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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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抄王黼之家大快人心以後的第三天,城上又傳來令人振奮的大喜訊。

這天早晨,在萬勝門城頭巡城瞭敵的守軍,發現金明池、瓊林苑附近有一彪人馬風馳電掣而來。沿途的金軍出隊阻擊,當不得他們一陣撲殺,槍挑箭射,金軍紛紛敗散,不敢追擊。這彪人馬疾如飛風般衝到城腳下,高聲叫門。

城上守軍急忙稟告大將姚友仲、何慶彥。姚友仲認得城下帶頭的將領是西軍統制吳革,連忙放下吊橋,開門迎接他們進來。

他們從前天晚晌開始,一天兩夜中,疾馳了四五百里路。從今晨開始,五六個時辰中間沒有吃過一點東西。他們每個人都被厚厚的灰塵罩了起來,各色戰袍和發亮的鐵甲都蒙上了灰塵。連剛濺上不久的血跡也被一層層新的灰塵遮蓋了。他們渾身上下,連人帶馬,都是灰的。但他們的精神狀態卻是發旺的,只要撲去這層灰塵,就露出輝煌的臉和發光、發亮的眼睛。

吳革回過頭去清點人馬,二十個戰士,一個不少,二十匹戰馬,一匹不傷,不由得發出一聲由衷的呼喊。

他們是西北軍統帥老種經略相公派來的先遣部隊。他們捎來了老種經略相公本人及大隊軍馬將於日內晉京勤王的蠟丸。

第一次伐遼戰爭失敗以後,种師道被撤去都統制之職,責授為右衛將軍並降為一個州的知州的低位。不過軍隊中仍把他看成為統帥。他仍在一定的範圍內執行統帥的任務。而對他十分嫉視的樞密院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客觀事實。

金人入寇的訊息傳到西北後,深知朝廷空虛的西軍諸將領不待朝命,就陸續自動起兵勤王。种師道仍然是他們的統帥,他的兄弟秦鳳路經略使种師中也跟隨他一起勤王東下。在路上种師道檄調熙河路大將姚平仲隨徵。姚平仲的父親熙河路經略使姚古雖因爭都統制的地位與种師道有芥蒂,种師道卻非常賞識姚平仲的將才,非要他參加勤王軍不可。

西軍中另一名聲名煊赫的大將楊可世,在伐遼戰爭中多著勳勞,復員回西北的兩年中,不幸身患風癱,不得離床,只好派他的兄弟楊可勝統率所部涇原軍隨种師道出征。楊可世是個「力戰型」的猛將,在戰場上喑啞叱吒、風雲變色。楊可勝與其兄相反,足智多謀,深明韜略。种師道知人善用,提拔楊可勝為全軍參謀,萬事都與他商量了再行。

勤王軍的陣容還是相當完整的。只可惜原任總參謀趙隆現在隴右都護任上,一時檄調不及。還有英勇善戰,而又恂恂儒雅,能輯和諸將,不愧為大將之才的劉錡,也在隴右副都護任上。他們遠處西陲,訊息不靈,再加上那裡也是多事之秋,不能無人照顧。种師道再三考慮後,最後還是放棄了把他們調來隨軍勤王的想法,讓他們留在當地,負責一方面的軍事。事後證明,不讓趙隆、劉錡隨軍確是勤王軍的重大損失。

正月初二,金軍突破黃河防線,梁方平、何灌所部逃散。京師幾無可用之兵,朝廷震恐,淵聖急詔种師道勤王東來。正月初六,守城之議既決,淵聖又手詔急徵西兵勤王,又一連發下五六道金字牌勾兵隴西。這些詔旨和金字牌都被膽大包天的內監們隱匿了。种師道在路上既未聽到軍事上的確息,也沒有接到朝廷的詔旨,未知朝廷的意向如何,不敢急進。直到行至洛陽時,才知道金朝粘罕一軍膠著在太原城下,未能南下,斡離不一軍卻已突至大河以南,東京城已受圍攻。有人勸种師道持重,認為「敵勢重而我以輕兵犯之,必敗。一敗則四方勤王之師解體,不如且駐汜水關觀望,以圖全勝」。這種說法,從軍事觀點來看,也不無理由,但它忽略了一個要點:如果京師無西兵之勤王,猝被攻陷,則全國豈不解體?國家解體了,又何有於西軍?楊可勝斷然駁斥了這種只圖一軍安全而不顧國家危亡的謬論。他建議先派人到京師通報:「使我有一騎到京師,報以大軍續到,則京師之氣自振,然後再圖破敵之計。」

