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有權臣在內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少陽此論極是。昨見李樞密在開寶寺豎起三杆御前報捷的大紅旗,眼見得就要與金寇惡戰一場了……」說到這裡,邢倞停頓了一下,不禁露出一點遲疑的神情,「但願種宣撫指揮若定,贏得這一仗,社稷重安,天下幸甚!」
不用說,邢倞、陳東都是堅定的抗戰派,他們都以萬分急迫的心情迎待這場勝利。可是,從此刻談話中,不難聽出他倆對這場勝利多少還有點保留,是因為期待之深,不覺擔心過度?當然也有這樣的心理因素,但又不光是這樣。從他們瞭解到的一切情況來看,不僅是主和派,即使在主戰派的內部也有令人不太能夠放心的地方。譬如軍隊尚未出動,李綱就預先在開寶寺監豎起報捷的大旗,對最重要的軍事行動掉以輕心,給人以輕率的印象。邢倞這幾句聽似無心的話實際上卻含有微妙的譴責,與他相知甚深的陳東也完全能夠領會他的含義而與之發生共鳴。
從西北勤王軍陸續抵達京師以來,總的形勢確乎好轉了,但從這幾天看來,似乎正在滋長一種驕傲輕敵的情緒,並且逐漸代替了圍城初期那種悲觀失望的情緒,兩者都是危險的。想到這些,他們兩人的心情都不禁沉重起來。
分手前,陳東邀約邢倞一起去買那部《翰苑集》,他們不願在最熱鬧的市區露面,只好到城南龍津橋一帶書鋪林立的書市去問。問了好幾家,竟然買不到這部書,原來從朝廷下詔求直言以來,根據「城門閉、言路開」這一特殊規律,不僅太學生,就是許多中下級官兒也相率上書言事,大家都要找一部《翰苑集》來作參考,書店裡的存書銷售一空。當然在另一種情況下,「城門開、言路閉」,敵兵退去,危機解除,城門大開,朝廷對於裝點門面之用的所謂輿論的需要減少了,投機書商趕忙翻印的大量《翰苑集》肯定會發生滯銷現象。他們發財不成,反而要大蝕其本。
雖然反映公眾輿論十分敏感及時的陳東對市場資訊卻不甚靈通,一時也想不出城門之開閉與《翰苑集》能否買到有什麼內在聯絡。他買不到書,未免失望,後來還是邢太醫答應把家裡的一部找出來奉送,他心裡才好過些。
邢倞還想送陳東回太學。陳東估計在目前群情激昂的情況下,權奸們不致對他下毒手。如果他們真要暗算他,賠上一個邢太醫也無濟於事,於是堅決辭謝,不要他送。邢倞想了想他的話不錯,但分手後,仍暗暗跟在他身後,目送他進太學大門後,才自己回家。可笑陳東只知道直道而行,兩眼睜睜地只顧看前面,竟沒想到在他背面還有那一雙多情的眼睛正在暗暗地保護他!
4
受到層層重兵保護的金軍東路軍統帥斡離不,這時正坐在營帳裡,為考慮全盤的「軍事地位」而陷入沉思。
斡離不是果斷剽疾的戰士,是久經大敵的名將,又是在十年遼金戰爭中鍛煉出來的老練的統帥。這次他出兵以來,所向克捷,用了不到四十天的時間,就馳渡黃河,包圍東京,創造了戰爭史上的奇蹟。可是,此刻他比麾下任何人都銳敏地看到自己軍隊所處的不利情況以及很快就會發生的危機。
金軍出動之初擬訂的軍事計劃,是讓粘罕統率西路軍攻取太原,橫斷黃河,在西京河南府鄭州一帶佈置陣地,攔截宋朝自潼關方面開來勤王的西北邊防軍,不使東下。這樣東路軍就可以全力進攻汴京。
當東路軍乘銳南下,即將渡過黃河之際,粘罕特派他麾下大將、西路軍監軍完顏希尹帶來西路軍月前正滯留在太原城下的戰報。斡離不當機立斷,立刻請完顏希尹齎帶他的書信回見粘罕,建議他派大將婁室以部分軍隊包圍太原,粘罕本人親率大軍,徑渡黃河,仍按原定計劃攔截宋朝的西北勤王之師,以配合東路軍作戰。
在金廷中,斡離不的地位超過粘罕,侵宋的兩路之師,雖無明文規定,按照不成文的法律,粘罕要接受斡離不的指揮。可是長期以來粘罕獨當一面,也已養成驕縱自大的習慣,他不甘心自己居於配角的地位,更不願讓斡離不獨成大功。他拒不接受斡離不的意見,這大大地出乎斡離不的意料。當完顏希尹回來向他稟報時,東路軍已在汴京城下,勢成騎虎。斡離不明白如果不能迅速攻入東京,北宋援軍大集,真定重鎮尚在宋人堅守中,自己後路受到威脅,將處於十分不利的地位。
