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在種師道、李綱兩人都受到排斥、被擠出政府的情況下,同知樞密院事許翰是當權大臣中唯一的主戰派,在一段時期中,分兵河東、河北,力圖救援太原的一切軍事佈置都由他負責主持。在這樣一個關鍵性的重要戰役中,他竟出之以急躁的情緒,下達了這樣一道毫無軍事常識的命令,使种師中十分震驚。他接到命令後,立刻派參謀官黃友入京,齎去一封他親筆寫的回稟,備述按照不同的戰略任務,他與姚古一軍同時出發的不妥之處,要求把本軍的出發期限展緩七天。乘金帥注意力集中在姚古一軍之機,他的一軍才能達到出其不意、襲取心腹之地的突擊任務。

儘管回稟的措辭十分婉轉,許翰還是認為它觸犯了上級,有損他個人威嚴。他接見黃友時態度傲慢,回答的盡是一派官話。說什麼樞密院給兩軍的命令早已發出,姚古昨來回稟,準期出師,种師中何故又生別議?所請礙難照准云云。根本沒有給黃友發言申辯的機會。

發生戰爭以來,主和派與主戰派之間矛盾百出,迭有爭議。想不到今天主戰派之間也有出乎意外的矛盾。在這有關軍國命運的重大問題上,种師中未便緘默自安,不得已,再次上書申請展緩出發之期。樞密院以六百里加急傳遞的文書,斷然予以駁斥,迴文中並有「种師中逗留玩敵,意圖何為」「必解太原之圍以贖罪,否則自蹈法網,罪責難逃」等十分嚴峻的話。

一向從容不迫、按部就班行事的种師中拆讀文書後,也氣得鬍子發抖,嘆息道:「逗留乃兵法之大戮。俺種某結髮從軍,至今四十餘年,兢兢業業,未嘗一日攖法。不意垂老暮年,還有此事。某豈肯愛一死以負國,只怕死了也無補於國事耳!」

這樣的重言重語,對种師中來說,大概一生中也還是第一次。他說了以後,茫茫然地東看西看,忽然拉住馬政的手補充道:「此番師中東出,萬里勤王,東京城下,未得一當,臨岸邀截,又成虛話,都說是權臣阻撓。今許中丞以忠義自詡,不想也如此難說話,事之不濟天也!」

這支大軍就在這種被迫的情況下,沒有做好必要的準備,卻帶著灰溜溜的情緒,匆忙開拔。

親耳聽到主帥說了這番話的馬政,最後一次入獄探視兒子時,沒有告訴兒子,第二天上路後,他也保持沉默,沒有與同僚說話,但是不用他開口,這種情緒已經在全軍中擴散開來,從統帥到士兵都感染到這種不祥的預兆。

軍行第四天,糧食已竭。這一路的居民稀少,十室九空。資糧於民的想法落空了。戰士們每天只發黑豆一勺充飢,他們心懷不滿,口出怨言,軍心已自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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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就進行一次襲擊戰而論,這一戰役的戰略的制定、進軍路線的選擇,那是十分成功的。甚至出兵的時機也掌握得恰到好處。這是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所造成,並非許翰已經得到了什麼情報。

太原西北群山中建立起不少山寨,他們共同的頭項就是「兩河二石」之一的石竫。江湖上口碑流傳,都知道他是一個不怕死的豪傑,是一條鐵錚錚的漢子。粘罕一心只想對付宋朝的正規軍,忙於修築夾城,猛力進攻圍城,沒有把這些近在咫尺的義軍放在眼裡。這個粘罕,敢情是十分健忘的,他已經忘記當年曾吃過雁北義軍韋壽佺的苦頭,現在還要再受一次懲罰。