种師道也知道京師軍民盼望勤王軍就如大旱之望雲霓。當下他毅然採納了楊可勝的建議,即多次派勇銳請戰、願充先行的統制官吳革率領二十名敢死的鐵騎作為先驅詣京報信,然後自己親率大軍兼程而進,準備兩三天內到達東京。鑑於金軍勢大,吳革作了最壞的估計,把此行的任務明白宣告給二十名鐵騎,叮囑他們即使只剩下一人一騎到達城下,也要把這個訊息告訴守軍。

二十名鐵騎不負主帥的委託,全軍安全到達,完成了通報的任務。這個訊息,果然震動了京師,全城軍民歡呼「救星到了」!

李綱更是積極做好迎接大軍的準備,他派沈琯、吳革每天在城頭上瞭望。只隔了兩天,沈琯遠遠看見西北角上塵頭大起,旌旗飛揚,知道大軍已到,急忙飛報李綱。李綱全身披掛,在二百名「敢戰士」的保護下,大開萬勝門,出城迎待。不久,种師道拍馬來到,兩人在城門口廝見了,彼此行了禮。种師道威重,李綱英銳,神態都有過人之處。兩人會見,猶如兩條曲折奔流的大河,在某一處交叉點上匯合了,飛騰流瀉,氣象萬千。李綱滿面興奮,掩蓋不住內心的喜悅。种師道表面上雖然不露聲色,對李綱這些日子在圍城中的作為也有所聞,此時又親眼看到城門口的佈置有法,心中也很敬佩。

兩人見面後,彼此又介紹了隨行的將佐幕僚。守城的禁軍將領如何灌、何慶彥、姚友仲等都出身西軍,何慶彥還是种師道的直屬部下,對种師道之來,久在盼望之中,一旦見了面,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种師道手下的主要將佐,李綱過去雖未見過面,卻多曾聽說他們的名聲,今天都能相見了,十分高興,不免要說些久慕英名一類的話。然後動問:「如何不見令弟小種經略相公?」

「舍弟統率後軍續進,估計還須旬日才得到京。」

李綱又問起劉錡和趙隆,种師道也都一一作答。

雙方見禮畢,种師道調撥人馬,讓楊可勝率領一部涇原軍的精銳,駐紮在城外金明池、瓊林苑一帶,與城內的守軍形成掎角之勢。种師道親統大軍入城。

按照李綱建議,大軍入城後,要在東京城內和城頭上各巡行一週以安定民心、鼓舞士氣、威懾敵軍。這項建議,深合機宜,种師道完全同意。他們商量出一個大軍入城的隆重儀式。除楊可勝所部外,七萬多名勤王軍全部參加這個儀式。一面繡著「種」字的大旗前導,擎旗的旗手緩緩而進,西軍各將領翼護在兩側,也乘騎緩行。隊伍中間一乘露頂的肩輿內坐著統帥种師道。他神氣威嚴,態度從容,不斷向夾道歡呼的東京軍民頷首為禮,還不時舉起手來向觀眾招呼致意,好像與他們非常熟悉。在他們後面才是兵甲鮮明、步伐整齊的七萬名步騎軍。東京人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這樣一支有高度組織性、紀律性的大部隊。他們奔走相告:「老種經略相公十萬勤王軍來到,東京城可保無虞了。」

這一天直接看見种師道,或者受到他的注目、向他舉手為禮的軍民,固然感到無上光榮;即使擠在人叢背後,看不見种師道本人,只看到擎著大旗的旗手和抬著肩輿的輿夫,也同樣感到非常興奮。似乎依靠种師道的一道眼光、一個動作、一乘肩輿、一面大旗,就可以在百萬東京人民的心裡建造起一道堅固的長城。並不是种師道的容貌、動作有什麼特別過人之處,也並非他的大旗、肩輿會產生什麼神奇的作用,而是他的威名早已在人們的心目中樹立起來。他是大家公認的救星、福星。有了种師道,東京就得救了,東京人民就有福了。

