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兩年半前,官家因龍舟競渡失敗,遷怨於劉錡,把他逐出京都。這一魯莽的舉動,傷了師師的心。從那次以後,她再也沒有同意過官家的造訪。官家多次派內監頒賜珍寶,請她賞收,都被她回絕了。可是表面上的決裂,還不是真正的恩義兩絕。有時,夜深人靜,隔院中送來聲聲金柝,陡然棖觸起師師的愁懷,想到官家多年來的柔情蜜意,也使她轉側通宵,不能成眠。只有這一回,官家輕棄社稷逃命南下以後,這個人在師師的心裡算是真正地死絕了。這是促使她把珍寶全部捐獻的原因之一。

她們準備了兩隻籮筐,大的一隻專放捐獻之物,小的一隻留下自用的東西。官家賜予的珍寶,當然全部裝進大籮筐,就是她自己平日蒐集或朋友贈送的古玩字畫,也都隨手擱進去,最後留在小籮筐裡的東西已非常有限,似乎並不想給自己留下多少後路。

珍珠首飾、寶石瑪瑙、古玩字畫都已清理好,她又把滿壁簫笛、一床絃索全都卸下來,擱進大籮筐。其實師師不太瞭解這些珍寶的物質價值,她一般只能從感情的好惡來衡量它們。譬如官家送她的一幅周昉《仕女圖》比她自己喜愛的一隻琵琶價值不知道要高上多少倍,她卻把它們等量齊觀,不分軒輊。在這方面,如果讓太上皇來做她的顧問,那肯定要比她精明得多。不過有了南下事件以後,即使他願意,她也不願再讓他來幫助她了。

只有拈起那支玉管鳳頭簫時,她才有點猶豫。簫還是老師袁綯送的,從十五歲開始學藝用起,她已經吹了十八年。除了自己以外,只讓劉錡吹過兩三次。她翻弄著這管玉簫,忽然聽到一縷嗚咽的簫聲在她心頭飄上來,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也隨著嗚咽聲飄上心頭,似乎織成一個悵惘的夢。

很懂得她的心思的小藂乖巧地問:「娘可記得,這管簫還是劉四廂吹過的?留下也罷!」

「娘倒忘了!小藂你且說劉四廂在哪年吹過它?」

「就是蔡京搬弄是非的那一回,害得劉四廂落了不是,」小藂切齒痛恨地說,「周學士也丟了大晟府的官,落魄江南,從此不得回來。」

「正是劉四廂一別二年有餘,音信杳然。」師師點點頭,陷入凝想中,然後調子深沉起來,「可惜他生平空負報國之心,未獲一當,今天國家正要他效勞,他卻遠離京師。世上的事就是這等顛倒!」

「還有那馬宣贊,兩年中也不見他來過一次!娘可知道他的行蹤?」

「馬宣贊國事為重,這兩年身在前線,忍辱負重,與童貫那夥人,慪了多少氣!聽邢太醫說,好像也施展不開。」然後她嘆口氣道,「如今的事情就是這樣,壞人當道,好人慪氣。」

「如果劉四廂、馬宣贊他們都在這裡,金人的軍馬怎到得了汴京城下?娘再抄部《蓮華經》,保佑李右丞,休教壞人讒害了他。」

「如今朝堂內有不少人要暗害李右丞,他縱有通天本領,怎對付得了四面的敵人?娘怕一部《蓮華經》也保佑不了他長命百歲!」

一時的感嘆過去,師師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把那管鳳頭簫扔進大筐,心裡總覺得還是有件擱不下的事。

把細軟搬走以後,第二天就是元宵正日,師師通夜轉側,猶恨捐獻得不夠徹底。一清早起來,就督率小藂、驚鴻把一些動用傢俱、粗細衣服全部搬出來,分門別類地挑選一下,準備繼續捐獻給行營使司。這些傢俱衣服,又重又笨又多,非比細軟,她們流出一身身的大汗,直到黃昏時分,才整理出個頭緒。她們把搬來的大櫃小桌、座椅臥鋪,還有一箱箱、一籮籮、一包包的粗細衣服,全部堆在院子裡、走道上,把家裡的通道都堵塞了,暫時斷絕交通。

