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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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河三安撫」之一的劉鞈與其他二安撫蔡靖、張孝純一樣都是幹練的官員。他們基本上不依傍權門,或者出於權門的汙泥而不染,或者還有勇氣來和權貴們對抗。他們都希望做出一番事業,將來好在青史中留下個好名聲。如果他們不是命運多舛,生丁末造,而生在太宗、仁宗的太平盛世,雍容華貴地當一名侍從宰執,或者既愚且魯,無災無難地做到公卿,將來分別列入國史中的《名臣》《循良》《文學》《儒林》等列傳中都是不成問題的。

可惜命運偏偏與他們作對,偏要在那多事之秋的宣和末季,把他們當作「邊才」來使用,出任邊境的地方長官。地方長官與政府宰執不同,後者登庸了幾個月,施政不善,受到攻擊,還可以引退,頂多不過是聲名掃地。地方長官原則上是不許逃跑的,有了危險,誰肯來頂你的火坑?他們損失的不僅是名節聲譽,還要賠上自己和家屬的生命財產。邊境地方長官是一塊試金石,到了盤根錯節的時候,所有長官的才幹、操守、道德、品行都要放到這塊試金石上去磨一磨,到底是真金還是一塊冒牌的黃銅,終究要見出分曉。

宋、金戰爭發生了才不過一個多月,蔡靖的原形已經畢露。粘罕圍攻太原之戰猶在持續進行,使張孝純受到嚴峻的考驗。現在要輪到劉鞈來受考驗了。

三安撫中的「邊才」,畢竟要推劉鞈。蔡靖根本沒有軍事方面的經歷,也沒有出任過邊帥,要他出任燕山路安撫使控制郭藥師,本來就是件陰差陽錯的事,一個歷史的誤會。張孝純也沒有軍事方面的資歷,他的「邊才」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從地面上突然冒出來的。不過目前太原保衛戰的確打得有聲有色,集合粘罕、婁室、銀術可等許多名將的金朝西路軍幾次進攻,都被打退,氣得粘罕眼中金星亂冒,一再發誓,非要在幾天之內攻下城池不可!是張孝純的「才」,還是他的「運」?因為他有王稟這樣的硬幫手,完全可以因人成事,或者是他的「才」和「運」兼而有之,才能造成如此輝煌的戰果。由於圍城中缺乏具體的史料記載可以考查,這些情況已經不太弄得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張孝純確有一種「自我表現」的才,善於掩蓋別人的「才」,因此張孝純的「邊才」「將才」「帥才」的聲名才能洋溢於國中,成為一時的抗金英雄。

就中只有劉鞈才是真正的邊才,他有多年於役西軍的經歷,在軍中做了不少有益之事,還促成了與青唐羌領袖臧徵撲哥的談判,他把兩個兒子都帶到部隊去經受鍛鍊。這些作為表明他絕非那些到軍隊中來混功名、混資格的文員可及。他是看到了異日天下多事、希望懂得一些軍事知識,將來可以出任艱鉅,可算很早就有了投筆從戎、以身許國的思想準備。

第一次伐遼戰爭後,他在真定埋頭苦幹,訓練了一支名為「敢戰士」的部隊。第二次伐遼戰爭中,「敢戰士」已嶄露頭角。現在還有人記得那個「膽大妄為」的少年哨官,竟然巡哨到燕京城下,把一路所見的地形和遼軍配備都畫入地圖,獻給軍部。那個姓岳名飛的軍官就是劉鞈培養出來的一名「敢戰士」,可惜後來退了伍,不知流落何處了。一支軍隊只要有幾個不平常的人物做出幾件不平凡的事情,就能突出於其他許多並列的部隊而取得好聲名。

第二次伐遼戰爭以後,劉鞈進一步訓練和擴大他的「敢戰士」,由於他過去的好聲名,由於童貫對他的信任,也由於真定路地處要衝,他的工作受到朝廷的支援。在事權上不受掣肘,在經費上充分撥支,兩年多來,竟訓練成兩三萬人的大部隊,這就怪不得要引起童貫眼紅,千方百計想把它抓到自己手裡去。

但是劉鞈心裡明白,這支軍隊的數量雖然擴大了,質量卻大大降低了,真正發生了戰爭,能否擔負得起國防重任,就很成問題。原因也像上面所說的情況一樣,一支軍隊中只消有幾個敗類混跡其中,倚仗某種勢力,破壞規章制度,帶來不良風氣,很快就會攪渾一缸水,使整個軍隊變質。

