缺乏深慮,執行過程中大家的意見又不十分統一的「軍事政變」,它當然要以失敗告終。它損失了禁軍中的精華,除崔彥兄弟等少數人逃走外,吳革團結起來的許多義兄弟都被捲進去,犧牲殆盡。此舉也不能夠阻止官家第二天的青城之行,倒使殿前司、開封府都加強了警備,唯恐淵聖被老百姓和禁軍們奪走。

開封府在推問這一案件的過程中,發現蔣宣與吳革的關係非比尋常,從此吳革也在徐秉哲這幫人的密切注視中。

7

同文館坐落在裡城西門闔閭門外安州巷內。這座原有好幾十間房屋的私人大宅院被朝廷買來改修後專門用作接待党項、青唐的使臣。它與陳橋門內的班荊館、宜秋門外的瞻雲館並列成為北宋政府禮部所屬接待外邦和屬國的三大禮賓館,哲宗、徽宗二朝,北宋朝廷與青唐地方政權的關係進一步密切了,雙方人員往來頻繁。大觀中,青唐羌族領袖臧徵撲哥一次入朝,攜來的各級隨從多達千人以上,原有的房間不敷應用,北宋朝廷為了示惠於青唐羌以博取臧徵撲哥的好感,立刻徵用附近的許多民居,把他們一併圈入擴大的圍牆以內,使這裡成為三大禮賓館中首屈一指的處所。

軍興以來,西夏及青唐羌政權的使臣大部撤退,同文館偌大的處所基本上空出來了,各方面都想佔用它。吳革、雷觀、邢倞等人好容易打通禮部、戶部、兵部、工部及樞密院、開封府的關係,借用啟聖院、五嶽觀及同文館三處地方設立賑濟所發放施粥、救濟糧以賑濟並收容因為受到戰爭影響無法生活的窮苦難民以及失去編制的散兵潰勇。

在這三處賑濟所中,他們又以同文館為中心所在地,凡有重大的集會和活動都在這裡舉行。這一方面是看中了它的空間面積大,有充分活動的餘地,另一方面也因為它處在西城,萬一要發動什麼軍事行動,這裡正好處在金軍力量比較薄弱的萬勝門以內,突圍而出,較有把握。賑濟所的中心人物吳革、雷觀、邢倞等人都朦朦朧朧地意識到在金軍嚴密控制下,在東京城這座好像僵死了的城池以內,雖然仍有許多事情可做,仍然大有可為,但最後的出路,恐怕不外乎軍事突圍。

在他們幾個人之間,作為首腦人物的吳革,這幾天來,要求突圍的意識更為強烈。雖然在城破的當時,他是能夠輕而易舉地突圍而出的。那天下午,南城諸壘全失,只有他率部在戴樓門一帶轉戰拒敵。直到何慶彥戰死,萬勝門失守,這支巷戰的軍隊才告潰散。當時金軍沒有能夠控制住萬勝門,大量潰兵都從這缺口中擁出去。作為宋軍中著名的勇將,吳革當然可以衝出城去,或者他也可以跟隨劉延慶父子潰圍而出。那天深夜到第二天凌晨,集結在城門附近的人數越來越多,後來達到數萬人,天剛拂曉,他們就浩浩蕩蕩地擁出城門,直奔金明池,在門口和沿途的金軍竟然不敢加以阻擊。吳革兩樣都沒有做,他帶著一部分親兵不是向城外突圍,反而在城內折而北上,回同文館的臨時寓所,換去戰衣,揩抹血汙,矇頭大睡。按照當時的想法,他潛伏城內是要「有所為」。憑著他團結的那一部分親信的友好舊侶,憑著賑濟所內他新結識的忠義之儔,他都有理由留下來,憑藉大家的力量,準備在城內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斡旋乾坤,重振河山。他絕不願輕易突圍出走,離開京師。

不過憑藉這些力量,在城中到底可以做出什麼事業,不但他,還有他的一些朋友也都是心中無數的,只好抱著「走著瞧,走到哪裡是哪裡」的態度。

率領一部分親信,突然襲擊金軍的某一個駐軍點,譬如青城和劉家寺,斡離不、粘罕大營所在之處,殺死幾名首虜,與他們拼個同歸於盡,這並不是絕對做不到的事情,只要有犧牲的決心。但做到了又怎麼樣呢?即使把粘罕、斡離不兩個都殺了,也改變不了國破城亡、社稷已傾的局面。這樣的行動吳革還不願輕於一發。

率領一部分親信,突然襲擊政事堂、開封府、三衙,把一貫主和或者現在已變成積極主和的大臣、府尹、殿帥以及他們的爪牙統統殺死,以我之處心積慮攻人之無備,這也許可能成功,而且名正言順,足以大洩天下人的積憤,為計良得。但是吳革估計到奸黨們手裡也有一點兵力,王宗濋、徐秉哲、左言把範老虎統帶的這支環慶軍勁旅當作他們為非作歹、出賣宗社的本錢,它以之保國衛家則不足,以之賣國擾民則有餘。真要廝殺起來,雙方不免有一場兩敗俱傷的惡鬥。自己辛苦糾集起來的一點武裝,或者甚至自己本人在這場惡鬥中犧牲了,未必合算。

吳革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他絕不怕死,從巷戰失敗,奔回同文館以來,他就下了一死的決心,但他要求的不僅僅是一死殉國、一死報國,而是一死救國,死要死得光明磊落,死得其所,死得重於泰山。除非他一死就能改變現狀,挽回敗勢,否則,即使取得斡離不、粘罕或其他金廷貴族和朝廷權奸們的首級為代價,他還是不願輕於一死。他既不是「輕生論者」,也不是「珍生論者」。他是個自重的人,知道自己的和所有愛國之士的性命的價值。

他反覆考慮過,在目前情況下,真正值得他為之一死的行動莫過於用武力把軟弱的淵聖皇帝從深宮中劫持出來,保護他突出城外,號召天下,重為恢復之計。這才是一個真正能夠改變現狀、挽回局勢的行動。他曾把這個想法透露給雷觀、邢倞以及包括蔣宣、崔氏兄弟在內的宮廷侍衛們。

他們一致同意這個計劃。老謀深算的邢倞還補充一條說:此事行之於宮門之內難,行之於宮門之外易。他勸吳革等候一個淵聖聖駕出宮的機會再動手不遲。

淵聖要出幸青城的訊息透露後,吳革立刻找邢倞商議,他們密定了「劫駕、奪門」之計,就是要發動侍衛們在宮門外劫持淵聖西行,同時吳革率眾在同文館發難,先奪下萬勝門,接應侍衛,保護聖駕突出東京城後再作計較。

