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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一千多年封建王朝的慣例,在同一個朝代內,繼位的皇帝在即位的當年必須承襲老皇帝留下來的年號,不管老皇帝已經晏了駕,或者還活得活潑潑的自願禪位,都是如此。這個年號要保留到當年十二月底除夕之夜。直到第二天新正初一,新皇帝才有權力換一個年號,稱為「改元」,含有萬事更新的意思。
淵聖皇帝雖然仁孝非常,對於父皇的這個聲名狼藉,內患外禍紛至沓來,人們一提起這個與蔡京、童貫、王黼、高俅、蔡攸、朱勔等權奸集團成員的名字和與花石綱、應奉局、行幸局等秕政聯絡起來的「宣和」年號,並無好感(在這個年號之內,他本人的太子地位差一點被王黼一力支援的皇子鄆王楷擠掉)。幸喜他即位於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庚申,過了六天,就是二十九除夕。這一年十二月小,又省掉一天,次日丁卯就是新正初一。從這天開始,正式改元「靖康」,以此擺脫了「宣和」這口黑鍋。
一般新改的元,多少總有一點含義。
淵聖皇帝把改元的事委託給首相太宰白時中,白時中委託尚書右丞宇文粹中、中書舍人朱勝非兩人。他們請示:「凡年號須有主意,今以何意為主?」白時中透露了極重要的、聽起來很像是轉述淵聖本人的話,說:「當以和戎為主。」和戎就是與金人講和,在即將兵臨城下的情況下,甚至要在年號中表示出謀和的決心,這很可以看出新朝廷的動向。不過後來宇文粹中提出並經廷議通過的「靖康」兩字,含有靖難安亂、天下太平的意思,還算是積極的。
如果說「以和戎為主」確實出自淵聖皇帝本人之意,而決定用靖康為年號,也由他本人裁定,那麼在兩三天內,他的主意已有所改變了。這一變變得很好。可是後來他又變了多次,從主和變為主戰,又從主戰變為主和,有時在一天之內要變兩變,有時在一件事情中變來變去,拿不出一個決定的主意。最奇怪的是在他主戰的同時又可以聽信主和大臣的意見,同時進行和議,雙管齊下,並行不悖,變來變去,終於變出了一齣亡國的悲劇。
靖康元年正月初一金人渡河,梁方平、何灌防河部隊潰散的訊息傳到京師。三日,淵聖下詔親征,詔旨中說:「事非獲已,師實有名,已戒六師,躬行天討。」「一應親征合行事件,令有司並依真宗皇帝幸澶淵故事,疾速檢舉施行。」對於抗戰似乎表現出相當大的決心。
澶淵之役,朝內也有主逃的王欽若、陳堯叟和主戰的寇準兩派,寇準的主張得勝,澶淵親征才能實現。如今淵聖效法祖先,實行親征,也要在朝廷內樹起一個主戰派來做自己的助手。經過十天來的議論紛紛,他終於弄清楚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中書侍郎張邦昌等都是主和的,他們手下有一大幫人,是多數派。堅決主戰的只有太常少卿李綱一人。不過吳敏是李綱的薦主,淵聖本人得以禪代太上,就靠吳敏、李綱的斡旋,因此他特擢李綱為兵部侍郎,而以吳敏知樞密院事。樞密院專管軍事,在下令親征的同一天,派吳敏、李綱負責軍事就是希望他們成為自己的寇準。看來親征確是皇帝自己的主張,倒不是寫在字面上哄騙人。
可是在同一天內,朝廷裡出現了駭人聽聞的情況,尚書以下的大官張勸、衛仲達、何大圭等五十餘人棄官而逃,朝端為之一空,人心惶惶。特別在宮廷之內,大部分內侍都與當權的白時中、李邦彥,隱在幕後操縱政局的大內監梁師成有聯絡,他們興風作浪,把外面的謠言帶到宮內,再把宮內訊息透露到外邊,以製造混亂的局勢。當天晚上,傳出了淵聖皇帝要出狩襄樊的訊息。
這個患了嚴重健忘症的皇帝,不到一天工夫,就把自己說過有關親征的話忘掉了。
