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1

國家沒有經濟收入,勢必陷入癱瘓;戰爭缺少物質基礎,同樣也會造成失敗。有人認為戰爭靠的是士氣,只要士氣旺盛、鬥志昂揚,就可以打勝仗,並不需要經濟支援,這種片面的觀點十分有害。

圍城以來,前線開支浩大,戶部又事事掣肘,行營使司的軍需人員早就叫苦連天了。試看下面這些開支,哪一項可以節省,哪一項可以從緩?

東京城雖然號稱高峻,近年來只在外表上踵事增華,頹壞的城垣、樓櫓多未修葺,樊家崗一帶的護城河因為接近禁地,未加浚深,倉促之間,金軍已到城下,城外的工事已無法進行,城內和城上的防禦工程,只能在守城的同時邊戰邊修,需要的工料開支都相當龐大,而在時間上又十分迫切,刻不容緩。

士兵也都是倉促集合起來的,衣食多有不周。大敵當前,先解決了食的問題再說。官方糧倉,雖有積存,也需要撥出一部分經費向民間收購糧食為持久之計。這一條李綱深謀遠慮地提出來了,兼管軍需的沈琯卻以「事非急需,可以從緩」為理由,把它頂了回去。

最為緊急的是士兵的衣著。戰爭發生在一年中最寒冷的季節。正月初七,城上大戰,這一天正好是三九嚴寒,士兵們大都只穿一件破棉襖,有的上身是棉,下身還是夾褲。有的連破棉襖也撈不著一件,拿著冰冷的兵器,雙手先簌簌發抖,如何還能上城作戰?

淵聖皇帝的朱皇后,深明大義,她被劫持出城,車駕等不來,重新折返城中,在城廂目睹士兵的窘況,回宮後發動宮女,連夜趕製了一千條棉擁項,發往前線,贏得士兵們的感激涕零,人人有「挾纊」之感。可惜粥少僧多,幾萬大軍中,這一千條棉擁項,濟得甚事?何況即使人人有了一條棉擁項,溫暖了頭頸,仍然溫暖不了全身。

李綱以忠義激勵士兵,大部分官兵也以忠義自勉,因此士氣空前高漲,但碰到具體問題,忠義既代替不了伙食,也代替不了棉衣,全靠精神力量而缺乏物質基礎,這樣計程車氣是不能太持久的。因此有識之士,都為這個問題擔憂,特別是太學生中的頭面人物汪若海、董時升等到處勸人捐輸財物,支援前線。這個「勸募隊」也光顧到陳東、邢倞和何老爹的「三家村」來。

圍城以來,這三個人各忙各的,但是定期的集會還是照約不誤,合羹、白乾、鵝頭頸,還是照樣供應。只有城閉以來,五香野兔肉的貨源被卡斷了,深夜裡難得再聽到那淒涼迴盪的叫賣聲。何老爹有備無患,來時帶兩包紅燒腐乾,一段餳藕代替兔肉,還是吃得十分香甜。陳東發現雖然國難當頭,他們身在圍城之中,聽到種種不如意之事,大家的胃口倒也沒有很多的改變。三個人吃完了三份「合羹」,還嫌不足,陳東又出去添了三個「半羹」,才算對付過去。

那天他們正在酒醉飯飽之際,忽然汪若海帶著幾個同舍生闖進房來。他們的目標顯然就是那個大家都很熟悉的邢太醫。汪若海衝著邢倞說:「邢太醫,你看俺們幾個人這副打扮。一個捧了一截竹筒,一個託個大托盤,還有俺手執捐簿。知道的說是太學勸捐,踴躍輸將前線,不知道的還當是大和尚募化來了。」一句話把大家都逗樂了。陳東先從枕頭底下摸出二兩銀子放在托盤上。汪若海知道陳東經濟困難,當下阻攔道:「少陽,你這幾文錢還不如留下給太夫人寄去作家用。如今巴巴地拿出來了,明兒家裡鬧起饑荒來,都是俺老汪叫你捐的不是。」