那天,他率領幾名隨從,大搖大擺地經過這裡的山區,在思想和行動上都沒有一點警戒的情況下,受到一群山民的突然襲擊。

「來了幾個小毛賊,敢來捋虎鬚,想是欺俺這裡人少,活得不耐煩了。」粘罕不驚不怒,好像十分好玩似的哈哈大笑起來,「你們休動!叫那個打頭拿把鐵叉的吃俺一箭。」一語未完,箭聲已響,果然把那名打頭的漢子射倒在地。按照公式,那一定是其餘的人發聲喊,一鬨而走,他們追上去,殺死幾個,活捉幾個,讓他們逃走幾個,然後明天派一支軍隊上山洗剿,把活著的人口殺得一個不留,房屋燒得一椽不剩。按照這個公式行事,他與他的部下不知道已經幹過多少回了。奇怪的是,這次的情況有些兩樣,領頭的雖被射倒,其餘的人,既沒有發喊,也沒有逃走,卻很快地找個隱蔽的地方隱蔽起來。然後鑼聲大作,四面八方,擁出了成百上千個山民,把他們幾個人遠遠地包圍起來。

粘罕一看這裡不是他的用武之地,策動坐騎,要想突圍而出,手下六名隨從,緊緊相跟。不知道從哪裡飛來一支冷箭,射中他的坐騎,他一跤摔下,跌了個仰八叉。後面的一個隨從,一看不好,急忙把他就地提起,讓出自己的馬與他乘騎,兩個拼命掙扎,狼狽地逃脫性命。其餘的五名隨從,為了掩護他們,衝突不出,有的被箭矢射死,有的喪命在義軍的鐵搭鋤頭之下,一個不剩。

這五名隨從不是無名小卒、等閒之輩,都是榜上有名的將領,其中還有一個是金環大將。這場遭遇戰如果發生在太原城下,值得張孝純上個專摺奏報朝廷了。這裡的山民,卻不知道金環是何物,摘下來,拿回家去給毛孩子當玩具。

粘罕吃了這個虧,怎甘罷休?第二天調集了五百名女真鐵騎,他自己和昨天救他一命的那個隨從,拍馬當先,向山寨進攻,滿擬一舉得手。山寨裡緊閉壘門不出,只管用矢石檑木滾打下來,把幾條上山的路都封鎖起來。金軍攻打了一天,竟不得其路而上,黃昏撤退時,又遭到義軍掩擊,死了一大半。這一戰,石竫本人大顯身手。在追擊中,他親手俘獲了兩名金將,奪槊數支。粘罕看見他的神勇,嚇得撥轉馬頭就逃。

一次驕兵、一次憤兵都吃了大虧,眼看蠻攻不行,粘罕手下也有智謀之士,勸他改圖。這時圍攻太原之師不能抽調,他們建議向晉東、晉中一帶目前沒有發生戰爭的地方抽調出五千名駐軍,把山寨圍困起來,然後步步進逼。這時義軍還沒有取得與大軍相持的作戰經驗,經過半個月的激戰,山寨終被打破,石竫突圍不成,被金軍俘獲。

女真兵當然要在他身上施行報復,他們把他的雙手雙腳釘在一輛木板車上,拖去見粘罕。粘罕對他既有滿腔的憤怒,也有衷心的欽佩,向他端詳了半天,忽然好言勸說道:「你就是寨主石竫?你如降我,當命你以官。」

石竫「呸」的一聲,一口唾沫吐在粘罕面上。他的雙手、雙腳雖被釘住,連同鎖骨下面的傷口,都被紫血糊住。但他仍保持著勃勃英氣,他動員了身體中還可以自由活動的部分與粘罕鬥爭。他大聲謾罵:「爺是漢人,寧死不降你番狗。你識爺嗎?爺姓石,石上釘橛,更無移改。」

這噹噹響的每一個字都好像釘子釘進石頭,石頭裂了、炸了,也絲毫不會移動。粘罕當時憤極,凌遲處死了石竫。以後幾天中,他只要一想起那兩句噹噹響的話,想起石竫眼中好像要噴出烈火來的表情,就感到一陣戰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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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師中帶著低沉黯淡的情緒率部離開真定之時,正好是粘罕急急忙忙把晉東駐軍調往太原西北之日。純然是出於一種巧合,种師中於無意之中得到一個順利進軍的機會。大軍離開真定,自土門入井陘,進入河東地界時,竟是一片真空地界,並無一個守軍。一生用兵謹慎的种師中還怕這是金人設下的陷阱,急令黃友、李孝忠帶著初出茅廬的馬亨祖出去巡視了大半天,回來報告,百里內並未發現敵蹤,也沒有任何埋伏邀截的跡象,种師中這才放膽西進。他們進佔平定軍後,只用了三天兩夜的時間,就抵達晉中重鎮壽陽縣。

