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斡離不大軍橫掃燕京東北各州縣,來到燕京東郊八十里的三河縣,發現迎待他的不是一紙降書,而是以五萬大軍組成的銅牆鐵壁。細作報來,隔開一條白河而陣的常勝軍,集中了全軍精銳,統領郭藥師,大將趙松壽、張令徽、劉舜仁以及由薊、檀、順、景諸州撤回來的守將吳震、高公平、徐傑、林良肱等全都麇集在軍中。
斡離不通過足智多謀的劉彥宗在郭藥師身上做過許多細緻周密的工作,雙方書札往返,彼此把重要的情報相告,已非一日。只有感覺到他們這項工作已有成效,郭藥師之迎降已如水到渠成,絕無問題,斡離不最後才定下了出師之期。出兵前的旬日,劉彥宗又給郭藥師送去一封密函,明告出師之期,要郭藥師準備一切。出兵後,薊、景、檀、順諸州紛紛易手,基本上沒有經過戰鬥,斡離不認為這是郭藥師決心投降的表示,附郭諸州縣的撤退正是燕山全路迎降的前驅。這時斡離不、劉彥宗的思想中已經有了可以不戰而下燕京的準備。
只有一件事情還叫他們放心不下,郭藥師的回信尚未送到,而通款曲最早、平日書札往來最多的張令徽,這時也無隻字片札送來。不過這有很多理由可以解釋,郭藥師最後準備尚未完成,不願打草驚蛇,引人懷疑。也可能郭藥師、張令徽的回信被常勝軍主戰派的將領趙鶴壽等截獲了,無法送達。這種事情過去有,現在也可以有。不過郭藥師大權在握,只要他真心願降,少數幾個主戰派阻礙不了他的行動。斡離不的樂觀確是很有理由的。
因此斡離不接到細作的情報,郭藥師沒有迎降的跡象,反而好像要傾全軍之力在三河縣迎戰,不由得又驚又怒。他首先感到自己是受騙上當了,然後又覺得自己在策略上已犯了相當嚴重的錯誤。
斡離不的大軍在總數上與常勝軍相等,構成他這支軍隊的主力女真兵約有兩萬人。郭藥師麾下戰鬥意志最旺盛、作戰能力最強的趙鶴壽部也在兩萬人左右,他們在實力上可算得旗鼓相當。本來常勝軍要多方設防,兵力分散,他以全師進攻,兵力上可佔到優勢。如今他錯誤地把出師之期和主攻方向告訴了郭藥師,後來又分兵攻佔附郭州縣,使郭藥師贏得了時間和空間,得以放棄邊地,縮短防線,把精銳的趙鶴壽、趙松壽部全軍東調來此,集中全力來與自己對壘,雙方形成了一比一的均勢。而常勝軍又有勞逸、主客對比上的優勢,正好抵消自己進攻方面的銳氣。看來在這一場主力決戰中,他已經沒有多少便宜可佔。
斡離不獨自考慮了半天,然後派人去把劉彥宗請來,兩人密議了半夜。事後,沒有再去徵求闍母、兀朮的同意,就發出明晨進攻、決一死戰的命令。
那麼郭藥師是怎麼想的呢?