「若海,你是怪俺捐得太少?」陳東正色道,「俺也情知拿不出手,只是儘自己的心,否則就向邢太醫借十兩銀子來添上如何?」

汪若海一看陳東認真了,連忙把那二兩銀子收入賬裡。這裡何老爹匆忙地把個腰兜解下來,徹裡徹外一翻,一把掏出八九十文大錢,豁朗朗一聲,都倒進竹筒內。

「何老爹還是這個爽利脾氣。」汪若海由衷地讚一聲,然後兩手合十,口中念一聲佛號說道,「貧僧這廂有禮了。請問邢大施主在化緣簿上寫五十貫還是一百貫?」說著提起墨沈飽滿的筆,準備代邢倞寫下來。

邢倞沉吟了一會兒,好像在藥方上斟酌用藥的分量一樣,然後從汪若海手裡接過筆來,用他開處方時寫慣的龍飛鳳舞的字跡在捐簿上寫上「邢倞捐五千貫」六個大字。

所有的人都不禁怔了一怔。汪若海還當自己看錯了,平常邢太醫的字跡只有藥店掌櫃的才認得清楚。再仔細地看一遍,可不是簡簡單單、清清楚楚的五千貫?這個「五」字寫的是普通的字型而不是醫藥行業中的專用字,沒有一點懷疑的餘地。大家都知道邢倞雖然號稱名醫,一年診金收入不少,不過水漲船高,他的開支特別浩大。同鄉、親友的賙濟不必說,貧家病人施醫施藥,醫不好的還要把棺木喪葬安家之費全部包下來。一年收支基本上不過保持個平衡,並無多少財產積下來。這五千貫的數字非同小可,少說一點也當得他家財之半了。汪若海覺得自己這個禍闖得大了,逡巡問道:「太醫多呷了兩盅,敢是有些醉了?要不,回家去和師母商量商量,再斟酌個數字,俺明天造府領款如何?」

「少陽,你看俺喝醉了?」邢倞哈哈大笑起來,「汪太學明天一早來領款,俺在舍間專候。俺家老婆子倒也不管俺這些賬。」

「好,好!邢太醫再來一杯!」何老爹舉起酒杯,發覺不但他們三個的酒杯都空了,連那酒瓶也早已倒得涓滴全無,不禁大掃其興,說道,「俺本來倒有個好主意,待與邢太醫乾了這一杯,說出來與二位商議商議是否可行。如今酒瓶酒杯全空,這一杯不幹自空,興致索然,不說也罷。」

這個脾氣爽利的何老爹居然扭扭捏捏地賣起關子來,邢倞先就不答應他:「老弟臺你想到的什麼,何妨說出來大家評評是好主意還是餿主意。何必一定要乾了杯再說?沒有酒你不說話,沒有酒難道你不做人?」

「何老爹想說的莫非也為募化之事?」熟悉何老爹脾氣的陳東一猜就猜中他的心事。

邢倞仔細一想,也猜中了,頓時為他加上註腳道:「少陽猜得不錯,俺也想到了,莫非到鎮安坊去募化?」

「俺們三個都想到一塊兒了!」何老爹拍手稱好,「這些年來,宮廷頒賜,不可勝計,師師都不稀罕,拿下了都鎖在閣子後間,害得李姥眼睛發紅。俺們不如明天就去勸師師掃數輸將前線,化無用為有用,也省得那姥姥賊心不死,虎視眈眈。」

「好主意,好主意!」陳東拍掌稱讚,「何老爹有了這等好主意,如何賣起關子來,不肯說出?明日二位去鎮安坊辦妥了此事,定要罰他兩斤白乾。」

「罰,罰,罰!明日辦妥了此事,罰俺五斤白乾,也當一吸而盡。」

「好爽快的脾氣,一罰就是五斤,不怕把你的五臟六腑都浸在酒糟裡糟透了。」然而,陳東有點擔心起來,「只是剛才汪若海一頓撏扯,把俺們三人都剝得只剩下一條窮褲,明兒哪裡還掏摸得出百文大錢去沽這五斤白乾?」