他們出發時準備本來不足,一陣急行軍後,又有一部分軍需輜重跟不上來。這時已連續吃了兩天黑豆,一進壽陽,首先就想解決吃的問題。金軍撤退時,並未留下人馬的糧秣,他們搜遍了縣倉,小麥、大麥、高粱、玉米,統統加上來還不滿二百石,先解決了眼前的問題再說。大軍在壽陽縣休整了一天,繼續西進,這時開始,就遭到部分金軍的抵抗。他們的抵抗極為猛烈,有時兩三百名戰士在一個謀克率領下,扼守一塊陣地,明知寡不敵眾,也要拼命打一陣,索取一定代價,才肯轉移,這給了种師中很深刻的印象。但優勢仍在宋軍手中,兩天中連續作戰五次,每次都打了勝仗,或把金軍全殲,或在激戰後把他們趕跑,然後趁勢進入榆次縣。這裡北距太原府只有一百多里路了,已經深入到兩三個月來宋朝援軍從未能夠到達的金軍後方深處。

出自衷心的渴望解救太原軍民倒懸之苦以及從全域性出發來挽救軍事危機的「大局感」——這是种師中個人最重要的特點,稱之為「大局迷」,他完全可以當之無愧。樞密院的嚴令督促以及恰恰在這一點上受人誤解的委屈感;順利的進軍,即使遭遇抵抗,仍能不費力地把它擊敗,繼續西進;目的地的接近,糧食的匱乏。這些有利和不利的條件,構成了一種強大的力量,既是吸引他、誘惑他,又是壓迫他,逼使他只有繼續前進,不達目的誓不罷休,而沒有其他的選擇。也使得這位老練謹慎、從來不冒進的名將,不知不覺地踏進冒險的範圍內而絲毫沒有自覺。

他自己還在榆次休息,喘一口氣,由李孝忠率領部分前軍已越過晉祠,向北折入距太原府只有二十里路的石橋。金人修築的夾城已隱隱在望。訊息傳來,全軍都感到那種已靠近目標,準備在夾城下進行一次決戰就可以取得勝利的興奮。兩天來苦惱著他們的糧食問題,暫時也被忘掉了。

种師中在榆次的中坑作了一番進攻夾城的排程佈置,李孝忠所部是進攻的主力。另派參謀官黃友、選鋒楊志續上接應。楊志所部是被宋朝招安的農民軍部隊,不屬於西軍系統內,但參加過第一次伐遼戰爭,有相當作戰經驗。种師中最大限度地抑制了自己和親信部將的排外性,把它當作嫡系軍隊來使用。使用降將、降卒要有一套高階的指揮藝術,种師中是能夠做到的,不過在短期中難於得心應手罷了。种師中作為中軍主帥,緊緊跟著前軍出發,行軍參謀官馬政隨侍在他左右,以備諮詢並幫助他指揮作戰。中軍統制王從道、副統制張思正作為合後,催督跟不上大軍已落後一二日路程的後隊。

這裡分撥剛定,忽然探馬報來,在南路的太谷、祁州一帶出現大隊金軍。這時种師中全神貫注地望著西北方向的敵軍,他正在爭奪時間,希望搶先攻下夾城的一段,潰其全軍,到了那時,即使粘罕回師救援,已處於被動地位,勝券可操,卻沒有考慮到南方有敵兵出現。他判斷可能是前天被殺敗的敗兵又在附近糾合一些部隊前來挑戰。那幾百名、一千名敵軍這時不在他心上,他隨手下令:「此必金人殘將零兵,著令後軍去收捉!」不多時探子來報,金兵數千大至,王統制、張副統制擋不住金軍鋒芒,已在後撤。种師中大驚,一面急令黃友撤回來,率領楊志一軍用床子弩禦敵,一面續令探報。不久,幾起探子都來回報,這支金軍是婁室親統的大軍。婁室原在南線沁源、霍州一帶佈防,抗擊姚古之眾,聞得太原有警,急忙來援。前後續到之兵,不下兩萬人,婁室本人已在前軍。