王淵無疑是破壞這支軍隊的罪魁禍首,他有童貫這座靠山,也有較高的官銜,在軍中可以為所欲為。劉鞈想通過他搞好與童貫的關係,結果反而變成童貫通過他來控制這支軍隊。可悲的是劉鞈一手培植起來的李質也變質了。這個出身農民、一向非常聽話的軍官執行他的命令,不折不扣,雷厲風行,在士兵中有相當威信。他一旦有了權勢,就慢慢暴露出貪婪的本性,凡是屬於他勢力範圍以內的東西,絕對不容別人染指,而他自己的手卻可以伸進別人的勢力範圍中去,後來甚至發展到安撫司也變成他的勢力範圍。「貪將可使」,讀史書有得的劉鞈,也可以閉上一隻眼睛,假裝什麼也沒有看到,假使他還可以使用。但是中山之役,李質沒見到敵人的面就望風先逃,還撒了一個並不高明、一戳即破的謊話。事實證明,這個人無可使用了,這才使劉鞈下了決心要請馬擴來「提舉四壁守禦」之事。

馬擴即事不久,就在軍隊中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對此,劉鞈是默許的。劉鞈雖然只授予馬擴以「提舉四壁守禦」的權力,馬擴卻無時不在考慮出擊金軍、困擾斡離不後路的可能性。但無論戰守或出擊,都要依靠軍隊,如果軍隊的素質很差,根本無守禦之力,那就更談不到什麼出擊了,「提舉」兩字也變成虛話。因此劉鞈是支援馬擴的改革的。

但是向來對馬擴側目而視的李質、王淵對此有不同的解釋。主帥信任馬擴,又在新朝廷上力保馬擴「提舉四壁守禦」已使他們十分痛恨,何況馬擴又把權力溢位於「守禦」的範圍之外,在軍隊中進行改革,居然侵犯進他們的老窩。這個他們豈能容忍?他們不斷到劉鞈面前去告狀訴苦,使得向來善於做調停工作的劉鞈也感到難以措手。

引起軒然大波的是馬擴有一天發現王淵手下的一名軍需官,在經辦士兵伙食的賬項下有貪汙嫌疑。扣留查實後,予以革職棍責的處分。這件事本來就可以這樣了結,不想這個軍需官是李質的表兄弟,又是王淵的親信,平日倚勢橫行,在軍隊中積有公憤。群眾乘機揭發,有的說他貪汙的何止伙食一項,歷年乾沒的軍餉為數不貲,否則哪來的錢在鄉下買了數百畝好田,蓋起五椽大屋?有的說他是王統領的鐵算盤,三一三十一,二五添作十,給他一算,好處都歸了上頭,吃虧的就是弟兄們。還有人把他藏在伙食房裡的一本黑賬簿提出來了,賬簿上清清楚楚地登上了他歷年貪汙的公款、軍餉、軍糧和雜項開支。這還不算,還有數字較大的幾筆黑賬,下面明明注著「三劃頭」「木字頭」等叫人一看就明白的暗號。一經研問,他很快就招供出這些都是送李統領、王統領的禮。原來舞弊者心裡也有一個想法:他貪汙的數字不及王、李的十分之一,萬一事情鬧穿了,王、李還在臺上,看了這筆賬,自己肚裡明白,諒也不敢翻面無情,把事情全攤在他一人頭上。如果王、李也已下臺,他可憐巴巴的一點數目,人家也不看在眼裡。他只要反戈一擊,盡輸王、李的情弊,說不定還要給他記上一功哩!

馬擴處於嫌隙之地,主觀上並不希望把事情擴大,但對於王、李侵吞公款,剋扣士兵肥己自利的行為也感到非常氣憤,再加上事件的本身已經公開化了,很難包得住。他不得已,攜帶了黑賬來向劉鞈彙報。

講道德、講正義、通讀聖賢之書、綽有君子之風的劉鞈一看賬簿,就明白馬擴彙報的句句都是實情,當場激起了一陣義憤,痛責王、李,特別是李質表面老實,不想背地裡幹了那麼多雞鳴狗盜的無恥勾當。這等人如何還配統帶軍隊?諒他們也無面目來見俺。俺明日就上一道奏章,把他們兩個一齊都參了,削職遣回。

劉鞈是個正面人物,君子的劉鞈就是他的正面,那是可以曝諸光天化日之下,質諸鬼神而無所愧怍的。可惜他還有一個側面,凡是涉及具體事務,特別涉及與他本人利害有關的事務,那個「小人」的劉鞈就會悄悄地上場。這個小小的「小人」的劉鞈是正面人物的君子的劉鞈命裡的剋星,它一上場,就會把君子的劉鞈全部的努力化為烏有。