當時金朝雖已控制各門,但重兵雲集在南薰門附近,其他各門,晝夜緊閉,嚴禁宋人進出,城上城下都只有些許兵力,保護城關。萬勝門防範尤疏,一直要到金明池、瓊林苑一帶折而北上至城外西北角的牟駝岡才有大軍駐守。從第一次保衛戰,吳革銜种師道之命,以鐵騎二十名為前驅入城以來,吳革曾多次進出西門,又曾幾次在這裡指揮防守,對這一帶地勢十分熟悉。城破以後,他又在萬勝門附近往來巡視,對金軍的配備瞭如指掌。一旦行動起來,怎樣斬關、怎樣奪門,他心裡早已有個打算。只是劫持聖駕是著險棋,要淵聖心甘情願地棄置宮禁並太上皇、朱後、太子於不顧,決然西行,此事萬難做到,只能出之以強制手段。好在金人雖已派了蕭慶坐鎮政事堂,指手畫腳,發號施令,儼然是個太上皇,在宮廷之中,卻沒有增派監守部隊。侍護聖駕的仍是蔣宣、李福等指揮得動的那一批侍衛親軍。只要事前做好準備,臨事果斷,行動迅速,成功還是有相當把握的。

吳革與邢倞兩人商量了一個多時辰,各方面都考慮得很周到,可惜事勢發展得太快,使他們有些措手不及,特別是這個行動計劃中的關鍵一著,他們派了幾起人去找蔣宣、崔氏兄弟,竟沒有找到,萬想不到,此時,蔣宣等已在祥曦殿發難舉事了。

晚晌時刻,吳革還在與邢倞、雷觀等部署奪門的兵力,崔氏兄弟疾奔而至,他倆是在起事失敗以後,掙脫了羅網,奔到同文館來報信的,不消說,這個噩耗給了吳革等人多大打擊!

現在再要發動侍衛們劫駕,勢非可能了。眼前迫切的是開封府已捕去許多參加舉義的侍衛,推問中難免要洩露他們與賑濟所的密切關係,為應變之計,他們把賑濟所的花名冊先行藏匿起來,李師師等非戰鬥人員也由何老爹設法隱蔽到安全的處所。明天正屆賑濟所發放救濟糧的日期,他們決定,除加強警備外,仍在三大處照常發放,看看情勢的發展,再作決定。看來真正到了必要的時候,奪萬勝門而出,還是他們最後的一條生路。他們也做好了輕裝奪門的萬一準備。

這就是賑濟所的中心必須設在同文館的理由,而正因為同文館成為賑濟所的中心,他們念念不忘要斬關奪門,突圍而出。

8

同文館、啟聖院、丘嶽觀三處賑濟所的大門口都沒有掛出招牌或其他性質類似的明顯標記,這是一項非生產的事務性的開支,最有可能節約的額外花銷,因為無論在白晝或深夜或凌晨,無論在施粥、發放救濟糧即將開始或還要等待幾個時辰以後才可能開始,在那三大處的門口以及附近幾條街路上一直擠滿攜帶著布袋、麻袋、瓦缽以及各種盛器的難民們。他們大多數是衣衫襤褸,甚至在這嚴冬臘月的季節裡還是衣不蔽體,在黑洞洞的破棉絮襖的隙縫中露出胳膊、大腿、背脊以及身體的其他部分。他們面容憔悴,行動說話都是有氣沒力的,但是脾氣奇大,為了小小的一點原因就可以與人吵架、打架,大家互不相讓,不怕已經裂縫的棉襖被人撕成碎布條。

他們勉強也算排了個隊,那是一種最不穩定的,一點小小的干擾就可以把它拆散了的長龍隊形。長時間的不耐煩等候,無止無休的吵架,以及傳播著一些聳人聽聞的小道訊息都可以把長龍打亂,變成一個個小圈子,然後有人無中生有地一聲高嚷:「來了,來了!」雖然明知道這個時候不可能發放糧食和施粥,但還是受到相互影響以及那想象中的香噴噴、熱騰騰、黏糊糊的粥的引誘,散而復整,重新排起隊伍,然後又因為爭先恐後,自己的優越地位被人們搶去了而爭吵起來。

「俺早先就排在這裡,你怎搶上前面來?」

「不錯,你剛排在咱們後面一大截,」第三者證實了他的話,也為了自己的利益,插上來說,「怎麼眼睛一眨就搶在咱們前頭?」

「你不睜開狗眼看看,那木牌上不是寫明,先到先排,後到後排,攙越隊伍者趕出場外!」第四者更是火氣十足地幫腔。

他們的對手顯然也不是仁義禮讓的一流,他不為三比一的劣勢所屈,頓時回擊說:「你們先瞎了眼,顛倒說別人。那木牌上明明寫著,先到先排,後到後排……擅自離隊者重新排隊,排在隊尾!你們離開隊伍,就該滾出去重新排,怎怪得到俺身上?」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類無名官司很少不是用拳頭來解決的,任憑賑濟所的工作人員怎樣解勸都不行。

這些不成隊伍的隊伍,這些排解不開的糾紛,比任何標誌都明顯地指出這裡就是有名的賑濟所,是第二次圍城之役中東京城裡產生的新鮮事物,有上萬名掙扎在生死線上的下層軍民在此集會,碰頭,交換訊息,傳播真實的、半真假的以及完全杜撰出來的新聞,爭吵、打罵以發洩胸中的怒氣和不平之感,當然更重要的是到這裡來「療飢」。

為了難民的這一碗粥,吳革、雷觀他們確實花盡心計,城破以前,依靠朝廷的貼補和百姓的捐輸,勉勉強強、拮拮据據地把這個大場面撐下來了。今天這批救濟糧總算發放了,下一批煮燒施粥的糧還在天空中飛哩!城破前夕,吳革採取了非常手段,憑著一紙文憑,外加一千名部兵,徑往戶部太倉搬來了幾萬擔米麵雜糧,城破以後,他們趁亂鬨鬨之勢,索性對兩處倉庫實行軍事管領。憑著他帶去的一批聲勢浩大的難民和難兵,憑著一段時期以來已在人們心目中樹立起來的「賑濟所」三個大字的金字招牌,這些大膽的行動居然沒有受到干擾,連一向對他們很看不慣的官員們唯恐眾怒難犯,只要求掣得一紙收據,就乖乖地讓他們佔領了。因此目前賑濟所的存糧空前充足。