勤王軍的來到,不但鼓舞士氣,安定人心,也確實起到威懾敵軍的作用。這幾天金使王汭來到朝廷勒索「犒設之費」。他仗著斡離不之威,咆哮朝堂,斥罵宰相,對淵聖本人也傲慢無禮,動不動就威脅說:「趙官家,你手下人行事如此怠慢,惹得太子郎君性起,攻破城門,雞犬不留,玉石俱焚,那時悔之晚矣!」今天王汭聽說种師道帶著十萬勤王軍來到,居然在金殿上向淵聖皇帝跪著磕了一個從來沒有磕過的響頭。後來淵聖接見种師道時,得意地說:「彼特為卿屈膝耳!」

2

東京人民興高采烈地歡迎种師道進城之時,正是主和的大臣們愁眉不展、如喪考妣之日。他們認為西軍之來,特別是統帥种師道、大將姚平仲等入城,目的不為別的,只是為了要破壞和議,從他們手裡劫取一場富貴而已。

他們非要給种師道來個下馬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种師道剛從肩輿下來,走進政事堂,坐席未暖,李邦彥已將敕旨一道付與他觀看。敕書上寫得明白:「金人和議已定,再敢言戰者朕必重責之。」

敕書倒也不假。日前鄭望之、李梲等帶回斡離不的「事目」,淵聖認為和議有望,在李邦彥的慫恿下,糊里糊塗地下了這道敕書。後來李綱戰勝,形勢好轉,而金人要求的金銀又開價太大,實在無法湊齊,淵聖的意思又改變了,轉而主戰,一再命令李邦彥繳上這道敕書。李邦彥拒不從命,視敕書為法寶,拿來壓制主戰派。

敕書雖然不假,老練的种師道卻不會輕易就被嚇倒。他和李綱在城廂交談了一回,後來又與統制官吳革略談數語,對朝廷內主戰、主和兩大派的情況已瞭然於胸,心中先有了一個底。後來李邦彥、李綱引導他陛見淵聖時,他明確表示道:「京城周圍八十里,金人充其量不過十萬人,如何圍得攏來?京城高數十丈,民兵百萬,金人如何攻得破?我若於城上紮寨,城下嚴拒守,以待續來的勤王之師,不過旬日,大軍雲集,虜自困矣!」

种師道要言不煩地分析了當前形勢和雙方的兵力後,就在官家面前發出了豪言壯語說:「臣在此,陛下不須憂也!」這大大地安了淵聖的心。

過去幾天中,淵聖雖也逐漸傾向於戰,但在主戰、備戰的同時又不敢廢和。金銀仍然在「簇合」中,金人催促「犒設」的使者仍在朝堂責難、咆哮,金銀「簇合」得積有一定成數時就陸續往金營送去。雙方信使往來不絕。在淵聖的主觀想象中,主戰仍不廢議和,以備萬一戰敗時,還可以留條後路與金人妥協,卻不知道正因為朝廷尚在謀和,戰志不堅,蠱惑了人心,反而會導致戰守的失利。淵聖的腳踏兩隻船正好反映了他對戰勝的信心不足。這一方面固然因為主和的宰相、內侍、宮人們日夕在他耳朵邊聒噪,時作聳人聽聞的危言,使他六神無主;一方面也因為京師的防禦力量薄弱,李綱忠義有餘,畢竟缺少戰爭經驗,心裡不太踏實。如今有了种師道這根主心骨,又有了勤王軍成為他的王牌,他的膽子壯起來了,決定要停送金銀,開城一戰,當殿就拜种師道為籤書樞密院事,充河北、河東京畿宣撫使,派姚平仲為宣撫司都統制。一應西兵及四方勤王之師並隸宣撫司統屬,俟機出擊。除拜之際,還向种師道明確表示:「破賊之事,朕一以委卿!」這句話說得亮堂堂的十分威勢,不像過去那樣唧唧噥噥、吞吞吐吐。這是淵聖支援主戰派最積極的表現。