「少陽休急,」邢倞急忙安慰陳東道,「俺即使把全部家底都鏟光了,總還得留下一分,斷斷少不了俺三人的酒食,何憂之有?」

雖然無酒無食,加上嚴寒凜冽,陳東小小的齋舍裡又不能生一隻煤爐子,但是三個人的心裡都熱騰騰的,他們照樣高談闊論,快快活活地談到半夜。忽然想到太學外面街道上早已戒嚴了,禁止行人往來。陳東去同舍生那裡找兩個空鋪,讓邢太醫、何老爹二位安置。他們心之所安,這一宵睡得十分甜香,鼾聲大作,直到天明。

看來這三個實行家還沒有傳染上在圍城中,特別在太學中已蔓延得十分廣泛的「國難憂鬱症」。而圍城和太學正是「國難憂鬱症」最容易滋生蔓延的場所。

2

兩位老人還沒走上師師的閣子,就聞到一股濃烈的檀香氣味。這種氣味具有寺廟建築那種富於宗教感的黃色色彩,並且往往與木魚銅磐梵唄的聲音聯絡起來,把人們帶進一個清淨世界,一個似乎與外界緊張的戰爭和頻繁的謀和活動相隔絕的世外桃源。步入這個世界會產生一種恬靜、安穩的感覺。邢倞、何老爹二位走到那裡不由得自動把腳步放輕了。

邢倞本來是這裡的常客,最近來得較少,圍城以後還是第一次來此。何老爹卻是發誓不上鎮安坊之門的。小藂、驚鴻兩個丫鬟多次隨同師師去到他家,和師師一樣對他懷著尊敬和虔誠的心情。今天忽然在這裡發現了他,感到十分驚異。小藂悄悄地問道:「娘正坐在閣子裡寫經,可要侍兒進去通報一聲?」

寫經又是新花樣,據他們所知,師師為人很少有那種當時婦女多有的宗教情操,平日並不佞神拜佛,也難得有幾回到寺廟尼庵中去隨喜隨喜。她為什麼寫起經來?不但何老爹不知道,即使接觸較多的邢倞因為近來來得少了,對師師的活動也不甚瞭解。當下他兩個搖搖手,制止了小藂的通報,躡手躡腳地走上閣子。

他們看見師師面向視窗,端坐在案几前。案頭上已齊齊整整地疊著一厚疊已經寫了字的黃紙。案几正中的一張黃紙上還有幾行是空著的。師師一手拈著硃筆,一手用一塊白笈慢慢地磨著一方白玉小硯上的硃砂,似乎正在考慮怎樣落筆。正在此時,她聽到了窸窣的聲音,帶著不願意在此刻有人來打擾她的微慍的表情迴轉頭來,忽然轉變為十分高興驚奇的表情,熱情地叫出來:「啊喲!是你們兩位,邢太醫,怎麼不聲不響地上來了?叫師師大吃一驚。」

師師對邢倞還是用了一向用慣了的極熟的朋友之間說話時的那種口吻,對她敬畏的何老爹說話時卻另有一種口氣和表情。

「老爹有事,託人帶個口信來傳呼就是了,怎麼巴巴地自己跑來,豈不折殺了師師?」說著就把自己的座椅挪過來,要請何老爹坐下。

「俺倒是站著說話好,師師不必讓座。」

「別動,別動!師師一本正經地寫些什麼?且讓老拙看來。」師師寫經這件事已引起邢太醫莫大的興趣,似乎他不解決這個疑問,就不願談今天來此的正經事。

「哪裡是一本正經?閒著沒事,抄一部《妙法蓮華經》練練小楷也好。」

「老拙費了五年工夫,編成一部《宣和本草》,正愁自己目力不濟,寫不成字。師師有工夫抄《蓮華經》,何如替老拙抄好這部本草,也是功德無量之事。」然後他瞥眼看見她抄寫的《金剛經》已經蕆事,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不苟,也不禁佩服她的毅力,說道,「這部《蓮華經》已經抄好,功德圓滿,工程何等浩大!這案几上的一幅黃紙是剛寫的疏頭,上面寫些什麼,且待老拙看來。」