現在情況都已探明:金人粘罕、婁室兩軍,一個在北,一個在南,相距四五百里,其勢如常山之蛇,擊其首則尾動,擊其尾則首動。种師中趁粘罕不備,深入其後,想不到婁室又趁种師中之不備,棄其汛地,全軍來援。這種機動靈活的戰略戰術,確實使种師中十分震動。但他仔細分析一下,太原西北粘罕之師尚在與山寨義軍相角,並無回師東來的跡象。婁室之眾雖稱精銳,總數與自己所部相埒,只要與他相持一二天,挫其鋒芒,估計姚古那裡一定得到婁室北上的訊息,他必以全軍跟蹤追擊。他們兩軍南北合擊,使婁室背腹受敵,不難潰其大眾,無足深慮。兵法上有一條顛撲不破的原則,要爭取主動,要致敵而不致於敵。戰爭情況,千變萬化,這種主動權也會隨時易手,或得或失,全靠統帥部靈活掌握,機動應變,把失去的主動權,隨時設法奪回來,再牢牢地掌握之,就能堅持到勝利。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先要自己頂住婁室的猛攻,然後與姚古聯絡上,研究夾攻之策。种師中當即派馬政往黃友的前軍瞭解作戰情況,另派吳革率領幾名隨從,從間道繞至南路與姚古的大軍聯絡。自己在中坑的指揮所,排程一切。

黃昏以前,馬政從前軍馳歸,帶來了好訊息。床子弩發揮巨大威力,把幾條要道都封鎖住。金軍猛攻,擋不住這裡的步兵與床子弩配合,宋軍一次次打退了它的攻勢,使它丟下了大量屍體,屢攻屢卻。金軍勢不得逞,已撤退十餘里下寨,估計它無力再發動夜戰,今天一天真是頂過來了。

這是一場與時間競賽的戰爭,今天宋軍的戰績不錯,各處陣地都保住了,殺傷了敵軍幾千人,自己方面的損失有限。只要再頂上一天,先就消滅它一半的兵力,然後等待與姚古軍合勢夾攻,戰勝可期。

晚上,种師中帶了馬政等幾名軍官,策騎緩行,視察前線的軍情,一遍又一遍地慰勞了他們碰到的將官和士兵們,激勵他們再接再厲,打好明天這一仗。許多將士的反應正常,特別是种師中親自去宣慰的地方,戰士們聽到他的蒼老、緩慢、低沉、有力的嗓音,都感動得哭起來,表示一定要與陣地共存亡,誓不讓金軍前進一步。

也有一些官兵的反應冷淡,有人嘀嘀咕咕地發牢騷說吃了三天黑豆,使不動槍,踏不動弩機。有人抱怨今天他們一床弩機,連續發射了五六個時辰,殺敵數百人,手腳都長出老繭來了,到夜來還不見金牌銀碗賞下。种師中還是用他的蒼老、緩慢、低沉、有力的聲音說:「糧食、賞物都去真定催督,已走在道上,諒一兩天內即可解到。」然後他伸出手臂,指向金軍的方向說:「金軍遠來進攻,豈可枵腹行軍?只明天就要把它打得片甲不留。它留下的許多糧食軍需,都歸我們所有了,弟兄們何憂無食無賞!」

這些軍隊中例行的豪言壯語,种師中此時說起來卻不見得那麼有力了。他自己心裡也盡在想:「明天,明天一定要打贏這一仗,否則就不堪設想!」

後來他們又登上一處高丘瞭望金營的動靜,距離雖遠,看過去還能看到一個輪廓。那裡既有大海似的平靜,又有規律性、節奏感很強的波動,把動態和靜態很好地結合起來。在種師中四十多年的從軍生涯中,很少看見過這樣好整以暇的敵人。

視察完畢,踏著露水回到中坑營寨的途中,大家都沉默不語。天空中半月呈輝,星斗縱橫,他們的心境是沉重的。過了半天,种師中才想起一件事,問馬政道:「床弩箭矢,至關重要,馬參謀可曾打聽過各軍是否敷用?」