看來賑濟所的事業一天比一天興旺了,到這裡來領粥、領糧的難民難兵的隊伍日益擴大,大家都把目光盯在一袋雜糧和一碗粥上。

賑濟所的三大處都設有施粥廠和發放救濟糧的蘆蓆棚。施粥每日辰時、申時各舉行一次,人人可得。難民們只要按時前去排隊,從管理人員手裡領到一塊號牌就可領食一大碗摻有白米、紅米、赤豆、黃豆、菜豆、烏豆的五色繽紛的粥。大部分難民都用自己帶來足足可以盛兩大碗粥的、超過規定「標準」的碗前來求施。好在存底充足,經手人員慈悲為懷,眼開眼閉,用了不同的手法滿足他們,這一鍋鍋、一缽缽、一桶桶、一碗碗的粥好像是看得見、摸得著、色香味俱全的生命劑,當它們通過口腔、食道通行無阻地直灌進轆轆飢腸中,有一股熱氣陡然從腸子裡升起來,瀰漫於全身,憔悴的臉色豁然開朗,懨懨的精神狀態也變得生機勃勃了。這個時候,很少再有人與別人爭吵打架。

藝術史上曾經流傳下許多幅著名的《流民圖》,那當然也是以生活實踐為基礎的,單憑想象,很難勾畫出流民們的千姿百態。不知道有沒有一個畫家曾經跑到施粥廠來就地取材,或者他本身就有領食施粥的生活經驗。如果這位畫家能把一大批面無人色(《孟子》的「面有菜色」,顯然是很形象化的藝術造型,可惜分量太輕,不足以形容施粥廠的難民們)的受施物件搬上畫幅,把他們受施前渴求的眼色,唯恐一碗即將到手的粥忽然被人奪走的恐懼以及受施後剎那間的滿足一齊如實地勾勒出來,那肯定要成為一幅不朽的傑作。

施粥以外還有按戶口發放的救濟糧,救濟糧隔天發放一次,領取的手續也不算十分繁複,只要事前到同文館去登記一下,花名冊上有了名字,就可以領到一塊燙著火烙印的木牌,上面有端正娟秀的字跡寫著戶主本人及其家屬的名字、家口總數、編號等。主管其事的李師師、驚鴻、小藂三人在這一個月不到的時間內單在這木牌上就寫了一百萬字,等於抄幾十部《妙法蓮華經》,其功德還不止幾十倍於此。到時候戶主們憑著這塊木牌就可去領他們一戶兩天的糧食,規定每人每天雜糧半升。戶主們還可以代替老弱病殘的鄰居、親戚、朋友領取糧食,只要那一戶也已登上花名冊,領有火烙木牌,這塊木牌在賑濟所裡具有極大的權威性。

在每一處所既施粥,又發糧,這是考慮到受施者的方便,他本人以及跑得動路的家屬一起吃了施粥還可以把救濟糧帶回家去讓跑不動路的家屬活命,省得他兩處奔波。

簡化手續,放寬尺度,儘量給受施者以方便,這是賑濟所辦事人員的主導思想。因為他們深知這一大幫受施者嗷嗷待哺,長期掙扎在生死之間,稍微一點的折騰、磨難就可以使他們慘遭滅頂之禍。一般施予者往往不肯花點心思去考慮這些微末小節,因為他們的主導思想是他已經給予受惠者如此深重的恩典,使他死裡逃生,對這點小小的折騰、磨難難道還有意見?在人們的生活實踐中,常常會碰到這種趾高氣揚的施予者,如果他不幸成為一個受施者的話,人們自己的思想中也常會出現那種施予者的優越感,如果他碰巧也成為一個施予者的話。

賑濟所的領導群有著這樣難能可貴、與眾不同的主導思想,這是很值得稱道的,再加上邢倞、雷觀、何老爹、吳銖、徐偉等人的組織管理能力。他們各司所事:雷觀、吳銖管糧食進出,邢倞督理煮燒施粥,何老爹指揮現場,李師師、小藂等擔當了相當於「文字機宜」的工作。丁特起無所事事,專門派往難民家庭中訪疾問苦,陪他們一起掉眼淚。他們群策群力,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

難民以外,還有一部分失去編制的潰兵遊勇,他們有的屬於西軍,有的是張叔夜、劉鞈徵募的京西、河北兵勇,被帶到京師來,有的是京畿提刑秦元糾集的烏合之眾,即所謂的「保甲兵」。秦元在城外遇敵,未經交手就逃之夭夭,一部分部隊卻潰而未散,在圍城中沒有人管領,流落街頭。西兵和真定京西兵多數是追隨劉延慶潰圍不成被攔截在城內的,他們也無地可容,無處可食。吳革把他們統統收容起來,住在同文館的空屋內,享受與難民們同樣的救濟糧食,都受到軍法部勒。吳革本人也住在同文館內,與他們一起吃救濟糧,每以「忠義相黽勉」。「難兵」流離失所,深感亡國喪家之痛,對吳革的黽勉砥礪,特別容易接受。吳革很快就在這批難兵中間發展了可以推心置腹密議大計的盟友數百人。初步估計,已經組織起來、具有相當戰鬥力的戰士有兩三千人,多數是西兵,也有一部分真定軍、京西軍,眼前他們的主將張叔夜、劉鞈都在京師投閒,報國有心,並與吳革熟識,只要吳革振臂一呼,他們都會熱烈響應。這是賦濟所的武裝骨幹。吳革要實行軍事突圍,依靠的基本力量就是這些部隊。

吳革除自己直接掌握這支隊伍外,還派部分禁兵滲入部隊,即以崔彥、崔廣兄弟主管營務。崔氏兄弟也是西軍出身,在涇原軍中,曾當過楊可世親兵營的小頭目,直隸於吳革統率,參加過蘭溝甸大戰。第一次圍城之役,种師道派吳革以鐵騎二十人突入東京城內,這事曾轟動一時,崔彥就是二十名鐵騎中的一人,他們親如弟兄,關係不比凡常。如今其他十九鐵騎在榆次一戰中都隨种師中戰死了,崔彥碩果僅存,現在御騎馬直當班直,公務在身,他的兄弟在禁軍中卻是個散員,行動比較自由,崔彥也只是隔天值班,一天有公事,一天閒著。吳革讓崔氏弟兄管領這批「難兵」,是充分賞識他們的才能,每與密議軍事大計,信任使用的程度還超過蔣宣、李福等人。