正月初六、初七兩天,斡離不指揮全軍猛烈攻城不下,以後儘管他在政治攻勢中威脅與利誘並施,勒索得一筆駭人聽聞的金銀財帛,並迫使宋朝同意割讓河北河東三鎮,玩弄宋朝的君臣於掌股之間,但到种師道的勤王軍進入圍城以後,他明白自己在軍事上已被打敗了。現在最好的出路莫過於安全撤回,但要做到這一點而不受損失,也是很不容易了。
二月初一,也就是陳東、邢倞說到「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的第二天,斡離不整天都與劉彥宗在一起商量研究突破困境的辦法。饒他劉彥宗足智多謀,枉自設計了五六個方案,都經不起進一步的推敲。直到黃昏時,劉彥宗才回到漢營去。這裡斡離不留在營帳裡,坐困愁城,還是一籌莫展。
但是「奇蹟」出現了。傍晚以後,剛剛掌上燈,近侍們帶進一個衣衫襤褸、滿身血跡、跛著一條腿走路的青年漢子。他就是斡離不派到宋朝去當內奸的宦官鄧珪。斡離不一見他就相信必有好訊息相告。果然,鄧珪鄭重其事地端下幞頭,從髮髻中取出一顆小小的蠟丸呈上。然後自我表功道:他凌晨混出曹州門,迤邐數十里,一路上遭受無數困難,兩番被守城門的宋軍盤詰搜查,擊破頭臉,後來在城外又被大金的軍士打折左腿,好容易繞道而至太子郎君的營帳,呈上蠟丸,總算不辱使命。他說話的態度好像在土場上演完了戲,仰面伸手,向觀眾索賞的猢猻。斡離不無暇理睬他,緊忙把蠟丸剖開,裡面是一團經得起百般揉搓的桑皮紙,密密麻麻寫著絕密、緊急的軍事情報,報告今夜亥時姚平仲、楊可勝率軍一萬,開萬勝門出來劫寨。斡離不一看就知道這團蠟丸價值之大,即使把他從宋朝勒索得來的金帛,撥出半數賞賜紿鄧珪也不嫌多。當下他堆下笑臉來細細打聽蠟丸的來源。
當然,這顆蠟丸的來源十分可靠,就算淵聖皇帝親自寫一份情報送他,也不見得比它更為可靠。
參加樞密院會議的當朝首相太宰李邦彥似乎漫不經心地把會議的內容、決定出擊的具體計劃和出擊時間都告訴了李梲。誰叫官家任命李梲為同知樞密院事,既然任命了他,由樞密院主管的軍事行動,豈可不令「同知」同知。李梲又迅速把這一切告訴了鄧珪。誰叫官家親信鄧珪,他既是官家的親信,還有什麼事情要對他保密?經過這兩番轉手,他們很容易通過這條心照不宣、萬無一失的渠道,把訊息傳進斡離不的耳朵。在稟報蠟丸的同時,鄧珪還加上一條他親眼看到、千真萬確的證據,在開寶寺兩廊下有三面紅旗,那是專為打贏了這一仗向御前報捷用的。
李邦彥、李梲洩露軍事秘密,當然也有他們十足的理由:種、姚、楊等幾個「赤佬」如果打贏這一仗,就會破壞和議,斷送他們首相和副使的地位,不如把這筆人情送給斡離不,讓金人打贏這一仗,官家死了戰守這條心,然後和議可成,「社稷」可保,這才是他們的盡忠報國之道。
於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的了。
這顆小小的蠟丸,妙用無窮,它拯救了處於危境的斡離不和六萬大軍,使之化險為夷,轉敗為功;它又使這一場可能要決定兩個朝代命運的龍爭虎鬥的惡戰變得非常簡單化,變為一場一面倒的殲滅戰。
當下斡離不把劉彥宗召來,緊急商議,發下幾道命令,就讓姚平仲率領的七千名涇原熙河兵連撲幾座空營。在那幾座經過偽裝的空營裡,燭光熒煌,刁斗聲不絕,似乎並無異狀。及至撲進去一看,其中闃無一人。姚平仲、楊可勝連撲了幾座空營,情知機密已經洩露,中了敵人之計。楊可勝急忙傳令退兵,忽然聽到胡笳聲四起,隱蔽在黑夜中全身披掛,只在兜鍪中露出炯炯有光的雙目的女真騎士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把宋軍團團圍住,然後又在外圍佈置了層層的遊騎,抄殺突圍而出的潰兵。不到天明,就把大部分宋兵殲滅,能逃回城的寥寥無幾。
只有姚平仲憑著難以想象的神勇,在千軍萬馬中馳突。他槍挑箭射,鞭打劍斫,一層一層地突破包圍圈,最後居然衝出重圍,奪路而逃。攔截他的金騎懾於他那股雙睛充血、口噴白沫的拼命勁兒,恐怕遭到他的毒手,逡巡而退。姚平仲單騎落荒,不敢再回東京城,取道西北方向逃出。
