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一次點點頭。
「你的嬸孃可好?」這一問他顯得特別緊張。亨祖第三次點頭,禁不住失聲哭出來。
「你叔叔問嬸孃可好,你回答呀!」
「嬸孃病倒好了,只是還不能起床。」
馬擴點點頭,繃緊的弓弦放鬆了。他再問亨祖:「叔叔這次出事,奶奶和嬸孃她們可都知道了不曾?」
「山寨中人都知道了,趙大娘也知道了。大家小心不讓奶奶嬸孃知道。」
馬擴點點頭道:「這才是了。」然後又摟緊了他,不斷地抹著他臉頰上的眼淚,又摸摸他的頭,把他當作七八歲的小孩。半晌才把他推開去,問道:「這回,你怎的跟劉七爺爺來?可得到趙統領的將令?你現在是山寨之人,就要按山寨的規矩行事了。」
「侄兒都省得。侄兒此來是奉趙大叔之命跟隨劉七爺一起來看三叔的。」
然後劉七爹接下去解釋他們此來的任務。馬擴被扣的訊息,山寨中第二天就知道了,當時群情激昂,大家都求趙邦傑發兵來救。趙邦傑也著急非凡,每天派兩三起探子進城來打聽訊息。後來知道馬擴已關入牢獄,形勢較緩,拿不定主張怎樣來救他,特派劉七爹進城來和馬擴直接見面,商討營救之計。
這時馬擴的頭腦已經非常清醒,他先問:「營救小弟,趙大哥之意如何?」
「趙大哥也是這個主意,營救三弟,如要使用金銀,山寨中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如劉鞈冥頑不靈,只好發兵攻城,迫使劉鞈交出三弟來。」
「此事不可。」馬擴毅然制止道,「七爹明日就上山去說與大哥知道,義軍一齣,必與真定軍火併,金人虎視眈眈,正好予他以可乘之機。再則李、王之徒,也可藉此口實,殺害小弟。發兵之議,斷不可行。小弟意,目前劉鞈已上奏朝廷,非得朝旨,絕不敢擅自相害,此事已是緩了。為今之計,七爹先與這裡的法司打好交道,囑他們暗中保護,休讓王、李做了手腳,靜候朝旨,再為營救之計不遲。七爹與亨祖回寨去,先要穩住了弟兄的心再說。」
「此間之事,俺已有打點,好教廉訪放心。」說到這裡,劉七爹的神情又煥發起來,「王淵、李質一定要把那個假使人引渡回去,意圖殺人滅口。周推官、董司理都聽了俺話,嚴詞拒絕,昨夜審訊了,此人果系李質的親信,李質派他冒充金使,說事成有賞。周推官先把這一節瞞住了,只等朝廷派人來審理此案時,和盤托出,必能水落石出,為廉訪昭雪。俺昨已託了他們兩位暗中保護三弟,他們都一口答應,諒無意外。獄中之事,俺也有所囑託,那個老禁卒徐信是俺知交,盡知原委,廉訪有事只管交代給他就是。」
他們三個又談了多時,劉七爹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才攜著亨祖的手,拜辭而出。他看看馬擴還像有什麼不放心的,重新又回身進來說道:「尊嫂之病,日見起色,三弟出事後,俺又去過一次,神氣極好,勿藥可期。況家中有你趙大嫂主持一切,那頭之事,廉訪休再掛心了。」
馬擴點頭稱謝,目送他從從容容地走出牢獄,回頭又囑咐徐信幾句話,兩個看守見他走來,急忙持鑰開鎖,開啟大門,態度十分恭敬,好像是他家裡的僕人一樣。馬擴這才想到劉七爹的公開身份,正好就是這裡軍巡院的椽吏。當初張大哥、趙大哥派劉七爹來與他聯絡,莫非已預見到有今天之事?他們為他想得如此周到,而張大哥陣亡,他沒有盡到保護的責任,今天又累得趙大哥為他如此操心,心裡不禁十分感愧。
二月初五陳東領導的宣德門伏闕上書之舉挽救了危險萬分的東京圍城,為宋王朝投下了一服續命湯,功在天下。
「伏闕上書」也挽救了馬擴的生命。原來王、李之徒,歹毒非常,一心要鑽法司的路道,趁局勢紛亂殺死馬擴,以絕後患。劉七爹和馬擴都把事情看得簡單化了。官場中的正義感和同情都是有限度的,不能估價太高,事實上,在那旬日半月之間,馬擴隨時都有被當作交換品出賣的可能。幸虧宣德門事件救了他。從二月十一日起,斡離不大軍開始北撤,朝廷危而復安,真定的司法部門才不敢曲徇王、李的囑託,暗害馬擴。不久,朝旨下來,委深州兵馬曹畢蟠至真定「根勘」馬擴通敵一案,這件冤獄才算轉入正式的審理階段。
那是一個多麼漫長的過程呀,在那幾個月中,又發生了多少天翻地覆的變化!而馬擴只好寄身在鐵窗之中,按下一顆熱辣辣的心,等呀等呀,要等到何年何月何日,才得結案?在這幾個月中間,馬擴感受到自己的頭髮已白了幾莖。
