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大爺、四爺要起了黑心呢?高嫂子一個婦道人家,對他們也沒奈何。」

「大爺、四爺那兩個活寶貝啊!」眉壽柔媚地笑起來,「奴家自有治他們之法。他們要使黑心,保管抽他們的筋,剝他們的皮。」

王宗濋前後左右一想,自己與二高確有交情。十萬禁軍的衣甲都由「司馬師」開設的成衣莊承包下來,倘非俺王某人的一句話,他怎得白花花的銀子滾進家門來?再者,目前除他倆以外也實在無人可以信託,可以保護他。他不由得向眉壽作個深揖,痛贊道:「夫人想得色色周到,真是個好主意。且受下官一禮,下官這份家產,今番如若保住了,將來一半就算為夫人名下。」

「官人何必說這話?」眉壽又是柔媚地一笑,「到將來,可不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他們立刻行動起來,事須保密,不便叫別人幫忙,連得兒子也不可信,眉壽成竹在胸,幹起事來,乾淨利落。王宗濋也拖著一個本來胖乎乎、肉墩墩的身體,十天來一下子掉了二十斤肉,老了十歲年紀,一層軟皮鬆松地垂下來,跟在眉壽後面幫倒忙。眉壽先把珠寶金玉細軟之物統統理出來,擺在幾張炕床上,再找幾條被單包起,包成七八個大包袱。銀子、銀器都不要了,連得金缸、金浴盆等價值不貲的器皿,也厭它體積太大,狼狼伉伉,一律捨棄了。王宗濋丟了這件,捨不得那件,只等眉壽錯眼不見,就把一件金器塞進已經打好的包袱內,弄得幾隻包袱到處長出角來,還待開啟來重包,磨了不少時光。

他們算來算去,閤家中只有幹辦劉均辦事老成可靠,就讓他送少夫人去高家。戌正剛過,家裡人都睡寂了,道路上也已闃無行人,劉均早就準備了太平車,陪同蒙著頭只露出一對眼睛的少夫人,躲躲閃閃地上了車,蹄聲嘚嘚,徑往高府而去。

這一切都完成得十分順利。可惜眉壽想到的這一著,徐秉哲、餘大均也都想到了,國舅府周圍早已佈下了秘密崗哨。車子一動,盯梢的眼線也就跟蹤而去,到了高家門口,公人們一擁而上,把一主一僕手到擒來,送往開封府。這時人贓俱在,抵賴不得,眉壽只好咬緊牙關,供認與幹僕通姦,捲逃私奔。一面哭著求見大尹、少尹,說見了他們的面,自有分剖處。

徐秉哲、餘大均把眉壽帶進後堂,這時王時雍也聞風而至,三個收起平日看見眉壽時那副嬉皮涎臉的樣子(那要揹著高俅和王宗濋的),設下公案,擺出三堂會審的架勢。眉壽不敢造次,只得跪下來自稱犯婦,哭哭啼啼地把供詞重說一遍。只聽見王時雍連姓帶名地叫她:「劉梅壽,你的那個劉均不是身穿青衫、歪戴一片瓦小帽,拖著一把花白鬍子,經常跑著小步服侍爺們、聽候使喚的那個老僕?」

「劉均也被拿獲,可要帶上來一同聽審?」少尹餘大均湊趣道。

「不用,不用,」王時雍急忙擺手,「這個劉均,本官久知其人,識得他的嘴臉。東京城裡赫赫有名,與蔡京的武夫人、王黼的田令人、蔡攸的念奴並稱‘兩府四豔’的劉梅壽竟會看中那個頭髮花白的奴才劉均,淫奔捲逃,眾位聽聽可信不可信?」

「那劉均不消三鞭兩夾已經招認,淫奔是假,隱匿是實,只是這個劉梅壽死不認賬,還待細細勘問。」

「劉梅壽,你把王宗濋、王宗沔的家財帶來高家窩藏,不惜自汙淫奔,無非要保全高、王兩家罪犯之家,本官深知你的用心,又不免憫你之愚。」作為主審官的徐秉哲有一套冠冕堂皇的開導之詞,「你豈不知昨蒙聖旨,凡隱匿窩藏家財、抗拒輸官的,無論勳貴之家、國夫人郡夫人以至孺人以下均可矇頭拷掠,只怕你吃不消這皮肉之苦,何如早早招供。本官念素日相識之情,不難為你。」

不管那三個官兒怎樣軟哄硬逼,眉壽打定主意,只是大聲哭、小聲啼,逼得緊了,索性就賴在地上滾來滾去,卻不說一句話。

王時雍惱了,喝聲:「人是苦蟲,不打不招,公人們把這賤人吊起來,叫她嚐嚐王法的滋味。」

不是王時雍要眉壽嚐嚐王法,而是他自己要嚐嚐眉壽的美色,這個徐、餘二尹以及公人們都很知道。王時雍發跡以來,多與高俅、王宗濋親近,久慕眉壽的豔色,只恨不得染指。今日她自己送上門來,怎肯輕輕放過。當時他裝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手執皮鞭,走到眉壽身旁,說要親加鞭撲,甘操下役之事,把個官箴與體統統統忘了。好在這裡是後堂內審,執役之人不多,而且都是親信,不怕他們去外邊聲張。

王時雍知道眉壽出身高宅舞姬,在紅氍毹上曾經顛倒過多少眾生——當然包括他自己在內。如今地位已尊,而且年紀也已超過三十,但她仍簡食節飲,保持一個苗條的身材。有時王宗濋仍要她出來客串一齣,以娛嘉賓,那蕭慶也領略過幾回她的縷衣豔舞,為之擊節鼓掌稱讚不止。此刻她已被高高吊起,雙足離地二尺,一幅素紗,蒙在頭上,連頭髮帶面孔都包起來,只看見一個瘦骨娉婷的身體,懸空搖盪。王時雍在她身上加力推一把,她就在空中轉起來,一會兒脊背向人,一會兒前胸顯露,前後上下,統沒有遮攔,讓王時雍仔細鑑賞。