從此,歷史上消失了這個開小差的英雄,或者不如說是英雄的逃兵的蹤跡。以後,不管是政府嚴令通緝他也好,老百姓和舊部懷念他也好,到處追尋他,卻都找不到他的下落。他似乎化成為一條見首不見尾的神龍在漫天烏雲中隱沒了。
若干年後,有人在四川青城山看見一個虯髯紫臉的道士,從他的儀表、口音、談吐中推想他就是姚平仲,推算年齡也相彷彿,只是沒有得到道士本人的證實,倒累得詩人陸游為他賦了一首長歌。
姚平仲的結局是屬於我國曆史上若干疑案中的一個。
楊可勝被俘後,死得很壯烈。他預先準備了一道奏章的底稿,藏在懷中,表示這次出擊事前並未取得政府同意,純屬他們自己決定,應由他和姚平仲承擔一切責任,其目的是為淵聖皇帝和主和的大臣們開脫罪責。一戰而敗仍可議和,或者至少不妨礙和議的繼續進行,表明楊可勝對這次出擊可勝的機會是有所懷疑的。
看來,以「楊三思」出名的楊可勝,他的最後一「思」還是有欠考慮的。
5
一夕之間,形勢大變。
二月初一深夜,姚平仲一軍劫寨失利,主將或奪路潛逃,或被俘殺害,士卒大部被殲。敗耗傳來,京師震動。二月初二,李綱奉詔到班荊館行營使司調動五軍統制辛康宗、敢戰統制範瓊等開封丘門出戰,接應陸續逃回的敗兵。這幾支軍隊出城後又被金人擊敗,逃回城裡。只有選鐸統制韓世忠的一軍奉派去應援向東明縣方向逃去的潰兵,奮勇一戰,獲得勝利。這個將軍在第二次伐遼戰爭中的最後一戰獲勝,現在又獲邀擊之利,兩次都在大軍失利後奮戰得勝,其戰績更受人注目。
這一次敗耗,對主和派的李邦彥一夥人真是天大的喜訊。他們抑制不住內心的歡愉,竟在都堂擺酒慶賀,互相祝杯,毫不掩蓋其幸災樂禍的心理。
好像李綱過早地做好報捷、設御幄受俘等準備工作一樣,李邦彥一夥也早做好對付戰敗者的準備工作。初一夜,姚平仲的大軍剛出動,李邦彥的爪牙李回、莫儔、秦檜等就像夜貓子似的四出活動,到處拉攏御史起草彈章。拂曉前敗耗剛剛傳回,他們已把「臺諫」這架政治機器充分發動起來。在初二一天中,淵聖皇帝接連收到二十多道奏章彈劾种師道、李綱誤國。彈奏的內容彼呼此應,給他們加上的罪名也好像彈棉花似的越彈越胖,到後來竟然說:「四方勤王之師及親征行營使司皆為金人所殲,無復存者。國家危亡在即,陛下速作應變之計。」李邦彥酒醉飯飽之餘,也親自出馬,當著淵聖之面,對斡離不派來責問朝廷何故用兵的使者說:「用兵乃李綱與姚平仲‘結構’,非朝廷之意,朝廷必將李綱縛送金營以謝太子郎君。太子郎君休得責怪!」
淵聖皇帝的主戰立場是脆弱的,經不起金方使者和臣僚們的內外夾擊,不消三兩個回合,就敗下陣來。初三下旨,撤去李綱、种師道的職務,待罪浴寶院,另派尚書左丞蔡懋代替李綱為親征行營使。
這個蔡懋乾的事情恰恰是他的職稱的反面,他不是主持作戰而是禁止作戰。他一上任就宣佈國家已與金人講和,不須戰爭,因而嚴禁將士以矢石還擊城下的金軍。這還不夠,隔了兩個時辰,又進一步下令全城官兵都要卸甲待命。接著又把李綱集合起來的保甲民兵全部解散,一個不許留。
初三以後,軍事形勢又趨緊張。原來懾於勤王軍威力的金兵已有多日不敢靠近城根進攻。初三開始,卻連續派出數百人乃至數千人的隊伍逼近東、北、西三面城壁。
這天發生了一起慘事。
固子門下的一股女真鐵騎蜂擁而來,連連發矢殺傷城上的守軍,守軍不敢回擊,只有一名炮手憤然道:「既已講和,為甚金兵殺傷我軍,又不準回手?天地間哪有這等的理?」他憑著潑天大膽,引炮一發,打死了十多個敵人。城上城下一齊鼓譟,金軍急忙撤退,忙亂中自相踐踏,又有幾名士卒墮入壕溝。宋軍正在拍手稱快之際,在城上監督的內侍聞訊趕來,不問情由,就把這個勇敢的炮手處死,當場割下首級,掛在城頭上號令。這件事在士兵中引起極大的悲憤,人人切齒痛罵當局無恥。
當天晚上,奇事怪聞,層出不窮。
有幾個內侍,手捧文書,口裡嚷著有緊急軍報送往城外,一定要開啟新宋門。這時已經深夜,守軍職責所在,未得上級命令,不肯擅自開門。雙方爭執起來,內侍吆喝著要動手捆人、斫人。幸好大將姚友仲巡夜過來,嚴詞責詰,內侍們才悻悻而去。