「剛才向各軍打聽了一下,所餘已不多了。」馬政低聲回答,他的心情也是沉重的,然後好像要安慰主帥似的加上一句,「不管怎樣,明日一戰,總還夠用。」

說到這裡,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馬政忙策馬去問。來人說是吳統制的隨從,有話要回稟經略。馬政帶他來見种師中,他說吳統制賓士半天,出入敵軍後方,看見敵軍調動增援頻繁,卻未發現姚制使麾下的一人一騎。如今吳統制已漏夜去威勝軍找姚制使,特派他先來回稟主帥。

种師中點頭不語,揮手示意來人且去後帳休息。這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原來他希望今夜姚古一軍能突然出現在金軍背後,他們兩軍合力反攻,才可挽救危局。現在這個希望又告破滅。

憑著一個知兵的老將的經驗,他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半士卒士氣不振,他明白形勢已十分嚴重。他黯然了半天,幾次要想找馬政說話,最後又忍住了,還是一聲不吭地回進營帳。

回到後帳,他親自掌起燈來,憑几作書。馬政發現他到很深很深的深夜才入睡。

第二天,風雲突變,從五更起,金營中一片海螺聲和鼓聲,催動全軍,數道並進,猛烈進攻。昨日一戰,金軍雖然損失了三四千人,但昨夜從後方開來了大批生力軍,使它的總數超過三萬人。婁室根本沒有把姚古看在眼裡,調動全軍人馬開赴前線,後方只設了一些虛張聲勢的疑兵,牽制住追兵。姚古疑神疑鬼,不敢出動,又耽擱了兩三天,等到他敢於向北推進時,婁室早已勝利回師,做好伏擊的準備,把姚古全軍擊潰。

一聽說前線緊張,有不支之勢,馬政乞令再到黃友處協助指揮作戰。种師中點頭答應了,卻要馬政把孫兒馬亨祖留在中坑,說是另有任使。

馬政從主帥慘淡的眼光裡看出,他將要派亨祖去執行什麼任務。他為什麼要派亨祖而不派其他的人去執行這項任務?他了解主帥的意圖。种師中也看出了他的意圖已被馬政瞭解。他們彼此點一點頭,竟沒有再說一句話。馬政就把亨祖留下,自己躍馬去前線作戰了。

似乎懂事、又似乎不很懂事的亨祖踏前一步,按照軍隊正規的形式,向种師中敬了一個禮,稟告道:「亨祖願隨祖父去前線殺敵,請主帥恩准。」

「你既來軍中為見習軍官,當聽調遣,怎可自專?」种師中嚴厲批評了他,然後轉為比較溫和的口氣道,「本帥待派你去京師見俺兄長種宣撫,還有奏章一件,你也齎去了讓俺兄長轉奏朝廷。事關重大,你小心去京師,把信送到了,就是你立了大功。」

亨祖一聽种師中把這樣重要的任務交他去辦,不覺嚴肅地正立,敬了一個禮,說道:「小將願聽主帥差遣!」

「這才是了。」种師中愛撫地摸摸他的頭,回身去內帳把一個紙包拿出來,放在案上,卻不馬上交給亨祖,似乎還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讓他帶走。

紙包裡有一道遺奏和一封家信。

雖說家信,他給种師道的信中沒有談到任何家事,他只要种師道聽到了他的死訊後,立把遺奏面遞官家,免得中間有人阻格。此外為馬擴提了一筆說:「子充一獄,純系誣陷,兄長要為他昭雪,不然,馬氏三代英靈,目豈能瞑?弟在泉下也死有餘恨矣!」

給官家的遺奏中,他把榆次一戰失利,全部歸咎於本人,為許翰、劉鞈、姚古三人開脫罪名。因為他明白,戰敗的訊息一經披露,肯定有人要藉機攻擊他們三人,把朝廷中唯一主戰的大臣、地方上尚堪一戰的兩名軍帥排擠去職,這樣抗金的前途就更加黯淡了。處處以大局為重的种師中一生中最後一次的衡量,也仍然把國事放在第一位,把個人榮辱放在最後一位。對他的曲折用心,當時譭譽不一,但終將大白於後世。人民有足夠的聰明來辨白像种師中這樣的人,以及與种師中的行徑完全相反的人孰是孰非、孰功孰罪!