對「難兵」實行軍事管理,對「難民」的工作也進行得井井有條,賑濟所的領導群確是發揮了各人之所長,一心想把這個抗金的地下據點辦好。即使這樣,仍然不能夠指望它是個管理良好、秩序井然、行動起來萬眾一心的堅強集體,特別當施粥和發放救濟糧時,混亂、紛爭、吵架、打架都是經常發生的事情。如前所述,領食救濟糧的本身就是一種脫離生活常軌的活動,被救濟者並非懷著感恩圖報的心理,而是懷著他們在人生奮鬥中已經落到這樣的一步,僅僅比求乞好一點,或者甚至比求乞還不如的陰暗心理,帶著怨恨、自卑的情緒來到這裡。他們對主管人員苦心孤詣的安排,給予他們的種種方便很少體會,相反地,倒是對於一些自認為有損他們自尊心的行政措施感到非常屈辱。他們動不動就鬧起來,實際上只是一種發洩,一種對自身受到不公平待遇的非正式的抗議。凡是用發洩的形式來代替抗議的,往往不問他們選擇的抗議的物件、時間、地點和方式是否正確,而只求痛快一下。

難民們還包括許多難兵就是懷著這樣一種心理來到賑濟所接受施予的。

9

閏十一月二十九淵聖出幸虜營,這是緊張的重要的一天,但在這個訊息傳開以前,賑濟所三大處還是照常發救濟糧,照常施粥,一切都像平常一樣。賑濟所是東京城裡的世外桃源,不管外面發生了怎樣天翻地覆的事情,這裡還是雷打不動,一切照常。

不過東京城是一座敏感的城市,東京人是一種特殊敏感的政治動物,即使難民們對於飢餓以外的神經感覺都比較遲鈍,卻絕不是麻木不仁。

昨天朝廷頒發煌煌聖旨,宣佈仁孝的淵聖皇帝將代太上皇出幸青城大金軍營,商量和議之事,「諮爾群庶,鹹體朕意,切務安靜,無致驚擾,恐或誤事」。由於黃昏時發生的意外事故,這道朝旨沒有在通衢大街上張貼,老百姓知者甚少,但是那「事故」,大多數難民以及全部難兵都知道了。如果難民們來到賑濟所以前還來不及聽到詳細的訊息,那麼,在排隊的一會兒工夫中,他們有充分的機會聽到許多人轉述這一基本事件以及派生出來的許多不同的版本。人們議論紛紛地談到此事,還夾雜許多聳人聽聞、光怪陸離的異聞傳說,有人說,東京城裡口碑最惡、人人切齒痛恨的二王——主管殿前司公事王宗濋和吏部兼戶部尚書王時雍——在這場宮廷軍事政變中被忠義的禁軍官斬了首,屍首剁成幾塊,喂宮外的狗子吃了。

「何止二王?」有人補充道,「侍衛軍巧設香餌,把朝廷的權奸、賣國賊一網打盡,開封尹徐秉哲,大將左言、範瓊,內侍張迪、鄧珪以及到金營去講和的樞密使馮澥,學士謝克家都被禁兵殺了。連濟王趙栩也在亂軍中受傷,幸得銀槍手李福把他力救下來。」

「你們省得什麼?左言、範瓊只是兩條供使喚的狗,斬了他們不過小事一段。射人射馬,擒賊擒王,連那紅蘿蔔頭子何相公也還算不上是權奸的頭子,那真正賣國求榮的權相要數太宰張邦昌第一,他昨天剛從金營回來,就被禁軍們亂刀斬死,這才叫老天爺有眼,報應昭彰,大快人心!」

在老百姓的月旦評中,永遠有一批十惡不赦、萬死有餘的當道壞蛋受到唾罵,一批壞蛋刷過後,又有一批新的壞蛋來填眼。宣和年間是蔡京、王黼、高俅,靖康元年是李邦彥、王孝迪,目前這一席似乎非張邦昌莫屬,論資格,論聲望,他都夠得上第一號壞蛋的條件。可是這些訊息有些像空穴來風,查無實據,沒有人能證實跟從肅王一起去燕京為人質的張邦昌已經回到東京來。張邦昌在敵人監視之下怎能回來,回來後又打算使出什麼壞心計?沒有人能夠正確地回答出這些問題,老百姓顯然把推論和傳聞、自己的願望和客觀事實混為一談了。

後來得到了比較可靠的訊息,這場宮廷軍事政變確確實實在昨夜發生,大家熟悉的禁軍名將金銀槍蔣宣、李福領導禁軍發難,不幸被官軍敉平,蔣、李死難,禁軍死了好幾百。權奸們仍然安坐朝端,一個不死。

這個令人黯然神傷的訊息據說是崔班直帶來的,有人親眼看見他弟兄倆,兩個人一樣都是灰溜溜毫無血色的面龐不啻證實了這條壞訊息。

然後大家才談到蔣金槍、李銀槍——他們的職務、兵器早已與姓名合二為一了。有人說蔣宣進出都帶一支金槍,生就一座鎦金塔似的身材,滿頰絡腮鬍子,端的是條好漢子,他早兩天還到啟聖院來找吳統制說話。有人說李福高高個子,白皙面皮,操練時戴一頂尖頂盔,看來就像一支銀槍,頦下飄著的一綹長鬚,就是銀槍的瓔珞流蘇。這兩個大人物見人沒有一點架子,也跟咱們一樣吃施粥,說話晚了,就在那邊院子裡落腳過夜,回家時便拎一袋救濟糧回去養活老母妻子兒女。

令人痛快或令人黯然的傳聞都好像在人們的心海中投下一塊石子,漾起幾圈漣漪,不久就消逝在微波中。只有談到他們都知道的蔣宣、李福其人,而且多數人確實看見過他倆,與他們說過話,打過交道,這些訊息才產生現實的意義,因而也引起許多現實的聯想,蔣宣常來這裡找吳統制,這不是什麼秘密,現在既然發生了這件鑿鑿可據的事情,再要衝口而出,把他們的關係證實一下,那就很不妥當了。

說這話的人想把說過的話收回去,懂得他意思的旁聽者在一旁保持沉默,不明其中奧妙的人又提出了鑿鑿可據的證明來反駁他的意思,這很可能引起一場論戰,幸好隨著一陣吆喝聲一桶桶的粥扛來了,散亂的隊伍重新排起,大家魚貫挨次地領去了自己的一份,然後用著品嚐家的感覺來嘗它的美味。