古代有這樣一個道學家,每天做了一件好事,就把一顆赤豆放進「功過格」中的「功」欄,做了一件壞事,就把一顆烏豆放進「過」欄。據說幾個月下來,他的身心淨化,烏豆逐漸減少,終於全部「烏有」了。這種「速成君子法」,簡便可行,花的成本又不很大,可以試試看。不過,好事、壞事並不完全是以一比一的對等比例出現的,有時一顆烏豆可以把全部赤豆的顏色染得墨黑。它們還存在著質量高低以及互相轉變等複雜的問題。這種計演算法似乎有些簡單化、機械化了。

劉鞈慷慨一陣以後,當他要具體地考慮怎樣來處理這件公案的時候,一個「小人」的劉鞈忽然又悄悄地登場了,它擾亂了他平靜的心境,加速了他的血液在脈管中的流速。他左思右想,一個一個顧慮接踵而至,使他難以做出決斷,最後攢眉苦臉地說:「賢侄,這件事可不太好辦!你且把卷宗留在這裡,讓老夫好好地想上一想。」

且看看,在那一夜中,他想出了什麼神機妙算?但願可以解除他的困境,拯救他的靈魂。不要讓那一顆小小的烏豆染黑了全部赤豆,把他幾十年來讀書養氣的全部努力都化為烏有。

2

靖康元年正月二十七日,真定府路「提舉四壁守禦」馬擴按照常例,一清晨就上安撫使衙門參加這天的早衙。

這一天,東京城仍在斡離不大軍包圍中,但是大部分西北勤王軍已經開進圍城。也在同一個時間內,靖康君臣正在福寧殿討論「出擊」,最後決定由姚平仲率部於四天后的二月初一齣劫斡離不的營寨,由於這一戰的重要性加上种師道、姚平仲之間出現的矛盾,會議氣氛十分緊張。這一天,太原城下仍有激烈的戰鬥。在這段時期中,唯獨河北前線出現開戰以來所未有的平靜的局面,嚴格地說這時河北已不是宋朝的前線而在金軍的後方了,因為金朝的東路軍早已越過河北,渡過黃河,現在除了燕山府仍有完顏烏野也率領的小部女真軍和常勝軍駐守外,燕山以南,並無金朝軍隊,過去攻陷的城池也都自動撤退了,讓宋朝的軍民收復。特別從中山到真定一線,秩序恢復,道路暢通,似乎危機已經過去。亂後復定,定中猶亂,選擇這個時機來進行政治陰謀活動,利用大家心裡都不大安定踏實的時候渾水摸魚,做了再說,將來也未必會追究後果,這確實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馬擴來到安撫使衙門時,出乎意料的是王淵、李質兩人也早到了。由於昨天發生的一場風波,事情正待安撫使發落,猶未了結,見了面,彼此都無話可說,冷淡地招呼了一下,各自落座。

另外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是以治事勤敏著名的劉鞈,一向總是準時或者比規定時間更早地坐在自己座位上,今天卻遲到了。在所有的屬官、幕僚到齊以後,他還沒有出衙。

馬擴發現自己的座位恰巧又是兩個月前他來向劉鞈請求收編義軍而遭到劉鞈峻拒那次給他安排的座位。這個座位距離安撫使本人的座位較遠,而安撫使本人的聽覺又不甚靈敏,使他難以與他打話。這個座位的安排僅僅是由於巧合,還是別有原因?這使馬擴感到一陣隱隱約約的不安。

劉鞈終於出來就座了。他的容色憔悴,神情不定,兩眼通紅,似乎是熬了夜的樣子。馬擴一面隨同大家行參見之禮,一面心裡想道:「莫非子羽在外公幹回來了?父子深談,一宵未眠,怪道他的面色如此難看!如今京師被圍,西兵已勤王入援,旦夕必有大戰!未知勝負如何,又太原的攻守劇烈,王總管無恙否,都教俺思念得緊。子羽此回必有以告我。」

行禮已畢,大家落座,劉鞈忽然用了顫抖的聲音,問一句今天有何事商量。這原是一句照例的話,他說得卻不正常,不但聲音,而且連雙手、鬍子都一齊顫抖起來,他的眼睛一會兒朝手下的僚屬看看,一會兒朝王淵、李質那個方向看看,最好是大家沒話,他袍袖一拂,宣佈散衙,天下太平。

不過此時再要祈求太平已嫌太晚了。那壁廂只見王淵從座位上站起來,趨向他的案前,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呈上案几,口中高聲道:「金寇犯順,安撫一再囑咐加強地方巡哨,防止宵小活動。卑職遵囑,昨夜派了隊官王俊在城廂巡邏……」這話先就有了毛病,城廂內外的巡哨,應該是提舉守禦馬擴主管的工作,如何由他越俎代庖地管起來,還熱心地向長官彙報,大家的眼睛裡出現了這個疑問。他不等有人發言,很快地接下去說:「深夜三更時分,王俊忽見一名行蹤可疑之人,在北關城門,徘徊不去,意圖偷越。王俊上前去截住那人盤問,他心慌意亂,言語支吾。後來從他身上搜出這封書函。卑職看了,事關重大,特呈安撫過目。現下人犯已帶至衙外,王俊也在此候審,聽安撫發落。」