師師忽然紅了臉,趕忙用一幅素箋把尚未寫完的疏頭蓋起來,不讓他們看。

邢太醫說自己目力不濟了,實際上倒是老眼不花,他已經搶先看到疏頭上寫著「願以此功德……」幾個字。

「也罷,既然師師不讓看,老拙與何老爹且猜一猜師師寫經是為死者超度,還是為活人祈禱求福。」說著,二人就胡猜起來。

何老爹猜的是為父母超度,邢倞猜的是為一些老朋友祈福,兩年來師師的朋侶星散,他們死的死,走的走,現在活著還在圍城中的只剩下一個笛王袁綯,他也已是八十老翁了。為他們祈福,當然是情理中之事;還有一句話,邢倞憋在心裡沒敢說出來:師師寫這部大經可能是為已去亳州進香的太上皇禱告平安。她對太上皇情已斷思未絕,在這個時候想起太上皇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他們都沒有猜中,最後師師自己把那幅素箋揭開來了,還帶一點慚愧之意,低聲說道:「師師在家,長日無俚,為此無益之事,聊以遣有涯之生,兼求心之所安,二位長者看了休得見笑。」

他們看那疏頭時,上面端端正正地用硃筆恭楷寫著:「願以此功德,迴向正月初六、初七二日在水西門、酸棗門、封丘門死難國殤,願英魂毅魄,永生天界。靖康元年正月十二日信女東京鎮安坊李師師沐手焚香敬書。」

下面空著兩行,似乎還有些話要寫下去。

邢倞與何老爹相視一笑,一齊說:「俺等此來,正是為了要教師師做些有益之事。」然後邢太醫作為他倆的發言人,繼續說下去:「俺說師師與其為戰死者超度,何如為生存者造福?近來朝廷卡住軍費不發,李右丞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師師如把太上皇曆年所賜,捐輸前線,功在社稷,德存人民,豈不勝於寫《蓮華經》十部?今天何老爹與俺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師師這裡的。」

他們的任務很容易完成。果然他們一開口,師師就完全同意。其實在他們開口之前,師師自己也正在打這個主意,大家的想法完全一致,連侍立在一旁的小藂、驚鴻兩個也非常高興她這樣做。大主意一打定,他們的說話,很快就轉入具體討論。

李師師決定以太上皇曆年賞賜的金銀珍寶全部捐獻,只有一個附帶條件,她的財寶折價變賣了,必需涓滴歸公,全部送往親征行營使司,為前線將士所用,絕不允許其他人染指挪用。為此她特別委託了邢太醫、何老爹兩位經辦其事。他們兩個樂於襄成師師的義舉,也顧不得什麼嫌疑,就一口答應了。正巧太學生雷觀是彼此的熟朋友,他目前在李綱手下任幕,兼管錢糧之事,這件事通過雷觀,把師師的捐獻送給行營使司,諒無不妥之處,這一條師師也很同意。

