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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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上之盟」與女真諸首領談判以來,馬擴就認定女真人一旦得志滅遼以後,必將轉而謀我。他的這個觀點與上司談過,與同僚、朋友談過,與西軍中諸統將談過,後來留在京師,備官家諮詢顧問時,又曾多次上奏,說與官家知道。

隨著時勢的發展,他的這個觀點更加明確了。在燕山慘復以後兩年多的時間中,他全神貫注地注視著金人的動向,他的一切活動包括對朝廷、對宣撫司、對義軍、對家庭的建議、勸告、措置、安排等莫不針對這個中心而考慮其對策。

可以說當時在宋朝很少有人,或者竟可以說當時沒有一個人能像馬擴這樣對金人的入寇做好充分的思想準備的。

即使這樣,當他在西山和尚洞山寨中,乍聽到金兵已經出動的訊息,也不禁為之震愕。這不是在這個根本問題的看法上他已有所改變、動搖了,而是金兵出動之迅速,仍然出乎他的意料,即使他有著長期的充分的思想準備。

最初他估計金兵的出動要早得多,兩年前完顏阿骨打逝世時,金軍已經做好南侵的一切準備,由於內部的調整、女真貴族之間的權力平衡,推遲了出兵時間。一年多來,前方時緊時鬆,金軍調動頻繁,軍事大員僕僕於平州、雲州道上,似乎隨時可以入侵,而每到危機擴大,地雷瞬將爆炸的一剎那,金人忽然臨時來個緊急剎車,把戰爭制止了。這好像是抄隋文帝時大將賀若弼所上《平陳十策》的老文章,多次發動假襲擊,一方面試探對方的實力,一方面要造成敵人的麻痺大意,然後大舉深入,一戰成功。劉彥宗也給斡離不獻過《平宋十策》,看來也會有此一策。這一策果然見效,它麻痺了許多人的思想,甚至也影響到像馬擴這樣警惕性很高的人。事實證明馬擴在山寨中所做的預測還是不夠準確的。

特別當他回憶起十一月中,他曾受命與辛興宗二人以國信使副的名義入雲州與粘罕相見。當時他們看到金軍南侵的跡象已十分明顯。他回太原後,力言戰勢已成,勸童貫速為應變之計。童貫還有些猶猶豫豫,將信將疑。而馬擴自己呢?惑於粘罕還要於十二月初派使來太原談判的假象,認為使節們一來一回,大戰總要在月底年初才可能發生。這就怪不得他乍聞戰爭訊息時,要十分震驚了。

那次他們銜命北上,表面上是爭蔚、應二州之地,實際上是探虛實。由於童貫在軍事上還沒做好準備(其實童貫永遠不可能做好準備,他要準備的無非是拔腳逃跑罷了),他們的立場十分軟弱,這又是一次棘手的談判。

粘罕接見他們時的態度非常驕倨,他問:「宣撫司迴文中不說別事,二位承宣到來,有何事理會?」

馬擴提出:「自童宣撫接替譚宣撫以來,主張和好,使兩界士民安樂,各享太平。今特遣某等來問,不知山後土地取甚日交割?」

粘罕且不談交割山後土地之事,忽然怪聲大笑起來,笑了一會兒,才毫無禮貌地說道:「你家更無人可使,卻只委內官。」

譚稹、童貫都是宦官,宦官是在生理機能上加工,喪失生殖能力,以便在官家左右及內廷給使的人。他們是生理上有缺憾、心理上失去平衡,因而發生變態的人。北宋後期,先派宦官李憲出任西北方面的軍事長官,後來又變本加厲,先後任童貫、譚稹為河北宣撫使。堂堂宋朝,文武兩途,素稱多士,竟找不出一個可以任事的大員,翻來覆去,還是這兩名宦官,怪不得粘罕要不客氣地當面嗤笑了。然後他又咄咄逼人地說:「你家尚待要山後之地,交割蔚、應二州?我若與了你,叫二州的百姓往哪裡去存身?」

以殺人縱火、掃蕩城鄉為樂的粘罕居然學會了漢人一套的門面話,「為民請命」起來,這倒真是咄咄怪事了。聽他說到二州的百姓時,馬擴的腦海中立刻浮現起那年他在蔚州城外看見的母女兩副相互摟抱著的骨架,他的眼睛裡不禁冒出火來。

「國相說到百姓存身不得,煞是好事,馬某此來,就是為百姓請命。記得昔年往來蔚、應二州時,親眼看到城內外白骨如山,卻無幾個活人在那裡存住。這豈是我大宋兵幹下之事?國相久駐雲中,當知其詳。」

這是義正詞嚴的責問!蔚、應二州向為粘罕的防區,那裡並未發生過重要戰爭,被屠殺的都是無辜良民。那裡的金軍殺人如麻,身為主帥的粘罕,推卸不了罪責,當時他裝痴作聾,佯作不聞,反而進一步強詞奪理地說:「山前山後乃我家舊地,豈可相讓?你家土地,卻須割取些來,方是省過之道。」

「國相言語相挑,莫非決心背盟用兵?兵戎之事,我豈懼爾?」

粘罕又一次不懷好意地哈哈大笑起來:「馬承宣,你須忘了,俺倒不曾忘記。你國中大將如劉延慶等輩縱有十個百個,又怎能擋住我大金的雄師?」

馬擴聽了他的誚讓之詞,神色不變,徐徐說道:「國相想已忘了,俺馬擴倒還記得,我國中不盡是劉延慶等輩,也還有韋壽佺、李臣等人。如今兩河地界,義軍遍佈,韋、李之徒,不啻千百,國相如果真去進攻,豈不又要吃虧了。」

馬擴針鋒相對地與粘罕鬥了一鬥。粘罕臉色頓變,自己嘴裡嘰咕幾句,就由從人傳話道:「國相吩咐你使副只今便辭,旬日間我遣使人報聘,就宣撫司商議大事去也。」說罷就悻悻而退。

當天晚上,金朝的外交談判老手撒盧母代表粘罕設宴為馬擴、辛興宗二人餞行。意料不到的事情是,向來守口如瓶的撒盧母,大約酒喝得多了,勸酒之際,忽然漏出一句真話:「我朝接待使人只此一回了。看在多年周旋的分上,馬承宣不可不幹此一杯。」

一個多月來,金人停止了邊境挑釁,在使人往來中,氣焰也略見收斂,如果說那是因為入侵的具體準備還未完成,那麼今天粘罕和撒盧母赤裸裸的說話表明暴風雨前夕的平靜即將告終,軍事侵略行動即將開始了。