熱量灌入腸子,生命回進他們的身體,他們一個個又變得生機盎然。

10

陡然間,眾人都聽到有一道高遏行雲,痛裂心肺的慟哭聲掩蓋住這裡所有的喧嚷、叫喊、爭吵聲,隨著踉踉蹌蹌的腳步越過大門以內的廣場,直奔廠棚而來。

他哭得多麼傷心,他的哭聲好像彙集了千百道曲折回流的嗚咽,化成一片從心臆中直掛下來,一瀉無餘的飛瀑。縱流橫溢的淚水就是滾雪濺玉的水珠。這種直抒胸懷、不惜矯飾的慟哭最富於感染力,廠棚中幾萬名難民和難兵一瞬間忽然沉寂下來,大家凝神屏息,怔怔地看著這一位狂奔而來的慟哭者。

他不僅是單純的慟哭,還伴著一陣含混不清的數落,然後帶著顫抖的淚音反覆朗誦下面幾句杜詩:「……草中狐兔盡何益,天子不在咸陽宮。朝廷雖無幽王禍,得不哀痛塵再蒙?嗚呼,得不哀痛塵再蒙?」

這一聲嗚呼和兩個哀痛,使他再一次號啕大哭起來,哭得聲嘶力竭,迴腸蕩氣,忽然一口氣憋住了,目閉頭暈,幾乎栽倒在地上,幸得在現場維持秩序的何老爹及時趕到,一把托住他的後腦,攙扶他坐上一張椅子,用力揉著胸口,直等到他這口氣悠悠地回過來,雙目微張,神志恢復清醒後,才問道:「丁太學何事棖觸,哭得這等傷心?剛才幾乎一頭栽倒,嚇壞了眾人。」

一語未了,丁特起又放聲慟哭起來,口中反覆念道:「天子不在咸陽宮……得不哀痛塵再蒙?」

何老爹聽不懂這幾句杜詩,幾萬名難民和難兵也不懂詩中的含義。丁特起隨口唸出這首《冬狩行》,不管詩的內容是否切合當前的情事。杜詩是說即使把山林草原中狐兔都打盡了,也無補於天子離京出走陝州,何況「塵再蒙」是指唐代宗一再被迫離京,與今天淵聖皇帝第一次離開宮禁的情事也不相合,他的目的只想點明「吾君蒙塵」這個主題。不過,「蒙塵」這個文縐縐的詞兒對於這一批並非文人學士的聽眾來說實在是太艱深了。看見大家惶惑不解的面孔,丁特起不得已才放棄了他精選的杜詩中「蒙塵」這個詞兒,用他自己的語音解釋道:「官家被迫離宮,駕幸虜營,今晨俺親眼看見他在南薰門被兩名小番挾持,絕塵而去。何、孫傅、陳過庭等踉蹌追趕不及。吾君此行,有去無還,分明是墮入虜人與奸臣之計。俺目擊神傷,怎禁得肝腸寸裂?何老爹,你一向足智多謀,好歹想個計較來救救聖駕。俺在這裡向你磕三個響頭。」他被何老爹扯住了,頭沒有叩成,卻又嗚嗚咽咽地啼哭起來。

其實官家出幸虜營的訊息,對於丁特起、何老爹都不是第一次聽到的新聞。昨夜崔氏兄弟從官軍的羅網中急迸而出,匆匆向吳革大哥報告劫駕一舉失敗時就提到官家明日將出幸青城。他兩個在旁邊都聽到了。不過當時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劫駕失敗後的善後事宜上,匆忙決定如果殿司、開封府派兵到賑濟所來嚕囌,他們就實行武裝拒捕。一千名頂盔貫甲,全身結束好的戰士藏在同文館左側的偏屋裡。丁特起被派往開封府附近去打探訊息,察看動靜,如見有軍隊捕役出動,飛速來報,丁特起忠於職守,受命便行,整夜在府衙一帶徘徊盤桓,尋消問息,倒也看不出有什麼苗頭。只是天明以後,情況忽然緊張,內城的朱雀門大啟,從宣德門外御道開始,穿過州橋,朱雀門直到南薰門內的龍津橋一帶十里大街上,麻麻密密站滿了禁軍。王宗濋、左言往來指揮,十分忙碌。丁特起這才猛然想起官家出城之事。果然不久就看見官家身御便服,只在外面罩一領皮裘,騎匹不顯眼的白馬,輕騎簡從地來到由金軍控制尚未開啟的南薰門下。這時丁特起也捱到城門下,他親眼看見驚心動魄的一幕。官家派內侍向城上的番將打話,要求啟城門出去。一名銀環番將從城樓中閃出來,自稱是守城孛堇,厲聲說了幾句話,通譯翻譯道:「奏知皇帝,若得皇帝親出議和,公事甚好,但請安心。已差人去覆國相元帥,且立馬少駐,容治道。」這個通譯嗓音響亮,這幾句還算溫和的話城下人都聽到了。官家下馬休息,番官嘀咕了一句,通譯又翻譯道:「孛堇說這裡不是皇帝下馬處,請皇帝立馬如初。」語氣也還是溫和的,語言卻相當嚴峻,表示這是長官的命令,皇帝非聽不可。已經下了馬的淵聖皇帝不由得又讓內侍扶上馬,面上出現了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

御宇天下的官家,到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居然要接受一個小小番將的命令,善感的丁特起不禁嗚咽起來,但立刻受到禁軍的干涉,在這個地方,他沒有哭的自由。

淵聖皇帝神情悲慼地駐馬城下,等候了一個多時辰,馬背上坐久了屁股痛,他幾次挪動著身體,想站起來舒舒腿而又不敢,這些動作,丁特起都看在眼裡。後來忽然南薰門的兩扇大門洞開,一批番兵蜂擁而出,牽住淵聖的馬,左右挾持,簇擁而去。丁特起遠遠望見,他們剛開甕城,就有一名番兵用鞭子抽打御馬,要它快馳,鞭梢甩到御裘上,淵聖吃了一驚,不覺在馬上顛側一下,險些墜下馬來。這火辣辣的一鞭好像抽在丁特起心上,使他一陣急痛。當時不但丁特起,奉命留守彈壓的大官張叔夜、劉鞈以及大部分官員、軍士、老百姓等都看見這一鞭,產生了被抽打的感覺。鬚髮斑白的張叔夜不停用衣袖掩面,揩拭淚痕,丁特起再也抑制不住,一聲長號,就徑奔同文館,來找吳革、邢倞、何老爹等泣訴。