醉杏樓早已出得空空的,兩側臥房和下面的廳堂也都出空了。出清得越乾淨,師師心裡越踏實。兩個侍兒跟她一樣的意思。她們頭上冒著汗,心裡熱騰騰的,所謂元宵佳節的淒涼之感,被她們這一行動沖淡了。

可是隔在箱籠衣櫃另一邊的李姥和她那夥人的心情卻大不相同了。他們看見每一件東西從醉杏樓中搬出來,彷彿挖去心頭一塊肉。官家賞賜師師之物,從表面看來,無論所有權、使用權都屬於師師,除非經過師師同意,李姥才有權使用它們,可是實際上,師師本人的所有權也是屬於李姥的,師師所有的東西當然都要作為她本身的附著物一起歸李姥所有。加上師師一向對財寶不甚措意,李姥早把一部分珍貴的首飾珠寶收藏起來,其餘的也只當作藏在外府,隨時可以收回,據為己有,萬想不到師師竟會下這等毒手,一聲捐獻,全部精光。可恨邢倞、何老爹兩個辣手辣腳,竟做起師師的主,唆使她捐獻;在點交之際,又毫不容情,決不允許她做些手腳,染指半分。從昨日以來,李姥就把這兩個不得好死的老頭痛罵不休,罵得狗血噴頭。由於何老爹、邢倞兩個在師師身上發生的影響,李姥本來對他們就沒有好感。邢倞還算是個太醫,王侯公卿都請他治病,社會上有崇高的地位;沒出息的是那何老爹,他枉自在東京混了幾十年,混不出個名堂來,至今還是兩手沾滿靛青的染匠。在李姥的眼睛裡豈有一個染匠的地位?往常每當師師出去看了何老爹回來,她就要藉端發話,指桑罵槐,教師師心裡不舒服半天。

如今事情鬧得大了,經過他們兩個攛掇,把她一生培養師師的心血酬報都付之東流,她與他們勢不兩立。這就怪不得她要千刀萬剮地罵,罵他們兩個是死掉了從棺材裡扒出屍體來蒼蠅不要叮、黃狗不要啃的臭老頭、賊老頭。

她終於鼓足了勇氣,衝過箱籠衣櫃籮筐桌椅砌起來的防線,扯著師師的衣服,又哭又跳地責問起來:「心肝肉兒呀,你敢是患了失心瘋,把家底全部搬光了,連那兩隻描金漆紅的牛皮箱,還是老孃當年嫁妝,也讓那何老頭搬走。還有這些碗兒、盤兒、碟兒、勺子兒,晚晌前都叫驚鴻搬出去了。咱看索性把灶間裡的風爐、鍋子、炭簍、風箱全部搬出去吧,咱孃兒四個今後就靠喝西北風過日子。這可完全稱了你的心?

「兒啊!你做事全不思前忖後,想做就做,說做就做,做到哪裡是哪裡。這全是邢老頭、何老頭那兩個拖牢洞的賊囚徒坑了你的,撥弄得你神不守舍,魂不附體。你倒看看自己嘴臉,蓬頭垢發,衣履不整,哪裡還像個京師出名的紅歌伎!老孃可要跑去,揪住他們,非拼個你死我活,決不罷休!」

李姥來勢洶洶,師師也早已胸有成竹,揭穿她的陰私說:「姥姥休怒!咱捎出去的都是咱自己的東西,姥姥平日收了咱的東西,都算在你姥姥賬上,這個咱也張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不與你姥姥計較。如今咱把自己名下的東西捐了,姥姥可莫見怪。那兩隻描金皮箱不是好好兒地擱在後間,誰說捐掉了?你那裡滿箱滿篋的造孽錢,都是咱替你掙來,儘夠你兩輩子吃的,只要下生還投胎為人,也吃著不盡,說什麼要喝西北風過日子!在西水門、封丘門、酸棗門上披堅執銳的戰士們才喝西北風哩,姥姥去和他們比一比,豈不慚怍?」

「兒啊,」李姥一聽師師的回答軟裡有硬,綿裡扎針,知道硬對付不行,頓時見風轉舵,說得十分體貼起來,「娘說的哪一言哪一語是為自己?還不是為你和小藂、驚鴻三個。你把家底一下鏟光,連得簫笛琴箏、琵琶檀板等吃飯家伙都丟了,今後還靠什麼過日子?」