但是已被任命為兵部侍郎的李綱現在已擁有直接奏對之權,他進入內殿,當面詰問淵聖道:「臣頃在道路間聞說宰相們將奉陛下出狩襄樊,以避夷狄,如此則宗社危矣!兼與昨日親征之議大相徑庭,不知果出於陛下之意乎?」問得淵聖默默無語。接著李綱又進一步逼問道:「太上皇以宗社之故,傳位陛下,陛下舍之而去,可乎?」
淵聖皇帝又默然不語。這時,太宰白時中等紛紛奏說京城不可守。一個領京城所的內監陳良弼從內殿跳出來爭議道:「京城樓櫓,百無一二,又城內樊家崗一帶濠河狹淺,絕難保守,陛下不可聽李綱之言,誤了大事。」
可守不可守,雙方各執一詞。淵聖採取了折中的辦法,派李綱與蔡懋、陳良弼一起去新城東壁實地視察城牆濠河,商量出一個大家可以接受的意見前來回奏。他們出去視察後,雙方回來奏對,仍然各執一詞,不過陳良弼等一口咬定京城不可守,說不出多少道理來。李綱卻提出不少具體的意見,如整飭軍馬,揚聲出戰,團結軍民,相與堅守,以待西北勤王之師等戰守策略,說得淵聖的意思又活動起來。
「卿言之成理,朕志已決,堅守京師,」淵聖點頭道,「唯今日大臣中誰堪主持戰守之計者,卿試推舉其人。」
「朝廷平日以高爵厚祿畜養大臣,今日國家有事,正該大臣效命之秋。」李綱指名道姓地說,「白時中、李邦彥雖書生,未必知兵,然借其位號撫馭將士,以抗敵鋒,正是職責所在,豈容推辭?」
李綱的話說得咄咄逼人,白時中忘了金殿奏對應有的禮貌,面色發赤,厲聲說道:「李綱莫能將兵出戰否?」
白時中以李綱之道還治其身,以為這一下可以把李綱嚇退了。不料李綱以國事為重,不怕承擔艱鉅,當淵聖徵求他的意見時,他就老老實實地回答:「陛下不以臣為庸懦,倘使治兵,願以死效!」
這時新除知樞密院事吳敏在旁幫襯道:「李綱任事甚勇,可付以大事。唯官卑職微,不足以鎮士卒,官家須得加封他才好展布。」
「此言極是。」淵聖又不住地點頭問,「宰執中可有出缺的報來。」
近臣報道,尚書右丞宇文粹中前日隨太上皇去亳州進香,尚待補缺。淵聖大喜,立刻寫了詔旨,除李綱為尚書右丞,面賜袍服牙笏。看來,淵聖皇帝已經接受李綱的建議,這場爭論將以李綱的勝利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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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李綱的勝利維持不到半個時辰。
當時車駕回宮內進膳,賜宰執食於崇政殿門外廡,唯白、李兩人跟著進內陪侍御膳。不久,他們出來傳話:膳畢,宰執們再會於福寧殿,決去留之計,同時任命李綱為東京留守,李梲為副留守。
「決去留之計」,表明淵聖的去留尚未決定,猶待討論,這與頃刻前說朕決心堅守京師的話發生矛盾,何況又命李綱為東京留守,一般只在御駕離京的情況下才需要有人留守,命他為留守,則不待討論,淵聖出狩之意已決。李綱知道淵聖在一頓飯中間,聽了白、李的話,主張又變。他先發制人,等淵聖一到福寧殿,就力陳御駕不可輕出理由。古代臣僚進諫都要舉歷史為例,歷史的作用,遠勝於後來,它是皇帝與臣僚的必修課程,李綱自然也擅長此道。他說:「唐明皇聞潼關失守,即時幸蜀,宗廟朝廷,碎於賊手,累年後僅能復之。範祖禹以為其失在於不能堅守以待勤王之師。」安史之亂,唐玄宗棄京師幸蜀,楊貴妃死於馬嵬坡,這是人人都知道的歷史。範祖禹負責編寫《資治通鑑》唐史的部分,是唐史專家。李綱引據他的論斷加強了進諫的分量。然後他說出本人的意思:「今陛下初即位,中外欣戴,四方之兵,不日雲集,虜騎不能久留。舍此而去,如龍脫於淵,車駕朝發而都城夕亂,雖臣等留守,將何補於事?宗廟社稷,且將為丘墟,幸陛下審思之!」
這番話說得非常有力,淵聖低迴半天,不能做出決定。一個近身內侍王孝傑卻跳出來威脅淵聖道:「中宮國公已行,陛下豈可留此?」