那次出使,談判山後交割,完全失敗,但就試探金人的真實意圖這一點,還是有成績的。在這以後,馬擴對宣撫使、對家人、對義軍諸頭項預言金寇必至的根據就在這裡。即使這樣,在推測金人入寇的具體時間上,他仍然犯了保守的錯誤。

2

馬擴從真定回太原宣撫司的當夜,就去找童貫回報劉鞈不願撥軍之事,不過當金軍正式出動以後,這件事已成為明日黃花,即使劉鞈願撥,時間上也嫌太晚了。

馬擴出差雲州回來後又去真定公幹,外加自己去探親,童貫一共只給他十天假期。他在山寨中聽到金軍出動的訊息,心焚血注,等不到假期屆滿,就提前趕回司裡,這一天是十二月初六。根據常識判斷,既然馬擴已從山寨中得知金人入寇的訊息——它已兜了個大圈子,身為宣撫使的童貫不可能還被矇在鼓裡。不過童貫的確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馬擴。

馬擴忍耐不住說到他在真定道上聽說金人已經出動,於攻陷薊州後向燕山府進軍的訊息,童貫還是假裝糊塗,說了一大套什麼像這樣的謠言,每天都有,都要相信起來,你只能跟在它屁股後面轉等話。然後告誡馬擴道,這等無根之言,休得外傳,以免動搖軍心。接著就指派任務給他:「昨據代州關報來,金元帥府差撒盧母、王介儒兩人為使副前來報聘,兼與本使計議大事。昨已委了文字機宜宋彥通與辛興宗二人館伴,又恐他兩個疏於職事,應對有差,誤了大事。難得廉訪今日趕來,就煩廉訪前去應付兩日,如有所聞,快快報來,撒盧母這廝言語撒野,不諳禮儀,廉訪卻千萬莫將他引來與本使見面,免得受他聒噪。」

馬擴喘息未定,又被派去館伴金使。事實上,在童貫的宣撫司幕僚中間,沒有人比馬擴被使用得更多了。宣撫司裡備了幾匹駿馬,規定有急差時應用,後來這些差使都推在馬擴身上,這幾匹馬索性就由童貫指定全數撥給馬廉訪及其隨從騎用。幾匹馬的馬蹄鐵都磨損了,以至不到幾個月的工夫就得去重換一副。宣撫司的僚屬們把這些看不見好處的差使都推掉了,樂得窩在家裡納福,但是馬匹全讓馬擴佔用,這小小的一點權利既涉及物質利益也有面子問題,卻使他們很不高興。有人說:「宣撫司偌大的一個衙門,只消有個馬宣事,就把全部公務包攬了,其餘的都是酒囊飯袋!」說這句話的人把眼睛去瞟瞟在司裡素有酒囊飯袋之稱的孫渥、範訥二人。「早知如此,不跟宣相出來走這遭也罷!」有人說:「人家有了這副巴結勁兒,才巴結上一個廉訪使。你憑什麼眼癢,就憑你這點功夫,忙殺了也還是個小小的錄事官。將來雙腳一挺,兩眼翻白,進了棺材,柩頭前的題旌仍然逃不出大大的七品芝麻綠豆官,下一輩子也盼不到什麼使什麼使的。」

不提這些風言風語,它們聽來似乎也真帶有一點酸味和辣味,拌起來,制一份酸辣湯,想來幕府中人都需要分得一杯羹醒醒頭腦的。

可是馬擴雖然被童貫使用得最多,卻不等於受到童貫的信任。

大官們駕馭幕府夾袋中人物都懂得一個要緊的竅門,首先要把他們分成幾種型別,分成幾層層次。盤根錯節、疑難雜症固然需要幹練的人去辦,凡是涉及本人隱私之事只能與幾個最親信的人商量,把兩者的界線攪混了,就要壞事。

譬如這次金軍出動的訊息,童貫早於四天前就知道了,他只讓最親信的幕僚宇文虛中、王雲、宋彥通等幾個人知道,並把自己心裡的打算與他們秘密商量。這個訊息是瞞不住的,這兩天在太原府已經沸沸揚揚,大家傳說得很多了,童貫對河東路的軍事長官張孝純、河東方面主持軍事防務的王稟仍嚴守秘密,對他們的追問,矢口否認,因為童貫明白讓他們過早地知道真相會於自己不利。

馬擴是幹員,過去、現在都有許多事情要他去辦,但由於同樣的理由,童貫對馬擴也暫時保密。

當他已經知道平州金軍出動,檀州、薊州相繼淪陷的訊息後,派馬擴去館伴粘罕派來的使者一舉已沒有多大的意義了,但他還存在最後幻想,斡離不出兵,不等於粘罕也非要跟著斡離不同時出兵不可。即使到了這一天,他們希望河北邊界的戰爭只限於區域性戰爭而不是全面戰爭。

即使作最壞的打算,粘罕一定要出兵,讓馬擴與撒盧母周旋兩天,拖延了他出兵的日期,也有利於他自己的打算。因此他發出手中這一張最有用的牌,把馬擴置於無可用武之地,只能單純地為自己的利益服務。

這次粘罕派來的兩名使節撒盧母、王介儒都是馬擴舊相識。

從海上之盟以來,金主完顏阿骨打、大太子粘罕、二太子斡離不、大將完顏希尹等都曾多次直接與馬政、馬擴、趙良嗣打交道,但平常接伴的一般都是撒盧母。這是一個與他打過一次交道就不想再見第二面的人。但每次出使,馬擴還是不得不讓他形影相隨。他有時諂笑,有時嗔怒,有時沒來由地來獻殷勤,有時甚至不顧禮貌地把面孔拉長了拒人於千里以外,猶如演劇場上的猢猻,隨時都可以從戲裝箱裡取出他需要的面具戴上,隨時變換著自己扮演的角色。這種赤裸裸的虛偽,有時倒也有一點可愛,因為別人知道虛偽的可恥,在偽裝以後還要加上一層偽裝來掩蓋自己的偽裝。撒盧母卻沒有這種可恥的意識,他不怕別人知道他的偽裝,因為這出於他的需要。

其實馬擴有什麼權力譴責撒盧母?撒盧母虛偽善變,滿口胡柴,這都屬於個人品德上的問題,如果他的這些「缺德」都是為了他的朝廷的利益,那本身就是一種很好的德,何「缺」之有?