劉鞈從案几上取出書信來看,他只大約上上下下地瞄了一眼,就把書信擲在地上,發怒道:「馬子充,本使一向待你不薄,以國土相期,委你提舉城守之重責。不想你狼子野心,居然與斡離不通起款曲來,約期獻城。賣國通敵,想要陷害真定一路百萬生靈。幸得王總管麾下隊官截住來使,陰謀敗露,不然真定殆矣!如今證據俱在,你還有何說?」

「通敵賣國,約期獻城」,這個莫須有的罪名,像焦雷一樣打在馬擴頭上,使他也不能自持了。他當時又驚又怒地拾起書函來看,忽然一下子明白了,劉七爹、趙大嫂多次警告他有人要陰謀陷害他,今天果然爆發了。他冷靜了一下,申辯道:「馬某雖因職事與斡離不相識,從未通過片紙寸札。如今日夜練兵,正為了要加強城守,御退敵寇。獻城之說,從何而來?豈不可笑!且憑斡離不的一封信就要坐實馬某通敵之事,安知不是他的用間,或有人誣陷所致,怎能使馬擴心服?請安撫明察。」

「稟安撫,」這時李質得意揚揚地呈上一疊信封信箋筆跡黑色完全相同的信,口中說道,「卑職得知馬擴通敵,怕他陰謀敗露後,回家毀證滅跡,趁他來此早衙之際,派人去行館提了他的行篋,又搜出這幾封信。信中不是寫得明明白白,他獻出城池,斡離不就封他為常山郡王。罪證確實,豈容狡辯?安撫早早發落了,免得生變!」

馬擴又大聲申辯道:「你們趁馬某不在之際,搜出書函,明系陷害,栽贓誣賴。這種書信,豈能做證?」

「你自己做出這等沒出息的事來,有何人誣陷於你?」劉鞈道。

馬擴一時氣憤,就頂撞他道:「擴與會嗣提舉不足,眾人共知,安撫豈可因小兒子潛誣,欲加罪馬某?」

「渠在河東公幹來回,不幹渠事。」

「昨因軍需貪賄之事,涉及李質、王淵兩人,告到案前。此必李、王二人挾嫌誣陷。安撫豈可不察?」

「馬擴通敵,罪證確實,還要血口噴人!」王淵不待劉鞈的命令,徑自下令道,「來人啊,快把這個叛國通敵的逆賊捆上,休叫他逃脫了!」

一群早在事前埋伏好的刀斧手從兩側耳房中擁出來,把馬擴捆上。李質又進一步威脅劉鞈道:「馬擴外通金寇,內結亂民,正圖裡應外合,把真定府獻給斡離不,罪不可逭。且馬擴乃安撫之故交,眾人盡知,這番來真定主持城守,也是安撫一力保舉。疏遠舊人、引狼入室,如今士卒聞訊,洶洶欲變,只怕頃刻之間,就要禍起蕭牆。主帥不如按照軍法通敵者斬,立將馬擴明正典刑,庶幾可以免禍。」

「李鈐轄言之有理,這等亂臣賊子,不把他斬了,還要等什麼?」王淵、李質一吹一唱,李質剛剛提出軍法處置,王淵就代劉鞈發令了,喝聲刀斧手把那「裡通外國的叛賊馬擴推出門外,斬訖報來,不得有誤」。

刀斧手一擁而上,就要把馬擴推出去斬首。馬擴站住不動,大呼道:「今日之事,明系誣陷,你們眾位都看清楚了。」對王、李之徒,已無可理喻,他大聲地責問劉鞈道:「劉安撫你身為方面大員,須要遵守朝廷法度。安撫斬人,須責文狀,待朝廷準了,方可執刑。你莫不是看到胡騎圍攻京師,把朝廷看輕了,胡亂殺人,異日如何向官家交代?」

一句話提醒了劉鞈。

在這半刻鐘的時間裡,劉鞈既抹殺了良心,也喪失了理智,說了許多違心的話,做出一些喪心害理的事情。當時他唯一害怕的就是李質威脅他的兵變,他不得不相信別人強迫要他相信的話。只有馬擴說的這幾句話才使他恢復了一點理智。別的不談,單從朝廷的法度來說,要殺像馬擴這樣一個有名望、有地位的官員,不具備一定的手續,如何行得?王、李可以逞一時之威,為所欲為,草率用刑,這責任最後還是要落到他頭上,他不得不考慮其後果。