這件大事就這樣三言兩語簡單地決定了。邢、何兩位非常高興,下午就把雷觀請來,與師師一起商議後,大家就行動起來。

不過事情涉及財務,要排除朝廷的插手干涉是不可能的。凡是有關財務方面的問題,不管你是向朝廷要還是向朝廷送,同樣都會有很大的麻煩。

邢、何二位雖然上了年紀,勁頭之大,不減少年。他們抱著滿腔義憤,興致勃勃地準備接受來自朝廷方面任何形式的挑戰。

3

多年來,京師流傳著一種謠言,說太上皇寵愛李師師,把皇宮中一半的金銀搬到李師師家裡來了,因此李師師富可敵國。鎮安坊每一個房間的牆壁上都貼了絕薄的金箔,師師自己住的閣子名為多寶樓,每一片窗格都用瑪瑙、翡翠裝飾起來,到了晚上就會發出紅紅綠綠的閃光。有的說得更加神乎其神:官家為了向師師家裡送東西,不讓別人看見,特意從宮苑到鎮安坊造了一條夾道,師師吃的、穿的、用的都由內侍們送去。

絕大部分的東京人不相信、也不願相信這個謠言,首先就因為它是謠言,不是事實,一向對李師師抱有崇敬之心的東京人絕不能把豪華、侈靡、淫奢等含有貶義的概念與師師的為人聯絡起來,他們對師師的為人可以說是太瞭解了。如果這個謠言造到趙元奴、崔念月等人頭上,那倒會有一部分人相信它。

師師的朋友們憤怒地為師師闢謠,說鎮安坊裡有個小小的閣樓,布簾素帷,佈置得有如佛堂,哪裡又生造出一座「多寶樓」?蔡太師相府中倒真有一座用許多珠寶裝飾起來的「奎章樓」,用以儲存官家歷年賜他的御筆詔旨,哪能蔡冠李戴,栽到師師頭上?

不過闢者自闢,信者自信,東京城裡還有那麼一小撮人願意相信這些其實就是他們一夥自己製造出來的謠言。有機會還要擴大其市場,弄得有些人也將信將疑起來。

以「四盡中書」出名的靖康新貴中書侍郎王孝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既是謠言的製造者,又是謠言的相信者、傳播者。

王孝迪本是太監楊戩的侄子的外室的舅爺。楊戩在宣和年間,炙手可熱。王孝迪也從此起家,活躍於仕途。後來楊戩病死,把王孝迪「託孤」給另一名有勢力的太監梁師成。徽、欽二宗禪代之際,他替少宰李邦彥拉線,與梁師成搭上關係。正月初六,太宰白時中以力主淵聖出幸襄樊落了不是,被奪職勒令致仕,同樣主張出幸襄樊的少宰李邦彥不但沒有受譴,反而坐升為太宰。這顯然是王孝迪兩面拉線、梁師成坐鎮後宮一力主張的結果。以此因緣,李邦彥特疏保舉王孝迪為中書侍郎,主持政府的日常工作,以酬其功。

王孝迪早就想染指李師師的財物,聽到這個訊息,立刻委任太醫院供奉邢倞為戶部度支郎中,專門辦理此項捐款。表面上是尊重李師師的委託,實質是企圖以官爵來收買邢倞,希望他把這筆捐款轉到戶部賬上,讓政府來支配用途。以「三川牙郎」出名的王時雍,此時以戶部侍郎主管戶部工作,也插身進來希望在這筆大家都有好處的款項內撈取一筆可觀的佣金。他專在邢倞身上下功夫,送往迎來,甜言蜜語,什麼都做得出來,不消兩三天工夫,就與邢倞混得極熟。

邢倞早已看穿他的心思,虛與委蛇一番,等到辦好折價變賣的手續,把珍寶首飾都變成了白銀,立刻裝上太平車,徑送行營使司,當著李綱的面,點交給主管軍需的沈琯、雷觀等人,當場籤掣了收據,去向李師師彙報。

這件事辦得十分痛快,轟動了東京人。

對王孝迪的文榜東京人嗤之以鼻,無人理睬,對李師師的義舉卻爭相稱讚。不少人聞風而動,也把自己的存蓄捐了出來,送往行營使司。行營使司應接不暇,李綱就加派邢倞、汪若海兩人專門辦理此事,並專疏向淵聖奏報。淵聖聽了也十分高興,說道:「有民如此,朕何憂焉!」立刻降手詔嘉獎李師師和其他捐獻者,詔旨內明確規定,凡屬本人意願者,捐獻的財物都歸行營使司入賬撥用,戶部不得干預。