有人給外交家下了一個定義是「為了國家利益派到國外去撒謊的誠實人」,外交家本身不一定是誠實者,但他到外面去撒謊卻真是為了本國的利益。如果他反其道而行之,把本國的虛實盡輸與敵人,那豈不成為「賣國賊」了?譬如這次撒盧母來太原,揹著副使把金朝的虛實和盤向馬擴托出,他告訴馬擴:粘罕與斡離不之間的矛盾,金朝東西兩支軍隊的實力,兩路進兵的路線和最後會師東京城下的戰略目標,還有粘罕特別懼怕的雁北義軍的抗擊等,這些都是馬擴十分需要的情報。對這樣一個背叛本朝利益的賊徒,馬擴豈不是要深惡痛絕、看不起他的為人?更加談不到做朋友了。

個人的品德有時要和國家的利益發生矛盾,把國家利益放在至高無上地位上的馬擴仍然非常看重個人的品德,因此,在今後的歷史發展中,馬擴常常陷入這方面的迷惘而不可自拔。

還有與撒盧母同來的王介儒也是馬擴的舊識。當初蕭皇后決定歸降宋朝時,就派王介儒隨著馬擴一起南來。在蘭溝甸大戰後,宋遼雙方無法進行外交談判了,王介儒還在雄州城裡住了幾天,一直由馬擴館伴。他為人善於思考,深思不露。當時馬擴對他的印象是一個老練的官員,在外交談判中可能是個勁敵。與他們打交道,需要步步小心,一點不可放鬆。

童貫雖然不希望與兩個金使見面,金使卻不容他躲避,他們到達太原後,說是奉國相之命,一定要面見宣撫議事。宋彥通拗不過他們,只好帶去見童貫。

撒盧母見了童貫,以極度傲慢的態度出示粘罕派他齎來的軍書,除照例責備宋朝種種罪名外,明確地寫上元帥國相已興師前來爾邦弔民伐罪。這一句帶有宣戰性質的話,好像在童貫的頭頂上打了一個轟雷。現在他的一切幻想都破滅了。

出示軍書後,撒盧母繼以十分不遜的語言連珠箭似的攻擊童貫,指摘他這個不是、那個不對,根本沒有把他的權威性放在眼裡。童貫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應該怎樣對答才是,談到最後,還是向撒盧母商量道:「許大國事,且須商量,何故便有此事?」

「軍馬已起,還有什麼好商量的?」撒盧母更加盛氣凌人地回答。

最後童貫找到下臺的辦法,好聲好氣地勸來使讓「館伴陪去說話,有事但見諭,足可相應」。

凡是看到這番酬答的人,萬想不到平日威勢十足的童貫一旦看到金使竟變成個矮子、啞子、聾子,骨架幾乎都被拆散了的風癱的漢子。幸喜馬擴沒有在場,宋彥通又是個極通世故的老幕僚,最善於隱惡揚善,不至於把恩相這副窘相張揚出去,這個童貫是放心的。

下午,馬擴也來行館接伴,雙方又進行了第二輪,也是最後一輪的對話。在馬擴的影響下,宋彥通的膽氣略為壯了一些,居然敢提出責問道:「兩朝許多時講好,如今貴朝不通些耗,便起兵前來,是何道理?」

所謂「不通些耗」,是責備粘罕沒有通過外交文書正式「宣戰」,就發兵前來,有失道理。不過古代既沒有一個對雙方都有約束力的「國際法」規定出兵前必須通知對方,這種責備就完全沒有必要了。金方是從來不講道理的,當你責備它不講道理時,它又會把道理搶過去,反唇相譏,它倒變成是受害的一方。當時王介儒回答宋彥通的責問,就說「只為貴朝有失道理,所以如此」。這是非常典型的強權外交。

「兵凶事,天道厭之,」馬擴想把他們的氣焰壓一下,「今貴朝不顧以前誓好,便先起兵,卻不道南朝幅員廣大,人力物力充沛,若朝廷有悟,略行更張,你家軍馬,怎近得我的通都大邑?不過擄掠些近邊小民戶,日後干戈漫漫,無時停得了。」

這幾句空話折服不了金使。撒盧母當即反擊道:「元帥國相若怕貴朝的人力物力時,不敢便入來了。」

馬擴還待再說,王介儒插入一句道:「事已至此,自家懣在這裡鬥口作甚?承宣若能勸童大王急行奏請,只且割與河東、河北土地,以大河為界,存取大宋宗廟社稷,這就是承宣的盡忠報國了。」

這是金朝第一次提出講和的條件,好大的口氣,想要不戰而盡得兩河之地。在這種場合中要反擊他倒也不難,馬擴不怒而笑道:「貴朝欲得兩河之地,此事不難,只要貴朝把會寧府送上,兩相調換,有何不可!」

馬擴一句火藥氣十足的笑話結束了這一場本來就不可能有什麼結果的談話。

馬擴、宋彥通出館後,具告童貫。童貫驚魂未定,急令他們寫個書面報告,以備上奏。他自己就把宇文虛中、範訥、王雲等幾個親信幕僚留下來密議。

在這幾個幕僚之中,只有新來的中書舍人王雲膽子最潑,敢於言人之不敢言,為人之不敢為。童貫就是憑這一點,把他引入幕府、視為親信的。他說道:「金人慾得我兩河之地,才肯罷兵,此事未嘗不可商量。大王何不就此上奏,看看官家之意如何,馬子充不識起倒,不明事理,遽以言語傷人,此事關係匪細,恐金人又要藉此生事,不可不嚴加懲處,以謝金人。」

戰爭甫起,就主張以兩河之地賂敵,這種創風氣之先的大膽議論,當時連童貫也沒有膽量接受它。童貫推開一句道:「王中書既以賂地之議可行,就請你削個奏稿,待俺看來。馬子充之事另議。」

童貫自己沒有表態,輕輕一句話,卻把王雲套住了,坐實他的主張。不過王雲倒沒有什麼顧慮,他這個割地賂敵的首創權是不肯輕易轉讓給別人的。

「皇天不負苦心人」,後來,割地賂敵之議大行,贊成它和堅決反對它的兩派人,果然都沒有忘記他王雲這個首創人。

3

紙包不住火,宣撫司再大也包不住金軍南侵的訊息。撒盧母等北歸後,不到兩三天,警耗就紛紛傳到太原。河東北部數百里封疆一時盡失,金軍連陷代州、忻州,已經出現在太原以北不到一百里路的石嶺關。