作為一個舞姬,她身體的特點是瘦,身體上許多部位都好像用刀子削成,從胸到背的厚度也比普通人薄一半。令人聯想到一條洗得乾乾淨淨,一剖而成兩半、骨刺外露的魚,她全身瘦骨嶙峋,特別是上半身的鎖骨、肋骨、頸椎、胸椎、腰椎骨,一根根一圈圈一節節地嵌在薄皮膚底下,似乎只要用一根針輕輕把皮膚挑開,就可以把那些骨頭取出來。

她的臀部也是窄窄的,從腰肢到大腿,除了一段凹凸度不太明顯的弧圈外,幾乎拉成直線,因而無法顯示出她的細腰,只有兩條勻稱細潔的大腿,猶如宮殿中的一對玉柱,才是她全身最美的地方,吸引著所有男人的眼光。

她的前胸也有些畸形,在突出的鎖骨和幾圈肋骨下面的低位上長著一對窄小狹長的乳房。它們好像生錯了位置,低人一等,不好意思地無力下垂著。當她踏著急促的碎步在地毯上轉著圈子舞蹈時,這對乳房被金托子托起來,貓兒似的在輕綃衫中亂鑽亂跳,活躍非常,透過輕綃的縷紋,看得見裡面金光閃閃,似乎蘊藏著無限奧秘。如今脫出來看,神秘的色彩消失了,它們既缺少彈性,也沒有活力。即使她的雙臂高懸,全身肌肉都牽引向上,唯獨這對乳房還是耷拉著大耳朵,幾乎要貼上肚皮。它們坍下來了,索性賴皮到底不再挺起來,倒是那兩顆已呈深褐色的乳頭尖尖翹起,有紫葡萄那樣大小,與那波浪起伏度微弱的母體不很相稱。她的兩圈乳暈也是深褐色的,有當十的崇寧通寶大小,邊緣上勻稱地排列著一個個小白點子,深淺相映,顯得耀眼。

這是個已經失去青春光輝的豔婦,別人對她還感到很大的興趣,主要是懾於她過去的豔名,雖然如此,隨著年齡產生的種種體形上的缺憾以外,她仍保留著驚人的美。那就是她的一身晶瑩潔白的皮膚,她的全身白得像一方微微沁出水痕的玉石,白得像一支浸在牛乳中蒸透的老山人參,白得像一片裡面隱隱透出一層淡紅色的雲母體。她的白是活的,透明的,有機的,生命從那裡泛出光彩。熟悉、瞭解她的為人,把她聰明剔透的性格行事聯絡起來,人們就可以從她的白皮膚底下看到身體中內蘊的一切。

把這個雪白的豔婦高吊在公堂上猶如在那裡懸掛著一盞大放光明的蓮花燈。不要說看到她的內蘊,單單這一身雪白,就把那傖夫俗子淫棍色鬼的王、徐、餘之徒看得眼花繚亂,醜態畢露。王時雍還要裝模作樣,拉起皮鞭在她背上抽擊,徐秉哲走過來勸阻道:「王尚書不必親自動手,俺自有治這賤人之法。」徐秉哲好像為她解圍,卻從王時雍手中接過皮鞭,在她骨多肉少的屁股上重重抽了一下,然後叫手下人把眉壽的右手放下,單單左手懸在樑上,得意地說,「這單腕懸棵,就是江洋大盜也挺不到一個時辰,何況她那細皮嫩骨。再加上在這三九臘月中,咱們且飲酒作樂,把她吊著,不弔死也凍死了,看她挺到幾時,招供不招供?」

徐府尹果然很有經驗,這一招十分厲害,他們這裡地爐燒得十分熾旺,喝酒行樂,褻言謔詞,無所不談。眉壽蒙在素絹裡的頭面上也是黃汗直淋,不久滿腹滿背、大腿小腿上都溼透了,連地坪磚上也溼了一大片。這個三分聰明、三分狡黠,兼有二分俠氣、二分勇氣的眉壽在巨大的肉體痛苦中掙扎了半個時辰,經受了一場「鍛鍊」,她的意志、毅力、勇氣都被磨成了齏粉,拌在被拆散的血肉中,終於軟癱成一堆雪白的泥。她屈服了,大聲表示願意招認,只要把她放下,他們要什麼就給什麼。

現在事情簡單了,徐秉哲親自揭去她的面絹,笑嘻嘻地把一紙已由書吏代寫好的供詞塞給眉壽。眉壽看也不看,用散著的右手一把抓過筆來畫上一個歪歪斜斜的大十字。

她被放下來,先是一動不動蹲在地坪上,慢慢地坐了起來,揉著紅腫得好像大蜡燭的左手腕,喘了好一會兒氣。然後,她被准許爬到地爐旁烤火,暖一暖身體,但仍不允許她穿上衣服,說是要「與當事人對質了才可了事」。

她昏昏沉沉地以為傳來「對質」的是家僕劉均,是家主王宗濋。來的如果是劉均,她要把一肚皮氣都發洩在他頭上,要痛罵他:「俺倒沒說話,你先招認了,你這個沒良心的狗養的奴才!」來的如果是王宗濋,她除了痛哭以外還能說什麼?她想這樣赤身露體也好,讓他看看這隻大紅蠟燭似的手,讓他看著自己為他吃了多少苦頭,那就什麼都不需要解釋了。

不!兩個都不是,結果用兩根大鐵索鎖住了頭頸牽進公堂來對質的是高傑、高伸一對兄弟。他們一時還摸不清頭腦,不能夠相信高坐堂上的竟是前兩天還在一起飲酒狎妓的三川牙郎和開封府大小二尹「雙人徐」和「單人餘」。他們向來就是這樣稱呼慣的。高伸一時衝動,破口大罵。「雙人徐」把眉壽畫押的供詞擲給他們,並說眉壽轉移財物事先得到二高同意,已構成窩藏之罪,二高叫起沖天屈,把所有的汙言穢語都使用遍了,但眉壽已經昏厥過去,她不知道大家都說了些什麼,包括她自己壓在嗓門下的不知所云,二高的咆哮,開封府二尹重濁威嚴的官腔。後來她悠悠忽忽地張開眼睛,二高已被押走,二尹及差役們也都走了,只剩下王時雍一人,幫她草草穿起衣服,好聲好氣地安慰她:「今日幸得下官在此,夫人還不曾吃大虧。此刻徐大尹、餘少尹都已趕到府上,那邊已鬧得人仰馬翻。夫人不如在此投宿一宵,明日再定去留之計。」