東京城被攻破就意味著家破國亡之禍已成。可是城陷六天以來,控制著各道城門、城樓的金兵並未下城。他們加緊修築城外的坡道以利城外駐軍與城樓上守軍的聯絡。連線城內街坊與各道城門的慢道反而都被鋸斷了,或者用沙袋土包堵塞住,既不讓自己的隊伍隨意下城,也不讓城內的居民走上城頭。這是一項防禦性的措施。由於金軍沒有下城,在這六天之中,雖然城內發生了許多可驚可異、可泣可嘆的事件,但居民們一沒有看見耀武揚威的金軍在大街上巡視,二沒有聽說這裡那裡發生了刀光劍影的流血事件,最初的恐懼似乎緩解了,而對於「亡國」之痛也只停留在抽象的概念之中。

小番甩在淵聖皇帝衣裘上的這一鞭激發起同文館難民、難兵的亡國之恥。「國家」只有聯絡上「皇帝」才能化為現實的形象,皇帝受鞭也好像這個國家受到恥辱深重的鞭撻一般,難民、難兵們頓時鼎沸起來。他們忘記了已經等候多時、即將到手的一袋救濟糧。癱瘓的老母、病重的妻子、抱在懷中吸不到一滴乳汁的嬰兒,都要待這袋救濟糧帶回去才能起死回生。所有這一切,在這一剎那間全被忘了,排好的長龍隊伍都被打散了,大家把何老爹圍在中間,要他出一點主意。

有人提出來,要去青城「救駕」,有人提出來,要擁到南薰門,衝上城樓,把那小番擒出,碎屍萬段,以雪吾君一鞭之恥。

不管這種建議是否做得到,這個時候再要抑制群眾的熱情是不可能了。事實上,他們已紛紛衝出大門,自行結隊,徑奔南薰門。五嶽觀和啟聖院兩處的難民也聞風而至,他們高呼著要出南薰門救駕,要去金營劫駕,這些口號也吸引了成千上萬的城市居民,這支隊伍到達南薰門時,人數已在十萬以上。

賑濟所的領導群吳革、邢倞、何老爹、雷觀、徐偉、吳銖、崔彥、崔廣等都參加了這支護駕的隊伍,賑濟所裡只剩下李師師等幾個人留守,其餘的可算「傾巢而出」,連不入花名冊的大力士角抵名手李寶也聞風趕到,站到隊首去充當開路先鋒。小關索李寶愛國素不後人,第一次圍城時,他參加老百姓的反抄家,痛擊開封府的捕役,接著又參加陳東領導的宣德門伏闕請願,兩次都表現得有聲有色。只因與何老爹爭論摑在權相李邦彥臉上響亮的一記掌擊到底是誰出的手,兩個意氣男子竟鬧出了一點意見來。他賭氣不加入賑濟所的領導群,但還是樂於承擔一切他們可能承擔不了的任務,譬如他今天充當的這個橫衝直撞、揎拳揮臂、排除一切敢於阻擋這支隊伍前進的障礙物的開路先鋒。

十多萬人的隊伍雖然氣勢磅礴,先聲奪人,但是老練的吳革考慮到不可能憑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真正殺到南薰門去和金軍硬拼,何況淵聖早已出城,落在金軍手中,萬一這裡發生了武裝衝突,城外金朝大軍指顧間即可開到,幾萬老百姓就會受到屠戮,血洗城池,淵聖皇帝本人也可能遭遇不測,在這種情況下,硬拼是沒有意義的,莫如利用老百姓這股忠憤之氣顯示一點顏色給金人看看。他們開了一個短短的會議,決定方針,這支隊伍不是衝出南薰門外,用武裝力量奪回淵聖之駕,而是坐待在南薰門內,以和平呼籲的形式促使金朝早早把淵聖送回城來。當場除崔氏兄弟外,大家的意見一致。何老爹、雷觀在這方面已經積有經驗,他們一面在隊伍中穿插行走,一面找到一些有影響的人談話,把吳革的意圖與大家講明。群眾果然是通情達理的,他們呼喊的口號改變了,不是有勇無謀的「劫駕」「奪駕」,而是富有韌性的「候駕」「迎駕」。當天的一切行動以此為準則。

被群眾強大聲勢所懾,王宗濋、徐秉哲早已嚇得逃之夭夭,連同他們的救命部隊也已撤得精光。大隊百姓無掛無礙地一直開到南薰門下,並未受到一點阻難。這時朝廷大員,只有奉令留守彈壓的張叔夜、劉鞈尚在城廂。他們兩人一來問心無愧,二來職責在身,不敢擅離職守,偕同一批隨員,借城下的一處空屋坐地。他們兩人都與吳革熟悉,深知其人忠義。劉鞈還在西軍中就認識吳革,十分重視他的才幹,多次向种師中推薦保舉。張叔夜率京西軍勤王,在南薰門外,受到粘罕大軍的追逼,淵聖皇帝命令吳革接應,吳革大啟城門,轉戰而前,迫使金軍退避三舍,勤王軍安然入城。這件事給了張叔夜深刻的印象,認為守城諸大將中,當推吳革為翹楚。以後,張叔夜受命總統城守時,就倚他為心膂,信任之專,超過姚友仲、何慶彥諸將。此時,張、劉二人打聽得這支浩浩蕩蕩開來的隊伍以賑濟所的難民為核心,而賑濟所又是吳革一手創辦起來的,此事東京人人皆知。賑濟所不僅以救濟難民為限,必另有所圖,這一點,張、劉二人也是深信不疑的。二人不禁會意地相視一笑,心裡痛快地想道:「不出我等所料,果然義夫率眾前來。想他此來,必有一番作為,吾屬無憂矣!」

二十五日城破之役,張、劉二人深悔沒有當場盡節,以身殉城。這幾天中,他們到處奔走,圖有補苴於萬一,結果卻是一事無成。昨夜官家要出幸虜營的訊息傳出後,張叔夜立刻進宮陛見苦諫,繼之以泣,說道:「陛下一入虜營,處處受制,天下事不可為矣!」怎奈淵聖去志已堅,沒有聽他的話,反把他的名字從隨行人員中勾去,畀以留守之職,續後又加任劉鞈、王時雍二人為副留守。