王孝迪做了一筆蝕本生意,沒有拿到分文,先就蝕掉一個度支郎中的官缺,豈肯善罷甘休!他去向梁師成求教。梁師成為他指出一條活路,叫他去向曾為太上皇親信,現在又受到淵聖重用的太監內押班張迪求教。

張迪是內監中的「時者」,能夠最大限度地適應新的環境。他本來就十分欣賞王孝迪之為人,何況士別三日,當刮目以待。他目前已貴為中書侍郎,再加上樑師成的推薦,當然要為他獻謀劃策了。張迪想出一條釜底抽薪之計,讓王孝迪去向淵聖進言,太上皇曆年賞賜李師師的珍寶,統由張迪經手,積累的總數,不下內府之半,其中有幾件飾物,都是人間稀有之寶。如今李師師被迫捐獻了一部分,只不過太上皇賞賜的十分之一,餘藏尚多,顯有情弊。還有太上皇寵愛的歌伎趙元奴、教訪使袁綯、武震等人,也都積有百萬傢俬,理應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抄家,把抄得的金帛全部充公,撥交戶部輸送金人,以滿足斡離不的要求,金兵就可不戰而退,社稷再安,官家也可博得個愛恤士庶、摒絕近佞,甚至「幹父之蠱」的美名,真乃千秋不朽之盛業。

王孝迪在進奏時,還特別強調此事不辦則已,要辦則一定要快,不能走漏訊息,使他們的財物得以隱匿轉移。

淵聖皇帝從來不知道什麼才是自己的利益。每一個向他進言的人都說是為了官家之利,他相信每一個進言者的話,很容易錯把別人的利益當作自己之利。給前線捐款,打退金人,社稷再安,固然是他的利益。抄了他們的家,把金帛去賂買金人退兵,大家保個太平,也同樣是他的利益。熊掌和魚都能給他好處,兩者都要,卻不知道這條魚要咬他的手。

這一點性格上的特點,使他和他的朝廷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當下淵聖準了王孝迪之奏,在他下手詔褒獎李師師以及其他捐輸者以後不到一個時辰,又下詔以戶部侍郎王時雍兼領開封府,並加派他的孃舅主管殿前司公事的王宗濋協助辦理「抄家之事」。王宗濋那天在金殿上出了醜,卻不曾丟去差使。現在淵聖想起他,讓他去協助王孝迪抄家,正符合他的私願。

這三個姓王的湊在一起,各人都出了一點鬼主意,當下議定只今夜就要動手,除張迪提供抄家的名單以外,各人又想了幾個,隨意添上,使得抄家物件膨脹到四五十家之多,他們中間多數是三王的仇家,或者是三王的親戚至好等各種關係人的仇家。活該,他們膽敢得罪新貴以及新貴的關係人,咎由自取。理應抄他們的家,而且三王還要自己動手帶隊去抄。

還有好幾家是自投羅網的,他們昨天興高采烈地跑到行營使司去捐獻財帛,受到李綱以下行營使司人員的接見獎勵。今天就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三王決定動手的當夜恰巧是元宵佳節的正日——正月十五。一到滿月初升(往年此時正是萬燈齊明之際),一支規模相當龐大的「抄家隊伍」,後來又分成幾路、十多路、幾十路,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地在東京的大街小巷中出現了。