「姥姥不知,金兵肆虐,都城危在旦夕,一旦淪陷,滿城生靈都遭禍殃,那時玉石俱焚,大家還有什麼好日子可過?如今為兒的毀家紓難,踴躍輸將,多捐得一文錢,就讓在城頭上喝西北風的戰士多喝一杯滾水,多吃一塊蒸餅,多殺一個敵寇。天可憐見保佑得朝廷退了金兵,大家重振家業。憑著為兒與驚鴻等三雙手,繡花縫衣,諒也不得餓死,姥姥擔什麼心事?再說兒久已厭棄了煙花生涯,如得退了金兵,就離開京師,找個僻靜處所,安下身子來,靠手藝為生,省得再去賠笑奉承,衣食依人。兒意早決,姥姥休再阻撓。」

師師的話雖然說得婉轉,通情達理,內容卻是決絕的,誓與過去的煙花生活決裂。李姥豈甘罷休,她忽然又一聲心肝一聲肉地哭鬧起來,說寶貝心肝兒撇了娘要到外地去找營生,叫孃的下半輩子靠誰?又說你不叫娘活下去,娘也不想再活了,這就去找那兩個老頭拼命,拼個同歸於盡,大家都活不成。

從官家賜顧以來,李姥與師師的關係改變了,逐漸變成為一團粢飯、一塊蜜糕,只有到了生死關頭,她才徹底暴露出本來面目,不惜以性命相撲,不管師師怎樣好說歹說,都無法叫她安靜下來。

5

李姥正在師師的閣子裡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忽然一個婦人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通報說:「外面來了個王府尹,帶著幾十名差役闖進門來,說要找李師師說話。」

這分明是個凶兆,鬧得昏頭昏腦的李姥卻只聽說來的是大官兒,頓時轉嗔為喜,換上一副準備接客的好看面孔,迎出門去。來人們不理會她這一套,打頭的虞候一把把她推得老遠,口中嚷嚷,誰是李師師,快出來聽王府尹宣讀聖旨。然後,在一派和聲中間,板起鐵青面孔的王府尹走進房來,他似乎是不用自己的腳而讓從人們十隻手把他抬進房裡的,作為奉聖旨前來抄家的執法官、監督官理應有這樣的一副氣派。

被人們叫得山響的王府尹原來就是戶部侍郎王時雍,為了折價變賣首飾之事,昨天他與李師師還見過面,當時他巴結討好,一副熱絡的樣子。今天剛奉旨兼了開封府尹,還不到三個時辰,就來執行抄家任務,忽然變得人都不識了,打起官腔要從人問誰是李師師。

做官的要會變,變得越快、越及時越好,王時雍當然是深知其中三昧的,他煞有介事地宣讀起文告來:「尚書省直取金銀指揮奉聖旨,李師師、趙元奴等曾經只應倡優之家並簫管袁綯、武震等逐人家財籍沒。若敢徇情隱庇,並轉為藏匿之家,許日下自首,如違並行軍法。諸人所隱匿之物,一半充賞。」

他越讀越帶勁,讀到「如違並行軍法」等語簡直是聲色俱厲,宣讀後,在室內環行一週,東看看,西望望,不斷對自己點頭,表示什麼都已知道了,然後冷笑一聲,對虞候們道:「幸是早來一步,哪個耳報神走漏了訊息,眼見這裡的箱籠衣櫃都已整好,馬上就要送走。倘非本官早來,豈不耽誤了朝廷大事?」

看到王時雍這股氣焰,師師不禁又好笑又好氣,未免要冷冷地刺他一下:「王侍郎,你不認得咱李師師,咱倒有幸識荊,只昨天還在戶部與你相會,渥承優遇,拜茶賜酒。怎一夕之間,你都忘了?真所謂貴人多忘事。咱倒要問問你王侍郎,你今天這等氣派,是哪個派你來的?」