5
戰爭以來,或者說得正確些,自從馬擴把戰爭即將爆發的訊息帶到家裡以來,巨大的不幸,好像六月裡的悶雷一樣,一個接著一個,連續打在馬家頭上。無論在保州、在真定、在太原附近的榆次縣、以後在西山山寨、在五馬山寨,只要馬家的成員走到哪裡,經過哪裡,那悶雷就像踏著風火輪跟蹤追跡,不等馬家的人駐下腳來,就「轟」的一聲,把一個盛滿了災難的火藥包投到他們腳邊,非要把他們一個個都炸得粉身碎骨不可。他們的災難隨著戰爭的開始一起開始,隨著戰爭的深化一起深化,以後戰爭結束了,他們的災難卻沒有隨著戰爭的結束而結束,反而成為戰爭的後遺症長期存留。
描寫戰爭的可怕,因為它是真實的。真實的東西就應該記錄下來,成為歷史的文獻,成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經驗教訓。戰國時期,宋人發明不皴手之藥,只用來預防凍瘡,有人用於軍事,卻導致了一場戰爭的勝利。歷史留下來的經驗教訓對於人類生活都是有益的,或大用或小用,或正用或反用,要看你怎樣去運用它。
描寫戰爭給人們帶來的災難,描寫它的可怕性,不是叫人害怕戰爭,逃避戰爭,而是為了揭露和譴責戰爭的製造者、發動者,也使人懂得戰爭是躲避不掉的,如果有人一定要發動它,那只有勇敢地迎待戰爭,以自衛反擊的手段來消滅戰爭。
十二月初,嚲娘一場因流產而引起的嚴重的病,就是戰爭開始後,落在他們馬家第一個不幸的後果。
嚲娘並不害怕戰爭,軍人的血液在她血管中湧流。不但父親,她父親的父親,祖父的祖父,世世代代都是軍人,她就是在這個軍人世家以及軍隊的環境中養大的。她習慣戰爭生活甚於習慣其他的任何一種生活。可以說,如果戰爭打到她的家門口,她就會毫不猶豫地拿起一把刀,衝出去,找一個敵兵,與他拼個同歸於盡。那對她絕沒有什麼困難。
使她惴惴不安的並不是自己的命運,而是丈夫的和腹內的小生命的命運。與丈夫懷有的那種不祥的預感一樣,與丈夫分手以後,她同樣也預感到以後可能再也見不到丈夫了——這肯定不是一個出身軍人世家的婦女的思想狀態,她自己也知道這個,竭力希望以婆母(她難得提到活著的丈夫和死去的兒子們)、以大嫂(她好像想也沒有想過早已陣亡的丈夫,並且樂於把遺腹的兒子貢獻給戰爭)、以趙大嫂(她是要照顧他們一家人而放棄與丈夫在一塊兒的機會)為榜樣,她承認她們都是對的,是她的好榜樣,但她做不到、學不到。
那種日久懸念、無時無刻不在惴惴不安中的精神狀態就是引起流產最直接的原因。
真定名醫帶來的一囊草藥,劉七爹帶來的幾顆「安胎養氣丸」,都起了良好的治療作用,但是真正把她從死亡圈子裡拉回來,奇蹟般地把她以及腹中的胎兒一起保留下來,還不光靠草藥和丸藥的作用,而主要是依靠她本身產生的一個強烈的信念:她要活下去,她要留著自己的以及小女嬰(好像得到什麼啟示,她相信這次她生下來的一定是個女嬰)的活潑潑的身體迎待丈夫,以防萬一能夠再見到他的時候,作為最好的禮物和安慰送給丈夫。
這個異常堅定強烈的信念,使她能夠忍受一切痛苦。特別在那夜裡,她服用了大量下血的草藥後,鮮血直淌,把一條被子都浸在血泊中,誰都以為她逃不過這一關,至少胎兒一定要跟著下來了。她卻拼足氣力,不讓那胎兒跟著鮮血往下滑。她在自己的幻覺裡好像看見有一場拔河比賽正在激烈地進行,一方面是把胎兒用力往下拉,一方面是把胎兒拼命往上提。她昏厥了,在昏厥中說了許多囈語,在病床旁邊的人只見她口唇翕張,喃喃說話,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她自己卻聽得清楚,她是在說:「提啊!用力往上提啊!再用一把力,就要勝利了。」
她果真勝利了,胎兒沒有隨著鮮血淌下來,她自己也從死裡逃生。但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的鮮血流乾了,還有渾身淌不完、揩不幹的汗水,不消一兩個時辰就把幾層衣服都浸透了。她悠悠忽忽地一口氣迴轉過來,臉上忽然露出一個勝利的微笑,它代替了說話、感謝和表白。她心裡還在想著:這下可好了,子充他要回來,對他可有個交代了!