靠近城北的皇城城牆上,深夜中忽然掛起幾盞紅燈籠。皇城禁區,向來嚴禁火燭,一燈不許上城,違者以軍法論處。這幾盞燈籠,為數雖少,目標卻異常顯著。有人推測,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很可能是金人買通內侍為獻城之計,以此為訊號。與此同時忽在西北隅城牆下發現幾桿「獨腳皂旗」,這種旗幟的顏色、式樣和旗飾都非我軍所有,又有人推測這是被金人買通的內監故佈疑陣,搖惑人心。在這敏感的時刻、敏感的地區中,連續發生事故,必非偶然。在軍隊中已樹立相當威信的太學生領袖人物雷觀發起要在城內大搜金人的奸細,以絕內奸。可惜這件事被開封尹王時雍卡住了。他對搜殺內奸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另外的一種「搜」和另外的一種「殺」。
借前線一敗之功,王時雍奪回了失去的權力。他更不怠慢,在勾當殿前司公事王宗濋的配合下,帶著一批死黨,在京城內,大肆查抄民戶的財產。他把正月十五籍沒李師師等家的這道聖旨無限擴大,擴大到所有民戶都在查抄之列。其理由是:朝廷既經議和,就應「簇合金銀,犒設金軍」,早經通知在案。按照法理,從那天開始,民間的財物均應歸公家所有。如有隱匿等情,一經查出,就要嚴刑相處。還允許揭發告密,因而查獲的可得十一之賞。
根據這道法令,當夜就有幾百戶人家被抄,弄得東京城裡鬼哭神嚎,人人自危,這是王時雍大感興趣的「搜」。
與此同時,王時雍又乘機報了自己的一箭之仇,他廣貼告示,圖形畫像,要緝拿「不逞之徒何宏、李寶等二犯」。因為他們阻撓抄李師師之家於前,又趁機打劫王黼之宅於後。這兩名欽犯,必須立即拿獲歸案,以正國法。從初四傍晚開始,就不斷傳出兩人被捕殺的訊息,有人親眼看見並證實了這兩顆血肉模糊、鬚眉縱橫的首級插在禁軍的槍尖上,隨著犯由牌到處巡行示眾。這又是王時雍最感興趣的「殺」。
這兩天,烏雲蔽日,雷聲滾滾,人心浮動,局勢混亂,達到極點。看來一場政治大風暴不可避免地就要來臨了。
6
二月初五清晨六更未盡,一群身穿襴衫、足蹬皂靴的太學生來到宣德門外。
宣德門是大內最靠南面的一道大門,造得富麗堂皇。兩旁華表聳天,門闕之上又建有一座飛簷重廊、丹雘朱髹的宣德樓。每年元宵佳節,官家都在這裡縱觀燈綵,接見士庶,頒發赦詔,是老百姓熟悉的地方。
宣德門兩側各有一道較小的門,稱為左、右掖門,左右掖門轉過一道彎,向東西方向開的兩道門是東華門、西華門。官家平日坐朝聽政,處理萬機,都在東華門內的福寧殿。因此東華門也成為百官經常出入大內的門。
正對宣德門有一條貫通南北的大街,它從宣德門開始,越過州橋,直達內城的朱雀門;穿越城門後,又穿過龍津橋,直達外城南門的南薰門。這條可以稱為東京城中心大街的街道,當時稱為御街,是東京官民重要的活動場所,十分著名,連詞牌中也有一個《御街門》。御街寬達二百步,平坦整齊,平時御駕出入,簇從侍衛如雲,有時要擺開兩萬多人的大鹵簿隊,六匹大白象開路前導,齊頭並進。夾道還有數不清的觀眾,好一派歌舞昇平的氣象!這樣的大排場,如不是在這寬敞的御街上,又怎生展布得開?
御街兩側正對左、右掖門建有兩條「千步廊」。廊內各設黑漆和朱漆的「杈子」,實際上是一種阻攔行人的木架,又稱「行馬」,是古代官僚把自己與老百姓隔絕開來的障礙物,它象徵著封建統治的權威性。北宋中央官署大多設在千步廊左右兩翼。這一帶以行馬為界,行馬以內不許老百姓隨便行走。
從宣德門到州橋大街橫街大約有三里長的一段御街,包括千步廊左右的地區在內,形成一個規模宏敞的「宮廷廣場」。那裡視野開闊,觀瞻非凡,地上鋪的一色都是精工水磨方磚,配上鏤雲刻月的拼花圖案,看起來好像一排排十分整齊的水磨銅鏡。北宋朝廷種種「與民同樂」的政治活動、文娛活動,連同在元宵節前臨時搭起來的露天大劇場「棘盆」的演出,也都在這宮廷廣場內舉行。
二月初五正在春寒料峭的季節中,凌晨的西北風特別尖厲,吹得打掃不盡的枯葉簌簌作響,一陣飛上半天,不久又重新墜落地面。這時御街上很少有人往來,偌大的廣場上只站著一簇人,顯得相當空曠。這堆人人數有限,但他們的情緒是激昂的,他們的心是熱的,他們的血管裡比平常更快地流著沸騰的血。他們此刻雖然人數不多,卻充滿著信心,相信一百萬東京人民都是他們的支援者和同盟者,是他們可靠的後盾。因此他們既沒有感到寒冷,也不感到孤寂。