「本府奉了王相公之命,督率眾人前來你李師師家抄籍財物,輸送金營。你知趣些,把貴重物事自己先取出來繳與本府收管,省得差役們動手,面子上不好看。」

師師不跟他多談財物之事,單單問:「哪個王相公?」又故意挑逗一句道:「你說的王相公莫非就是那王黼?」

「李師師,你休裝痴作傻,那個誤國的奸賊王黼已奉旨削去在身官爵,長流衡州,你身在京師豈能不知?」

「怪了,怪了,這王黼相公前為太宰時,聲勢煊赫,一時無兩,咱分明記得你王侍郎為吏部郎時,曾與他聯了宗,認為本家,稱作‘相父’,何等親熱?曾幾何時變成誤國的奸賊,你就不認這個本家了?官場上的事真是白雲蒼狗,變幻莫測。咱且問你,如今當朝的這位王相公姓王名誰?你可也與他聯了宗,認為本家?」

師師的話充滿嘲笑和挑戰的意味,王時雍權且忍耐一下道:「李師師,你豈不知當朝中書侍郎王孝迪王相公,已奉御派專領簇合犒設大金國金銀事,如今簇合金銀之事,全由他主管了!」

「這個王相公莫非就是都人鬨傳為‘四盡中書’的王孝迪?」師師啞然笑出來道,「他的大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戶部早不說,倒教咱胡猜。」

王時雍忍無可忍,頓時惱羞成怒,他高聲吆喝著,叱令差役快快動手。

「且慢!」師師一手攔住差役,一手指著王時雍,正色責問道,「咱李師師一介女流,也知急國家之急,急前線之急,首倡捐獻,毀家紓難,太上皇所賜及咱自己所有金銀珍寶昨已全數送往行營使司。昨日你王戶部也在場,親眼看到,豈有虛假,又何來隱藏之說?如要隱藏了,何必捐獻?已經捐獻了為什麼還要隱藏?其理甚明,咱倒要問問你王戶部,你為吏部郎時,專為家鄉蜀人說合,納賄求差,所得不貲,人稱‘三川牙郎’,如今你權領戶部,不過浹旬,道路喧傳,家資已逾百萬。別的不談,咱的一隻‘映月珠環’,乃太上皇御賜的內府珍品,價值連城,昨日送至戶部後,轉眼就已失跡。它的來龍去脈,別人猶可諉推,你王戶部可是最明白的。如今前線吃緊,嚴冬酷寒,將士們乘城苦戰,大半都穿不上一套棉襖,你王戶部枉自生財有道,可有一文錢輸往前線?今日反來迫害於咱,豈不是你做了賣官爵的牙郎,猶嫌不足,存心還要做個‘賣國牙郎’,使我民遭殃,讓金賊快意,這樣才好叫你心滿意足不成?」

師師一語未了,忽然又有人報道:「邢郎中來到!」

這個邢倞本來就是王時雍的死對頭。那件映月珠環確是稀世之寶,太上皇賞賜後,師師把它擱在箱底,一擱就是十多年,昨日好容易見了天日,送到戶部,王時雍是個識寶的波斯胡,一見就把它籠入袖內,然後做個手腳,在清單中一筆抹去,這一切他都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想被師師當面拆穿。這分明是邢老頭搗的鬼。他把一腔怒氣都栽在邢倞身上,一見他進來,就怒氣衝衝地問:「邢郎中來此,有何公幹?」

「王戶部來此,有何公幹?」

「你問這話幹甚?俺奉王相公之命,奉聖旨籍沒李師師家財,正待動手查抄,此事與郎中無涉,郎中自便。」

「戶部差矣!下官奉李樞密之命,傳宣聖旨與李師師知道,李樞密還說要加意保護李師師之家,休讓宵小驚擾。事關公差,怎說與下官無干?」

「這倒奇了,本官剛宣讀過王相公抄下籍沒李師師等家的聖旨,豈有差錯?怎生李樞密處又別有聖旨,莫非其中有詐?」

「李師師聽著!」邢倞故意設起香案,擺出排場,從懷中探出淵聖手詔,朗聲宣讀,「李師師心存社稷,功在國家,踴躍輸將,三軍挾纊,朕心慰焉。特降手詔嘉獎,以為天下倡。靖康元年元月辛巳御筆。」然後笑嘻嘻地問王時雍道:「王戶部請先看看御筆,其中莫非有詐?」