中宮指淵聖的皇后朱氏,淵聖即位前,兩人曾有一段共患難的經歷,情好甚篤;國公是他們尚未滿兩歲的長子,他們母子倆就是被內侍矯官家之旨劫持上鑾輿送出東京的,現在內侍們又反過來說中宮已行,逼得官家非走不可。淵聖一聽妻兒已經走了,大驚失色,當即走下御榻流淚道:「卿等休再留朕,朕將親往陝西,起兵以復京城,決不可留此。」
淵聖之意雖決,但事關京城存亡,李綱豈肯輕輕罷手?他泣拜御前,以死相邀。正好淵聖的兩位皇叔燕王趙似、越王趙俁前來陛見,他們倒也主張固守京城。在大臣中間吳敏也反對御駕出走,幾個人極力諫勸,淵聖之意稍定。他即在御案上取紙筆寫了「可回」兩個字,畫上花押,派內侍朱拱之急騎齎送,追回中宮,然後回顧李綱道:「卿留朕,朕專以治兵御戎之事委卿,不得少有疏虞。」
李綱再拜受命,與副留守李梲一起出去治事,當夜就宿在尚書省。
這是李綱第二次在廷議中得到的勝利,可是這個勝利也過不了夜。
朱拱之受命去追回皇后,事實上他並未出城,只在城裡兜了個圈子,午夜後,回奏中宮、國公的鑾輿已遠,無法追回了,又添油加醋地說:「奴婢在城外聽逃難南來的百姓說,金軍前驅距京城已不過數十里,官家此時不走,被金軍困在城內,此生將永無與中宮、國公相見之期了。」淵聖兒女情長,一聽此話不由得害怕起來,又一次改變了主意,急命內侍、侍衛做好出幸的準備,只等天一亮就走。
第二天一清早,李綱從尚書省入朝,道路上又紛傳官家將出西城。他無暇細問,拍馬徑往大內。這時宮門口果然是一片逃難的景象,許多神色倉皇的宮人從內廷側門出來,身上的衣服單薄凌亂,顯然是臨時得到命令,來不及梳妝一番,就奔出來了。她們手裡只帶一個包袱和一卷被褥寢具,往來亂竄,不知道要聽誰的話、往哪兒走才好。
有人告訴她們,來的官兒就是主持城守的李右丞。一個宮人帶頭來問訊息,許多宮人都跟上來,要向李右丞討個主意。
「是誰打發你等出宮的?」
「內押班張迪。」
「張迪那廝,現在哪裡?」
「張押班早就坐一輛宮車出城去了。」
「官家可曾出宮?」
回答得莫衷一是,有的說官家早已出宮,有的說還留在宮裡,只有一個宮女回答得十分肯定,她剛才出宮前,看見官家正往祥曦殿走去,相隔還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既然是她親眼看到的,李綱確信官家尚未出走,心裡較定,就吩咐宮人們先都回大內去,等待後命,休得慌亂走動。
清晨嚴寒,御溝中結著厚厚的冰,屋簷下邊也掛著一排排堅實的冰須,擐甲執兵的禁衛們衝風頂寒,不斷地揉搓著雙手,在冷空氣裡呵氣。新的殿帥,威風不可一世的王宗濋騎在高頭大馬上,往來傳令,要把這批禁衛軍集合起來,擔任扈駕出行的任務。他的命令受到沉默的抗議,也有人鼓譟叫喊,拒絕出行,這顯然就是這支逃難隊伍還不能夠啟行的原因。
十多年來禁軍們無可奈何地習慣了服從貪殘庸橫的長官高俅的管轄,現在試圖要反對這個新任的長官了。他們看到王宗濋身穿厚厚的皮襖,別人冷得發抖,他卻冒出滿頭大汗,單這一點就引起莫大的反感。他們不聽指揮,不願集合站隊,許多人還口出怨言,反對出城護駕。作為官兵的代表,一個手執金槍的軍官正在與王宗濋爭執,這在軍隊裡是很少見的事情。不過他是有後盾的,大部分禁軍支援他的意見,擁在他們周圍大聲嚷喊。王宗濋使出渾身解數,叱罵威嚇,竟不能把他們嚇退。
李綱認得這個軍官,他是金槍班班直蔣宣,也認得他的同伴銀槍班的李福、盧萬等人,弄清楚了他們爭執的原因,就站到一處臺階上,高聲問道:「俺李綱受官家之命,堅守京城,誓與此城共存亡,一息尚存,寸步不移。爾官兵等食朝廷之祿,忠國家之事,願意隨俺死守,還是出城西行?不妨各抒所見,待俺入朝面聖,取官家裁決。」
「願從右丞死守!」蔣宣第一個帶頭高呼。許多禁軍接著叫喊:「如能保守京師,粉身碎骨在所不辭!」還有人衝著王宗濋罵道:「天下事都叫這些奸臣誤了!今日京師危亡在即,還待往哪裡逃?」