這一群太學生有六七十個人,以他們一致推舉的陳東為首,此外姓名可知的有高登、汪若海、丁特起、雷觀、吳銖、董時升、徐揆、徐偉等。他們此來的目的是想通過「登聞鼓院」這條通常鳴冤訴屈的渠道,鳴國家之冤、訴人民之屈。要求官家收回成命,複種師道和李綱之職,罷黜奸臣李邦彥等,嚴拒和議,重定戰守之策。
太學生在我國封建歷史上曾有過幾次有聲有色的表現。其中東漢和兩宋的太學生運動更為著名。
不能籠統地說太學生全部都是純潔無瑕的,既然太學生也是當時社會的組成分子,他們的思想意識當然要受社會的制約。當時東京太學中有數千名學生,成分相當複雜。譬如今天的集會,就有一部分太學生畏首畏尾、顧慮重重而不敢參加,即以參加者而論,陳東不但以今天的行動,還以過去和後來的實踐證明他言行一致,義無反顧,不愧為太學生的表率、讀書人的典範。其他參加者也大多剛毅正直,能夠勇敢地參加正義行動。但也有後來變了節,在政治上表現得很不好的。此外,太學生中也有敗類,金軍入城後,竟向斡離不上書獻謀劃策,企圖奪取桑梓之地,作為送給金人的見面禮,墮落成為民族的叛徒。當然這樣的人在太學生中是極少數的。
也不能籠統地說太學生每一項政治活動都是正確的。譬如太學生最愛發表議論,動輒上萬言書,有的萬言書慷慨激昂,切中時弊,但也有膚淺蕪雜,陳腐空洞,或者好高騖遠,目的僅僅為了譁眾取寵、沽名釣譽,社會效果也不好,那就不能算是正確的活動了。有的太學生為了獲取自身的利益,聚眾鬧事,製造混亂,那當然是不可取的。聚眾集會只是一種鬥爭的形式和手段。評價它是否正確,要看目的是為公為私,主張是否符合多數人的利益。
但就這次宣德門外的集會而言,其目的是為了救國。參加者動機純正無私,行動光明磊落,他們發揚了民族正氣,反映了廣大人民的呼聲,在歷史上應該得到很高的評價。
登聞鼓院雖然是一個吸取民意的開放性的機構,它和東京大大小小几百個官署一樣,早已浸透了腐朽黴爛的官僚氣。這時,早過了應卯上班的時刻,官署的大門還是閉得沉沉的,署內辦事的官吏寥若晨星,對門外陸續到來、已逐漸多至數百人的太學生隊伍還置若罔聞。
等到太學生集合至一定數量時,陳東按照老規矩辦事,先提起鼓槌,用力在鼓上擊上一陣,這登聞鼓果然發音洪亮,一聲聲、一槌槌都敲進東京人民的心裡,召集來更多的群眾參加集會,卻未能對本署的官員發生振聾發聵的作用。他們似乎仍在睡意矇矓中,沒有被鼓聲驚覺。
登聞鼓院大門左側放著這張大鼓,右側是一口用來收納士庶人等書疏文狀的大銅匱。按照傳統規矩,書疏投入,鈴聲大作,就有官吏出來接待,當面瞭解情況。現在這銅匱也好像早已生鏽,機栝失靈了。陳東代表太學生投入的書奏,猶如石沉大海,等候許久,仍無一點動靜。
未牌過後,參加的群眾越來越多,不但附近的過路行人,遠住在城西、城北的居民也都聞風趕來,參加義舉。現在人數已不是以千計,而要以萬計了。太學生在這支隊伍中佔的比例已微不足道,但他們仍然是領導力量。群眾是一艘大海船中的搭客,因為這艘海船可以把他們運送到共同的目的地而忘卻了航程中可能遭遇的驚風駭浪。他們把自己的命運交託給操舟的船員和掌舵者。太學生是他們的船員,陳東是他們的掌舵者。全體群眾唯太學生馬首是瞻,而太學生又以陳東的行動為指南。這時陳東不慌不忙地從容指揮,群眾來得越多,仔肩越重,他的神色越加穆然,這更加增進了群眾對這位志願掌舵者的信賴。
來襄成義舉的群眾多數是一般城市居民,其中有店鋪主、作坊主,各行各業的行頭、行老、小商販、手工匠,各色手工藝人以至酒肆飯店的博士、鐺頭、行菜、過賣,官府人家的押番、門子、轎番、小廝兒、火頭,等等。
參加到行列中的還有閒散的小官吏、士兵和低階軍官。
僧道緇流等出家人,雖然出了家,卻並未「出國」。在這個行動中,大多仍然六根未淨,關心大家關心的事,紛紛走出庵廟寺觀,趕來參加。