事實上金朝東西兩路軍出動的日期,前後相差不過數日。童貫想利用與撒盧母談判以拖延粘罕出兵的日期,那只是一個夢想,反而是粘罕充分利用了撒盧母與宋朝的談判,以掩護其出兵略地的真相。撒盧母通過外交途徑南使之日,粘罕的大軍已悄悄地跟踵而至。它從雲中出發,取道懷仁、山陰,旁略朔州、武州,繞過義軍叢集的雁北山區,直撲代州,拿獲了河東大將李嗣本,接著就向忻州進軍。

忻州知府賀權是朝廷命官、守土大員,卻最懂得打算盤、做買賣。莫說忻州府是邊郡貧瘠之地,他把張孝純收編的一支義勝軍的餉項侵吞一半,就足夠抵付送童貫的禮物,本來早就收支兩訖。如今金軍殺來,他自然不肯把自己的一條性命墊付進去。他急中生智,立刻開啟府城大門,傳來兩部鼓吹,在城門上大敲大打,又備下牛酒花紅、香案蠟燭,恭迎金師。粘罕看到了十分高興,對他褒獎有加,仍令權忻州知府,後來又升官兩級。這筆生意做得順利,本小利大,子母相權,羨利兩倍,不禁高興得逢人就要稱揚元帥國相的大恩大德。

兵貴神速,粘罕得了忻州後,更不入城休息,就傳令大將婁室長驅直攻忻州以南的雄關重鎮——石嶺關。

石嶺關守將耿守忠,他是從抗遼義軍中收編過來的部隊即義勝軍的首領,他的兵額先被賀權之流的宋朝官員吃去一半,接著自己又吃去剩餘的一半中的一半,早已弄得上下交詬、怨聲載道。金軍一到,這個不「忠」不「義」的義軍敗類,居然也步賀權之後塵,未經一戰,就獻關投降。

十二月初七是個不吉利的黑道凶日,事實上從金軍入侵以來,對於宋朝再也沒有什麼黃道吉日可過了。這天上午斡離不已在三河縣打敗常勝軍的主力,決定了燕山府的命運,粘罕也順利取得石嶺關,直叩太原的外圍。那兩條訊息當天還不可能同日傳到太原,但連日來謠諑紛紛,真假莫辨,有人說昨日太原城裡已發現金軍的細作,都被王總管拿來,訊明斬首,號令在北關城門上。有人說郭藥師已率常勝軍降敵,燕山一路已告淪陷,有的謠言跑得更快,竟說金軍已經渡河,東京城危在旦夕了。弄得人心惶惶,氣氛空前緊張。

這天早衙時分,太師廣陽郡王領樞密院事、河北河東陝西宣撫使童貫,高坐胡床,大會幕僚,遣人去把河東路安撫使知太原府張孝純、河東路兵馬都總管王稟請來,說是有要事相商。自從童貫封王以來,這樣擺出郡王的架勢,召集會議,也還是第一次。張孝純不敢怠慢,忙把兒子文字機宜張浹一併帶來,且聽聽童大王有什麼錦囊妙計以退金兵。那天王稟正在北關佈置防務,不久,也趕來參加會議。

一看張孝純父子到來,童貫整一整幞頭,理一理袍服外面的玉帶,咳嗽一聲準備說話。他的威勢雖足,內心卻十分緊張,又有兩次不自覺地聳起肩膀來觸動面頰搔癢。這個下里巴人的動作與王爺的威嚴糅合在一起顯得很不協調。正在洗耳恭聽的張孝純似乎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匿笑,心裡想:「這個孫受丹敢是不要命了?在這個時候膽敢笑出聲來,豈不怕童貫翻轉麵皮,問他個謗尊訕上、搖惑軍心的罪名?管教他吃不了兜著走!」

張孝純還在替醉鬼孫渥提心吊膽,那壁廂童貫已經發言了,他三言兩語,說得直截了當,並無轉彎抹角:「金軍入寇,情勢有變,本使兼顧全域性,理當詣闕奏稟官家定戰守之大計,來日早衙即回東京。」然後轉過頭來,對張孝純道:「此間太原之事,就交付與你張安撫、王總管二人摒擋。你等守土有責,千萬不可疏失。本使到京奏稟後,即日發諸路軍馬前來策應,無足為憂。」

張孝純還當是自己的聽覺不靈,聽錯了話,急忙回頭去問兒子。張浹一一向老子回話明白了,張孝純一時反應過來,忽然從座位上直跳起來,用著比童貫更大的嗓音爭道:「金人渝盟入寇,大王自當坐鎮太原,勾集諸路軍馬,擊退金賊。怎可棄此他往?大王若去,人心駭散,豈不是將河東一路白白棄與金賊?河東有失,河北路也不可保,如此則大局危殆,不堪設想。且乞大王駐司於此,共竭死力,以紓國難。」

「說什麼共竭死力以紓國難的話?」對於張孝純限度以內的反抗,童貫思想上是有準備的,想不到他說得這樣激烈,童貫嘿嘿一聲冷笑道,「據探馬報來,代州李嗣本未發一矢,就吃金人拿去,失陷城池。這李嗣本須是你張安撫麾下的大將,日後朝廷發落行遣,於你張安撫身上卻是老大不便,還待本使在官家面前與你彌縫。你保住太原,也是將功贖罪,戴罪立功。本使就怕你防務疏虛,不消幾日,太原又成為代州之續了。」

張孝純為人是壓不倒的,越壓他跳得越高,話也說得更加尖利了,一句不讓。

「今日大局以拒敵戰守為重,怎談得到朝廷行遣發落之事?若論罪責,失陷了河東河北許多土地,大王與某等均不得辭其咎。某挺身赴罪,斧鑕自甘。到那時,大王難道就置身事外不成?」說到這裡,正好王稟進入會場,張孝純又高聲說道,「王總管你且聽著,童大王以太原不可守,不消幾天,將成代州之續。正待要棄此國家的重鎮並百萬生靈,潛行他往。王總管,你職司兵馬,且道太原府可守不可守?」

王稟是西軍大將,是种師道的左右手,當初留下來,原說以河東之軍事相畀,事實上張孝純相信的還是河東李嗣本等人。他們不肯把兵權讓出來,王稟處於客將的地位,又以大局為重,最後只能率西軍五千人專管太原城防之事。這幾天,大局突變,他成竹在胸,早已有所佈置。此時在張孝純督促下,他起來發言道:「太原地險城堅,人諳戰守,非別處可比。如今城防早經部署了,北關新城、東邊楊家峪都撥有重兵防守,西、南兩面也有接應互援之師,諒粘罕插翅難過。我憑堅嚴扼,半年之內,必無差池,如有外兵來援,裡外合勢,必能擊退金寇。宣撫還是留在此間,統籌戰局,策應燕山、真定兩路為妥。」