不過把胎兒保下來,自己起死回生,還只是勝利的一半。一個多月過去了,嚲孃的恢復十分緩慢,她仍然躺在床上,無力著地行走,她每夜仍要淌出不少虛汗,有時在睡夢中囈語綿綿,醒來後一副神不守舍的神氣。碰到這種情況,必須睡在她房間裡的趙大嫂起來,輕輕地拍著她,揉摸她的胸口,小聲地安慰她,才能使她安定下來。
她還不太聽話。
流產或產後的婦女最忌驚風受寒,她發病後,趙大嫂早把房裡所有板壁的隙縫都貼上了雙層桑皮紙,門戶、窗戶裡外都掛上了棉簾子。饒是這樣,西北風還像個頑劣的野孩子,一有機會,就要闖進禁區,耀武揚威一番,嚲娘看到趙大嫂那種手忙腳亂或者一步趕到門口,把門兒緊緊掩上,或者一步趕到炕床邊,把自己當作一張屏風使用,擋住了風的樣子也禁不住笑了。她自己是高興吹到一點風的,房間經常關得嚴嚴密密,像個悶罐兒似的。鼻管裡只聞到一股當歸燉雞的味道,把她憋得苦了,只想有一天來一場大臺風,把門兒窗兒吹得大開,桑皮紙都吹裂了,四面八方都有流通的風,這才痛快咧!
有一天,她吵著要換衣服。多日來,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全靠被子裡的體溫把它烤乾,烤乾了又被新的汗水浸透,這樣反覆多次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的衣服,嚲娘實在受不住了,一定要求給她洗洗身體,換一身衣服。趙大嫂拗不過她,只好替她洗換。這份工作基本上是在被底下進行的,不過趙大嫂還是看見她露在被外的肩膀和背脊,那簡直是一張白紙,比糊板壁的桑皮紙還要白。趙大嫂幫她脫下衣服時,被底的手觸到她的瘦而乾癟的胸部。她雙手一縮,擋住了趙大嫂的手,不禁紅一紅臉,不過這是沒有血色的羞怯,「唰」地一下又恢復了雪白。然後趙大嫂又觸到她身體的其他部分。她病前豐腴美麗的肉體哪裡去了?她的血肉全部被吸乾了,這裡剩下的無非是一層薄皮包著的隆起、突出、張開的骨架,好像一手就可以把她抓起來。看見她這副瘦骨嶙峋的樣子,趙大嫂不禁流下淚來。趙大嫂的眼淚可是慳吝的,當範麻子那幫暴徒把她吊起來打得皮開肉綻的時候,她也不曾掉下一滴眼淚呀!這時她心中想到的,她曾經發誓要保護他們的家,保護嚲娘,如今這個樣子,她怎麼向三弟交代?