在陸續參加進來的人叢中間,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昨天剛被開封府「拿獲」,「斬首徇示,巡行大街小巷」的何老爹、李寶兩人。這兩顆大家熟悉的頭顱,仍然裝在活生生的腔子上,在萬人叢中出現。他們照樣指指戳戳地說話,活潑潑地走路,與熟悉和不熟悉的人叉手抱拳為禮,答謝他們的熱情關注,絲毫看不出曾經被人斫去頭顱的痕跡。他們的出現引起人們長久不絕的歡呼。好人遭到冤死,雖是人間常有之事,卻是違反天理人心的。老百姓心目中堅定不移的信念是「好人應有好報」。何、李二人死不掉,他們的頭顱被斫去一百回,仍會長出第一百零一顆。這才叫作老天爺開眼、神佛有靈。
邀許多不同階級、階層,不同職業、行業,不同宗教信仰的群眾集合在一個統一的行動中,絕不是有人在事前組織,或者臨時動員號召,更加談不上有人在暗中操縱。沒有哪個人有這樣大的能量,能夠把這麼多的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集合起來。他們大多數是自發而來的,歷史上記載這件事,說「不期而會者數十萬人」。「不期而會」就說明了事實的真相。陳東雖然是這次行動的領導者,群眾中有一部分人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多數人是初次在這裡與他見面。知道不知道他,認得不認得他,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大家全部同意他的主張——要李綱不要李邦彥,支援他的立場——主戰拒和。有的人比較熟悉朝政,瞭解小道新聞,談起王孝迪、王時雍發動抄家的醜事,說得頭頭是道,還有人談起王宗濋報復趙元奴的暴行,繪聲繪影令人髮指。有的人熟知朝廷內的兩派鬥爭,內行地稱呼李綱為李右丞、种師道為種宣撫或老種經略相公。談到他們時,蹺起大拇指,表示出一種出自內心的尊敬;說到他們受李邦彥的讒言招致貶斥時,用小手指鉤一鉤,表示對這個浪子宰相的無比蔑視。他們向周圍群眾介紹這些官兒的為人行事,貫串著自己的和大眾的愛憎。群眾的思想感情本來就是互相貫通的。
但是大多數人不知道這些被介紹出來的官員們的姓名官職,不知道他們的為人行事。他們只知道抗擊金兵是光榮的,誰主張抗擊金兵就是他們崇拜的物件;屈膝求和是可恥的,誰主張屈膝求和就是他們憎恨的物件。他們寧願光榮地死,不願恥辱地生。
也有些人信神佞佛。北宋末年是道教極盛的時期,道教徒比佛教徒更多,但他們都相信佛家提倡的宿命,相信劫數,相信因果。在意識領域中,道教遠非佛教之敵。人們都相信金人之來侵是命裡註定的,在劫難逃。但是民族的意識戰勝了宗教的意識,即使相信宿命,他們中間的大多數人仍然主張與金人一戰,看看命運之神到底站在哪一方。
要成為千百萬群眾的行動指南,往往只需要一個簡單的信念、一句簡單的口號。「主戰拒和」,就是這樣的一個信念、一句口號。在一百萬東京人民中有九十多萬人都是主戰派。這是因為人民群眾積累了千百年的經驗教訓,最後得出了一個慘痛而有益的結論:對於來犯之敵,只有堅決抵抗,把他們打敗、消滅才有自己的生路,其他謀和、妥協、投降都是死路一條。他們把複雜的鬥爭簡單地概括成為一個信念、一句口號,那就是:主戰拒和。
東京人民在昇平時節曾經是浮華的、脆弱的、追求虛榮和享樂的,但是在戰爭的考驗下,他們堅強起來了。作為中華民族的一個組成部分,他們懂得國家和民族在受到壓迫和侵犯的時候,應當怎樣保衛自己的尊嚴與生存。這是值得尊敬的人民!而陳東和太學生們的行動之所以值得肯定,正是因為他們最大限度地體現了人民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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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晌午,集合的群眾可能已經達到十萬、十五萬,甚至二十萬以上了。寬敞的宮廷廣場已經擠得密密麻麻,隙地無存。千步廊上的行馬早已跛了腿、斷了足,被可笑地撇在一邊。群眾擠入禁區,權威的象徵被打倒了。群眾鵠立在嚴寒中,有的已經鵠立了三四個時辰,還沒喝過一口水,吃過一點東西,保衛國家的熱忱把人們的基本本能擠掉了。