有了這樣的硬後臺,种師道才能放手辦事。他回到政事堂,即與李綱、李邦彥、折彥質、姚平仲等幾個人共議戰守大計。

李綱、姚平仲的主戰立場,自不待言。折彥質也是新任的籤書樞密院事,他是文官化了的將門之子,是個隨風而倒的典型官僚,但他曾做過种師道的幕僚,淵聖讓他籤書樞密院,目的就是要他協助种師道辦理戰守之事,而此時又是主戰派佔盡優勢,他理所當然地成為主戰派。在這場四比一的爭辯中,公開主和的宰相李邦彥被主戰派痛擊得體無完膚。

种師道一上來就把問題提得十分尖銳。他說:「種某向在西陲,不知京城如此高堅,備禦綽乎有餘。不知公等當初為何這等急急要與金人議和?」

「國家無兵,」李邦彥回答得十分勉強,「不得已才與之講和。」

「凡戰與守,自是兩碼事,戰若不足,守則有餘。京城百姓雖不能戰,如稍加訓練,上城守禦,有何不可?只怕糧食匱乏,倘使糧食有餘,京師百萬人民都可團結守城,怎能說國家無兵?」

「有兵無糧,也是枉然。」這是李邦彥的一句遁詞。

對京師兵馬錢糧的資料已大概瞭解的李綱立刻反駁道:「京師存糧尚可支數年,並無匱乏之虞!何來無糧之說?」

种師道又提出一個十分明確的論據道:「種某進城前,曾剖開一具金兵的屍體,看見他腹內並無粗細糧食,只用飼馬的黑豆充飢。一人如此,全軍可知。諒他金軍已經缺糧,豈能在城下曠日持久?李太宰如此要緊與金議和,對他兵馬錢糧之事難道一無所知?」

「這個……李某倒不知道。」李邦彥又期期艾艾地回答不出來。

「前日金使來催犒賞,金銀不急,倒急著要牛馬羊豕各萬頭,立時送去。折某當時也想著金軍缺糧。」當時折彥質並未把這個想法告訴任何人,此時都說得振振有詞,表明他的先見之明。

种師道趁機嘲笑道:「折參謀想到的事,李太宰身為百僚之長,怎見不至此?」

李邦彥只好打退堂鼓道:「李某素不習武事,這些武夫之事,一時卻見不到。」

「公不習武事,尚有可說,難道不讀書不成?古來典籍中記載戰爭攻守之事多矣!公不讀史鑑,如何考中進士,見為宰相?又怎能輕議武夫?」李邦彥以武夫相譏,种師道立刻還敬他一句,然後又問,「某此來,見到城外居民,多被屠戮,男女老幼屍骸縱橫,民舍被焚,畜產也多為敵有。當時聞警,何不悉令城外居民拆去房屋,搬畜產入城?為何立閉城門,置百姓於敵軍刀鋒下,宛轉就死?當局者謀國不臧,斯民遭殃,可勝浩嘆!」

李邦彥一時想不出為自己辯護的話,只好老著麵皮回答:「倉促之際,不暇及此。」

「好慌,好慌!」种師道顯然惡意地笑起來,加上說,「某麾下士卒路經城郊時,看到這等景象,個個都戟指痛罵金賊肆虐,戕我生靈,也怪朝廷處置失策,不該和他議和,長他的威風,滅我之銳氣。相公秉成國政,倒要多聽聽士兵百姓們說些什麼、罵的什麼,才是採風觀政之道。」

种師道像訓斥小孩一樣訓斥了李邦彥一頓,李綱在一旁聽了也著實稱快。平時就對文官們憤憤不平的姚平仲,這時也插進話來,調侃李邦彥道:「公等怕保不住自己腰下的金帶,聽憑金人勒索,急急忙忙把金銀送去。倘使金人要公等的首級,難道也馬上割了,乖乖地與他送去不成?」