正當嚲娘艱難地、一點一滴地奪回她的健康、收復她的血液和脂肪的時候,忽然從山寨中傳來了馬擴被關進牢獄的訊息。趙大嫂第一個反應就是把訊息嚴密地封鎖起來,不讓馬家任何一個人知道。
不過,保州、真定相距不遠,像馬擴這樣一個重要人物出了事總是有人會把訊息帶到保州來,在馬家的養娘佃戶之間流傳。後來馬母和大嫂也都知道了。趙大嫂不能夠再向她們隱瞞,說了實情,只要求不讓嚲娘知道。
嚲娘隱隱約約地也感覺到出了什麼事情。劉七爹來了三四次,每次都把趙大嫂請出去,嘁嘁喳喳地在商量什麼。劉七爹是很熟的人,嚲娘一向把他看成自己與丈夫的媒介體,只要與丈夫沾著些邊兒的,就是她的親人。她在重病中,也不迴避他。那麼他與趙大嫂有什麼要緊的話要避開她來說?還有,她向劉七爹問到馬擴的行蹤時,七爹每次回答都可以叫她滿意。他有一種繪聲繪色惟妙惟肖的天才,一經他描摹起來,彷彿馬擴已經笑嘻嘻地走進她的房間來了。就每一次的回答而論,他確是編造得天衣無縫,沒有一點漏洞,但把他前後幾次說的話聯絡起來,再把他的話與趙大嫂的話聯絡起來,就可以發現不少矛盾之處。
善於信任別人說話而又細心的嚲娘雖然不肯尋根究底地追問下去,但在內心中確實是在尋根究底地追想:如果七爹說的都是實話,那麼他的行跡始終只在保州、山寨、真定這幾百里的小範圍內轉,不曾出過遠門。時間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他又明知道自己生過這場重病,為什麼不回來看看呢?他真是那麼忙嗎?據七爹說,那兩天,他閒得沒事,常到西山去打野味,這回送來的一大罐鹿肉,就是他自己打了燒好的,說要給她將補身體。這話倒可信,燒得烏焦可又半生不熟的肉真像是他的手藝,但他為什麼不寫一封家信來,即使一張字條也好。他有空打野味,難道寫一張字條的工夫都沒有?難道欺她不識字?
她曾把這個願望向七爹微微吐露過。
「這個容易,」劉七爹又誇下了海口,「俺下次來時,一定把他的手書帶來,讓少夫人過目。」
不是他自己想著了寫信來,而要她去索取,這已夠使嚲娘痛心了。偏偏七爹下次來的時候,又把這件大事忘了,讓她白白等了半個月。她幾回要請大嫂幫助,扶她起床來,寫個字條給他,可她實在太虛弱了,掙扎不起來,只索罷休。亨祖又在山寨中,這裡竟沒有一個人可以為她代筆寫封信。
再下一次七爹來時,偏偏又忘了信的事情,從此她不再提它,但在內心中,已構成一個極大的懸念。他人不來,信也沒有一封,唯一的解釋,除非他已到很遠的前線作戰去了。可是他們又說他近在咫尺,這就沒法解釋上面的事實。她忽然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莫非他已出征陣亡了,家裡都瞞著不告訴我?」
自從有了這個想法以後,嚲娘處處留心,注意身邊發生的事情,研究分析她聽到的每一句話。它們似乎都在支援那個可怕的結論。有幾次她幾乎已經肯定丈夫陣亡了,她甚至希望得到趙大嫂的證實。她用像火一般燃燒著的眼睛一直看進趙大嫂深邃的、憂鬱的眼睛裡去,帶著那個可怕的無言的疑問:「莫非他已陣亡,再也回不來了?」
趙大嫂似乎很瞭解她的意思,憂鬱地搖搖頭說:「不!」
趙大嫂沒有去解釋,因為她也不肯向她說真話。在那段疑危的日子裡,嚲娘簡直不相信任何人,她只好咬緊牙關,獨自忍受著內心的煎熬。那懸念中的,疑惑不定的痛苦可能比已經證實了的實實在在的痛苦還要痛苦幾倍。
可是她還是渴望劉七爹來,即使她已經不信任他說的話,他來了,仍會給自己帶來一個虛假的希望。虛假的希望畢竟比證實了的痛苦好,因為它到底還可以給人以希望而不是絕望。