登聞鼓院內還是訊息沉沉,現在不再是有沒有人的問題,而是有了人敢不敢出來接待群眾的問題了。看來裡面的官員是緊閉大門,不敢出來,也可能已從後門溜掉了。陳東等久候訊息不至,就猛捶起登聞鼓來。一個人的氣力不加,許多人幫助他一起捶,擂鼓十通、二十通,一直沒有人管賬。有人主張把登聞鼓推到距離大內更近的東華門外去,可使官家直接聽到,不用鼓院的官吏轉奏。這個建議十分合理,立刻被陳東接受。許多人一齊動手把那隻碩大無比的登聞鼓推翻在地,陳東作為群眾的領袖,帶頭滾動大鼓,許多人上前幫助他。隨著登聞鼓的滾動,十多萬群眾的大隊伍也跟著移動,不消半刻時間,轉過一個彎就到東華門外。
在東華門外,陳東還是繼續捶鼓,捶得嘭嘭作響。此時陳東擊鼓不但希望讓官家親自聽到鼓聲,還想利用鼓聲來維持現場的秩序。這時群眾的氣憤繼續高漲,局面已逐漸變得難於控制。這面大鼓竟然經不起陳東重重的連續敲打,十多萬群眾都聽到清脆的鼓聲忽然變得重濁了,然後是陳東的最後一捶,把鼓面擊出一個大洞。陳東還沒有考慮好怎樣處理破鼓,憤怒的群眾早已一擁而前,你一把,我一腳,把鼓的皮面撕得粉碎,最後索性把整隻大鼓都拆散了,拆得屍骨無存(關於這隻鼓的下落,登聞鼓院的官吏事後寫了一份向上級報告的「須知單狀」,聲稱「本院原管鼓一隻,在東京宣德門外,被太學生陳東等擊破,不曾將取前來」等。這份典型的官樣文章,到後來竟成為歷史的見證)。
作為群眾領袖的太學生們從擊登聞鼓到伏闕上書,一心只想和平請願,他們中間沒有人挾帶寸刃或其他武器,也沒有采取任何暴烈手段的思想準備。他們對於最痛恨的國賊三王、二李、張、蔡等人,也只想通過官家的旨意去懲罰他們,不願自己動手。在這一點上,陳東本人尤其如此。正月三十日他一道奏章上去,居然把巨憝梁師成扳倒了,次日梁師成即行發遣待罪,這使陳東更加相信淵聖的聰明公正,他即使一時受到矇蔽,最後一定會接受群眾的合理意見而無須採用什麼暴烈手段。
但是十多萬群眾中間,並非人人都是這樣想的。
不識勢頭的浪子宰相李邦彥仗著有一支禁兵保護,大模大樣地來到宣德門外,意圖進入門內的都堂,發號施令,干涉群眾的行動。李邦彥是賣國的罪魁禍首,是群眾痛恨的眾矢之的。義憤填膺的群眾發現他的蹤跡就擁上前去,攔住他的馬頭。他回頭一看,不好了,禁兵們都已跑散,只剩下他孤家寡人。他待要掉轉馬頭溜走,這裡由何老爹帶頭的一群老百姓早就七手八腳地把他拽下馬來。有人動手,一把就撕裂了他的袍服衣袖。另一個上來不由分說,在他臉頰上重重地打了幾下。站在後面的群眾夠不到他本人,就向他扔擲石塊,口裡怒罵:「你是浪子,如何做得宰相?」
李邦彥掙不脫身,心裡想:「我命休矣!」但是太學生出來替他解圍了。他們攔住群眾,好說歹說,雷觀、丁特起等幾個人掩護他,從旁道離開,才算讓他逃脫一條狗命。
這時的形勢繼續惡化。
群眾的和平請願並未感動朝臣,反而是朝臣要出來替李邦彥報仇。此時王時雍、王宗濋已悄悄地調來範瓊所部幾千人馬,在宮廷廣場的外圍佈防,佈置下一層層的天羅地網,把群眾四面包圍起來。然後,王時雍悍然出面,威脅群眾道:「太學生敢以布衣劫天子,當行誅戮!」十多名劊子手忽然在禁兵隊伍中擁出來,把陳東簇定了,不離左右。根本沒有想到要逃走的陳東,這時挺身在斧鉞之間,一面說服太學生的同伴,不要盲動,一面嚴詞責詰二王,何故動兵。二王不敢與陳東打話,卻派了王宗濋的兄弟王宗沔飛騎入內,請旨誅戮陳東。他們單等聖旨一到,就要殺死陳東,然後趁群眾混亂害怕之際,以鐵騎衝擊,對這許多犯上作亂的老百姓實行血腥鎮壓。
被激怒的群眾再也忍耐不住了,他們高呼狂喊,手撼門柱,腳蹬磚地,有的還戟指大罵以抗議官方的威脅。和平請願逐漸變為一場大風暴。它終於驚動了淵聖皇帝。他現在從深宮中走出來,坐在福寧殿上沉思。當時他的親信大臣只有吳敏一人在側,其餘的都被隔絕在外,內監們進進出出,傳遞訊息。他們帶來不少威脅性的謠言,目的是想激怒淵聖以加強他實行鎮壓的決心。後來王宗沔進來請旨,更是非要淵聖馬上下旨把陳東當場正法不可,否則「大禍立降,宮禁將化成灰燼,陛下不知葬身何處矣」!