刑獄就是這樣「鍛鍊」出來的。此案審結公佈:據已亡故高俅家幹僕劉均出首,使婢劉梅壽夤夜往來王宗濋、王宗沔、高傑、高伸及已故高俅之家,隱匿財物,行同鬼蜮。經開封府嚴刑拷掠,均已供認不諱。王宗濋身為懿戚,高伸等官兼文武幹法犯紀,尚敢咆哮公堂,辜負國恩莫此為甚,已請旨嚴懲,合將五家財物一律查抄歸公,王家良賤,監禁待決……這獄詞與其說根據案情,還不如說根據主管者的意圖更符事實。既然生鐵也可打成方的、長的、圓的、扁的,那麼血肉之軀的人一經「鍛鍊」,何求而不得。這個詞兒可用得妙啊!

一紙刑書,鑄定鐵案。王時雍、徐秉哲一箭五雕,一夜之間,就破了五個權貴勳戚之家,為大金做了一件「出色」之事,為自己呈上一份豐富的進見禮,躊躇滿志。怪不得這兩天要擁著眉壽為長夜之飲,來慶祝自己的大勳,這五個權貴勳戚之家平日作惡多端,今日惡貫滿盈,破了他們的家,大抒民憤,大快人心。美中不足的是查抄他們的人,也是理應加以籍沒的新貴,惡惡相濟,固然可惡,惡惡相戾,也使痛快者不夠痛快。人們在評論這件公案之餘,不免要加上一句:「如果王時雍、徐秉哲兩家一起抄了,這才叫人真正痛快哩!」

不過也還有一說,今日上蒼假王、徐之手籍沒五家,明日也必假手他人來收拾這些鼠輩,天道好還,天理昭彰,東京的輿論界永遠相信天道是公正的。他們怎麼沒有想到,發動這次抄家的還不止是王、徐之輩,背後還有指使者。破了幾十、幾百、幾千家的王高徐餘之徒理應加以籍沒,破了一個國家的指使者難道不應受到更大的懲罰?

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莫非天道就是這樣的?

5

抄了二王三高之家,「根刮」他們的庫藏、窖藏、大鍋子裡的和私房小夥的全部家財,捧著黃澄澄的幾千兩黃金和金器,幾十萬兩銀錠和銀器以及難以估計的珍寶細軟,要用許多大車來拉的綢緞綾帛,王時雍、徐秉哲帶著將軍凱旋的得意勁兒,親自押送到都堂來見蕭慶領賞。

十分賊贓,九分歸公,一分作為賞金。所謂什一之賞,這個辦法天下通行,即使在那蠻夷之邦的大金想來也不會例外。

事情出乎意料,蕭慶雖然照單全收了高王五家之物,賞給經手人的並非什一之賞而是一頓夾頭夾腦的臭罵。

京師豪貴之室,何啻數百千家,單單抄了這五六家,算得什麼功勞?你們可算算城下駐屯的大軍有多少,目前源源不絕從燕京開到兩河地區,前去接管各城池的大軍又有多少,這些軍隊一天要多少開銷,抄了這幾家,可夠大軍十天八天的花銷?國相太子早已有話,城破了二十多天,所徵之數尚不及預定的百分之一,難道叫軍士喝西北風過日子?國相的話,尤其嚴峻,昨日他當場發話,要俺說與你們聽:「王時雍、徐秉哲都是我朝豕養犬畜之人,日夜營營,所司何事?如不盡心報效,就把他們拉去‘敲’了,還怕無人為我朝當差?你倒看看這大大小小的使臣任用數十百人,就派不出一兩個人當什麼狗養的戶部侍郎、開封尹?」

這「豕養犬畜」四個字,這「狗養的戶部侍郎、開封尹」這句話究竟是粘罕的原話還是蕭慶的意度之詞,還是他自己的發明創造都無法對證,因為受罵者絕對不可能跑到粘罕處去對質一下。他們平常來見蕭慶,還要打聽蕭慶有沒有空,願不願意接見他們,還要承望他的顏色說話行事,何況蕭慶之上又有劉彥宗,劉彥宗之上才是斡離不、粘罕。

不過,是粘罕的原話也好,是蕭慶的發明創造也好,總之,經過這段時期的接觸,蕭慶把他們這幾根肚腸都摸透了。他深知他們這些人捧不起,罵得起。再嚴厲的話他們也忍受得住,如果稍加一點顏色,偶然給個笑臉看看,他們就要頭重腳輕,翹起尾巴來。駕馭他們之道要恩威並施,以威為主,以恩為輔,兩者的次序錯不得。

當然,狗血噴頭地狠斥一番以後,他也會下個轉語緩和緩和空氣。他說:「國相發怒,勢如雷霆,當場就要你們好看。虧得俺橫說豎說,替你們轉圜,說宋朝之事難辦,他們也有為難之處,非不忠於我。不如再給他們寬限數日,盡力去辦,如有不效,國相再行發落不遲。國相總算答應了再給你們半個月的期限,必要如數徵足。」

幾句好話說過,蕭慶又急轉直下地威嚇道:「你們二位可都聽清楚了。今天是臘月十六,本月大盡,到了臘月三十,還不能全數徵足,國相脾氣難當,他再要發作一次,俺也無法在旁幫襯了。只怕到時你們吃不到一頓美酒佳餚的年夜飯,倒難免要吃一頓……」他指指自己的骷髏頭,做出一個猛烈的「蒙霜特姑」的姿勢,一掌就向他們的天靈蓋上劈下來。

王、徐面面相覷,不知道要怎樣回答才好。又聽到蕭慶一聲斷喝道:「你們還不回去想辦法應付,站在這裡有什麼用?地磚下不會長出銀子來替你們交差。快走,快走!」

任何一個征服者都要從被征服者中間挑選出一部分代理人來幫助他們治理廣大的被征服者。用通俗的話來說,征服者是主子,被征服者是奴隸,中間的代理人就是通常所說的奴才。這是歷史的規律。奴才雖然也帶著一個「奴」字,但究竟也是「才」,它非同小可,常常要起承上啟下的作用。統治者的統治術是否高明,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怎樣使用奴才,怎樣對待奴才,要從奴才身上取得什麼,他們給了奴才什麼。