王稟是個早已定了型的軍人,這種人定型以後就不大會改變。童貫二十年前去西軍監軍時,發現王稟智深勇沉,慮周思密,不輕率發言,言必有中;過了二十年,他仍然如此,或者可說是更加如此了。他的為人也是很有分量的,他的說話也有分量。童貫對他好像對种師中一樣,不大敢去惹他。當下撇開了他,專門去找張孝純發話。那張孝純又豈是好惹的?雙方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不客氣,後來童貫發怒道:「本使只是承命宣撫,不繫守土,若攀宣撫在此經營,卻要你帥臣做甚?」他揪住頷下的幾莖短鬚,一雙三角眼看到宇文虛中、宋彥通幾個人身上:「帥臣守土有責,應與地方共存亡,如有閃失,豈能逃脫干係?宇文閣學你道是與不是?」

現在是他自己要滑腳溜走,並非張孝純要逃脫干係,這個問題問得不倫不類,但這正是做大官兒的訣竅。無道理可講之處,偏要講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使人不知所云,不敢駁回,這就是他的勝利。宇文虛中無話可對,事實上他倒是反對童貫逃離太原的。童貫卻抓住他習慣在童貫發言後不管贊成還是反對先要點一點頭的機會,就把他算為支援者了:「宇文閣學也是如此說,張安撫你守土有責,太原守備自是你職分內的事,且須勉力!」然後又氣勢十足地吩咐僚屬道:「本使明日即行,你等速去準備,辦好公私善後事宜,明日早衙時分,來此會齊,隨本使啟程。」

張孝純見童貫不聽勸阻,執意要行,這時再也顧不得他的郡王之尊、宣撫使之威,把雙袖一甩,從自己座位直走到機宜位中,拍拍手掌大呼道:「平時見童太師做許大模樣,臨到危難之際,卻是如此畏懦。全不想自家身為大臣,當為國家捍禦患難,一心只圖逃竄,算得什麼節操?」

幾年來,張孝純受盡童貫的鳥氣,都憋在心裡,今日一發不可收拾,他拼著一頂烏紗帽,準備叫童貫下不得臺。果然把童貫氣得怔怔的,雙腳亂蹬,口中亂罵。不過這個時候的童貫已經拿不出什麼殺手鐧了,趁幕僚們把他攔住的機會,大袖一揮,表示散衙了,自己就回進後衙。

張孝純還不甘罷休,他對兒子張浹說話,聲音卻衝著童貫走回去的方向,而且特別大聲,一定要讓童貫聽個明白:「要性命的都兔奔狐走,卻顧不得國家安危,也不管名節掃地了!」然後,他表示決心道:「休、休!自家父子,與他死守。」

這個「他」,當然是指北宋朝廷,也可能是指官家本人,反正都是一樣。此時此地,張孝純發此豪言壯語,確實想做個為社稷殉難的節義之臣,將來邀易名之典,諡為「忠節」「忠烈」,庶兒無愧,不枉人生一世。

4

張孝純與童貫爭辯的當兒,張孝純並不期望宣撫司的幕僚們能夠挺身而出,力持正義,幫他講句公道話。不管是平日議論尚有一定是非羞惡之心的宇文虛中,不管是近年來曾在他幕下一起募兵、相當熟悉的孫渥。因為一個嚴酷的現實,擺在他們面前,旦夕之間,太原就要淪為戰場,淪為戰場就有被殺受俘的危險。何如名正言順地跟隨童貫逃走,早早離開這塊是非之地?既然是宣撫使的僚屬,跟著宣撫使本人走路,總是不錯的。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馬擴。馬擴向來敢爭敢言,在童貫面前,不願苟容自安。如今在要不要童貫留在太原府這樣一個明顯的是非問題上,張孝純相信馬擴是能夠仗義執言,為自己張目的。因此,在他與童貫爭辯時,曾幾次目顧馬擴,希望馬擴有所表示。但結果是大失所望了,馬擴竟然像其他的幕僚一樣,毫無表示。後來張孝純大罵不顧名節、只圖逃命的狐兔之輩,這話固然是衝著童貫而發,但也未嘗不把馬擴包括在內。

張孝純絕不是能把自己的想法隱藏在心中,等到考慮成熟後再聲張出來的人。特別當自己做了這樣節義的表現心情十分激越的時候,當真以為天下人能為大宋朝廷、宣和天子死守封疆、寸步不移的,只有他們父子三個——還有一個在河東平陽府軍隊中當統制官的兒子張灝。他們是最重要的人,太原是最重要的地方,他們死守太原乃是最重要之事。王稟如果願意跟他一起死守,把他的螢火微光附在他父子日月之明的驥尾後,那還可以考慮。至於像馬擴這樣臨難苟免的人,實在是一錢不值,過去未免把他看得過高,現在馬擴即使要留下來,他也未必照準了。

散衙以後,他就把這種想法說給王稟聽。

「馬子充豈是臨難苟免之人?」平日不輕易表態、說話又不會轉彎抹角的王稟一句話就擋住了張孝純對馬擴的詆譭,「惜我公與子充同事多日,尚未深知他之為人。子充思慮周詳,議論行事,每每出人意料。此事他或另有打算,卻非某所能蠡測!」

「讓童貫從太原逃跑了,不出一言相諍,只此一事,便是天下罪人,還有什麼其他的打算?」顯然張孝純不能夠容忍在他的所謂重要的事情以外還有人「另有打算」。從這句不入耳的話出發,他又轉進一層想道:「他們西軍中人,總是互相迴護,有私無公。如今俺把城防之事,全交與他管了,只怕他臨事多有藏掖,處理不公,叫俺河東軍吃了虧,此事倒也不可不防他三分。」

門戶之見與空發議論一樣是宋朝文人的兩大通病。太學生出身、進士高第,做到地方大員的張孝純也未能擺脫門戶之見這個毛病。首先因為他與王稟不屬於一個「派系」,即使平常很尊敬他,聽了他一句直率的話就會產生種種想法。張孝純已經忘記了王稟是戰功卓著的西軍大將,當初唯獨他不願復員回西北去,甘心留下來協助自己充實河東防務,這正是他公而忘私國而忘家的表現,張孝純也忘記了正是依靠王稟和他所部的五千涇原兵的努力,把太原府佈置得鐵桶一般,使他敢於信心十足發出「太原防務,必不可慮」的豪言壯語。過河拆橋,甚至河還沒過,思想上先要拆橋了,這些文人學士的毛病,還不僅僅是健忘而已!