今晨張叔夜、劉鞈都隨駕來到南薰門城下,目擊發生的一切事情。淵聖駐馬城下時,張叔夜也站在御側,親手攬住御馬的韁繩,以防驚厥。他心裡不斷地叨唸:「主辱則臣死,今日叔夜可以死矣!」他的決心也感染了劉鞈。他二人的功業、地位、思想意境都相彷彿,「主辱則臣死」,是他們受之聖賢並將傳於後世的不刊的法則。這一條必將履行,這是毫無疑義的。

他們現在還在擔心的是怎樣才可以死得其所,死得不負君國,他們高興吳革之來可以幫助解決這個問題,這一會兒,他倆都充滿了勇氣,如果吳革指揮眾人,猛攻城門,他們一定含笑相從,不惜與百姓生靈一起,化為南薰門下的血泥,其他的出路是不能考慮的。

但是他們還不能忘記自己的職守,所謂留守兼彈壓,朝廷命官之意,就在對付聚眾騷擾的老百姓,站在官方的立場上,張叔夜不免要打幾句官腔,他找到領隊的吳革,拱手一揖,問道:「義夫率眾來此,不知意欲何為?」

吳革叉手答禮,慷慨陳詞道:「吾君蒙塵,薄海同憤,老百姓聽了這訊息,肝裂腸斷,痛不欲生。吳某率之前來,欲與金人論理,趣聖駕速回,非欲尋釁。張樞相、劉宣撫請看老百姓們都是赤手空拳,二位儘可放心。」

張叔夜、劉鞈一看老百姓果然都是赤手空拳,就是吳革本人,身上也沒有披掛佩劍,不禁一陣失望。令人奇怪的是一向以勇敢著稱的名將吳革面對著辱我君主的死敵大仇,竟然想用和平的手段,呼籲送回聖駕;一向以老成練達、思慮周密著稱的朝廷二老張叔夜、劉鞈,此時倒希望老百姓與金兵拼一拼,拼個同歸於盡,他們自己也好找到葬身之所,雙方意見竟然大相徑庭,張叔夜頓時露出一種不以為然的神色。「義夫且看城上,」他指指城頭上的金軍,「賊虜張弓引滿,嚴陣以待,猖獗萬分。義夫欲曉以仁義,送回聖駕,豈可得乎?官家輕出,某苦諫不從,如今已落入虎口,金虜方將以奇貨相待,我縱有千般道理,萬口呼籲,他怎肯輕輕放回?義夫此舉,未免是與虎謀皮了,」說到這裡,張叔夜老淚縱橫,不斷以袍袖拭面道,「國破君辱,一死以殉,乃大臣之責,二十五日城陷之夕,某等未能盡節,深以為恥。今日與劉宣撫相約,同拼一死,殉我聖主,庶幾無愧我心。報國善後之事,義夫勉旃!」

「義夫且聽劉某一言,」這時劉鞈也插上來作一番表態性的獨白,他要吳革聽他說話,好像要吳革為他的遺言作個證人似的,這正好證明他的老成練達,思慮周密,「京師已陷,官家蒙塵,此時如欲與敵為城下之盟,蒙面屈膝,我輩均不免為千秋罪人,名教敗類。如欲驅犬羊之眾與金人對壘,則強弱懸殊,徒壞我十萬生靈,供虎狼之一嚼,與事何補。此時和戰兩難,縱使孫吳再世,也不敢贊一詞。計唯有一死以明心跡,庶不負數十年讀書養氣之功,生平以忠義自矢之誠。」接著他又情意肫摯地叫了一聲:「義夫統制!」統制官還是吳革在西軍中的職位,以此相稱,是要吳革回憶起當年過從之密,「念你我二人十年相知之雅,一事奉託,為老拙補過,義夫千萬放在心中勿忘。」然後他鄭重其事地說出了所託之事,「當初把馬子充押在囹圄,形格勢禁,事非得已。這事做得拙了,老拙日夜內疚在心,近來聞得子充已破獄而出,老拙聽了也自高興。義夫如得突圍,與子充相見時,務必把老拙今日之言說與子充知道,就說‘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今日劉某服罪,萬乞子充以國事為重,海涵相宥,則劉某也當含笑於九泉之下,子充倜儻不群,義夫英烈慨慷,你二位若得合力同心,天下事尚有可為,今後就看你們的了。」

劉鞈說這些話,竟有遺言託孤的味道,在眼前局勢如此緊張之時,他考慮的是,一死以後還有個居心無愧的問題,這才是這位理學家的本色。但他既說得這樣認真,足見他對馬擴一事確是內愧於心,似乎不得吳革之一諾,他死了也不瞑目。既然這樣,吳革也就慨然點頭答應。

官話和私話都已說過,現在吳革要考慮現實問題,他默審形勢,這時聚合的百姓越來越多,卻都是亂鬨鬨的,說話行事,統沒個章法,再看城頭上的金軍果然嚴陣以待,弩矢炮石都對準了城下的百姓,只要有一根導火線觸發,就可能釀成流血慘禍,事關十萬生靈,千萬孟浪不得。他躊躇了一會兒,就派出門當戶對的禁軍偏裨崔彥跑到城樓下面要求與守城的金將打話。

崔彥抑制著自己的悲憤,按照吳革要他說的話照樣說一遍,不少一句,也不多加一句,他的嗓音響亮,言辭簡賅,態度是悲憤之中有抑制,責備之中留餘地,說得不亢不卑,聽者動容。他的話說完以後,老百姓也你一句、我一句跟著說起來。有的已經體會到吳革的用意,說得軟中有硬,相當得體,有的近乎哀求,籲請金人敦兩國睦鄰之好,早早放回聖明仁孝的淵聖皇帝……他一語未完,就有人制止道:「呸!你說這些爛掉腸子的喪氣話幹啥?呔,城上的番兵聽著,俺老爺轟天雷張義與你打話,你們怎不張開狗眼來看看,俺這裡彙集的不下二三十萬人,頃刻之間東京全城百姓都將來此。你不把聖駕放回,俺老百姓不答應,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這南薰門淹了!」

一個人的調子放高了,許多人接上來,調子越放越高,嗓門也越放越大,有人金虜、金賊不斷價罵,有人要城上把那鞭甩淵聖的小番吊下城來,把他碎屍萬段,以洩眾怒。這一片喧嚷、叫罵聲,大有氣吞群胡之慨。此時要制止群眾的激情是做不到了,即使具有吳革這樣權威性的領袖也無法制止他們,看來一場流血慘劇無法避免了。