王宗濋看看形勢不好,抽起馬鞭,就想溜走。李綱一把把他扯住了,說道:「殿帥休走,且隨李某上金殿去走一遭。」
「殿帥休走,殿帥休走!」禁軍們也覺察王宗濋的意圖,一擁而前,攔住他的馬頭,把他們送到東華門口。這時淵聖已出御前殿,昨夜宿在東門司的宰執們,也紛紛來到前殿打聽訊息,安排出走之計。一見李綱扯著王宗濋鬧鬧嚷嚷地進來,生怕又生別議,一齊阻攔著不讓李綱走近御前。
這是用得著氣力的時候了。李綱雖是文官出身,看到天下多事,在南劍州的幾年中,每天走馬舞劍,打熬出幾百斤氣力。他為自己特別打製一對瓦稜鐵鐧,足足有三十六斤重,騎在馬上,舞動起來,簌簌生風,儼然是個戰將的派頭,哪裡把這幾名文官看在眼裡!他憤然一推,早把他們推得跌跌撞撞,自己一徑走到御前,不客氣地奏問道:「陛下昨夕已許臣留下,今天如何又要出走?臣事君以忠,君待臣以誠,忠誠相濟,大局才有轉機,官家怎忍見欺?」
這一問語氣相當嚴厲,問得淵聖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回答。然後李綱又把王宗濋拉上來,撳跪在御前的地坪上,說道:「適才王宗濋在宮外,處置不善,引起禁軍鼓譟。禁軍忠心為國,願為陛下死守京師,如何又要他們出城西行?禁軍也有父母妻小在京,無端捨去,倉促扈蹕,萬一中道散歸,那時陛下靠何人護衛?」說著,隨手一拖,把王宗濋拖前兩步,指著問:「難道陛下真要靠王宗濋護駕?看他這等闒茸無能,自護不足,安能護人?」
可笑王宗濋身為淵聖的母舅,又新任最高軍事長官,枉有八尺之軀,一個肉墩墩的肚皮,被李綱拉來拖去,恰似泥塑木雕一般,不敢動彈,更不敢出聲申辯。
宰執們看見淵聖有偏袒李綱之意,唯恐昨夜之議又要被打消了,一齊上前,七嘴八舌地議論。戶部侍郎王時雍要在白、李兩相前逞能,越次上前,彈劾李綱在金殿上毆辱國舅大臣,無禮可誅。
王時雍這一齣格的行動博得宰執們人人叫好,齊聲附和起來。淵聖一眼瞥見張邦昌與白、李兩人擠眉弄眼,得意揚揚。回頭又看見內侍朱拱之站在御座背後,向他們做出要斬砍李綱的姿勢,看他這副咬牙切齒的樣子,恨不得一手掌劈下去就把李綱身首分離。一時糊塗一時清醒的淵聖忽然覺悟到內侍與宰執們都是沆瀣一氣,串通了排斥李綱的。他們黨羽已成,勾連甚深,因而聯絡到自己孤立無援,也產生了對他們的強烈反感,頓時露出慍色,斥責王時雍道:「李綱忠貞,一時粗魯,朕不罪怪他。只如你王時雍職供司農,不在戶部好好核算錢糧出入,卻在此越位妄言,這算得是什麼禮!」
淵聖即位旬日,還是保持了做太子那時謙卑退讓的作風,與臣僚說話,即使忤旨也不以重語相加。今天難得發雷霆之怒,把王時雍斥退後,溫言與李綱說道:「卿且耐辛苦,出宮去說與禁軍們知道,禁軍願拒敵死守京城,禁軍不負國家,朕也不負禁軍。這番朕說了此話決不再食言了,卿可放心前去傳旨。」
李綱領旨出宮不久,就聽見宮外響起一片萬歲聲。這種真正出自內心的感悅的嵩呼與大臣們有氣無力的習慣的嵩呼是很不同的。淵聖雖然遲鈍,畢竟也能夠辨認出兩者的區別。他終於悟出了一個道理,只有他決心抗敵,才能博得士兵們真正的擁戴。趁著一時激動,淵聖當即下了兩道手詔,以李綱為御營京城四城守禦使和親征行營使,接著又毅然向大臣們宣佈:「朕決心以一身殉社稷,戰守之事,悉委李綱,再有人敢以出狩之議上者斬!」
好容易從淵聖口中挖出一個「斬」字,這句話就等於是一柄尚方寶劍。有了這句話,有了上面的兩個頭銜,李綱才算取得主持戰守的全權。
還沒有對來犯的金軍一矢相加,李綱先要拼出吃奶的氣力與群臣的陰謀詭計鬥爭,與官家的反覆無常鬥爭,總算取得決定性的(遠遠不是最後的)勝利。再過一天,宋金兩軍就在汴京城外展開白刃大戰。好險呀!形勢間不容髮。人們簡直不能想象如果沒有這兩個剛剛來得及、火熱出籠的任命,下一天金軍掩到東京城下,將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3