他制止了刀斧手的行動,用著老年人的顫抖的但還是有著安撫使的威嚴的聲音發令道:「爾等且退!先把馬擴與那使人關進牢獄,待本使具奏劾治,聽候朝旨發落。」然後他吩咐主管司法部門的長吏道:「這幹人犯都交付與你們了,未得朝旨,不可對馬擴擅自動刑,否則唯你是問。」

王、李陰謀得逞,只有最後的一段,未能按照他們的事先計劃先斬後奏,心懷不滿,悻悻而出。

這裡司法長吏執行了劉鞈的命令,把馬擴押進牢獄,成為真定路軍巡院監獄中的一名囚徒。

3

軍巡院與提刑司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司法機構。它們同屬於司法行政系統,不同的是提刑司所屬各級單位都是常設機關,審理一般刑名案件,軍巡院則是臨時設定的機關,審理有關政治案件與犯罪的官員,凡是「置院根勘」——在軍巡院內成立專案徹底審問明白的,一般都要由朝廷特旨規定,性質比較嚴重。

在朝旨下來以前,先把馬擴發往軍巡院監獄。由於軍巡院沒有自己專設的監獄,實際還是關在一般的監獄裡,加上院獄之名,目的也無非表示馬擴是個重要的政治犯,要加意防範。加意防範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或者予以優待,防止犯人瘐死獄中,或者嚴刑拷打,讓他吃到比一般囚徒更多的苦頭。

劉鞈是預防到王淵、李質要使出毒手,買通獄吏,殺馬擴以滅口,特別關照了不可擅自動刑。這一招又是他良心發現的表現。其實用不到他關照,馬擴在獄中也會受到優待,這是公道尚在人心的緣故。

原來王、李兩個一來要洩平日之憤,二來急於自救,今天在安撫司大堂上匆匆忙忙排演的戲,演得漏洞百出,拙劣異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們是蓄意誣陷馬擴,而安撫使本人受到他們某種挾制,不得不這樣做,別人也看得很清楚,並且深有反感。

王淵、李質兩人平日在地方上聲名狼藉,素有「貪將」與「淫棍」之稱。特別王淵來真定還不到兩年,就巧取豪奪搞了六七個小老婆,其中有兩個民家少婦、一個小家碧玉,還有一個部下士兵的妻室,都被他以財勢霸佔了。那士兵不甘妻室被奪,告到李質那裡,不料他兩個狼狽為奸,反而辦了他誣陷長官的罪名,發配沙門島去填大海的眼。因此真定的老百姓人人切齒,正因為要對他們表示仇恨,大家就傾注同情於馬擴。這不但在老百姓中間,即使平時也要在老百姓身上敲點竹槓、佔些便宜的各級司法官吏,上自提點刑獄公事、推官、司理,下至孔目、節級、獄吏、禁子等人,對待這件公案也都是是非分明、愛憎分明的,他們憎惡王、李,同情馬擴,一下子就在刑獄中形成共同的輿論。

宋朝行政制度的優點之一,是地方上的財政、司法都自成系統,具有相對的獨立性,不受地方長官掣肘。它們的長官轉運使提點刑獄公事稱為監司,不但不受地方長官干涉,反而賦有監督地方官的特權。王、李的手臂雖長,卻伸不進監獄之門。馬擴入獄時,王淵、李質豎眉瞪眼、惡狠狠地關照這是叛國通敵的要犯,一定要戴上腳鐐手銬,頭頸上還要套一面三十斤重的鐵枷。刑獄官吏唯唯諾諾,等他們一走開,就把馬擴的刑具都鬆開了,還讓他住進一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單人房間,一般有床鋪桌椅,床鋪上厚厚地墊著新稻草,正月嚴寒中倒也不會受凍。

所有這些,都由一個上了年紀、一腳微蹩的老禁卒替他安排好,只要看到他在一把亂鬍鬚中間露出來的笑容就知道他是充分同情馬擴的,而他的行動也受到典獄吏員的支援,或者至少沒有妨礙他,因而壯了他的本來並不很大的膽子。那天在典獄官的默許下,他還陪著馬擴在獄裡走了一圈,到處看看,彷彿馬擴不是一個囚犯而是一個訪問者、參觀者。

比較起其他囚犯,往往是十多個人擠在一間比他的房間大不了多少,用碗口粗細的木柵攔起來的牢房,馬擴的住處自然是天堂了。他們有的戴著腳鐐,有的還可自由行動,都算是一般的囚犯,至於那些重犯號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中,求生不得,求死不得,那才是真正的地獄!馬擴那天剛進來,還來不及去看地下室。