戰爭之際,是帶兵的人行勢。現在不但种師道,連他麾下的將佐,一名小小的「赤佬」姚平仲也膽敢調笑起當朝首相來,自然使李邦彥十分愧恨。不過他素知姚平仲的脾氣毛躁,當初交割燕京時,金朝大太子粘罕也要讓他三分,自己一時也奈何他不得,只得隨眾乾笑幾聲了事。

可笑的是大家笑的正是他自己,對他們的笑,他不僅不敢發怒,還要隨之而笑。這在普通人猶自難堪,何況他是當朝首相?這股氣憋在心裡,總要出一齣。

那天會議中決定了幾項措施:

第一,開放東壁、南壁的各城門,聽任老百姓自由進出,以安民;

第二,派軍隊四出巡哨,限制敵後方遊騎的活動,不使遠出抄掠;

第三,斥回金使,停付金帛畜產,表示戰鬥的決心,不再遷就和議。

這些措施都發生威懾敵人的作用。金帛停送了,有些人心中惴惴然,唯恐開罪了金軍,惹得金軍怒起,再度攻城。事實恰恰相反,斡離不非但沒有攻城,反而自動把作為人質的康王趙構送回來,還客客氣氣地送了一百斤關東老參、三十張紫貂皮作為壓驚之用。

這裡种師道不理會金人這一套,他派姚平仲出動一萬名熙河兵會同城外楊可勝所部聯合進兵,直逼金軍之寨,找尋戰機。金軍不敢應戰,自動撤退二十里,再安營寨。這標誌著兩軍的攻守之勢已經改變了。

根據種、李的原定計劃,要趁金人銳氣逐漸消失之機,派大兵出擊,以便一舉把他們趕走。這個時機正在逐步成熟。

出擊的意見大家一致,分歧在於出擊的日期和指揮人員。

老成多謀的种師道主張等到春分節後出擊,理由是他的老弟秦鳳路經略使种師中所部主力軍數萬人將於春分前後到達京師。秦鳳軍素稱精銳,在兩次伐遼戰爭中都立下不可磨滅的大功。有了這支軍隊,勤王軍實力大增,破敵可操必勝之券。

可是豪邁勇敢的姚平仲反對主帥的意見,主張立即出擊,以獲全勝。他以「士不速戰,已有怨言」為理由,要求自己率部擔任出擊的任務,不必再等候种師中來到。他還有一句雖未出口,大家心裡卻都明白的潛臺詞是「種氏勳業已盛,破敵大功,不宜再出其門」。

為此,又在福寧殿舉行一次樞密會議。出席人員比上次多了一個樞密使吳敏。吳敏此時已變為主和派,當然反對出擊。會議中李綱同意姚平仲的建議,並把出擊的日期定在四天以後的二月二日。

出人意料的是李邦彥,這次也贊成出擊,並表示:「兵家有迅雷不及掩耳之說。出擊之議既定,遲出不如早出。如今姚將軍準備有素,一擊可收全功,某意出擊之期不如定在二月初一。」

李邦彥的意見立刻得到李綱和姚平仲的贊同。大慈大悲的李綱,抱著要超度一切眾生成佛的宏願相信李邦彥知過能改,力補前咎,已經放下了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對此表示衷心歡迎。

「舵」派折彥質在三比一的優勢面前,又在多數上加了一票。种師道孤掌難鳴,也只好放棄自己的主張,同意由姚平仲率部提前出擊。他只提議讓多謀的楊可勝協助姚平仲一起執行任務。

這很可能是一次賭兩個朝代興亡盛衰的軍事行動。除了當事人種、姚二帥外,參加討論的各人都有各自的心理背景:李綱是急於見功,思慮欠周。折彥質是見風使舵,唯諾隨人;吳敏是堅持錯誤,執而不化;李邦彥是暗藏禍胎,別有用心。