宋金之間第一次的攻守戰發生於西水門外,時間就在正月初六,斡離不親統大軍到達汴京城下的當天。
這是一支銳氣十足的攻擊之師。他們於初三全師渡過黃河,經過三天來的追擊、掃蕩、整頓,迅速趕到汴京城下,在牟駝岡紮下大營後,就積極籌備進攻。
只有東水門還來不及關上,汴京城的其他城門已經晝閉,幾萬名家道殷實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受到太上皇南逃、官家也準備西走,謠諑紛來,朝端一空的影響,相將攜妻挈子,逃出東水門,沿汴河而走。
他們是舉措不定的朝政的第一批犧牲者,為了逃命,反而喪命。兀朮親自統率的那支輕騎兵殺光了西北城外的居民後,心猶未足,打聽得東水門外有大批老百姓出走,立刻趕到東郊。這是一支久經戰陣的騎兵部隊,左右兩翼遙遙展開,主力擺在中央,正對難民密集之處,一聲掩殺令下,猶如一隻兇猛的鷹隼猛然向一群小雞撲來,小雞亂飛亂逃,怎逃得出鷹隼的魔爪?欲待回去,東水門已經關上了,只好坐待受戮。只見一陣陣血雨橫飛,一層層慘霧四塞,不到一個時辰,兀朮就取得殲「敵」的全功。他不但殺光了人,還擄掠得他們攜帶的全部貴重的細軟,得意之餘,又下令盡焚郊外屋宇村落,這一夜,東門外火光燭天,哭喊聲不絕。
不過真正的戰爭並不發生在這裡,而發生在宋軍已有相當準備的西水門一帶的陣地上。
歷史學家把這些準備工作歸功於李綱。
他接受親征行營使和御營京城四城守禦使的任命以後,就利用已經廢置的大晟府舊址置司,闢除一批參謀官、書寫機宜、勾當公事、管勾文字等從官,辦理公務,後來又把行營司移到陳橋門內的班荊館。他下令修治都城四壁守具,以百步法分兵備禦,每壁撥正兵一萬二千名,再加上保甲民兵廂軍之屬,飭令他們即速完成修敵樓、掛氈幕、安炮座、設弩床、運磚石、施燎炬、垂檑木、備火油等防禦工作,又宣佈官家決心堅守,已頒賜錢銀絹各一百萬貫兩匹,文臣自朝議大夫以下、武臣自武功大夫以下及將校官告宣帖三千餘道,只要在攻守戰中立功的,都可得到獎賞。一切統由親征行營司便宜行事,其他機構不得掣肘。另外又任命四壁的從官,以宗室武臣為提舉司,諸門皆有大小使臣,分地以守。又整頓了三衙的禁軍,把現有的馬步兵四萬人劃分為左右前後中五軍,軍各八千人,有統制、統領、步隊將、騎隊將等層層節制。各軍都有規定的戰守任務。前軍八千人被派往東水門外,穩定了那邊的軍心,把門內延豐倉儲存的四十萬石豆粟搬到安全的處所。
所有這些準備工作都是十分必要的、深合機宜的,如果沒有像李綱這樣一箇中心人物擘畫一切,統籌一切,即使官家決定了固守的方針,也只是一句空話。但問題在於官家決策固守,李綱被任命為上述的兩個要職都是發生在正月初五的事情。李綱縱有三頭六臂,又怎能把上述的許多工作在一天一夜之間就全部完成?不,這絕不可能。事實上,李綱發下的命令,不可能全部迅速執行。主和大臣,特別是權力很大的內侍,仍然起消極作用。如果他們不敢再正面提出出狩的建議,也要從反面來破壞李綱的戰爭措置,以證明他們的不可守的觀點是正確的。非到東京城淪陷,他們的陰謀決不停止。譬如官家御賜的金帛,真要從內庫搬到城防第一線,這絕不是幾天內就能解決的事情。攻防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將領們用以激勵士兵的還只是一句空話,一張尚未能兌現的期票,士兵們能到手多少,是很成問題的。還有城頭上十分需要的強弩炮座大部分都堆在兵器庫裡,主管兵器庫的恰恰就是反對戰守甚烈的內侍領京城所陳良弼,只要他的差使不撤,李綱就不能希望他馬上把這些高效率的武器送上城來。