牢獄裡的訊息特別靈通,馬擴剛進來不久,犯人們已經知道他的姓名、身份和關進來的原委,大家紛紛議論開了。馬擴和那老獄卒走過來時,他們都從木柵縫裡探出頭來看,已經失去光彩的眼睛裡仍然毫不含糊地流露出敬佩和同情的神情。有的試圖和他談話,有的向他點頭示意。長期的監禁生活,並沒有使他們失去人類最基本的愛憎,這使馬擴受到很大感動。

每天上下午都有一次放風的時間,輕犯號被允許從籠子裡放出來在院子裡散步一刻。他們都擁到馬擴的房間裡來,或者擠在門外,與他說話。那老禁卒和其他兩個看守都佯作不知,不加阻止。這些囚犯是走來向馬擴致敬的,有的表示願意為他服役,有的告訴他獄中有哪些不可觸犯的清規戒律。沒等那兩個看守走遠一些,有個氣度不凡,即使在監禁中也不失為容貌堂堂的熱心的囚犯就向馬擴介紹獄吏的情況,他說這個老禁卒徐信和他兄弟徐義都是老好人,大家有事情都託他們去辦,那兩個看守也還算通情達理,但也有幾個兇的狠的獄卒,動不動打人罵人,以酷刑相威脅。他看到馬擴仍是一副揮灑自如、目無長官的樣子,不免替他捏一把汗,善意地指點他道:「在獄中自然以獄卒為首,多少拔山舉鼎的英雄好漢也吃不住他們用刑罰日夜來磨。俺說馬廉訪呀!你既然到這裡來委屈幾日,不免要隨和一些,省得吃眼前虧。」

馬擴十分感謝難友們對他的友好的訪問和善意的指點,特別是這個熱心人,態度十分誠懇,馬擴後來知道他姓鞏名仲達,本身也是一條好漢,僅為一點細故,已吃了三年冤枉官司,囚犯們個個敬重他,大夥兒都稱他為鞏大哥。馬擴此時感到雖失去自由,卻從他們的同情和友好中獲得了補償。

在牢獄中的第一個夜晚好難熬呀!馬擴百感叢生,痛徹心扉。過了兩三天,他的氣惱、悲憤和火性才漸漸平復下來,轉入冷靜的考慮。他在那些終夜反側的思索中,也想出了一些好點子,只是苦於找不到一條可以與外面通訊息的線索。他幾次想從那老禁子徐信身上開啟缺口,他照例是從亂鬚子堆中露出一口令人難忘的笑,然後做出一個用兩隻手掌用力向下壓的姿勢,表示要馬擴捺下性子耐心等候。

等候是沒有底的,在牢獄中,如果沒有找到與外面通訊的線索,那真是一個英雄無用武的地方。他索性不去想它們了。每天除了睡覺,就是在那個小範圍——自己的小房間和那條兩頭都被用木柵門封住的走廊裡走來走去。牢獄四周都是高達十丈的風火牆,把太陽光都擋住了。馬擴記得他關進來的那天太陽特別好,現在卻只能在正午的一刻,陽光完全垂直的時候,才看見它在牢獄的院子裡投下一抹炫目的光亮,它很快就要縮回去。馬擴利用了他的特權,總是走出房間,跑到走廊上來看看,心裡想,如果能把這道太陽光捕捉住,裝進一隻瓶子裡,要用的時候就放出一點來,那就好了!那種想法當然是毫無意義的,現在無論是它——那一道陽光,無論是她——他的妻子嚲娘,都只能在他心頭投下一瞥閃閃的金光,他要捕捉它,它就從他的手指縫裡滑走了。

在失去自由的日子裡,越過了千思萬想、頭腦十分活躍的初級階段,現在他冷靜下來了,不再去胡思亂想。這時有兩種本能在生活中佔了重要的地位。

一種是他希望說話,他找一切機會與人說話,與難友,與那一把亂鬚子的老禁子徐信,與其他善意對待他的獄吏,與鞏大哥說話。鞏大哥在獄中似乎也享受一部分特權,常有機會來找他說話。即使這樣,他能夠得到說話的機會還是不多的。除了睡覺以外,一天中總有四分之三的時間獨自枯坐,或者在小房間裡兜來兜去,那總共不需要走七八步路就可以兜過一個圈子,這樣一天中他不知道要兜幾十個、幾百個圈子還不肯歇下腳來。他是想用兜圈子來代替說話。在那些時候,他倒有點羨慕起大牢房的難友來了,他們即使受到種種限制,說話的自由要比他多得多。