「這倒奇了。豈有奉旨籍沒三家,還會受到官家御筆嘉獎,此乃千古未有之奇聞。」

「這倒奇了。」邢倞針鋒相對地回答,「豈有傳旨嘉獎毀家紓難之人,還會奉旨籍沒?這倒真是千古之奇聞。」

邢倞的一番做作,使得王時雍也有點糊塗起來,但他畢竟是個官場老手,決不因一時猶豫而放棄到手的好處,何況他確是奉王孝迪之命前來抄家,刻下王孝迪、王宗濋正分別在崔念月、趙元奴兩家下手查抄,必定大有油水可撈。他王時雍堂堂戶部侍郎,又兼授開封尹,官顯位尊,怎可落在他人之後,空手而歸?他明欺邢倞孤家寡人,老邁病弱,怎當得他手下帶來三四十名精壯的差役,就算動了手,又怕他怎的?李綱有話,明天再說,官家那裡有梁太監、李太宰、王中書頂著,容易對付。

王時雍主意已定,就叫人把邢郎中半拖半拉地請到外間去坐地。

李姥不懂得他們在說些什麼,先是怔怔地聽,後來聽說要抄他們的家了,又大哭大鬧起來。王時雍喝令先把那婆子捆起來,押進馬房,用馬糞填滿她一嘴。

這裡惡狠狠的差役們一齊動手,翻箱倒筐,亂摔亂踢,還在室內揮舞皮鞭,把李家的人趕來趕去。驚鴻不忿,待要上前去與王時雍理論,一鞭早已飛來。小藂奔去救護,這一鞭正好打在她左頰上,頓時腫起一條血痕。

這裡正在紛擾之際,忽然門外喧聲大作,大門倏地開啟,一個矮矮小小、髯發蓬鬆,卻生得結實健壯、雙目炯炯有神的老頭,提一盞燈籠,燈籠殼上還畫著一枝水墨杏花,稱為杏花燈,領頭走進。跟著百十個老百姓,也都提著杏花燈籠擁進門來。

他們都是李師師的街坊鄰居,也有一部分住得遠些。今夜有月無燈,街市上冷冷清清,他們提了這些草草扎就草草畫好的杏花燈,排除街上巡卒的干擾,跑到這裡來賞燈。

「這裡是鎮安坊李師師之家。」帶頭的矮老頭聲如洪鐘地說,「李師師毀家酬國,不愧為當代巾幗英雄,羞煞那些坐在高位、幹盡壞事的髯眉男子。早聽說官家已降了手詔嘉獎她,你們是什麼人?敢到這裡來撒野?」

「你是何等樣人,敢到這裡來擾亂本府公幹?」王時雍手下的幹辦叱問道。

「俺是個小小的染匠,名叫何宏,人稱何老爹。瞞不得你府尹大人,今日率眾來此,就要看看你們如何行事。休道老百姓干涉官府,你們平常淨幹些雞鳴狗盜之事,有天沒日,人心難容。今天湊巧,狹路相逢,就想跟你們算算這筆賬。」

老頭嬉笑怒罵一番,旁觀者都幫腔叫好。有個膽子特別大的,掇條板凳,站上去舉起燈籠,照照王時雍的面孔。王時雍果然氣得面色發白,鬍子倒豎,連聲說:「反了、反了!你們快上來把這老潑皮捆上,送府嚴究。」

「誰敢碰何老爹一根汗毛,俺就與他拼了!」一個精壯漢子,越眾踏前一步,怒目瞪視。兩名差役不識高低,手舞皮鞭,要想把他趕開。只見他兩掌輕輕一翻,就把兩個狗頭摔倒。

忽然有個差役認出了這個精壯漢子是誰,恐怖地喊出來:「他是小關索李寶!」老百姓們也吶喊助威道:「小關索李寶,小關索李寶!」有人說:「他就是東京城裡鼎鼎大名專打抱不平專打貪官贓吏的小關索李寶。」幾十名差役一聽說是李寶,嚇得一齊轉身,就想奪路而逃。

「哈哈,哈哈!」何老爹得意地大笑,指著門外道,「王府尹你且睜大眼睛看看門外有多少人,看看你今晚還抄得成李師師的家?」

這時門外擁來成千上萬的「觀燈者」,他們多數是店鋪作坊的夥計、工匠,沿街叫賣的小販,也有店主、士子、太學生,一部分巡街的禁軍也加入他們的行列,使隊伍的進行通行無阻。他們或手提燈籠,或高舉火把,把鎮安坊一帶照耀得滿天通紅,到達李師師家門口時,大家高呼:「不許抄李師師的家!不許動李師師家裡一草一木!」