王稟說馬擴另有打算,確是相知甚深的推論,並非私阿所好。在宣撫司應該設在哪裡這個問題上,馬擴確是想過了,且想得很深,考慮得比較全面。

童貫說安撫使守土有責,理應死守,而自己作為宣撫使,卻可以理直氣壯地逃回京師。這是詭辯,是他的幕僚範訥、王雲那幫人想出來的一個花招,是專門在字眼上打滾的秀才伎倆,根本不值一駁。

這個範訥雖是童貫幕下的多年僚友,但是平常尸位素餐,出的鬼點子不多,又怪他的孃老子沒給他個好姓名。在司裡,人們把他與醉鬼孫渥並稱為「酒囊飯袋」。酒囊尚可,飯袋尤其難聽,使他深以為恥。昨夜童貫的親信會議中,他與王雲及許多人都主張宣撫逃走,他還想出用「守土有責」這頂高帽子來壓服張孝純。不過,飯袋的主意並不高明,張孝純這個人豈是用一頂帽子壓得下去的?結果倒反使宣撫使出醜。

馬擴認為問題不在於安撫、宣撫哪一個更有守土之責,而在於目前情況下,宣撫使應該駐節何處,才能於大局有補。在早衙的一場爭吵中,童貫之失在於他一心只想逃命。張孝純之失在於他只知道太原的重要而不知其他。馬擴既強烈地反對童貫的無恥圖逃,也不支援張孝純囿於區域性的想法。馬擴認為當務之急,莫過於宣撫司移司真定,兼顧河北河東兩路軍事,並迅速定計收編義軍,實現共同抗金的夙願。散衙不久,他已擬好一份議狀,送去給童貫過目。

此時童貫氣猶未消,再加上急於準備逃命,哪有心思坐下來細讀馬擴的札子?他隨口敷衍兩句,就把札子塞進靴筒,把馬擴暫時打發走了。晚衙時分,他的親信畢集,他才想起從靴筒裡取出札子,粗枝大葉地瀏覽一遍,甚至內容講些什麼也沒看清楚,口中還輕薄地說道:「許大緊急大事?此公容易入議狀。」

這是市井語言,意思說難道真有這樣大不了的緊急事,這位老兄動不動就送來一份議狀。只有在兩種情況下:危急之時,他心裡緊張,不覺脫口而出,或者他意存諷刺,故意要找幾句話來刻薄人,童貫才會說出這樣他少年時期說慣了的「市井話」。幕僚們平常雖厭惡馬擴之為人,在童貫面前,卻有些忌憚,不敢十分詆譭他,只有恩主自己帶了頭,他們才起鬨道:「這位老兄呀,不管什麼大事小事急事緩事,乃至芝麻綠豆、螻蛄螞蟻之事,他都要來議一議、申一狀,真是個‘議狀迷’。」

一語未了,這個「議狀迷」已自破門而入。原來童貫固然習知「此公容易入議狀」,馬擴也習知「此公好推事」,凡是他不喜歡的事情、不入耳的言論,童貫都想辦法推掉了,推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但茲事體大,有關國家大局,馬擴非得跑來與他爭一爭不可。

「馬廉訪,你來得正好。大夥兒正在議論你的議狀,說你的文章大大長進了,這裡的大手筆宇文閣學也有望塵之嘆。」

好個童貫,真有他一套!隨手往嘴上一抹,就是滿口胡柴,隨手往口袋裡一掏,就是滿把謊言,真好像是個變戲法的。

童貫居然與馬擴談起文字來,豈非亙古未有之怪事?不過馬擴與他並非文字之交,不想在此刻浪費時間與他談文論藝,他抓住了一句就問:「既是宣撫稱讚俺的文字長進,想必留駐真定之議,已蒙採納,且聽吩咐,何時啟節前往。馬某不才,願為前驅。」

「移司真定,也是大事,」直到此時,童貫才知道他的議狀上講的是這件事,「容俺細細想了,再與廉訪回話。」

童貫要打退堂鼓,馬擴卻不肯放過他,逼上一句道:「移司真定,馬某籌之已熟,難道宣撫還有猶豫?如今天下人視宣撫之行旌為輕重,行旌或東或南,朝廷存亡所繫,宣撫不得不勉。」這句話還怕不足打動童貫冥頑不靈的心,馬擴又轉進一層道:「況且結交女真,收復燕雲之事,乃宣撫一手經營。如今出了窟籠,卻須宣撫與他補了!不但別人不知金人情偽,不能補得,即使能補,也不得使別人奪取宣撫這段功勞,否則宣撫落得一身罪辜。此言非但關係國家利害,也關係宣撫一身利害,望宣撫深思,休為浮議所惑。」

這幾句話說得童貫有點著急起來,然後馬擴轉身責備眾幕友道:「你們眾位都是童大王的心腹,久沐恩波,致身富貴。如今北道出了大事,也即是童大王身上之事。眾位不勸大王力挽狂瀾,補過贖罪,轉敗為功,卻一心只圖苟免逃走,另覓謀生之路。眾位自身脫卸干係,太平無事了,不知置大王於何地。你等於心安否?」

馬擴從來與童貫說話都只談國家與朝廷之利,因此童貫聽不入耳,唯獨這一次說的句句都為的是童貫的利益,其實童貫心裡明白,這個禍鬧得大了,將來不知如何收場?幕僚們分明只圖自己苟免,並無人真正為他著想。當下他不免問計於馬擴道:「依廉訪之見,此事要如何辦,才能家國兩利。」

「馬某不是在議狀上都寫明白了,唯獨宣撫留駐真定,策應兩路,為戰守之計,最為緊要!除此更無別策!」

童貫拿起議狀再看了一遍,問道:「宣撫移司真定,萬一太原有失,如之奈何?」

「宣撫南走了,或留駐在太原,萬一真定有失,如之奈何?」馬擴反問一句,然後自己回答道,「馬某觀河東路險,關隘甚多,太原防守得法,居民皆習戰鬥,金賊必不能長驅。唯河北自保廣信軍以南至保州、中山府、真定府皆是平坦大路,萬一常勝軍有變,燕山府失守,賊馬乘之,後患不堪設想。大王誠能審度時勢,速即移司真定,與太原府掎角相守,互為應援,金賊必不敢輕易渡河,那時相機出擊,大局才有轉機。」