中午以前,前線傳來的訊息更加不好,楊志所部因為得不到賞物,竟由主將帶頭,放棄陣地,譁變而去。大隊金軍就從這個缺口中擁入。馬政、黃友聞訊,雙雙馳去,以身堵截,這條防線看來已是岌岌可危。

得到了這個訊息,种師中不再猶豫,毅然把紙包交付給馬亨祖,又叮嚀了幾句話,然後鄭重其事地解下腰間的佩刀,持與亨祖道:「這把寶刀乃是先叔祖遺贈之物,在西北戰場上立下多少戰功。今日特以相贈。賢侄孫佩了它,異日為國殺敵,痛殲醜類,休辜負了俺今日臨別贈刀之情!」

亨祖久知這把寶刀的來歷,知道它是種氏的傳家之寶,平日不肯輕易示人,今日相贈,用意可知。他正躊躇著不敢伸手去接,卻是种師中雙手捧與他了。「國之已無,焉有其家?」正是這種想法才使种師中捨得把傳家寶送給亨祖的,不過這句話他沒有說出來,他只說了句:「為時不早,俺也待上前線督戰,賢侄孫就從那山後的間道走吧!」亨祖跪下,拜了一拜,种師中親自扶他上了馬,目擊他折向間道,不禁慘然一笑。

楊志首先逃跑,馬政、黃友拼死抵禦了一個時辰,弩矢已盡,他們自己射箭攻擊殺上前來的金軍,不久壺矢又空,他們挺槊,跳出掩蔽體,找敵人廝殺。在他們還剩一口氣的時候,沒有放過一名敵軍進入他們守衛著的最後一道防線。

最後的命運也落到种師中頭上,他帶著幾百名親兵緩緩前進,一點也不匆忙的樣子。因為這時中軍統制王從道、副統制張思正都已潰逃,在他與金軍之間只剩一片空白,再也沒有什麼需要他去保衛的了。正因為四面毫無掩蔽,這一群人緩緩而行,金軍倒遲疑起來,不敢縱騎前進。雙方又相持了一會兒。當然,不久金軍就擺開陣勢,一陣風似的衝殺上來。在一場劇烈的混戰中,人們看到夕陽正照在一名騎將身上,他已經丟失頭盔,一頭白髮映在鮮紅的夕照中,顯得十分耀眼。不久他倒下去了,埋葬在一層層疊上去的人和馬的屍體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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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次戰敗後的第十天,姚古一軍又潰於盤陀。姚古沒有積極救援种師中一軍,致使婁室各個擊破的戰略得逞。婁室擊敗種軍後,回師南向,又擊潰姚古一軍。這在姚古可說是自取其咎,自食其果。西軍兩大勁旅在旬日間先後敗亡,朝野震動。

七月間,出任河東宣撫使的李綱又組織起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解圍戰,分兵三路,解救太原。劉鞈、王淵一路出平定軍、遼州,基本上還是走种師中的老路。當時劉鞈已解除真定路安撫使的職務,升任為河東路宣撫副使。解潛、折彥質一路出威勝軍路,基本上還是走姚古的老路。另派張灝、折可求一路出汾州路。張灝是河東宣撫使張孝純的長子,李綱用他為大將,是希望用父子之情來激勵他奮勇自效,力解太原之圍。結果,只有西軍出身的解潛在南北關之間與婁室狠戰了四天,不勝而潰。劉鞈、張灝兩軍聽到敗訊後,都逃回來了。這一戰失敗,太原陷於絕望的境地。

從去年十二月份金軍圍城以來,太原的城門就緊閉不開,金人築了夾城以後,更是圍得水洩不通,太原城內的物資補充日益困難,張孝純派使向朝廷和各路告急,使人要冒險縋城而下,這在當時有個專門名詞,叫作「擦城」。太原城高數十尺,擦城是十分危險的。有時擦城成功,剛剛雙腳落地,埋伏著的金軍就上前把使者捉住或殺了。即便在晚間,或者湊巧,當時未被發現,走在防範嚴密的夾城範圍內,要找尋出路越夾城而出,仍然十分困難。因此派出去的使者能夠完成任務的,往往十不一二。