奴役奴隸是不花錢的生意經,使用奴才卻要付出相當代價。歷史上有許多統治者探討過使用奴才的代價問題,而且總結出一套經驗教訓。不給,他們替你辦事不帶勁,給多了又會削減自己的利益。不恰當的多給和過於苛刻的少給、不給都會給統治者帶來損失。

什一之傭,這個原則天下通行。金朝貴族高瞻遠矚的斡離不甚至願意付出什二、什三之傭來建立較為長久穩固的統治體系。但這一點已受到會寧府的大貴族群的抵制。他們狃於宋金戰爭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事實,低估了宋朝方面潛在的抵抗力,認為沒有必要拿出這麼多的佣金去豢養這批對他們的作用不大,對他們的好處不明顯的狗腿子,他們即使要用奴才也只想用第三流的奴才,只要有點狗腿子的本領即行。在墨守成規、熟諳政務的韓企先和雄才大略、手段高明的劉彥宗兩個奴才之間,他們更看中前者。他們只願意建立一個小小的代理機構來代替體制龐大、即使降服了仍具有敵體之尊的趙宋王朝,而且這個代理機構的生殺存亡之權要完全操在自己手中,隨時可加以廢止。

立大立小,用奴才用庸豎,這已構成大金皇帝與斡離不之間的矛盾,矛盾正在演變、發展、深化,迅速就要表面化。

目前已經出現的第一個明顯的標誌是斡離不患有目疾,長久未愈。所謂目疾也無非是結膜炎、紅眼睛之類,無關宏旨,他卻有意把它誇張了,通過宋朝正副宰相何、孫傅在太醫院中挑選兩名御醫,又加上兩名走江湖的眼科郎中都到劉家寺金營住下來為他治疾。據醫生說他的目疾已治癒,但他戴著的眼罩猶未除去,眼罩未除,御醫就不得回城。戴眼罩很不舒服,他為什麼喜歡戴它?英雄作為,費人猜疑,莫非他故意示人以疾,莫非他用眼罩來掩蓋其內心的不安?兩者都有可能。實際上,近來軍中之事他已管得很少,難得聽到他說話,倒是粘罕十分活躍,到處高聲嚷嚷,即使很高興的時候發出笑聲,遠處聽來也好像在怒罵。他的高聲常常掩蓋住斡離不偶然的悶雷般的低沉的發言。

第二個明顯的標誌是斡離不一向倚為左右手的劉彥宗近來態度有些變了,二人之間一定發生過別人不會知道的爭論,原來被譽為魚水般的關係,現在是魚一直浮到水面來,似乎想躍出龍門,水也不那麼歡迎這條魚了。過去,二人之間常有的親密夜談,現在已很少見,倒是會寧府派來的人與他走動得十分頻密,一談就是一個通宵。

大金皇帝雖然不喜歡他,但建立一個小小的代理機構,還是需要他出力,因此劉彥宗的地位更加提高了,在許多具體事務上,他說了算數,蕭慶直接聽他的指揮,不必再向二帥請示。

即使劉彥宗是個雄才大略、見事明白的奴才,奴才終究是奴才,奴才的一個最基本的特點就是要選擇最可靠的主子。他明知斡離不是真正賞識他而會寧府不過是一時利用,在一個具體問題需要他幫忙過後,終究會把他一腳踢開,但在兩者之間必須有所抉擇的時候,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有一天,蕭慶跑來向他請示王宗濋弟兄已經抄過家,撤了職,但終究是趙官家的舅爺,不看僧面看佛面,是否再給他們一個閒職。

劉彥宗突然冒出一句:「你們休提到這個‘趙’字,一千年也不要再提趙家之事!」

這使蕭慶大吃一驚,據他所知,劉彥宗秉承二太子之志,一向是主張維持趙氏王朝的。這一句「一千年也不要再提趙家之事」分明是一個訊號,是代表一種新的動向。事情就是這樣明朗起來了。

6

王、徐之輩確實不過是第三流的奴才,對於主子的意圖領會不透、執行不力,總的說來是他們習慣於緩慢疲沓的作風,合不上主子雷厲風行、一針見血的要求,難免要受到譴責。看來他們自己也需要讓別人來鍛鍊鍛鍊,鍛鍊成完全合格的奴才,好像劉彥宗、蕭慶一樣,使用起來才能得心應手,這需要相當長的時日和一定的過程。

在打擊王宗濋、高傑兄弟的同時,他們也定出了幾條催徵金銀的辦法。對於他們的同道,採用一個「保」字,對於廣大老百姓,採用一個「騙」字。

就在鍛鍊劉梅壽一獄的當天,尚書省公佈,現任官員科派金銀的暫行辦法是:執政、尚書、翰林承旨、翰林學士、開封府等各員,每員科金各二十兩,銀各五百兩,綵緞各三十匹。侍郎、軍事、舍人、諫議、侍御、正使、承宣觀察使、左金吾衛上將官等員科金各十兩,銀四百兩。札下吏部閣門御史臺,依科定合納數目,火急多差人分付告示。應合納官,立便依數赴開封府交納,不準時刻住滯。

文告的語氣雖然峻急,內容並不驚人,一般做到上述的官員,這戔戔之數完全可以應付。看來高傑、高伸倒是冤枉了,他們一個是學士,一個是環衛官大將軍,只消拿出一二十兩金子、四五百兩銀子就可消災弭禍,何必大動干戈,來個連鍋端?就是王宗濋、高俅也是冤枉的,這裡雖沒有規定殿帥應科之數,就比照樞密使副科納攤派,不過是二三五之數,再講講斤頭,加十倍給他,想王、徐一時也落不下面子。眉壽那個餿主意不出也罷!