童貫想了一會兒,又問道:「移司真定,敢情不好!只是宣撫司隨行兵少,如何禦敵?」

「宣撫不去真定,人心渙散,隨行的兵也人人思逃。宣撫若去真定,諸處選刷,盡有可州的軍馬,何患無兵?」

「諸處選刷的兵馬來到真定,都教劉安撫調去掌管了,俺還是一雙空手,空口何補?」

「昔廉頗思用趙人,如今河北各處漫山遍野都是執戈持梃的民兵,豈非趙人可用之明證。據某所知,單在真定周圍山寨中的就不下十萬餘眾,其頭項首領,均與馬某熟悉。如得宣撫明令,迅即收編了,勁旅指日可成,足夠宣撫司調撥應用。」

「馬廉訪豈不知古今異勢,不可一概而論。」這時宇文虛中出來反對了,「向日燕山之役,調發河北人民,往往有舉家慟哭、不肯應役的,有的部押上道,即在路上自經。豈能與廉頗時相比?愚意收編之事,不可不慎。」

「宇文閣學徒知古今異勢,卻不知同在一時之內,情勢又有所不同,效用迥異。」馬擴立刻反駁道,「前日開拓燕山,調發百姓,舉措多有不善,故此一路騷擾,非民之怯戰,乃官之擾民耳!如今虜騎入寇,百姓孰不顧惜鄉土,營護骨肉,此人自為戰之時,保鄉衛國,正在今日。如能少加總統,何慮不成勁旅。宇文閣學可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兩人正在爭辯,童貫卻出來支援馬擴,他說:「收編義軍之事,未始不可行,前因金人阻撓,未敢放手去辦,如今還怕他怎的?此事馬廉訪就放在心裡。移司真定之議,明日卻又理會。今天晚了,大家且去休息。」

馬擴出衙時,只有孫渥一人與他駢騎而歸,其餘的都被留下了,看來他們還有事密議。

孫渥是馬擴在宣撫司幕僚中唯一可以談談知心話的人。把別人都留下了,單單讓孫渥送他回來,可知那邊的密議一定不利於他。他們兩人回到下處,相互看看,黯然無語。後來孫渥憋不住了,拉住馬擴的手,動感情地說:「籲!子充奈何?從此以往,天下定見土崩瓦解,生靈塗炭,將來不知如何收拾才好?」

馬擴還來不及回答他,門外有急使送來忻州已失、賀權降敵的急報。當夜有值班任務的孫渥把急報謄寫好,留下了底,著原人送往宣撫司。不多一會兒,又有人來報耿守忠以石嶺關降敵、太原殆危的警報。孫渥又立刻辦好謄寫錄底的手續,急送宣撫司。以酒鬼出名的孫渥,辦起公事來頭腦清楚,毫不糊塗,馬擴就是憑這一點,與他建立起友誼來的。

這接二連三傳來的警報,使得一向處事鎮定的馬擴也十分煩亂起來。他在斗室中,團團地兜了十多個圈子,嘴裡不斷反覆著孫渥的這句話:「天下不知如何收拾才好?」看來他比醉鬼孫渥更加不能自持。最後總算坐定下來,蘸墨鋪紙,寫起信來,他一寫就寫了十多張信紙,親自粘了封皮,派個親信連夜出傳送去給山寨裡的趙邦傑大哥,要他們作速為應變之計,辦完了這件事,心裡才算安定一些。這時孫渥還在一旁怔怔地坐著,關於山寨之事,馬擴既不瞞他,也沒有特別告訴他,只將那份給童貫札子的底稿找出來給他看了。孫渥讀了兩遍,忽然眼睛發亮,說道:「能夠照此做到,敢情是好,只怕為時已晚,趕不上時機了。」

「受丹,你怕趕不上時機,俺還怕他說的話不算數,來日又有變卦。記得雄州城下與耶律大石大戰時,俺就吃了童貫說話變卦的虧。」

「今晚他本來也沒有答應過你什麼,加上石嶺關有失,再經親信慫恿,明晨一定快馬加鞭離開太原,逃往京師。子充你這份心算是白操了!」

這個醉鬼孫渥越說越清楚了,哪裡像個「酒囊」,倒是他把一缽冷水澆在馬擴身上,使馬擴心頭涼了半截。

醉者以不醉者為醉,這時他索性連童貫帶上所有幕僚都罵在裡面:「他們這些人鎮日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還說他作甚?俺兄弟且喝杯寡酒再說。」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包熟牛肉,又從床底下拖出一罈汾酒,斟下了,不由分說地就碰了馬擴兩杯。

5

不出孫渥所料,第二天早晨他們上衙門去找童貫時,宣撫司門口以及附近的兩條街上已是一片戒行首途的景象。幾十輛輜重車在勝捷軍護送下,首先啟程,那顯然是顯官們的眷屬,然後是亂鬨鬨的第二、三等的幕僚們的眷屬以及也想跟著逃出太原城的眷屬的眷屬們。他們有的擠上了車,有的搶得一匹駿馬,更多的人既無車又無馬,眼看別人已經車轔轔馬蕭蕭地登程出發,自己還不知道怎樣才走得成,因而慌作一團。有人膽子大些,就去攀附車轅,希望讓他擠上車廂,自己擠上了不算,又要把下面的婦女孩子再拖上來。護送計程車兵,不知哪裡來的威風,舉起鞭子,噼噼啪啪地亂打一氣,又踢又罵,又推又拖,掃除車前車後的障礙,然後又碰上前面停下來橫攔在街頭的車輛。趕車的彼此吵起來,這時前後車的護送兵與護送兵之間在比車主頭銜的高低,車內的乘客與乘客之間也伸出頭來比他們的「來頭」大小,彼此又各不相讓。交通擁塞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這支勝捷軍自從成軍以來,沒有做過幾件好事,沒有打過一陣硬仗,後來索性變成一支專門為大官兒們服務的後勤部隊。護送官員及其家屬,跟著宣撫使本人落荒逃難,在難民中間擺威風、逞英豪,已成為他們的專業。顯然童貫本人進進出出也少不了他們的護衛。但奇怪的是,他們押送了這許多人員行李,目的地在哪裡,問問這個不知道,問問那個不知道,他們只知道用手指往前一點,跟隨在別人的屁股後面走。看來即使問到車隊最前面一輛的護送兵,他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到哪裡去,取哪一條道兒走,只好去問童貫本人才知道。