在此期間,張孝純曾有幾封信寫給在外督兵的兒子張灝求救,這些告急信中,反映了太原城危急的情況。

「城中事勢,奏檢中具之……此中況味正如病危待汗,存亡須臾,而呼醫不至,其荒擾可以想見也。迫切迫切!」

「醫久不至,今膏肓矣!可奈何!然而忍死以俟,尚冀靈丹連投,起此危證。」

「闔城軍民,久已乏食,又無生路,極不帖妥。事勢愈危,死亡之期,近在朝暮,可速赴宣撫制置使司,速賜催促大軍星夜前來解圍為望。」

這些信說明情勢雖已危殆,張孝純還寄希望於大軍前來解圍。自榆次之敗、三路之潰以後,金軍把誇耀戰績的檔案縛在箭矢上射入城內,又把戰利品及戰俘擺在城外炫耀,用來瓦解城內軍民的守志。這一著果然厲害,很多人對朝廷遣軍再來解圍的希望已完全破滅。

最後一個出城請援的勇士是西軍名將楊可世的從兄弟楊可發。他勇悍敢戰,在軍隊中博得楊麻胡的綽號,他不以為忤,索性把「楊麻胡」三字刺在面上立異。這次他請命求援,越城成功,非常得意,逢到宋人就自誇「楊麻胡擦城出」。但當時南路密密層層都有金軍防守,他只得折往北路,碰到繁峙縣的豪傑、因不願順番差往太原去探事的三個人,楊可發跟他們至五臺山北繁峙縣東的天延村,招軍馬四十餘日,遠近義民來歸者兩萬餘人。五臺山的智和禪師也派了呂善諾及號稱杜太師等兩名徒弟參加義軍。金兵聞訊來剿,義軍不幸戰敗。楊可發上五臺山投拜,智和禪師和五臺山的副僧正真希又撥了二百名僧兵給他,回到孟縣,集合了幾千人,重整旗鼓。這次聲勢大振,粘罕親自率了大軍前來「剿滅」。大戰一日,宋軍才告敗退。這一次楊可發可逃而不願逃跑。面對幾十名圍上來的金兵,他靠在土牆壁上,掉轉槍頭,自刺其腹以死。奇怪的是瘡口沒有鮮血迸出來,只有一塊白色的脂肪,隱隱塞住瘡口。金軍駭以為神,過了半天,才敢靠近他的身體。

楊可發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擦城而出,太原和外界的往來完全隔絕,變成一座死城。

但是太原人既沒有喪失鬥志,也決不釋仗投降,一息尚存,他們就要奮鬥到底。八月中,粘罕又發動了一次猛攻。架炮三十位,發射的石塊比鬥還大,打入城內,猛烈破壞城上的防禦裝置。主持城守的西軍傑出將領、河東路馬步軍副都總管王稟隨方設施,在城上架設木柵,稱為「虛柵」,上面掛著盛糠的布袋,用以減殺炮石的威力,掩護城上的防禦裝置。金兵發動五十餘輛「洞子」填沒壕溝,「洞子」又稱「洞屋」,下置車輪,上安巨木,狀如屋形,尖頂上用牛皮蒙上,再裹以鐵葉。人躲在「屋」內,推動車輪前進,推到壕溝邊就用大木板、稻草填沒壕溝。王稟把城牆穿成許多小洞,內建燃料和鼓風的皮囊,等到洞子逼近時就把燃燒著的燃料丟出去,裡面鼓風,煙焰亙天,把洞子連同填在壕內的木板草荐都燒光了。金兵又用下裝車輪,上面備有擱板,高與城齊的「鵝車」進攻。「鵝車」實際上還是雲梯的一種,不過頭頸伸得很長,外形造得像只鵝。它只要越過壕溝,逼近城牆,把擱板搭上城堞,就可登上城頭。王稟一面派人在城牆中穿孔,用搭鉤鉤住鵝車,使它動彈不得,再用巨繩拉拽,把它拽倒。一面又在城頭上丟下油脂蘆草等易燃的東西,焚燒鵝車,把它們燒成灰燼。

這一次進攻又失敗了,金軍損失巨大,粘罕死了心,不敢再輕易發動進攻,只好等待宋人自斃。

太原攻守戰堅持了二百五十多天,是一場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劇戰,其激烈的程度超過兩次東京保衛戰。王稟及其部下英勇守衛,他們總結了前人的經驗教訓,發明創造許多守禦戰術,為後世留下了寶貴的軍事遺產。