對老百姓另有一套辦法,同日同時開封府在各通衢大街城門內外張貼告示,鼓勵百姓捐輸錢財,犒設金軍。上紓國家之急,下弭家門之禍。這項捐款算是借貸給國家的。朝廷發給暫時不能兌現的茶鹽鈔以相准折,另給官告、度牒作為獎勵。官告、度牒卻是現賣現買,立等可取。開封府的煌煌佈告上開列著官錢相準之數,計開:捐錢七千貫的授迪功郎(迪功郎是文官,以下都是武階),六千貫的授承節郎,五千貫的授承信郎,兩千貫的授進武校尉,一千六百貫的授進義校尉,一千二百貫的授進武副尉,五百貫的授守關副尉。這些都是虛銜,並非實缺,朝廷花的本錢無非讓書吏謄寫一道告身,蓋上吏部大印,入籍註冊而已,受官者最大的用處無非在身後的訃告、靈旛、柩頭上列上一行皇宋欽授某某官階的榮銜。賣空買空,付的代價卻是不折不扣的實貨,不能「一百省一」(宋人習慣,九十九文錢當一百大錢使用)。倒是捐錢一百五十貫的,授和尚證書「度牒」一張,要掛「紫衣」「師號」等法號的加捐五十五貫。度牒倒不是虛偽的,老百姓拿到它就可到各寺院剃度為僧,削去十萬根煩惱絲,豁免了一切稅款債務,落得個身心清淨,四大皆空,划算得來。

既然成為買賣,買主自然要核算核算。這道告示貼出後,捐買官銜的一個也無,買張度牒回去的倒不少。閒殺了吏部,忙殺了禮部。王時雍、徐秉哲知道錯了,知過必改,有錯即糾,追加捐款至一千五百貫才給度牒一道。但開價太高,矯枉過正,老百姓想做和尚也做不起了,從此斷了人民進財之路。

王時雍、徐秉哲兩個每天都要在開封府廝見。那天領了蕭慶的一頓臭罵回來,心裡又氣又急,把一股無名火遷怒到老百姓頭上。

「兩天中未賣出一張度牒,可見刁民難惹,不給他們吃點苦頭,還不識本官的手段。」

「不但刁民難惹,」徐秉哲苦笑一聲補充道,「滿朝大僚也視朝旨若無睹。科派之數,一個未見納官,辜負了我公對他們的一番保全之心。」

「如今大金逼拶甚緊,到了年底不效,唯你我是問。蕭骷髏剛才不是說過了,」王時雍學著蕭慶的姿勢,一手指在自己的頭顱,一掌猛劈下去(這個典型的姿勢,使蕭慶博得「蕭骷髏」的雅號。以後北宋諸臣當面稱他為「蕭太師」,背面就稱以「蕭骷髏」。不久他自己也知道了,認為一掌猛劈就能代替八稜棍的當頭棒喝,威懾宋人,十分得意,對這個雅號不以為忤),「到時不效,此物恐怕難保!大尹足智多謀,可有妙計回春?」

「事到如今,良平束手,還有什麼妙計可施。」看到王時雍模擬的姿勢,徐秉哲的心也不禁猛然一縮,他用力蹬一蹬朝靴,表示已下了極大決心,「今日之事,唯有大金之馬首是瞻,‘根刮’全城官民的財物而已。」

他用力吐出「根刮」二字,好像吐出一枚剛拔掉的毒牙。王時雍呆了一呆,然後拊掌稱善:「大尹的主意絕妙,此時不動手根刮,更待何時。難道拼得我你的頭顱去保全他人之財物不成?」王時雍的主意來得較慢,行動起來倒是十分迅速的。他馬上催促道:「事貴神速,不知道大尹來不來得及部署公人,最好今夜明天就在全城動手‘根刮’,颳得粉末不剩,涓滴歸公,全部報效了大金,蕭骷髏看了高興,俺兩個才得交差。」

「王尚書在說笑話了!東京城十多萬民戶,豈能一夕之間就動手根刮?」比他沉著得多的徐秉哲搖搖頭,順勢刺了他一句,「記得元宵夜,尚書親身去抄李師師的家,人役不集,反而落了個後手,無功而返。今日豈可不從長計議,開封府總共不過數百名使臣公人,如何包得下這等大事?下官之意,左言新權殿前司公事,正在興頭上,不如做個人情與他,讓他與範瓊帶禁兵來協助開封府一坊坊地搜,一路路地抄。南城一帶清明坊、清河坊商賈輻輳,正店大肆櫛比鱗次,殷實的富戶最多,不如先從那裡抄去,先抄富戶,再及小康。然後再去抄左近的街坊,一日一坊,一個月多也抄遍了。貧窮的也休叫他漏網,務必做到一戶不遺,一個不漏,涓滴歸公。王尚書你看如何?」

在具體問題上,王時雍都聽徐秉哲的主意。兩個興興頭頭地去找蕭慶,說了自己的計劃,並要求調動人手,寬限日期。蕭慶不敢怠慢,立刻回大營向劉彥宗請示,轉報二帥,當夜就給了王、徐迴音,傳諭嘉獎,日期準寬到明年元宵節。只有範瓊另有任使,暫時不讓他在這塊油汪汪的肥肉上染指。

不過幾天的準備,大規模的「根刮」運動就在東京城內一坊坊、一路路地展開了。

7

「根刮」這個詞兒並非傳統用語,靖康以前,北宋政府的文告中沒有出現過這一詞彙。即使在殺人如麻的五代時,殺了一個大臣,徹底查抄其家產,公私文告中不過說「籍沒其家」而已,既不用這個「刮」字,更沒有用那個「根」字。根刮是「外來語」,是女真貴族以及為女真貴族利益服務的奚、契丹及漢兒們發明創造,通過戰爭的暴力輸入北宋的。