「反畏訊息來,寸心亦何有?」人們長期與家庭脫離聯絡,在內心中構成了千百個恐怖的想象。一旦接到家書,他的反應不是非常高興,而是雙手發抖,一時不敢去拆讀它。那是因為怕這封信會證實自己種種的恐怖懸念,而把殘存的希望——其實是最強烈的希望全部打消,一無所有了。杜甫這兩句著名的詩就反映了這種既想證實、又害怕證實的複雜心理。
劉七爹最近一次來到保州,看見嚲娘時,忽然雙手在懷中亂摸,口裡說:「不好了,丟了要緊的東西。俺把三弟親筆寫的那封信丟失了,真是個老糊塗!」他習慣地用拳頭在後腦殼捶打了一下:「下次來,一定給你補上,叫三弟補個雙份兒,給你寫兩封信來。」
6
將近天亮的時候,嚲娘小聲地喚:「大嫂,大嫂!」才叫了兩聲,已經成為驚弓之鳥的趙大嫂早被喚醒,她一骨碌離開床,披上衣服,走到嚲娘床跟前來問:
「弟妹,你怎麼了?」
「妹子上回痛的那地方,昨夜又痛起來。」
「已經痛了多久?」
「妹子也不知道已痛了多久,好像睡覺後就有點痛,後來痛得越發厲害了。」
趙大嫂撩開窗簾看看天色,再點起亮,看看蜷曲著身子蒙在被窩裡的嚲娘,只露出半個頭,額上不斷沁出黃豆大小的汗滴,驚道:「弟妹是戌時入睡的,如今天色微明,你已痛了四五個更次,怎不早早喚醒嫂子?」
嚲娘帶著一個不必向人解釋理由的微笑朝大嫂看看,一陣急痛破壞了她的好看的笑,扭曲了她的臉,她再度把它深深地埋進被窩。自從那次吸肉吮血的流產以來,她自以為已經取得相當經驗,她的陣痛要經過一定的層次,等到一定的火候,才可能出成果。早把大嫂吵醒了,無非讓她與自己一起痛苦,一起忙亂,於事無補。嚲娘雖然習慣於受到別人的照顧,卻有著體貼別人的細心和獨自承受痛苦的力量,只要她的體力還能支援,她的精神支柱還沒有垮下的話。
不過趙大嫂比她的經驗更加豐富。她屈指計算一下,距離正常的臨產期還差半個多月,既是流產,又是早產,麻煩可多著哩!馬母、大嫂和趙大嫂這些日子來一直提心吊膽就怕發生這件事。
幸虧她們還有準備,保州城裡一個最有經驗的接生老孃,旬日前已請到家裡來住了,把她當作老封君似的供養起來。當下,趙大嫂出去把她叫醒,去灶間現通開火,燒起兩大鍋滾水,桂圓熬參湯也在小火上燉上了。老孃還有許多準備工作要做,把她接生時要使用的一套炫人眼目的「道具」,包括金屬品、絲織品、棉麻織品等,一股腦兒都放進開水裡煮,這倒叫人看了放心。
這時馬母、大嫂和養娘等都進房來看嚲娘。她們馬家是軍人世家,一向務實,禁忌較少,所有婦女,只要她自己無禁無忌,都可進產房,只有一個條件,大家進出房門時要特別注意那道棉簾子,休教產婦驚了風。那一位聰明懂事的養娘,不待吩咐,早在一隻銅狻猊香爐中點上一股安息香,那一縷香菸,從狻猊口中噴出來,沒有受到一絲微風的干擾,冉冉直上,不久就把房間弄得煙霧騰騰。
趙大嫂還是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那是上次流產時就給自己指定的位置,坐在嚲娘枕頭旁,用一把把滾燙的手巾揩拭嚲娘臉上和身上的汗珠。另外幾個人往來於銅面盆和枕頭邊之間,把一把把絞好了的滾燙的手巾遞給趙大嫂,又不斷地在銅面盆裡換上滾水。在這一間用安息香並不舒服的香氣凝結起來的房間裡,在這個將要完成一次人類神秘的變換的時刻裡,房裡擠著許多人,誰都沒有哼出一點聲音來,誰都願意把自己全身的氣力移植到嚲娘身上去,幫她用力,幫她進氣,幫助她早點兒完成那「呱呱墜地」的大業。對她們來說,嚲娘是最受疼愛的媳婦,是最溫柔、最聽話的弟婦,是最賢淑、最厚道的少夫人。甚至這種空氣也感染了那個新來乍到的老孃,她把嚲娘看成最好的主顧、最能夠與她配合的產婦。她的根據是分明已經到了火候了,產婦躺在床上,一聲不哼,一聲不響。等到瓜熟蒂落,她輕輕一揉,就把他取出來,那必是一次最順利的「接收」!