王時雍還待督率差役,把住大門,不讓他們進來。忽然一個身穿爛衫、頭戴方巾的太學生大聲疾呼:「俺們先去抄王府尹的家,回來再與他算細賬。」一呼百諾,大家頓時附和,吶喊著要去抄王府尹的家。有人高呼:「王府尹的家就在東城老鴉巷,你們眾位且隨俺去。」又有許多人附和,嚷道:「大家到東城去抄王時雍的老窩,管教抄得他片瓦不存。」這時街坊上人影幢幢,萬頭攢動,似乎正要開拔隊伍。

群眾用的是圍魏救趙之計,這一著果然奏效。王時雍仕宦三十年,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這陣仗兒。他心想這批潑皮光棍劣生頑童,說得出做得到,真要去抄他的家了。此刻三衙中已無軍隊可調,憑他手下幾十個人怎擋得住這成千上萬的老百姓?硬做不成,只得軟下來,先去求那個太學生,再去求何老爹和李寶,無如群眾太多,他穩住了一個,那邊又有人蹦出來發話、吆喝。他到處打躬作揖,唱喏認錯,官架子丟得精光。後來又把邢倞請出來,諾諾連聲,保證偃旗息鼓回去,再求他轉求李師師高抬貴手,放他一馬。虧他轉機得快,群眾的氣憤漸平,陸續有人散去。他得機就溜之大吉,李家抄家之事,自然不了自了。

這是人民群眾在東京圍城中與措施荒謬的朝廷進行的第一回合交鋒,並取得勝利,也是東京人民在火線中受到的第一次考驗。以後,在與朝廷的鬥爭中,他們的辦法更多,經驗更豐富,膽量更大,他們的行動也更加發舒了。

6

可是這一天針鋒相對的鬥爭只集中在鎮安坊一處,其他各處的老百姓沒有充分發動起來,因而也沒有獲得同樣的戰果。

那一夜,在合法的外衣下,王宗濋、王孝迪等人親自帶頭,官抄民家,被抄的不下數十戶。後來被抄的範圍還擴大到指定的名單以外。開封府的幾名公人,藉口查抄,就可以隨意進入民家,進行勒索、搜查甚至搶劫,公人們成了變相的強盜。

被作為財神的物件當然倒了黴,被抄得寸縷無存,至於那些因私怨而被牽連的物件,遭遇更慘,到處都發生血案。那一夜中,當場被打死、逼死、被奸致死以及老人小孩驚嚇致死的人命不止二十條。著名的歌伎趙元奴、崔念月等都遭到不堪忍受的侮辱。

特別是王宗濋,久已饞涎趙元奴的豔色。太上朝內,他倚仗自己是太子的元舅,也曾幾次去小姐兒巷問津。無奈朝內的親貴太多,趙元奴應接不暇。何況太子登基不知是何年何月之事,像他這樣一個尚未兌現的國舅,顯然沒有成為趙元奴的入幕之賓的資格。有一次,他表演過火,遭到趙元奴的白眼,就被毫不客氣地擯諸大門以外。

趙元奴使王宗濋下不了臺,王宗濋十分懷恨,他咬牙切齒地揚言,有朝一日,定要趙元奴好看。這一朝居然來到了,今夜他抓到機會,硬討得抄趙元奴家的差使,一馬當先,熟門熟路地撲到趙家,親自動手把趙元奴抓來,不由分說,就把她掀倒在地,渾身剝得精光,盡情發洩報復。