撇開主和派不談,這時主戰派諸人都存在著不同程度的輕敵思想。勤王軍尚未來到時,李綱主持守城,曾兩次擊退金兵。如今勤王軍陸續抵達京師,人數已在十萬以上。斡離不對勤王軍的幾次挑戰都採取避而不戰的態度,一退再退,閉壘不出,六七天中竟沒有發生過一次接觸。現在不但李綱、姚平仲,即使富有經驗的种師道也失去原有的持重,內心中未始不認為金軍容易對付,一擊必可收功。他反覆考慮的是大功出自誰人之手而不是出擊能否勝利的問題。作為一軍統帥种師道的這種心理正反映了西軍大部分官兵的心理。

軍事上一個有利的原則:以哀兵臨驕兵者勝。圍城之初,宋朝方面是哀兵,金朝方面是驕兵。經過一個月的變化轉換,這種關係已經顛倒過來了。

3

正月三十日,太學生領袖陳東上了一道奏章,痛切陳詞,乞誅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李彥、朱勔等六賊以謝天下。這是一篇驚天地、泣鬼神的大文章,奏章中論列的乃是當前時局中關鍵性的問題。奏章最後的結論是:「今日之事,唯斷乃成,當斷不斷,反受其害,幸陛下留神。」「斷」是勸淵聖下決心割斷主和派的尾巴,全心全意與金人戰鬥。這是針對淵聖的懦弱性格和朝廷裡那股謀和乞降的勢力而言的。這篇奏章的底稿傳出後,除了一小撮投降派切齒痛恨外,這一天東京城內,上自學士大夫,下至平民百姓、販夫走卒、僧道緇流等聚在一起,就談論這篇奏章。談到興會淋漓之處,不禁琅琅然地把其中警策之句背誦起來。大家莫不擊節稱賞,拍手稱快。

這一天可說是目有視,視陳東;耳有聞,聞陳東;口有談,談陳東。

事實上陳東之成為大眾注目的人物,並不始自今天。自圍城以來,他已三次上書「登聞鼓院」,請誅蔡京、王黼,直聲已震於天下。

「登聞鼓院」是一個封建式的「民主機構」,坐落在大內的宣德門外。院門口有一隻碩大無比的「登聞鼓」和一口收納奏章的銅櫃。根據朝廷規定,一應士庶人等如有不平之事,不管是公事私事都可擊鼓申訴,把各種形式的「申請書」「呼籲書」通過這個機構上達天聽。「天」是否願意聽一聽老百姓的申訴呼籲,那是另一個問題,這裡,至少在表面上總算是提供了一條通天的渠道。

由於陳東要申訴的不是個人的利害恩怨,而是代表東京百萬人民的共同呼聲,這使得平常慣於傾聽大臣們翻雲覆雨奇談怪論的淵聖皇帝兩隻軟耳朵,也不得不稍微張開一點,聽聽下面的意見了。

「六賊」是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又是導引太上皇走上邪路的奸佞便嬖,不誅六賊無以平民憤、謝天下。在這個時候,朝廷如能做一件順應人心的好事,就能使民氣振奮,與朝廷同心同德,共挽狂瀾;反之,如果還有人不肯割斷與六賊的關係,或者怕牽連自己,徇情枉法,使用各種手段包庇六賊逃脫法網,其結果必然引起更大的民憤,最後,引火燒身,自己也免不了受國法和輿論的懲罰,這是略具一點政治常識的人都可看清楚的。

但是陳東第三次上書的意義還遠遠不止於此。原來這時蔡京閒居洛陽,在政治上已無能為力。其餘童貫、朱勔、李彥三人隨太上皇之駕,避「狄」南方,隨著太上皇的倒霉,他們也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朝臣們彈奏迭上,朝不保夕。王黼則因與李邦彥積有私怨,早被定罪流放衡州,行至京師附近的雍丘縣負固村地方,被一群披著「劫盜」外衣的官差捉住斬首(這是朝廷不敢對王黼明正典刑,託言盜殺,殺死他了事),京師的家也受到民抄,霎時間人財兩空。他是六賊中下場最早的一個。