太原人以其不屈不撓的鬥志和不朽的業績,寫了光輝的一頁,記入我國民族鬥爭史中。

但是敵人打不倒的太原人最後卻被飢餓拖垮了。

圍城之初,張孝純等有計劃地把十五歲至六十歲的男子一律編入軍籍,直接參戰。全城屋宇房舍,一律拆去牆壁,全部打通,家家戶戶,都能互相照顧。不論貧富,一律配給糧食,分配工作,使每個人都投入戰鬥。城內秩序井然。

隨著金軍攻擊的加強,無法從外面取得軍需給養,半年以後,太原的糧食已竭。最後三個月中,他們先吃浮草、樹皮、糠秕、草茭,後來煮食弓弩筋甲,最後割死人的肉為食。淪陷前,大部軍民已經餓死。最後金兵沒有經過戰鬥,就用雲梯爬上城牆。守城的戰士,身體靠在城樓壁上,看見金人上城,瞠目怒視,但已叫不出聲音,兵器丟在地上,也無力撿拾起來。只好聽憑金軍上城,開啟城門把大隊人馬放進城來。金兵就是這樣不費氣力地攻破了堅守八個多月的太原城。可以說這座英雄城不是被攻破,而是自然死亡的。

城破時,除了餓死者以外,活下來的文武將吏已為數不多,大部分也已奄奄一息。安撫使張孝純和他的兒子文字機宜張浹,轉運副使韓總,轉運判官王苾,提舉刑獄單孝忠,廉訪使狄流,通判方笈、張叔達,統制官高子祐,統領李宗顏等,都被金軍所俘。粘罕誘降張孝純,張孝純拼著一股「濁」氣,起先表示不降,還諷刺粘罕說:「我兵飢乏,故城為爾所得,何足道哉!使我有糧,爾豈能逞其志乎?」張浹也大聲說:「我不負朝廷。」父子相約殉節而死。

不過這種勇氣堅持不到半天。不久韓總以下的文武官員都不屈被殺了,張孝純的態度開始軟化,張浹也不能「斡文之盅」,父子兩個一齊投降了金朝,成為言行不一、口是心非的民族敗類。

後來金人也不重視他,讓他在傀儡皇帝劉豫手下做一名傀儡宰相,不久即放逐回鄉。

三安撫之一的張孝純的結局就是這樣。起初,他不屑與降敵的蔡靖齊名,還瞧不起劉鞈。現在他愧對尚在抗敵的劉鞈,並且不得不與蔡靖稱兄道弟,成為一對難兄難弟。歷史的斧鉞是森嚴的。

城破之初,作為知太原府張孝純的副手的通判同知王逸全家舉火自焚,死得壯烈。

一代名將、兵馬副都總管王稟於城陷後,還率領數十名羸卒進行巷戰,突至西城門。這時他已身中數十槍,重新又殺回來,投汾水而死。太原城這才全部淪入敵手。

粘罕取得太原後,長驅南下,安渡黃河,不久就攻陷西京,分兵五萬把守潼關,斷絕了西軍勤王的來路,一面就向東京方向東進。在此同時,斡離不親統東路軍攻擊河北重鎮真定府。經過四十多天的攻守,真定被陷,以後續陷北京大名府,也渡過黃河,兩路金軍再次會攻東京之勢已經形成。兩京既失,河防又潰,屏障盡撤,東京的厄運是不可避免的了。

指宋真宗景德元年(西元一〇〇四年)宋遼的澶淵之役,宋軍打擊了遼軍後,雙方成立和議,宋軍護送遼軍出境以防擄掠。

今湖南長沙市。

北宋初邊將尹繼倫曾大敗遼名將耶律休哥之眾。繼倫面黑,以後作戰時遼兵驚呼:「當避此黑麵大王。」

石竫謾罵粘罕的話,根據歷史記載中的原文。

今山西晉中市榆次區。

麻胡,傳說中的人名,暴戾好殺,民間用來嚇唬小兒夜啼。

宋朝北京大名府在今河北大名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