4

紫禁菸光一萬重,五門金碧射晴空,

梨園羯鼓三千面,陸海鰲山十二峰。

香霧重,月華濃,露臺仙仗彩雲中,

朱欄畫棟金泥幕,卷盡紅蓮十里風。

五日都無一日陰,往來車馬鬧如林,

葆真行到燭初上,豐樂遊歸夜已深。

人未散,月將沈,更期明夜到而今,

歸來尚向燈前說,猶恨追遊不稱心。

這兩首《鷓鴣天》詞是無名氏的十首《上元詞》中的兩首,寫盡了東京城元宵佳節、燈市如晝、車馬喧鬧、遊人如織的熱鬧風光。

自從北宋定鼎開封以來,元宵節就成為宋朝的「國定節日」,成為一年中最重要的例假日、慶祝日。從正月十四開始,一連三天,東京人民陷入後人難以想象的狂歡之中。太宗年間,全國統一的形勢已成,吳越國王錢俶在杭州割據自雄的一隅之地看來也難於保全了。他跑到東京來賀正,心裡惴惴然,唯恐太宗把他扣留起來,不讓回去。他一面叫人在杭州西湖寶石山上造了一座「保俶塔」,就是希望老天爺保佑他平安回家之意;一面又帶來大量金銀財寶,企圖買通太宗及左右侍從,放他回去。無如宋太宗玩弄政治把戲,也是個斫輪老手,他一再暗示錢俶說:「率海之濱,莫非王土,朕要的是土地人口,不是財富。你如納土稱臣,財寶自歸國家所有,何用你來獻上?」錢俶忽然靈機一動,從沒有辦法中想出一個辦法來,把這筆錢統統獻上,說是要「買」十七、十八兩天之宴,大酺二日,為皇帝助興添歡,與民同樂。這個名目想得巧妙別緻,一時中了太宗之意,太宗果然欣然接受了,下詔延長節日兩天。

買宴錢既買不回錢氏吳越的江山,保俶塔也保不牢錢俶本人的一條命。他最後還是被太宗鴆死。但是,從此元宵節日從三天延長到五天!東京人又可以多狂歡兩天,這卻是錢俶留下的遺愛了。

可是狂歡的節日畢竟也有一天到了盡頭。幾年來,東京人憂心忡忡,唯恐有一天大禍倏然降臨,大家狂歡不成。這可怕的一天終於來了。不肯為東京人助興添歡的金朝二太子斡離不偏偏把他的大軍提前十天開到東京城下,把東京城包圍起來,霎時間,歌舞昇平變作愁雲慘霧。

按照太上皇旨意,早在去年十月間就支出內庫鉅萬金帛,搭好了以備觀賞的燈樓鰲山,忽然一聲令下,全部拆除,算是官方正式表態,今年停止賞燈。老百姓受到戰爭的威脅,也失去看燈的豪興,適得一年一度在「棘盆」演出的外路百戲雜劇班子也受到戰爭影響,無法來到京都而輟演。因此今年的元宵節過得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黃昏一過,全城戒嚴,除了防城部隊穿梭經過,巡夜的更夫柝聲不絕以外,絕少行人通行,偶爾有幾個孩子從家裡偷一盞燈籠點著了,在門口探頭探腦一番,然後大著膽子衝往街心,也被街道上那番悽清的景象懾住了,急忙熄滅燈燭逃回家裡。

這番悽清的景象籠罩著東京城內的家家戶戶,當然也會感染到鎮安坊李師師的家。

醉杏樓中珍藏的奇寶異珍,經摺變後早於十四日晚上送往軍前。

那幾天真夠師師忙的,事實上,從邢太醫、何老爹前來勸捐的那天開始,師師就和小藂、驚鴻三個忙著整理和出清珍物,這些珍物都是太上皇賞賜的,當時推辭不掉,就把它們鎖在後間,十多年中,從未拿出來看看。在師師的內心中,毋寧是把它們看成為盜泉之水,不觸動它們,聽其自然消失,是一種處理辦法。現在捐獻出去是更徹底的辦法。師師忙著清理,一方面固然為了前線需款甚亟,一方面也希望趕忙把這些汙手之物處理掉,好叫自己乾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