是流人民的血以取悅少數人,還是取得多數人的同情?是殺人媚敵,還是接受人民的意志拒和求戰?一向在歧途中徘徊的淵聖這時必須做出決斷來應付事變了。在這間不容髮的當兒,他出乎大臣內侍們的意料,毅然決定登上宣德門,親自與群眾直接見面。在人民的歡呼聲中,他派吳敏宣旨:「諸生上書,朕已親覽,備悉忠義。當放行。」
只有為朝廷做點好事的時候,吳敏才顯得理直氣壯,腰板挺直。這道聖旨雖然只有寥寥十五個字,卻充分肯定太學生的上書,充分肯定群眾行動的正義性。吳敏讀來,正詞嶄嶄,語音琅然。頃刻間,宣德樓下響起一陣陣震撼天地的「萬歲」聲。人民用了出自內心的「嵩呼」答謝淵聖的英明決定。
淵聖皇帝的名字是與昏庸柔懦的評語聯絡在一起的。他一生沒有主張,沒有決斷,沒有勇氣,永遠讓別人牽著鼻子走路,是個典型的亡國之君。儘管如此,他卻不是暴君,不是屠夫。在處理宣德門事件上,他沒有受左右群小的影響,不聽王時雍和兩個孃舅的嗾使而對群眾實行血腥鎮壓。他毅然下旨釋放陳東,還全部接受群眾的意見,複種師道、李綱之職,罷黜李邦彥,重新確立戰守之計。所有這些「發放」,都是正確的、英明的。這是他一生中難得的一次按照自己的主見行事而獲得人民群眾的好感。
歷史是公正的,即使是一個功業彪炳照耀史冊的傑出統治者,如果他一生中有過一次採用流血鎮壓的手段來對付旨在保護國家利益的群眾,他也要受到強烈的譴責。歷史對他做出最後評價時,不免要加上一句「功過不相掩」。
淵聖答應複種、李之職,派去宣召種、李入朝的御藥監朱拱之是大內監梁師成的死黨,是宰相李邦彥的密友,自然不甘心把他們那一夥好不容易得來的勝利成果拱手讓人。這個朱拱之行事幹活殺氣騰騰,絕不像他的名字那樣謙遜有禮。他竟把聖旨藏匿起來,自己藏身別院,準備捱到群眾散去,一天大事就可霧消煙散。官家面前,他自有辦法搪塞。他想得好不稱心如意!卻不料奉旨護衛他前去宣詔的銀槍班盧萬痛恨他的賣國行為。兩人爭執起來,盧萬把他揪到群眾面前,宣佈他的罪狀。太學生們是深知他的底蘊的,圍城之初他隱匿過淵聖向西軍徵兵的手詔不發,不久前又隱匿官家召回皇后、皇子的手詔,現在三罪俱發,太學生和知情的群眾不覺大憤。小關索李寶一拳把他打翻在地,大家一擁向前,一陣毆擊,立時擊斃。後來又陸續搜出朱拱之的死黨大小內監二十餘人。他們有的已躲入深宮內,在禁軍和內監們協同下,一一被擒出,都被群眾擊斃了。這起暴烈的行動純然出於群眾的義憤,陳東他們既不希望看到這種情況,臨時也無法制止。這是在這一天「宣德門事件」中唯一發生的流血事件。
奸黨們的陰謀把群眾教乖了。他們堅持不看見李綱、种師道本人決不解散。等到淵聖再次派人把他們召上樓來,當場宣佈復職時,已近傍晚。群眾又一次爆發出歡樂的狂呼,他們歡呼種、李依舊部署在戰守的崗位上,歡呼淵聖的英明決定,歡呼奸黨們陰謀詭計徹底失敗,也歡呼自己的勝利、人民的勝利。長久的歡呼,一直延續到夜間才陸續散隊。
這就是北宋史上著名的群眾愛國運動「宣德門事件」的本末。它雖然爆發于靖康元年二月初五這一天,卻植因於長期來的主戰、主和兩派的鬥爭,這種鬥爭始終貫穿於從正月初六開始的一個月的圍城時期中。它是第一次東京保衛戰不可分割的部分。
8
宣德門事件不僅是一次政治鬥爭的勝利,也是軍事鬥爭勝利的關鍵。二月初五這一天,斡離不揮軍猛攻東、西、北三壁城門,其猛烈的程度較之正月初六、初七的攻城戰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宋軍在人民鬥爭的鼓舞下,奮勇作戰。特別是西北的勤王之師在吳革等將領指揮下,一再擊退金軍的攻勢,最後迫使金軍全面退卻,軍事的勝利和人民鬥爭的勝利幾乎是在當天黃昏時分同時取得的。
懾於宋朝軍民的威力,六天以後,斡離不不待勒索的金銀足額,就統率金軍自動北撤。臨走前派人入城辭行,並送來一封拜辭信,說是「非不欲詣闕廷展辭,少敘悃愊,以在軍中,不克如願,謹遣某某等充代辭使副,有些少禮物,具於別幅,謹奉書奏辭」。這封信措辭之誠摯友善好像一個情好甚篤的親家探親後戀戀不捨地分手回去一樣。他的言外之意是不久還將再來探一次親,相信親家仍會像這次一樣熱情地接待他。
東京人民取得第一次東京保衛戰的勝利,但是斡離不的軍隊並未遭到有力的打擊。种師道建議尾隨追擊,使之匹馬不還的計劃又被主和派大臣否決。被免職的太宰李邦彥代以張邦昌,這叫作換湯不換藥。不久張邦昌再度陪伴肅王北上為質,李邦彥官復原位,主和派重新活躍起來,壟斷了朝權。
北宋王朝的危機方興未艾。
唐德宗時期著名政治家陸贄的奏稿,以議論條達、文章暢通著,為奏議的典範。
今河南洛陽市。
彈劾百官的御史臺稱為臺諫。
古代夜間的計時單位稱「更」,一夜分為五更。北宋初的易學家陳摶有「怕到五更頭」的政治預言。趙匡胤迷信,改五更為六更。終宋之世,諱言五更。
採取措施,發放辦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