蔡、童、李、朱四賊的命運尚在未定之天,只有梁師成因在太上皇時保護太子有功,淵聖即位後,對他倍加眷顧,他的聲勢比較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李邦彥當太宰、王孝迪當中書侍郎,都靠他這根內線牽引。此外,宮廷內一批有臉有權有勢的大內監陳良弼、朱拱之、王孝傑、張迪等也莫不是梁師成的黨羽,有的是老關係,有的是新搭上的線。內監中,他還有一個死黨,名叫鄧珪,當時奉淵聖之命去河北公幹,被金軍俘獲。斡離不、劉彥宗二人稍假辭色,就使他心甘情願地成為金朝派往宋廷的內奸。他來往城內外,都可出入無阻,成為雙方議和的牽線人。

所有這些人都以梁師成為「內主」,可以說他是朝廷內主和派的總後臺。

陳東擒賊擒王,在第三次上書時,矛頭直指梁師成。他強調「且恐師成在陛下左右,浸潤彌縫,無所不至……師成不去,同惡尚在,深恐陛下威福之柄,未免竊弄於此人之手,群賊輩倚為奧援」,從而要求皇上「當機立斷」,下決心去掉這個呼吸通神、為禍無窮的神奸巨憝,挖掉了這株老根,才能盡削主和派的枝葉,天下事庶幾有望。

陳東這樣尖銳露骨的議論,涉及整個朝臣班子的去留,這當然要引起一時的震驚了。

有人做了一件大事情,心裡得意,不知不覺有些頭重腳輕起來,連身體也會膨脹,似乎他這個人已充塞於天地之間。有人趁一股勇氣辦成一件大事情後,忽然「後怕」起來,頗有痛定思痛的味道,反而變得膽小如鼠。陳東上書後,既沒有得意,也沒有害怕。當初未上書時,心裡有一種對朝廷尚未盡職,因而對國家欠了一筆債的沉重的感覺。現在宿債還清,包袱卸掉,十分輕鬆。

記得前夜草疏的當兒,雖然義憤填膺,心裡的議論風發,筆下卻感到有些枯澀,幾次為了用不好一個恰當的轉折詞,擱下筆來,寫不下去。一心想找一本陸宣公的《翰苑集》來參考參考,一時竟找不到。當下心裡決定,明天上了書,一定要到州橋大街的書肆裡去買一部,買來後要發一個狠鎖在書箱裡,不再拿出來讓同舍生借用。事實上,這部書,他先後已買過三四次,只為鼓勵同學草奏稿,上萬言書,主動借與,或讓他們自己拿走,後來都轉輾丟失了。

他買書的決心下得如此之大,下一天出門時,摸摸袋兜把幾十文看囊錢都揣在懷裡,心裡盤算:今天出門投書,眼見來不及回學舍來乞飯。如果買了這部書,就吃不成一頓午飯,如果要到店鋪去吃一頓即便是最簡便的飯,就湊不齊一部書價。熊掌與魚,兩者不可兼得,寧可要書而省下這頓午飯。長期過著學齋的清寒生活的陳東,忍飢耐寒,並不是稀有的事情。

因此在他上書的當兒,心裡盤算著的不是個人的榮辱,也沒有去考慮因為得罪了權貴可能帶來的種種迫害,倒是擔心今天有沒有一頓午餐可吃。

投書以後,他徑往書鋪走去,忽然迎面來了太醫邢倞,手裡拎一隻熟悉的酒瓶,另一手中似乎還有兩包熟菜。陳東不由得大喜過望,心想這下好了,買書和吃飯兩件事都齊全了。正待追上前去,忽見邢倞向他遞個眼色。反應相當遲鈍的陳東要過好一會兒才領悟到邢倞的意思。不過一經領悟了,他與邢倞倒配合得十分默契。兩人裝得互不認識,東拐西彎,專在小街別巷中穿來穿去。不久,便把開封府派來盯陳東梢的兩名公人擺脫了。四面一看無人,兩個拊掌大笑,然後就在僻靜處一家只有三張桌子、此刻都空著的小飯鋪裡坐下來。