上述的許多備戰措施除了刻不容緩地成立兩個機構,確在當天完成外,其餘大部分都在以後的幾天,甚至十多天中才能陸續實現,而其中不小的一部分直到金軍退去,第一次東京保衛戰結束以後也未見實現。歷史就是這樣的。
因此初六西水門之戰和初七陳橋門、封丘門、衛州城等處攻守戰的勝利,與其歸功於李綱一人,還不如歸功於受到要打退金虜保衛國家這一神聖信念激勵的廣大軍民,更為符合事實。當然李綱是這個戰役的組織者,正是他把全體官兵的愛國心激發到一個空前的高度,他的功績當然決不容許抹殺。
初六傍晚,西水門之戰是斡離不的一次試攻,具體指揮戰役的就是首先渡過黃河有功的騎將迪古補,他乘進軍之銳,掠得小船數十隻,沿汴河而下,直攻西水門。
這時受命專守西城一帶的大將何慶彥也還是剛剛到任。他一聽說西水門有急,立刻帶了兩千名「敢死士」趕到那裡。原來在西水門防守的禁軍很少上過戰場,大部分士兵都還是第一次作戰,但是出身西軍的何慶彥卻是戰守兼備的著名將領,兩千名敢死士中有一部分是他的親兵,曾長期在西北戰場上作戰,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他們的來到,鼓舞起原來守城禁軍的勇氣,當他們初次看到金方的精銳部隊攻城時,在相互勉勵之下,居然能夠克服在這種情況下很難避免的畏怯情緒,奮勇應戰,這是很不容易的。
何慶彥是李綱賞識的禁軍將領。禁軍多年來由高俅一手包辦,軍政腐敗,士氣頹喪,有能力、有抱負的官兵都想脫離禁軍,另謀出路。也有因為種種原因留下來供職的,大都沉屈在中下層,高階將領中很少有李綱的知音。李綱這次自南方北調至京,雖然充任與軍事毫不相干的太常少卿,但預料到天下多事,京師必有被兵之日,有意識地與禁軍將領多相往來,其中何慶彥、姚友仲、辛康宗等與他相交甚密,也因他們的關係,結識了中下層的將佐金、銀槍班的蔣宣、李福、盧萬等人。還有一個何灌,也是西軍出身,後來依附高俅、劉延慶門下,聲名不好。這次奉命防河,在滑州未經一戰就逃回來了,更為將士們所指摘。但他畢竟是一員老將,梁方平統軍防河時,他曾向當局力諫,防河的禁軍不可恃,京師應有準備。李綱看中他還有一點責任心,在禁軍的最高層中,只有他尚堪一戰,就在淵聖面前把他保下來,一起參加守禦。後來又劃東南半壁給他,讓他負責那方面的城防。
李綱賞識的這些將領,在現在和將來的保衛戰爭中都起了一定作用。何慶彥首戰得利,其功不小。
其實那天的戰鬥還不能算是十分激烈,金軍的船隻順汴河而下,何慶彥招募的敢死士準備了長鉤,看見金軍的船隻駛近,就從隱蔽處跳出來,以長鉤鉤住船隻,其餘士兵準備了大塊石頭,猛然向小船砸去,把它們砸得粉碎,沒有上鉤的船看前面形勢不利,就退回去了。但是迪古補不肯退兵,不久又派一批小船順流而下,船上乘載著許多弓箭手,挽起強弓,向城上頻頻發射,使敢死士近不得船身鉤搭。敢死士又在汴河中流安放了不少杈木,還發動觀戰的老百姓搬運大石塊塞在水門的河道中間,把河道堵死了,金方的船隻無法下駛。
又有幾隻小船被石塊打碎,不習水性的金兵紛紛掉下河去。敢死士不愧為不怕死的勇士,他們不顧後面應援的金軍勁矢狂射,奮勇跳入汴河內,活捉並斬殺了掉在水裡的金兵一百餘名,其中還有一名女真的中級將領。當戰士們舉起戴著銀環的女真將領的首級向岸上搖晃示眾時,觀戰的將士百姓們都狂呼起來。
這以後就沒有戰鬥了。金軍的船隻不能下駛,但也不肯撤回,他們挑起明晃晃的燈籠,又把沿河的建築物統統拆下來當木柴燒,沿河兩岸火光燭天。宋軍沒有射程遠的大炮和強弩,眼睜睜地看著金軍耀武揚威,無法把他們驅走。但是參戰的戰士和觀戰的老百姓越來越多了,他們隱蔽在金軍箭射不到的地方,大聲吶喊,通夜不絕,雙方相持到天明,金兵方退。宋朝的官兵百姓又大聲鼓譟起來,好像列隊把敵軍送走,然後大家狂呼著慶祝第一個勝利。