金朝守城門的銀環將領乃是大將銀術可的兄弟拔離,年紀雖輕,地位不高,卻有膽有識。他奉命防守衝要的南薰門,在這五六天中多有機會與宋朝官民接觸,已積累了相當經驗。今天看到這十多萬手無寸鐵的老百姓,心就定下來了,一面派人飛往大營報信,一面就通過譯官,從容不迫地與城下人打話:「皇帝與國相、太子商議通和大計,煞是好事,只等計議完畢,即當恭送鑾駕回城,豈敢稽留,壞了我家法度;再則清晨護送皇帝出城時,我數員大將,親為皇帝挽韁策馬,十分恭順,怎敢侵及御駕?眾位想是訛傳了。爾等百姓在此迎鑾,乃是忠義勾當,我大金最敬重的是忠義之人,適才已派人報與國相太子知道,如何施行,候他們定奪!」

拔離善於措辭,說得詞氣婉和,先平了眾人之氣,不久後,果然有一群貴胄走上城來,他們都深深地拉下兜鍪,叫人看不清面目。但從拔離侍立在一旁回話的恭敬態度可以推想他們都是地位很高的人。他們聽了報告,點頭表示讚許之意,接著吩咐幾句就走了。

大家都在猜測他們是誰,是闍母國王、婁室孛堇?是撻懶郎君,是銀術可都統?甚至是粘罕、斡離不本人?他二人此刻應該忙於接待淵聖皇帝,計議兩國「通和」的大事,此時好像不可能離開淵聖皇帝跑到城頭上來視察,除非在他們的權衡中,認為視察現場看看老百姓的情緒是十分重要的,比接待淵聖這樁他們完全操著主動權的事情更為重要得多。

根據歷史家的推測,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因為淵聖出城之事,他們昨夜就知道了,按理說今天就應該談判,但事實是直到第三天上午他們才與淵聖見面,在這兩天中,他們幾番上城,不斷觀察城下老百姓的動向,看來他們是要等到了解了趙氏皇帝在老百姓心目中佔到怎樣的地位以後再來決定對待淵聖的態度。

如果那種推測是正確的話,那麼這次老百姓的憤怒集會確是發生了意料不到的效果,成為淵聖皇帝有力的後盾,其作用之大超過吳革、張叔夜、劉鞈等人事前的估計。

隨著他們一次次上城,城上的武裝戒備——密密排著的弩座、石炮明顯地減少,城堞上計程車兵也撤得所剩無幾。拔離本人卸去戎裝,改穿便服,不時出現在城樓,態度更加溫和了,有時聽到城下的「不遜之言」,他置若罔聞,還是一副笑嘻嘻的面孔,揮手示意,意思說兩國講和,大事已定,爾等百姓可以安心回家去吃飯、睡大覺了。

已經產生了勝利感的老百姓們越發沉著了,他們沒有受到拔離的笑臉欺騙,立刻解散自己的隊伍。參加隊伍的人反而越來越多,自動離隊的人卻寥若晨星,一種參加偉大事業的神聖的自我意識支配了全部群眾,他們相互約束沒有達到目的大家都不能離開隊伍,這增加了這種自願結合也容易自動流散的隊伍的凝聚力。

中午以後,大家從最初的激動中冷靜下來,索性就地坐下。此時積雪猶未全融,地面上還是溼漉漉的,老百姓也顧不得了,前面一批人坐下,後面的一大批人也都跟著坐下來。有些附近的民戶從家裡搬出掃帚、畚箕打掃街道,一方面是清出自己坐地之處,一方面也為了清除垃圾、清潔周圍,以備官家迴鑾時駐蹕宣旨存撫百姓。後面的一點啟發了大家。想到官家不久就要進入南薰門,穿過這條大街,有人去準備了香案花燭,也有人準備爆竹焰火,這一切都表明了老百姓的決心和韌性,他們準備長期堅持下去,迫使金人非把御駕送回來不可,雖然他們採用的是軟逼的辦法。

幸虧三十這天天氣還算好,密佈的雲層中間幾次漏出淡淡的陽光,不算很猛烈的西北風從背後吹來,人們也還抵擋得住。只是吃過第一批施粥以來,已經半天過去了,人們又開始感到飢餓,多虧留守賑濟所的李師師等想得周到,正好在人們強烈地感到有吃食的需要時,一車車的熱饅頭送到現場來。從這點來說,賑濟所自己任命的留守李師師等比朝廷命官的張叔夜、劉鞈等幾位留守更能夠想到百姓的實際需要。不但是饅頭,這時也需要飲水,這個問題也由發動起來的附近民戶解決供應。

雙方和平對峙到晚晌時刻,忽見城門洞開,一溜火把卷地而來,老百姓們都以為聖駕回鑾,平地拔起了一片高呼萬歲的歡騰聲,爆竹不問情由地響起來,噼噼啪啪,直震雲霄,這裡那裡的高香紅燭也都點燃起來,點綴得這條直街上猶如從黑空中撇下滿天星斗。

但是來的並非官家本人,而是隨駕前去金營的侍郎陳過庭,他用一面小黃旗前導,傳報聖駕平安,然後憑著一張香案宣讀淵聖皇帝親筆寫的詔旨:「大金已許講和,事未了畢,朕今留宿,只候事了歸內,仰軍民各安業,無致疑惑。來日入城,與百姓共相慶賀。」

他宣讀一句,就有人大聲重複傳讀,直到讓所有人都聽清楚,聽懂為止。不管講和的內容怎樣,不管大事來日是否可了,單憑聖駕平安這條訊息就消受得起一片高呼和鞭炮之聲,何況聖旨的結尾還有「來日與百姓共相慶賀」的話,那當然是很好的朕兆。到這個時候才有人陸續散夥而不感到自己的良心有愧。

只是聖駕未回,事情還要防有變化,已經走散的群眾重新走回來,彼此相約,明天再來此候駕迎鑾。這些個別的約定迅速擴充套件為全體行動的訊號。

劉彥宗,字魯開。

眩人,即魔術師,變戲法的人。

見《孫子兵法·謀攻篇》。

開封一帶,古魏國地,稱大梁。商丘一帶,古宋國地,北宋時建為南京。

華歆,字子魚,為孝廉時負有重名,及獻帝時徵入京師,歷任重臣,漢魏而代之際,歆為曹丕逼獻帝遜位,受詬後世。

在宮廷宿衛的馬軍司所屬天武、持日、龍衛、神衛各二十指揮,稱上四軍。長入祗候(或作常入祗候)是宿衛軍的小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