但是一個個時辰過去,在人們屏息的迎候中,他並沒有出來,反而有向裡面縮排去的趨勢。老孃的結論也開始改變,那是一個不肯好好合作的產婦,她好像已經癱瘓,並沒有做出任何努力來幫助她,幫助自己完成任務。到這個時候還不出來,那可能是一次不太順利的「接收」了。
嚲孃的汗珠仍然不斷地沁出來,她的身體仍是不斷地翻騰,那一條絲綢面子的被,被她翻騰得好像在海洋中捲起一陣陣紅浪,但她已經哼不出一點聲音。這可能會是置他們母子於死地的一個可怕的跡象。
「嚲兒、嚲兒,你哭呀!你大聲地叫呀!你哭出聲,叫出聲,他就會落地了!」馬母也從嚲孃的不聲不響中感到了事態的嚴重。她用眼睛向大媳婦徵詢,她低了頭不敢回答,她又去向老孃探詢,那對眼睛彷彿在問:「難道這是一次難產?」老孃嚴厲地點一點頭,承認了這確是一次難產。
在這九個月中,在她的一次懷孕過程中,先是流產,後來是早產,現在又被證實為難產。一個孕婦可能有的不幸都集中在嚲娘一個人身上。她受得住這一次次加在她身上的磨難嗎?她氣息僅屬,手腳都軟軟攤開來,用一層薄皮包著的骨架已經拆松、拆散了。她還沒有死,僅僅因為那胎兒還在她的腹壁中亂衝亂撞,還替她留著那麼一線生機,但是看來,那胎兒的蠢動也不可能維持得太久了。
在她腹中的那個「小馬擴」(那是大家希望的,在那孤丁單傳的馬家先要搶下一個男孩子來),或者是「小嚲娘」(那是她自己秘密希望著的,先養一個女的,再養一個男的,以便年長的姐姐去照顧年幼的兄弟,如果她自己不能照顧他,好像她的母親不能夠照顧她自己一樣),肯定是個不安分的小傢伙,在他還沒有形成為一個人的形式時,先就吵著要到人間來遊戲一番了,為了他的一時衝動,險乎乎給家裡帶來一次大災難。全靠媽媽用著生命的力量把他死死拖住,才保住這條小生命。後來他在自己的那個窩裡悶得憋不住氣了,又異想天開地要提前大半個月出世。臨到門口,他忽然又把腳步留住了。他在窩裡亂衝亂動,就是不肯出來,別人越是用力要拉他出來,他越是把手腳勾住了門框、門檻,不肯出來。他把媽媽坑死了,還在撒嬌發脾氣,好個不懂事的孩子。一個媽媽在臨難之際,還要保護孩子,往往是先讓自己死得結結實實了,才肯撒手再讓孩子死亡。現在嚲娘只等自己撒手了。
嚲娘曾經做過超人的努力把那還未成形的孩子保留下來,她的一個有力的動機就是希望把已經恢復了健康的自己和白白胖胖的嬰兒一起當作一件最珍貴的禮品奉獻給久別重逢的丈夫。這個希望給了她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志、無堅不摧的毅力和超人的勇氣。那一次,她花了多少氣力才把孩子拉住!可現在,只要再用一點點氣力就可以把孩子送出大門外了,她的難產的難度並不很高,並不太「難」,那不是屬於生理方面而是屬於意志方面的。
自從她得出這可怕的結論,相信丈夫已經不在人世以後,這些活下來的日子實際上都是多餘的,她已經失去繼續活下去的勇氣、興趣和物件。現在她的珍藏已久的寶貴的禮物還能奉獻給誰?既然已經失去奉獻的物件,讓它摔了、砸了、丟了,都不足惜了。
這個時候,她想到的不是「生」,而是「死」的問題,她甚至想到沒有爸爸的亨祖和沒有媽媽的自己,失去了父愛和母愛,他們的生活中有過多少災難?索性他們的媽媽根本沒有把他們養下來,人間根本不存在他們,那不是要省多少事,可以少吃多少苦?