這第一個勝利,從戰鬥的角度來看,並沒有怎樣了不起的戰績,但它把金人的攻勢擋住了,磨鍊了戰士們的膽力,也使全城軍民產生了敵軍並非不可戰勝的信心,這是很有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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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鏖戰發生在初七這一天。
初六是斡離不的試攻,他只派小部隊乘船進攻西水門一處。到了初七,他才發動全面進攻,投入的兵力有四五萬人,隨軍攜帶的攻城用具全部用上了,從東京的東、北、西三個方向進攻,戰況空前激烈。
這天清早,李綱正在垂拱殿奏報昨夜的戰績,忽聽得內侍報來金軍進攻封丘門、酸棗門一帶甚急的訊息。淵聖著了慌,急命李綱前去禦敵。
隔夜,李綱已傳命蔣宣、李福在侍衛親軍中挑選出一千名善射計程車兵待命,面聖出來,他就帶著這一千名射士趕赴前線。從禁中到酸棗門將近二十里路,李綱在夾道委巷中騎馬飛奔,一面又不斷派出傳令兵向各方面傳送命令。他一路上心裡十分緊張,唯恐自己尚未馳抵城廂,金軍已經攻陷城池了。幸喜他奔抵目的地時,看見戰況雖空前劇烈,城門尚未失陷。姚友仲正在敵樓上緊張地督戰,見他來了,急急忙忙稟告了幾句,又返身回去督戰。這間不容髮的當兒,大隊金兵已越過城壕,有的倚著雲梯,準備搶城,守軍沉著應戰,把手頭撈得到的矢石灰瓶,一陣陣像傾盆大雨似的往城下傾潑,一次又一次地打退金軍,讓他們留下許多屍體,有的地方屍體橫七豎八地疊起來,疊成好幾層。只是矢石有限,金軍卻不顧傷亡,前仆後繼地繼續撲向城根。在陣後督戰的將領們掄起八稜大棒,不由分說,朝那些後退的將士橫掃豎打。他們退下一批又擁上一批,再進再卻,再卻再進,形勢確實十分危急。
李綱的出現,首先振奮了士氣,然後他急令蔣宣指揮侍衛從城頭上發射箭矢。他的幕僚與內監們打交道,費盡口舌才搬來幾位大炮、幾架床子弩,把它們推輓上城助戰,射士們人手多,箭矢集中,射法又不同凡響,頃刻間就射死不少金兵。有的射士擒賊擒王,對準戰陣後的督戰將領射去,也射死射傷幾名,造成了金軍的混亂退卻。這時城上城下都看清楚有一名金環大將怒馬突出,直撲城根,企圖穩定軍心,重新組織進攻。城上幾架床子弩一齊對準他發射,有兩支箭同時穿透他的身體。他的親兵們急忙向前搶得他的屍體,回身就走。城上一起吶喊,金軍大亂,狼狽撤退。
酸棗門下的進攻顯然緩和了,但是近旁的戰鬥還是十分激烈。金軍似乎在每一道城壁下都選擇了幾個進攻點,只要一處得手,登上城樓,就可驅散守軍,搶奪城門,放進大隊人馬。面對著金軍的流動進攻,李綱也不固定駐守在一處,他帶著僚屬部將乘城而行,看到戰況劇烈之處,就把弓箭隊調來助戰,同時激勵將士,奮勇搶救。將士們人人奮戰,找到目標就一箭射去,還有用手炮、檑木相擊的,擊退金軍。
床子弩發揮了殺傷敵人的高效率,幾位笨重的大炮也開始發威,遠距離地攻擊敵方陣後,破壞他們的組織進攻。座炮雖有,作為炮彈的大石塊卻不湊手,數炮打過,座炮就沉寂了。眼看密集的金軍重新集合擁來,一時無法把他們打退,在城頭上觀戰的老百姓們看得氣憤,有的振臂一呼,說到蔡太師花園裡去要石頭。這是個由群眾自己想出來、群眾自己領導、群眾自己行動的真正的群眾運動,一人帶頭,一大群人就呼嘯著擁到「春風楊柳太師橋」的太師府中,把東園、西園中的假山湖石統統拆下來,搬運到城頭上當炮石打。這一不平常的舉動,在戰鬥的當時,大家都覺得是正常而又十分必要的。用民脂民膏換來的假山湖石,當作炮石打去,既打擊了侵略的金軍,也懲罰了導致侵略的民賊蔡京,大家心裡感到特別痛快。