所謂「刮」,就是利用政權或依附於政權的各種勢力從別人身上榨取油水。這是宋朝大大小小的官兒經常慣做之事,但不是他們常常願意見到的字眼。

「刮」雖然習見常有,但是「根刮」這種行為還是很少見的。它違反儒家的傳統思想,越出了基本上受到儒家思想支配的漢族官員們的道德範疇。

罩上一層薄紗的「刮」是被允許的,把一切都颳得光光的根刮卻受到反對。儒家思想的一個要點是要為人們留點餘地。人總歸是人,即使他是奴隸,是天生受刮的人,只要不把他誅之於市,與眾共棄,他就有活下去的權利。要動手術,也得給他留一隻根,留一條尾巴,讓他再生再長,這樣才有可能進行第二次的刮、第三次的聚斂。在這一點上,不消說,先進的儒家比野蠻落後的女真貴族、契丹貴族高明得多了。

不管從什麼角度出發,多少接受過一點儒家思想的王時雍、徐秉哲等人也不例外。在此以前,已有過幾次在文告上來件照抄,寫上了「根刮」這個新詞兒,用以威嚇老百姓,但直到自己的骷髏頭受到真正的威脅時,他們才第一次認真研究這個詞兒的含義,並且違背自己的意願,加以全面的實施。

在他們上下一致、戮力協作下,根刮進行得相當順利,執行中也格外野蠻、殘暴,成績斐然可觀。第一、第二層主子不單看表面上火熾的程度(那當然也是很重要的),主要是根據每天的進賬來考核成績,決定對第三層的奴才傳令嘉獎或者嚴詞訓斥,執行不力的當然還有更嚴厲的行遣發落。

從現在開始到靖康二年元宵佳節的一個月中,不,應該說從金軍入城直到翌年四月初一金人撤離東京、大軍去絕的四個月中,根刮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高潮之後又有高潮,簡直高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這是大規模的不流血的殺人。

根刮金銀財寶以外的物資,開了第一炮的是馬。

淵聖迴鑾後的第三天,蕭慶就移文開封府索馬一萬匹。移文用於平行的機關,平行只限於檔案的格式,就實際而言,蕭慶的移文就是聖旨。王、徐奉命唯謹,反應神速,當天就在大街和朝堂上揭榜:御馬以下並拘籍,隱藏者全家行軍法,許人告,賞三千貫。在京除執政侍從卿監郎官許留一匹外,其餘官民家馬匹,不論牝牡驥駒,掃數入官,轉送大金使用。

政宣以來,馬政窳敗,經常性的規章制度都被破壞了。朝廷專管馬匹的機構太僕寺群牧司原在城外牟駝岡孳養良馬兩萬匹,此時早已影蹤不見。京師的好馬良驥除內廷外,一時集中於侍衛親軍馬軍司。經過兩次圍城之戰,禁軍星散,大部分的戰馬或戰死,或被人騎著逃亡,或被盜竊轉賣,名為萃天下騎兵勁旅的馬軍司,這時既少軍士又乏戰馬,只剩下少數羸兵以及一些老弱病殘的疲馬應付應付門面,勉強維持個機構而已。現在這幾匹疲馬也被徵去,索性把招牌卸下來,撤銷了馬軍一司,倒也清淨。

官馬徵不到,只好在民間大索,開封府雷厲風行,馬又是龐然大物,無法隱匿,不到幾天工夫,民間用以代步、拉車,作為交通運輸工具的馬匹都被搜出來交公。東京畢竟是大城市,一索就得馬七千匹,比較金人要索之數只打了個七折,這件任務完成得不錯,受到嘉獎。

奉令前往金營繳納馬匹的使役都是從騏驥院的內監和侍衛親軍馬軍司的官兵中挑選出來的。他們多年豢養馬匹,大半生都與馬打交道,與馬發生了感情,一旦要交出去讓金人使用,不禁內愧於心。控馬繳納時,沿途受到老百姓的詈罵,有的還捱到老百姓投擲過來的磚頭石片,他們都默默地避開去,有的悲從中來,索性挽住韁繩,坐到地下放聲大哭。

老百姓有的不諒解他們,斥為甘心媚虜,願做牛馬,有的同情他們,相對揮淚。也有人尖刻地說:「再過數日,連人也都要交割與金人使用了,何在乎這幾匹馬!你們倒有這許多不值錢的眼淚好流!」

老百姓失去了馬,無人關心。這時官兒們也無馬可騎,在嚴冬臘月中,有的徒步上朝,有的牽匹蹇驢入宮,顛仆溜轉於冰天雪地的御道上。跌落於驢下的有之,摔跤於路上的有之,呼號喊痛於東華門內外的有之,洋洋大觀,無奇不有,弄得朝綱大亂,不成體統。淵聖皇帝在他權力範圍尚能顧及的情況下,大霈鴻恩,下旨慰問百官,並准許五品以上,年齡超過五十歲的官兒可以坐轎直入大內。

這可能是百官們從倒霉的皇帝身上得到的最後一次恩澤。

索馬的次日,開封府秉承意旨,又揭榜勒令百姓繳出所有的武器。

東京向來不禁止民間持有防身軍器,平民之家有兩三把朴刀、一兩杆長槍的本來就不在少數。城陷之日,潰兵們把自己的兵器拋擲在路上脫身逃走的很多,這些兵器多為百姓所收藏,估計數量甚多,不下於幾十萬件。軍器不比馬匹,藏在內室中不易為外人發覺。開封府和軍器監聯合出了一道告示,還是那幾句老話,一應軍器限於三日內盡數繳納,否則全家按軍法論處。軍法論處這句話雖然嚴厲,使用得次數多了,已成具文,不能產生威脅作用。告示收效甚微,下達了幾天以後,才有為數不多膽小怕事的百姓自動繳出一些軍器,多屬鏽爛折壞的。有些神經過敏的人一看到告示嚇得把切菜的、削瓜的、殺雞的刀子全都拿出去,家中寸刃並無,以為可保安全。這樣的人家畢竟是極少數。幾天下來,繳納的軍器不過五千件,比馬匹的數字還少,這自然不能取信於金人。

那天王、徐向蕭慶彙報了索馬的成績後,微及徵到的軍器還不太多。蕭慶對他們做了一個手勢,示意繳納軍器的重要意義,要他們大事搜尋。蕭慶慣於用手勢來發號施令,以彌補其難於達意的語言。有些手勢簡單,一目瞭然,有些手勢複雜,不知所云,常使王、徐等人瞠目結舌,莫測深奧。讓受役者陷於恍惚迷離之中,經常要惴惴然地去揣測奴役者高深的意圖,唯恐猜錯了受到懲罰,這也是一種高明的駕馭術。當下蕭慶看他們不懂,又做了一次手勢,兩手握物,用大拇指、食指扳下什麼來,在他臉上出現惱怒的表情,似乎譴責他們兩個愚蠢,不解人意。