另一種本能是吃。馬擴平日不講究吃喝,一向馬馬虎虎,塞飽肚皮就算。在西北戰場上,兩三天裡沒有一點吃喝、幹餓著肚子的日子也熬過來了,唯獨在監獄的那一段,他想吃想到十分不正常的地步,他想吃得多,還想吃得好。每次,那為他個人「饋食」的老禁子徐信送飯來以前,他老早就熱切地盼著了。一提籃酒飯送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馬上揭起籃盞來看看今天送來的是什麼,對不對他的胃口(其實在那些日子裡,一切可以進口的東西,他都喜歡吃,根本不存在對不對胃口的問題),夠不夠他吃(他的胃口奇怪地膨脹起來,多少東西吃下去,只感到還填不滿他的食壑)。提籃裡要是有一碗紅燒東坡肉,那就等不及把碗放上桌子,兩隻手指一鉗,就從提籃裡直接鉗進口中,一面又在懊悔,這一塊,沒有好好嚼出味道來就吞下去,未免可惜了,剩下的三塊,一定要慢慢地、細細地咀嚼才好。

其實,監獄裡的伙食房沒有虧待他,肉是每餐都有的,還有湯汁、包子、烙餅、酒,給他送的分量也比一般囚犯多。頭兩天,他出於一種同情和恩賜的心理,把自己吃不完的東西都送去給難友們分食了。後來送來的東西並不減少,但他能夠轉送請客的卻越來越少。以至有一次,因為送去的太少了,分「贓」不勻,引起難友們的一場打罵。

牢獄的作用除了禁錮人的自由外,還要摧毀作為人的尊嚴性。馬擴雖然是個英雄人物,但他仍然是人而不是超人,他有別人難以做到的種種優點,但也具有普通人都有的共同的弱點,在那牢獄的環境中,他也很難保持作為一個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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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擴入獄後的第九天是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那一天是太學生陳東等領導東京二三十萬軍民叩宣德門向淵聖皇帝請願之日。這是具有歷史意義的關鍵性的一天。當然,在當時的條件下,這個訊息,一時還無法發往外地。即使距東京不遠的真定府也不可能知道當天在東京的圍城中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件。

那天在真定府的監獄裡倒也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天。相傳二月初五是獄神的生日,各地監獄裡都要設醴酒香燭祭祀他老人家,並座受祭的還有他的老夫人獄神娘娘。在禁的囚犯們叨他們兩位之光,也可以痛快地吃喝一頓,因此囚犯們都把這一天看成為自己的節日。元宵剛過,他們先就性急地盼望起來,從他們放在心裡、永遠不會弄錯的日曆裡把難熬的日子一天天地劃掉,終於盼爹盼娘盼親人似的盼到了這一天。按照規矩,在節日裡,獄吏、看守都不許打人、罵人,他們索性人情做到底,把幾間牢房的木柵門都開啟了,讓囚犯們臨時佈置起一個大家會食的場地。大夥兒都席地而坐,只有幾個年輕力壯的往來搬運酒菜。他們一面搬運,一面警告,在所有的人統統入席之前,不許擅自動筷,否則就罰他出席。那是在當時的情況中最最嚴厲的處罰了。囚犯們寧可再多關三年,也不願被罰出席。

酒菜是豐盛的,用他們的眼光來看,四隻大口徑的洗面木盆中滿滿地盛著大葷小炒。豬肉、羊肉、牛肉、馬肉、驢肉,紅燒的、白切的、清燉的一應俱全,而且混放在一個木盆裡,也分辨不出是什麼味兒。只是尊重有些人不吃牛肉的習慣,把牛肉另裝在一個木盆裡。酒是盛在大木桶裡的,那一對大木桶,往常由那位老禁子徐信挑著去滹沱河邊挑水,今天拿來裝酒,兩隻桶足足裝一百斤水酒,儘夠大家喝個爽快了。

受到大家尊敬的鞏大哥是會食的當然組織者和主持者,他指揮得井井有條、忙而不亂。等一切安排好了,他提議把他們尊貴的客人馬廉訪也邀請來一起參加會食——在他們的心目中,馬擴還是並且永遠是一個客人。但肯下這樣的邀請書,而且有把握一定可以請到,這是對馬擴很大的信任。而馬擴也早躍躍欲動,不待鞏大哥走進單身房,他先搬著自己的一份酒菜,跑來和大夥兒一起吃喝了。