一陣炮轟箭射,城壕以內的金軍被消滅了,城壕以外的金軍也被轟擊得站不住腳,紛紛撤退,丟在城根、戰壕中的雲梯也顧不得搬走。縋城而下的宋軍一把大火,把它們燒成灰燼,火焰沖天而起,遮蔽了白日,在金軍混亂的退卻中,這些縋城而下的勇士又敢於渡濠追擊,掩殺潰兵,使金軍丟下了大量的屍體匆匆而逃。
這一天金軍攻陳橋門、封丘門、衛州門、酸棗門,而以攻酸棗門為最急。宋朝能戰的將士何灌、姚友仲、辛康宗等幾乎全部出動了,西門沒有重大的戰鬥,何慶彥也被調到陳橋門上督戰。雙方戰況空前激烈,從早晨卯時一直戰鬥到申、酉之間。進攻的金軍損失較大,有數千名戰士和十多名金環、銀環的大將被殺,受傷的更是不計其數。宋朝方面也有相當損失,有些城樓上蝟集著無數箭矢,不少官兵中箭傷亡。
既然各處城門都確保無恙,而金方的損失遠遠超過宋方,這一天戰鬥的勝利者毫無疑問屬於守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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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軍兩次進攻都鎩羽而歸,第二次的大攻擊不但無功,反而遭到相當嚴重的損失。各軍都有傷亡,單是女真精銳就陣亡了數百名,大將迪古補受傷,兀朮麾下有兩名青年宗室和一名猛安被殺。當天收兵時,各軍士氣不振,多有怨言。斡離不考慮了全域性,不得不暫時約退人馬,重新部署再攻之計。
當夜,李綱和隨從人員都宿在酸棗門城樓上,密切監視敵軍行動。半夜以後,探馬報來,金兵已撤。李綱大喜過望,只是黑夜中,從城頭望城下,只看見一片黑暗的海洋,遠處有些跳動著的燈光和隱隱約約的囂呼聲,也弄不清楚方位和距離遠近,李綱決定明晨親自出城去實地視察一下,以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淵聖皇帝關心戰局,夜來已派了幾批內侍趕來問訊,李綱原答允明天一早去垂拱殿面聖詳奏,如今情況發生了變化,他考慮一下,改派親征行營副使李梲入宮面奏。李梲是他的副手,昨天又跟隨他在酸棗門上督戰,始終沒有離開過左右。他相信派李梲入宮,一定能夠奏報得十分翔實。
此外,官家早兩天御口答應頒賜一百萬貫兩匹的錢、銀、絹帛賞賜給前線將士,這個訊息早已向將士們公佈過了,並由親征行營司定了賞格:凡打死射死一名金環大將的賞銀千兩,打死射死一名銀環大將的賞銀百兩,以下遞減有差。應統制以下軍官,下至士兵戰死戰傷的都規定了撫卹和慰問的金額,行營司派專人在各城門計數造冊,不許遺漏。這一著在戰陣中果然很起作用,更加激發了戰士們的鬥志。無奈官家的賞賜口惠而實不至,戶部侍郎王時雍推說這筆特賜應在官家內庫中支付,與本部無涉;掌管內庫的內侍朱拱之又推說官家已降手諭,明確指定應向戶部關領,無與內庫之事,再問官家的手諭在哪裡,據說還擱在內廷尚寶司,要等到蓋了御璽後才能生效。問起尚寶司的內監,又回說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道諭旨,總之是推來推去,推了三天,這筆賞賜還是沒有著落。
李綱知道李梲曾在河北路當過轉運使,與王時雍、朱拱之都有微妙的關係,因此給了他任務,今天務必把這項賞金取到,限明日一定要發放到有功將士和陣亡官兵的家屬手中。
李綱再三關照道:「初六西水門之戰,何慶彥獨立大功,昨在封丘門上助戰,也著勞績。酸棗門大戰,姚友仲戰功最著,蔣宣、李福的弓箭手射退金軍,並指揮弩手攢射城下的一名金環大將,當場射死,眾目睽睽,務必依照賞格發給金帛,以昭大信。姚友仲、何慶彥官位已尊,須得官家御筆褒諭,激勵大眾。副使見了聖上都要一一詳細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