進衙門不久,就看見童貫、宇文虛中、宋彥通等人從內衙出來,其餘的想都已擠上車馬。童貫、宇文虛中也是一副走上旅途的打扮,神色匆匆、指手畫腳地,正在指揮什麼。童貫一看見他們兩個進來就高聲嚷道:「你兩個來得好!馬廉訪且回下處摒擋一下,即速來衙,隨本使南行。受丹,你就留下來辦理司內未了之事。今後就在安撫司衙內供職,毋庸去東京了。」

大官兒是健忘的,似乎根本不存在昨夜談到的移司真定的問題。馬擴問道:「馬某今隨宣撫,不知是東去真定,還是南下東京?」

「本使不是與你說了?」童貫瞪瞪眼,「你跟隨本使南下東京!東面又待往哪裡去?」

「宣撫昨夜答應過真定設司之事,莫非一夕之隔,又有變化了?」

「俺幾時答應過真定設司之議?」童貫忽然兩眼通紅,青筋綻露,跳起來叫道,「宣撫司的大事是由俺做主,還是由你做主?這兩河宣撫使是俺童貫做的,還是你馬子充做的?」這句話說得十分嚴重,顯然他下面還有話,不吐不快,「你只為自己的家在保州,故而一心要移司真定,俺把宣撫司移過去了,卻只為保你的一家老少?」

童貫明知道馬擴的家雖在保州,過去難得回去一次探親,去了也匆匆即回,不像司裡其他的幕僚,大家約定了輪班探親,一去就是數月。為了這個,童貫還表揚過馬子充三過家門不入,有大禹之風。今天忽然把保州家小和真定移司兩件不搭界的事情聯絡起來,這分明是幕僚們的傑作,昨夜親信會議的結果,用以堵塞馬擴的嘴,打消他真定設司之議。手段雖然毒辣,不過立論十分脆薄,馬擴反手一擊,就把它砸爛了。

「馬某幾番使遼使金,出生入死,何曾顧惜到一家老小?真要顧惜老小,早就把他們接到太原來了,今日就可隨宣撫一起入京,遠禍避害,何等自在!何必牽動宣撫司到真定去,幹此笨事?宣撫可聽到此刻大門外,攀附車轅,爭奪坐騎,大哭小喊的,都是司裡的眷屬。」他把眼睛一轉,就看到宋彥通、範訥兩人促膝附耳,嘁嘁喳喳地談得十分入港,「宋機宜,俺剛進來時看見你寶眷,被範郎中賢郎揮鞭趕下車來,哭得好不傷心,機宜何不出去照看一下?」

一句話頓時把範、宋兩搭檔拆開,宋彥通目露兇光,狠狠地看了「飯袋」一眼,「飯袋」又豈肯示弱,急忙申辯道:「夜來司裡撥的一輛太平車給敝眷乘坐,如何宋機宜的寶眷又擠上去?想是他帶的輜重多了,一輛車不夠使,又去擠別人的車,此事如何行得?要請宣撫做主!」兩個人憑空推想,爭吵起來,霎時間就吵得不可開交。童貫喝一聲把兩個一齊斥退。

到底是誰顧惜家小,是誰私而妨公,這個問題不需要再說,童貫也已明白。連帶東去還是南下,哪個更有利於國家和童貫本人的命運,這個問題也十分明白的了。當時童貫前前後後想了一下,坐到案几前提起筆,歪歪斜斜地寫了一道手諭遞給馬擴,口中還說:「宣撫移司之事,待本使詣闕奏稟了官家再行辦理。子充此刻先去真定,為本使預籌兵馬及移司之事勿誤。」

這遭手諭可能是宣撫使以他本人名義,蓋上大印下發的最後一道命令。它明白委任馬擴,「專往真定、中山府招置忠勇敢戰軍馬,專一統制」。忠勇、敢戰,在這裡都是義軍的代稱。根據這道手諭,馬擴總算取得收編真定、中山府一帶義軍的全權,劉鞈、王淵、李質都不能再掣他之肘。

這總算是一個意外的積極的成果。

6

太原與京師相距六七百里路,中間還隔開一條大河。從他「宣撫」之地逃回來的宣撫使童貫僅僅用了兩晝夜多一些的時間就跑完全程,安返京師,這在官場上可算是一個創紀錄的高速度。

這幾天壞訊息紛至沓來,令他應接不暇。出亡前夕,已得知忻州、石嶺關失守。他唯恐一夕之間,金兵已出現在太原周圍,截斷他南歸之路,使他死為異鄉之鬼。他急急忙忙地從太原逃出,路上得知三河戰敗的訊息。初十夜到京師後,又聽說郭藥師挾持燕山一路文武長吏盡降斡離不、燕山淪陷的謠傳。十二月十二日,他去面聖之際,把這些一股腦兒都包攬下來,一字不隱地面奏官家,然後建議官家速為應變之計。這時他採取的是「拖人落水」的方針,他自己已經「落水」了,把官家也拖下來,大家一起淹在水中,我失陷封疆,你放棄國都,彼此彼此,就不怕他板起面孔來「行遣發落」。平常凡是打了敗仗,總要把訊息隱匿起來,瞞過一天是一天,瞞過一時三刻也比馬上讓官家、讓朝野通通知道為好。如今,在新的特殊場合中,童貫的做法恰恰與之相反,訊息越壞越風涼。他還怕訊息壞得不夠,不足打動官家的恐懼心,成就他的拖人落水之計,不免又要捏造一些,加油添醋一番,例如說斡離不、粘罕受到命令,凡是城守一天後再投降的,進城後就要屠戮十分之一的居民,多則類推,守城七天以上,即使投降了,全城受屠,城主全家也要殺盡等,目的是要官家相信,除了他建議的出逃以外,再也無路可走。一直要到官家連連點頭,叫他戒途先行,童貫才算大功告成。

不過這幾天的警耗來得既快又狠,不用童貫花多少心思去加工複製,就足夠打動官家的恐懼心,把他的三魂六魄,一個一個從腔子裡攝走。

繼石嶺關失守以後,婁室的先鋒軍果然繞到太原以南,截斷太原的後路,把它團團包圍起來。接著粘罕親統大軍也到太原城下,一場大戰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