多了一個客人,會餐的最初階段不免有一點拘束,規規矩矩地敬酒,客客氣氣地乾杯,大家苦於找不到一些擺得上臺面的話來應酬,場面有些冷落。但這個階段很快就過去了,三大杯落肚,腸熱耳紅,大家的話多起來,這就一發不可收拾。不久,有人縱聲怪笑起來,笑得聲震屋宇,把椽子上的積塵都抖下來,簌簌地落進菜盆,彷彿澆了一層胡椒麵;也有人失聲痛哭起來,連哭帶訴,把他自己的以及祖宗八代所受的沉冤大屈一齊哭訴出來,哭得迴腸蕩氣,繞樑三日,簡直停不下來。這兩種失態的行為,被他們的同夥連勸帶嚇地制住了。雖然監獄中談不到人的尊嚴性,但在某種正規化的場合中,他們也要相互勉勵、相互約束,儘可能地保持常態,不讓人的品格和自由一起泯滅無餘。

然後,他們集中在一個話題,這是在獄中大家最感興趣、常常要談到的話題:如果他被釋放出去,恢復了自由,他將要去幹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本來就是多種多樣的,有的十分荒唐,有的非常沉痛,有的簡直是匪夷所思。例如有個年過半百、已曾多次光顧府獄的囚犯說,他進來了出去、出去了又進來過多次,這番出去還是要幹他的老本行。馬擴問他老本行是什麼,大家一齊笑起來,代他回答道:「白日撞,白日撞。」原來白日撞不但是他的職業,還取代了他的姓名,久為大家公認,恰巧他又姓白。白日撞就白日撞,他既沒有其他的手藝,又缺少飛簷走壁的本領,大半生都在真定城內外混,街坊里巷,城鄉道路,無不熟悉。真定萬戶居民中,他至少光顧了一半以上,這樣的一塊料,你不讓他「白日撞」,又叫他幹什麼?

他說得十分坦率,因為當時還不時興向獄吏打「小報告」,他並無被人出賣、罪上加罪的顧慮。

還有個青年囚犯,他是在男女關係上被囚繫獄的,這回是痛改前非,回頭是岸。他準備出獄後,自己閹割了,賣身進宮去當一名內侍,拼著斷子絕孫,也為自己和父母掙得一口飯吃。弄得好,做到了童貫、梁師成的位分兒,還可以買田買地,光宗耀祖。不過這行當,目前都被宮廷大內監的侄兒、外甥、親戚朋裡包辦了,找不到門路的,白白斷了子孫根,也混不到宮裡去。

不過軍興以來,大家的論調有些改變了,答案趨於統一化。今天馬擴再提出這個問題來問,除上述的兩位以外,鞏大哥首先表示願追隨廉訪出去攻滅金賊。這是一句上得了檯面的話而且符合大家的心意,大夥兒一齊鬨然跟進。最後連白日撞和那候補內監也都改變論調,表示願與大家一致,攻打金賊。

在這裡,沒有人想欺騙別人,更不願欺騙自己,也沒有人想到這種表態性質的言論可以為自己撈到多少好處。他們學到一句上臺面的話只是想把自己修飾得更加像樣些,並無虛榮感,他們說願意參加抗金,那就表明他們真正想出去攻打金寇,那回答是真誠的。這一群失去了自由,甚至也失去部分人性的人,卻沒有喪失做人最基本的是非觀念和愛國熱誠,沒有喪失一片赤子之忱。

這一餐吃得過癮,喝得痛快。馬擴感覺到他已經喝得過量了,他從來沒有喝過這樣多的酒,兀自支撐不住。他要站起來,向同席告辭,離席而去,他的腿和嘴都不聽使喚了,喃喃地不知說了些什麼。鞏大哥看他沉醉,就與一名難友攙扶他回進房內床上睡覺。

二更初過,馬擴迷迷糊糊地從醉夢中醒來,耳邊猶自縈繞著難友們酗酒猜拳、吆五喝六的聲音。那不是幻覺,那壁廂,會餐還沒有結束,似乎有延續到天明,把這個獄中的狂歡節充分使用,不留一點餘地的趨勢。誰知道明天的日子又是怎樣的日子?這時馬擴的酒已醒了一大半,他側耳聽聽,似乎自己的房裡也有些聲響,他坐起半個身體,剔亮了油燈,發覺在他床鋪面前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他那瘦長乾癟的身影,被燈光投在壁上,竟像一根枯樹幹。

「劉七爹!」他驚叫起來,「七爹,你把俺想苦了,怎的到今天才來看俺?」

劉七爹「噓」的一聲,制止了他的帶著大動作的叫喊,再指著坐在床腳邊的一個身影,說道:「廉訪你看是誰來看你了!」

「侄兒,你也來了!」馬擴禁不住又是一聲驚呼,然後把亨祖緊緊摟在懷中。這時亨祖只有抽泣的份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奶奶可好?」

他點點頭。

「你娘和趙大娘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