有多少權,行多少勢,不留一點餘地,這正是一切暴發戶官僚的特點,王宗濋步他前任高俅之後塵,睚眥必報,有加無已。活該趙元奴倒霉!在那一夜間,她的全身好像一團和了水的糯米粉團,聽憑他揉搓捏弄,撳扁拉長,從頭頂到腳趾末梢,凡是可以施虐的部位,都受到他殘酷的凌辱,然後又逼她彎下身體,雙手雙腳落地,狗子般地繞院子爬幾圈。鞭子不時重重地落在她背、臀、大腿等皮肉厚實的處所。一鞭下去,隨著一聲慘呼,頓時凸出一道三個指頭闊的血痕,這樣毆辱一番,王宗濋意猶未足,喝令把她拖出大門口,遊街示眾。人們看到她雪白的裸體上滿是血汙,乳頭還被兩根細麻繩緊緊縛住,兩根麻繩另一端上懸空墜著三斤半重的大磚頭,把她的一對乳房牽扯到腹部以下。這時,她已被折騰得奄奄一息,全靠兩名軍漢架撐著,才站得起身子蹣跚而行,在小姐兒巷、大姐兒巷一帶兜了個大圈子。王宗濋充分滿足了獸慾,這才興沖沖地結束了這場「毀滅性」的抄家。

趙元奴的遭遇使人們十分同情,也因此更加痛恨這些奸黨,痛恨這次為了滿足金人的勒索而嫁禍給人民的抄家。但是沒有人挺身而出,好像救護李師師這樣救護趙元奴。這固然因為事出倉促,群眾來不及組織起來,更重要的是趙元奴平日驕縱放誕,不像李師師那樣深得人心。

並不是所有的被抄家者都乖乖地俯首聽命,在某些場合,抄家者也遭到應有的懲罰。教坊司的笛師蔣翊,雖然名氣很響亮,卻未受到過太上皇多少好處,僅因為與袁綯過從甚密,也被官方列入抄家名單中,他一時怒起,奮身拼持,用菜刀砍死了一名戶部的部員和一名差役,然後縱火燒掉住宅,自己跳進火海,與他們一起化成灰燼,這時天氣乾燥,水龍未至,因而蔓延到鄰家,燒掉幾棟房屋。

抄家所得是十分有限的。

事實上,徽宗一朝,用去的金帛銀兩猶如潮水河泥,它們汩汩不絕地流入權貴大臣之家。留下一點剩餘賞賜給倡優教坊,能有多少?當時的民憤,顯然不在倡優教坊而在於當朝權貴。靖康朝的大臣事實上都是宣和朝權貴們的殘渣餘孽,他們官官相護,轉嫁禍水到倡優教坊等下層小民,希望從他們身上發一筆大財,豈不是十分可笑?

本來抄家的油水不足,何況抄來的財物,大部分都被當事人朋比瓜分,真正登上官府賬冊上的不過三分之一,總數也不過幾萬兩銀子。這使得主持其事的三王和他們的後臺老闆梁師成、李邦彥等大為掃興。他們把責任推到別人頭上,說是事前走漏了風聲,被抄者早把細軟金珠隱匿到別處,揚言還要繼續查抄。

抄家是暴行的集中,是罪惡的淵藪,是殺人犯、盜劫犯、偷竊犯、貪汙犯、強姦犯、侮辱女性犯、詐騙犯的培養所,是貪慾狂、虐待狂、喝血狂的大暴露,也是還沒有脫離獸性範疇的「人性」的大展覽。特別當這些罪行是在合法的外衣之下進行的,人們就可以借用法律的名義,隨心所欲地幹一切他們願意幹的事情而無所顧忌,無所約束。也許過了許多年以後,這一顆深埋在心裡的罪惡的種子還會長出惡臭的穢草。

一次大規模的抄家,教壞了一代人。

十六晚上,數千名氣憤填膺的老百姓實行反擊,他們在太學生雷觀、高登、汪若海、徐偉等策劃下,發起了另外一種性質的抄家。

三王本人聞風逃走,他們家門口加強了警衛,抄家群眾轉移目標,他們去抄了已經下臺流放的權奸王黼之家,並且使朝廷承認他們行動的合法性。

這是一次大快人心的抄家,雖然它仍然不免發生種種暴行——只有在人民仇大恨深的情況下,抄家才有一點政治意義,因為它懲罰了一個舉國皆曰可殺的國賊。

相當於現在的項圈。

士兵們穿上新制棉衣,心裡身上都感到溫暖。

佛教名詞,佛教徒把他們所修的功德,投向眾生期望普遍成佛。

《易經》中的話,意思是繼承父業。

官方命令特許的大歡飲。

宋朝市井罵人的惡毒口語,當時囚犯死於牢獄中,屍體要從牆洞中拖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