徐秉哲並不太愚蠢,他誠惶誠恐地想了一會兒就領悟出來,王時雍比較遲鈍,不久也猜中了。原來蕭慶的意思是說捕蟹者必須斷其雙螯才能捉到它,老百姓手裡有了武器也好比是蟹的雙螯,必須把它斷了,才好生殺任意。

既然上面的意思要斷其雙螯,下面執行的自然要千方百計地斬斷老百姓的雙螯,搜出他們家藏的武器,一律交公,使他們一個個地都成為「沒腳蟹」。這是執行上面的命令,也為了保護自己的安全。從深處想一想,要防止老百姓的反噬,固然也有其他的辦法,畢竟還是折去他們的雙螯八腳來得簡便省事。

想到老百姓的反噬倒撲,自然會聯想起賑濟所的一干人。他們早已打聽到在那三處賑濟所,特別在吳革居住所在的同文館內還藏有幾百匹戰馬和大量軍器,若把賑濟所的難民、難兵都裝配起來,足足可以編成一支萬人以上的大隊伍,這才是他們的心腹之患,單戶獨家藏些武器倒不怕它。他們向蕭慶請示是否要派人去賑濟所搜尋,來它一個「連鍋端」。

蕭慶思索一下,又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要他們暫且從緩。他對賑濟所的顧慮較大,對王、徐擁有的蝦兵蟹將則十分蔑視。這個顯然軒輊的表情顯示了奴役者蕭慶在統治上成熟的程度,火候未到,他不能輕率地對實力派動手。

接著金人把尚書省所藏的《大內圖》,兵部職方司所藏《天下州府圖》,四方館所藏的《遼國圖》《夏國圖》等捆載而去。這原是意中之事,把這些重要的圖籍擱置,直到此時才拿走,倒令人感到意外。其實蕭慶進入都堂時已經把所有的圖籍都集中一處,派專人看管。淵聖迴鑾時,五名護衛的鐵騎跟著進入大內,他們除李縣丞李三錫後來專管封樁庫外,其餘的也各有所司。這一名渤海人大普榮就撥來專司圖籍的保管,不怕宋人破壞、轉移。

進城以後,應該做些什麼,先做什麼,後做什麼,在輕重緩急、大小取捨之間,金人大體上都有成議,像圖籍這樣重要的資料,他們當然不會遺漏。

然後捱到公私庫存物資,大中商肆的商品存貨,金器、銀器、銅器、鐵器、錫器,吃的、用的、穿的,成品、半成品以及一切原料,無一不要。新春開始,老百姓早已沒有心情在黃連樹下聽戲——苦中作樂,開封府卻仍有這個閒情逸致,下令照前年之例放燈掛彩,如有偷工減料,依軍法從事。當時謠諑紛起,盛傳到了落燈之夜,金人將把全部花燈以及觀燈的人一併收去。男人充為匠役夫子,女人一律輸作營妓。那幾天,開封府為了討好蕭慶等幾個金人,依靠橫一個豎一個的「軍法從事」,強迫商肆民戶、道觀寺院點起燈來,仍在衝要之處,搭上幾座鰲山綵樓。只是有燈無人,街路上冷冷清清,絕少參觀者。婦道人家更是絕跡,連皤然白髮的八十老嫗也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東京人抱怨靖康元年過了個無燈的元宵節,如今燈倒是恢復了,他們的心裡更苦。試看這大街小巷凡是有燈之處,就有一些喝得酩酊大醉的金人經過,他們指指戳戳,胡言亂語,看到喜歡的花燈燈飾,摘下來就算自己的,不喜歡的也不放過,統統扯下來,放在地下踐踏一頓。還用馬鞭亂抽民戶們緊緊關閉的門,威嚇著要用火來燒他們,燈與人一齊遭殃。

唯一沒有受到騷擾的地方是大相國寺。早幾天住持僧守一,應斡離不之邀請,去劉家寺大營宣講佛法,受到歡迎。斡離不邀他北行去會寧府為大金皇帝講經說法。守一當場答應了,說要回寺治裝。他不早不晚,不先不後,恰恰就在元宵之夕,沐浴坐化了,而且事先已經預告其死期和時辰。斡離不深為驚異,十六一早就派了一名大員率領二十一名隨從前來揚藍捧香誦佛,賜千緡以葬。

這名大員不肯在王時雍、徐秉哲面前吐露姓名,但看到他這副派頭兒,再加上蕭慶陪侍左右,畢恭畢敬的樣子,就可以推想他的身份。可能他是進城來的品級最高的大員。從此王、徐也把他盯上了。一直到他離城以前,形影不離。

這位大員謝絕一切酒筵招待,也不肯到封樁庫等肉厚膘肥的處所去轉轉,卻要求到國子監去燒香禮拜先聖孔子,分明是個燒冷灶的朋友。

國子監就設在大相國寺以南、龍津橋以東,與太學、貢院鼎足而立,是宋朝的最高教育行政機構。這可真是一座冷灶,除了先師孔子的牌位以外,全部物資,只有一櫃櫃、一箱箱的古舊書籍。當時正處在「根刮」的高潮中,很少有什麼東西不在金人網羅的範圍以內,唯獨這些古舊書籍無人問津。那位大員人棄我取,當時就與王、徐商量,要把這裡的書籍統統搬去,王、徐自然沒口子地稱好,還討好地提出把國子監中所有印書的木版一併搬去,那大員點頭稱善。

「真是大王好見,小鬼難當,」王、徐二人不約而同地想道,「這位大員雖不知姓名,看他派頭兒,定比蕭骷髏高出幾級。說話行事,卻又如此和顏悅色,不比蕭骷髏動輒訓斥,翻面無情。如果金朝大員,人人如此,吾屬無憂矣!」

那大員問起司馬溫公的後人可有居住在東京的?