「太醫怎不把何老爹約來一起喝酒?」這個圈子兜得不小,陳東早已飢腸雷鳴。他一面問,一面就向「大伯」討來兩副杯箸,不待邢倞動手先就吃起來。

「俺剛去找他不著,只好獨自跑來找少陽痛喝數杯。」邢倞也不客氣,動手就吃。

幾句話交換過,邢倞情不自禁地痛贊起來:「少陽身在江湖,心存魏闕,今日一奏,震動九闤,大快天下人之心,真可謂功在社稷!」

邢倞說了這時候人人看見陳東都要說的話。話雖然說得一般化,讚揚確乎出自衷心。

被買書和吃飯兩件事攪在一起弄得心裡七上八下的陳東,一時竟然忘了他剛才做過的那件大事,被邢倞提醒後,才問:「邢太醫從哪裡聽說晚生上書之事?書剛投入不久,恁般快就傳進太醫的耳朵?」

「書雖投入不久,底稿卻在昨夜就傳開了,一宵之間,傳遍九闤,如今人人都在議論此事。俺得信已遲,未及跑來相伴少陽一起去鼓院投書,只好酌酒相賀。少陽且幹俺這一滿杯!」

平常不知與邢倞幹過多少杯酒的陳東,此時被邢倞點明瞭是慶功之杯,卻有些靦腆起來。他蓋住自己的酒杯,不肯讓邢倞斟入。邢倞只索罷休。

「適才道路喧傳,少陽的奏疏已達御覽,官家將有發遣,不知少陽自己可有所聞?」

「此番上疏如能把梁師成扳倒,倒也痛快。只是奏疏上去不久,朝廷行事,豈能如此神速?」

「梁師成廁名‘六賊’之列,」邢倞沉吟一會兒道,「扳倒他不難。只是那浪子宰相根底已固,羽翼早成,官家早晚都離不開他。依俺看來,縱使梁師成發落行遣,也不能動李邦彥分毫。早兩日,李樞密、種宣撫幾次向官家進言,大臣主和誤國,說得何嘗不淋漓盡致,其奈官家不悟何?俺看天下之事尚未許樂觀哩!」

一月之內,三度上書,陳東的目的並不是為自己博取直聲,而是希望能夠打動官家之心,改弦更張,與天下更始。這說明陳東對淵聖本人還存在著較多的幻想,這一點與邢倞有所不同。但對於李邦彥這夥人的深惡痛絕,兩人看法完全一致。當時相與感嘆一會兒,接著邢倞又提醒陳東道:「少陽已與浪子那夥人結下深仇。豈不知新任開封尹王時雍走的是‘四盡中書’王孝迪的腳路,王孝迪又是梁師成夾袋中的人物?得罪了梁師成,王時雍一定恨得你咬牙切齒,今天他已派眼線暗暗相隨,得機必要下手陷害。少陽倒要躲避著點。」

「此事雖在意料之中,倒也不足為懼。」只有講到節骨眼上,陳東的態度才激昂起來,「晚生三度上書,早已置生死於度外。苟有利於國家,螻蛄之生,又何足惜?不唯晚生如此,就是邢太醫元宵那日在鎮安坊力持正義,不讓王時雍那廝下毒手抄李師師的家,令人痛快之至!可知你我所行雖異,兩心實同。」

「說起那日之事,俺也是臨時得訊,匆匆跑去。倘非少陽倡議,汪若海、雷觀、徐偉諸位擘畫一切,邀來何老爹、小關索李寶等拔刀相助,威懾群小,師師可要吃他們的大虧了。」

「何老爹、李寶都是風塵中的俠士,江湖上的人傑,不愧為侯生、朱亥一流人物。他們仗義執言,登高一呼,街坊鄰舍,不期而集者頓時就有數千人。天理人心,果然如此。」

邢倞點頭贊同他這一觀點,還進一步說:「今日看來,朝廷只要順應百姓之心,力御金寇,就能使人心翕服,共挽狂瀾。如再苛刻百姓,屈從和議,為城下之盟,則禍亂立見,不堪設想,成敗治亂,判然可見。」

「朝議與眾議相合者昌,朝議與眾議相戾者亡。晚生不揣蚊負之微,再三上書,無非要使朝廷熟知路人之心,兩相翕合,然後金寇可御,強敵可退。如不此之圖,使浪子輩安居朝端,李樞密、種宣撫恐不得竟其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