從陣痛開始時算起,這個巨大的痛苦——對產婦本身,對她的親人、接生者同樣都是痛苦,已經延續了一晝夜。汗還是不斷地沁出來,不過流出來的都是冷汗,粒子也越來越小了。血一陣陣地湧出來,把被褥都染得通紅,而且還滲入到炕前的磚坪上。喝下去的參湯猶如石沉大海,根本起不了接一把力的作用。後來她頭一歪,喝進去的參湯,都從口角邊流出來,再也灌不進去。老孃早已束手無策。派人到中山府去請的醫生還不可能趕到,即使請來了,照這個樣子,也是無能為力的。那老孃嘴裡喃喃地在訴說什麼,可能她在說那是不必要的,既然她也沒有辦法,中山府的名醫又有什麼迴天之術?看來再去請醫生確是不必要的了。有多少回,大家以為已經到了最後的一刻,但是不久她的一口氣又轉回來,她睜開眼睛,似乎還在搜尋什麼,但那已經是死人的眼睛了,目光散亂,看不出什麼東西,然後她又沉沉入睡。
嚲娘最後一次醒來,是被趙大嫂叫醒的。那時她正在做夢,夢見自己向著那無底的深淵中墜下去、墜下去,兩隻腳虛飄飄的盡是往下沉。她還能夠想,她想只要掉到淵底,兩腳踏在實地上,無論是泥土、岩石、沙子都好,只要是實地,那就好了,一切都完了。是完成、完美、完備還是「完結」?她小心地選擇一個恰當的字眼,不錯,是完結,一切都完結了,那敢情是好!省得她還虛飄飄地吊在半空中。「用力啊,用力啊!」她鼓勵自己,「只要再用一點力,往下蹲一蹲,她就可以墜入淵底了。」可就是使不出這一點氣力來,她惋惜自己這一番的進氣又是白費了。她現在既沒有生的力量也沒有死的力量,無論生或死,只要她再用力蹲一蹲就可見分曉!
耳壁廂揚起了一聲輕輕的呼喚,「弟妹,弟妹!」那聲音似乎在耳邊,又似乎在遙遠的天外,她再聽一聽,它是親切的,熟悉的。它好像在她輕飄飄的墜向深淵的身體上拴上一根絲線,把她拉上來了。
她悠悠忽忽地醒過來,再一次睜開失神的眼睛,看見趙大嫂手裡晃動著一件東西,那不是替她拭汗的毛巾,它是冷冰冰的,還會簌簌作響。「那是什麼?為什麼要拿這個給我看?」她找不到答案,還在胡思亂猜,可是嗓子眼裡滋潤著一絲甜津津的,好像吃一顆諫果的滋味。她嘗夠了生活的苦汁,哪裡還有甜津津的諫果等著她去吃?她竭力要從這幾年生活的回憶中去尋找那顆諫果。一塊塊剪開來的破碎的回憶忽然拼起來,拼成一個長方形,拼成一張紙,拼成了兩句詩,拼成了十四顆諫果。
她忽然找到答案,趙大嫂手裡搖晃著的是一張字條,而且可以肯定那是一張寫有他的親筆字的紙條。
她再次睜開眼睛,這次眼睛裡有點神了,一看不錯,那真是一張紙條,紙上真的寫著不少黑字。難道這些字都是他寫的嗎?不可能,他已經不在人世,怎麼能寫一張字條寄回來?她竭力在探索這個宇宙間的最大的秘密。這秘密被趙大嫂揭穿了,她用手指指門口,門簾子撩起來了,站在門框裡的就是那個白鬚子一把、瘦得像棵枯樹的劉七爹。他活像一幅嵌在楠木框子裡的《枯木逢春》的古畫。古畫漸漸活動起來,那聲音是親切的,帶著諫果一般的甜美。他說:這字條是三弟昨兒親筆寫了交給他,要他轉給小駒兒的。
她再一次閉上眼睛,那是因為幸福來得太突然了,她承受不住它的重量,她要積儲一些力量才能把它負荷起來。
人們看到生命已經回進她的軀殼。
隔不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個「小嚲娘」呱呱墜地了!
活力滿身的劉七爹又該有的吹了。他要告訴馬擴母女平安,全靠他從監獄裡取出他的一封手書的功勞。
蘇東坡詩,有「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之句。
指劉鞈的兒子劉子羽,當時的官差是「提舉浙西市舶司事務」。
一種白天撞入人家,假裝走錯了門戶,一有機會就偷點東西的低階的賊。
宋國人發明的一種藥,塗在手上,冬天洗衣服時皮膚不會裂開生凍瘡,這個藥方被人買去,用來塗在士兵手上,士兵打贏了一場在冬天進行的戰爭。(見《莊子》)
杜甫《述懷》中的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