「司馬溫公乃陝州夏縣人,久官洛陽,他的後人散居陝州、洛陽二處。嗣子司馬康早年已死家鄉,京中並無後裔。」徐秉哲職司京尹,似乎肚裡有一整本開封的戶籍冊,應答如流。可是萬寶全書缺只角,偏偏把要緊的一點忘了。那大員用不但語音、腔調而且在語法上也完全漢化了的語言提醒他道:「現任工部郎的司馬樸,可是溫公後人?他莫非也住在洛陽?」

官拜戶部尚書,目下兼領吏部的王時雍曾與司馬樸同僚,熟悉他的情況,急忙補充道:「工部郎司馬樸乃溫公之族孫,現在東城內第二條甜水巷桐樹子韓家對門小宅中居住。徐大尹一時遺忘,失於應答。太師要召他來,派個幹辦去足矣!」

「司馬樸乃溫公後人,豈可造次相召?」那大員正色回答,接著用熟練的契丹話吩咐蕭慶。蕭慶轉譯道:「太師吩咐你們派兩名使臣去甜水巷站個哨,專為保護司馬家,不作別用。」

不作別用,那就意味著韓家的三相公、五相公宅邸不在保護之列。對司馬氏如此優待,王時雍不禁又要發問了:「太師一再垂詢司馬氏之家,恩澤厚加,莫非與溫公有親有故?」

這卻是個愚問。那大員身為女真血胤,如何與陝州人司馬光聯得上姻戚?而且時代也整整隔了一世,不可能有舊。那大員笑了一笑,還是客客氣氣地回答:「某與溫公非親非故,特以溫公乃當代大儒,所修《資治通鑑》名高書林,譽傳海外,嘉惠學子非淺。韓康公豈足望其項背。今番二太子郎君特命某取《資治通鑑》數部回營,擬加細讀。愛其書則敬其人,敬其人則兼及其後澤,非有他故。」

職司銓敘財政的王時雍和職司牧京的徐秉哲雖然都是巧宦,熟諳本身業務,卻不知道《資治通鑑》這部書,更不知道它為元祐宰相司馬光所修。聽說太子郎君也要取數部回去細讀,不禁大驚失色。而這位以「中原通」出名的女真大員忽然發現進士出身,做到一二品大官的王時雍、徐秉哲竟不知道《資治通鑑》這部書,這一吃驚比他們更甚,心想不料北宋朝廷竟有不知《資治通鑑》的大官員,自己這塊「中原通」的招牌要砸了。他雖然不露聲色,卻禁不住要諷刺幾句道:「想你家的一名太監在大相國寺行香,偶直秀才範衝,打聽得他乃範祖禹之子,好生敬重,揖禮有加,稱之為‘唐鑑兒’。範祖禹不過修《資治通鑑》中之唐史耳。大璫也知禮敬,何況司馬樸乃司馬光之侄孫,又非範衝可比。二位對他可要加意保護,勿使根刮波及他家,勿使役人無端滋擾,這件事就重重託給你二位了。」

大璫猶知禮敬修《唐鑑》者之兒,士大夫乃不知修《資治通鑑》者為司馬光,怪道這個朝代就要滅亡了,完顏希尹心裡這樣想著。完顏希尹是金朝的元老重臣,立有殊勳,本身又精通漢文、契丹文,創始了女真文字,一向是完顏阿骨打手下的重要輔佐。伐宋之役,他官拜西路軍的元帥右監軍,是和粘罕、斡離不平起平坐的大員。這時他受命來東京負責文化方面的「根刮」工作,由於他的地位,非劉彥宗可以統制,不過他也劃分界線,不涉利藪,不侵及蕭慶的範圍,雙方各做各的,倒也相安無事。

國子監是他的第一個目標,接下來就要接管內廷中皇家所藏的名畫法帖、銅鼎寶彝、石碑磚刻,等等。

道君皇帝一生辛辛苦苦蒐集了比歷代任何一個皇帝更多的貴重文物,庋藏在宣和殿內。禪位之際,他棄天下如敝屣,連宮女妃嬪也可以移交給兒子,唯獨捨不得這部分寶物。當初與兒子講好條件,它們全部歸自己所有,搬入龍德宮,兒子不得染指。

辭職卸任的皇帝寂寞地深居在龍德宮中,日子十分難過,唯有翻弄文物以消遣長日。

這日,他正在臨摹一幅名畫,忽然徐秉哲帶人進來,直截了當地說是要「根刮」宮內文物,盡輸軍前。這好像要剜去他的心頭肉一樣,他本能地把臨摹著的那幅張萱的《虢國夫人遊春圖》原本塞進抽屜。偏偏徐秉哲眼尖,一眼看見了,非要他拿出來不可。

「這幅畫老夫得之已有三十年,日夕臨玩,時刻不離。大尹替老夫留下也罷。」

徐秉哲並沒有為他的哀求所打動,還是硬邦邦地回答:「奉太師鈞帖取龍德宮寶物,掃數入公,一件不留。臣職司京尹,豈敢徇情枉法,自幹罪戾。」他口中還說出一個臣字,在行動上卻毫不客氣早把抽屜開啟,一把攥住《虢國夫人遊春圖》,就交左右登記起來。

太上皇對自己的命運早有思想準備,但又像淵聖一樣還抱著幻想。此刻看到徐秉哲兇相畢露,已知前景不妙。他只好硬硬心腸,眼看徐秉哲一件不留地把他的全部寶藏,捆載而去。他不由得揮淚數行,長嘆一聲:「人將不存,何有於物。」

「人將不存,何有於物!」把一切諉之於天數,這是從太上皇、皇帝以下以及許多被根刮的東京人共同的感嘆。他們都不知道今天以後,他們還可能遭遇到什麼樣的命運。

西周時對北方少數民族匈奴的貶稱,詩中借喻契丹。

藝祖即宋太祖趙匡胤。

揚雄文:「炎炎者滅,隆隆者絕,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三相公、五相公指韓絳、韓維,兄弟相繼為宰相,一門父子祖孫兄弟都為大官,是東京著名的世家。

韓絳、韓維之父韓億封康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