郭藥師決不願做大宋朝的忠臣孝子,為宣和天子殉葬,這一點除了痴心夢想的宣和君臣外,大約可說是「路人皆知」,但與此同時,他也不會心甘情願地成為一條幫助斡離不打江山的功狗,在這一點上,斡離不、劉彥宗都沒有看透,也存在一些幻想。前面說過郭藥師是個野心勃勃的軍人,對自己的前途,他早有深心密慮、不可告人的打算。
他不願保宋也不願降金,他稱心如意的算盤是憑藉自己的武力,周旋於宋金之間,成為第三種勢力,使宋金兩方面都想借重他,形成舉足輕重之勢。
五代時有個成德節度使安重榮說過一句話:「當今之世,唯有兵強馬壯者堪為天子耳。」安重榮也是塊沒字碑,說出來的話卻要比讀爛五車書的酸秀才透徹得多。郭藥師一生服膺這句話,並努力促使其實現。他不稀罕那來得太晚的燕山郡王,那是宣和君臣早就答應他,而直到金兵入寇的前夕才算兌現了的封爵,聖旨頒到時,他只在內心中冷笑兩聲。他也不願做石敬瑭、趙延壽,這一對已到手或尚未到手的寶貝皇帝,都是被人穿了鼻子牽著走路的。這樣的皇帝,他不稀罕。他要做的是憑藉自己的武力而不依靠外力的貨真價實的最高統治者。他要做自己的主人而不是別人的奴隸,這才是他的內心秘密。
不過郭藥師能不能實現他的野心,在目前情況下,要看他能不能一戰重創斡離不,好像兩年多前,他在峰山一戰打敗奚軍一樣。如果歷史重演,再來一個新的峰山大捷,把斡離不的大軍徹底擊潰,從而造成金朝內部的分崩離析,或者重創金軍,使它無力捲土重來,朝廷對他的依賴更甚。只要出現了這兩種情況之一,那時距離他的野心實現之期就不遠了。
接到劉彥宗最後一封勸降書,明告他金軍出師的日期及主攻方向以後,他的內心發生劇烈的波動,這個他既熱切盼望而又有點害怕的日子終於到來了,好像經過多時的盤馬彎弓,引而不發,這手裡的一支箭,終於不得不發射出去了,或者一發中的,或者失手射空,或勝利,或失敗,兩者必居其一,這中間已無選擇餘地。
從那時開始,他就秘密地駐軍三河——勸降書中提到的金軍主攻方向——不再回到燕山府去。他檢閱了手下的兵力,部署了對金作戰的方案,做好一切應急準備。郭藥師確實不愧為鐵腕人物,他考慮周到,行動迅速,在短短幾天內,就悄沒聲息地把一切都佈置得十分完善。
郭藥師的佈置要對三方面保密:金朝、宋朝以及部下一直想要降金的張令徽等將領,因此他的一切行動都保持高度的機密性和警惕性。
安撫使蔡靖、轉運使呂頤浩、廉訪使梁兢是燕山路地方的三大長官。他們雖然是站在郭藥師個人利益的對立面的,但對郭藥師過去已得到的好處,並未成為阻力,對他未來的事業可能還有相當大的利用價值,對於這樣的人,不必消滅他或者驅逐他,而應該加以嚴密的監護。從金人入侵那天開始,郭藥師就派人暗暗地把他們「保護」起來。他們似乎還矇在鼓裡,一夕之間,忽然發現自己已被鎖在一口大鐵櫃裡。他們的自由只限於在燕山府高峻的城牆之內。在這個範圍之內,他們可以做他們願意做的事,譬如向朝廷告急,向鄰道請兵請糧,發文檄痛斥金邦的背信棄義,作出誓為朝廷慷慨殉節的姿態,等等。這些文書經過檢查,只要不指斥郭藥師和常勝軍,都可放行,但絕不允許他們離開燕山府。
至於宋朝政府所有的財產、文書、冊籍等,事實上早已在他的控制中,諒也逃不出他的掌握。
常勝軍內部本來就有親宋、親金兩派,現在實行抗金,自然要借重親宋一派的軍事力量,他判斷劉彥宗勸降信中指出的進攻路線是真實可信的,便於他作迎降準備。因此只要把主力大軍集中在三河一地,其他邊城得失,都無足輕重。他甚至把駐守北門鎖鑰居庸關的趙松壽也調來,把戰勝的希望寄託在這支軍隊身上。趙松壽勇冠三軍,比兄弟有過之而無不及,郭藥師對他一軍十分放心。只有趙鶴壽本人因病留在燕山府。
郭藥師不放心的是張令徽、劉舜仁等將領,他們早就鬼鬼祟祟地與金朝勾搭,這個,他不但早有所聞,而且本人也通過他們去和劉彥宗搭線。想投降,當然需要他們通路子,現在決定抗戰了,反過來就要防備他們臨陣出賣自己。一生依靠投機起家的郭藥師怎能不提防手下人也來一個投機,抄自己做過的老文章?張、劉二軍本來就駐守在三河一帶,現在把他們調到次要的偏南地區,另外又派了自己得力的親信率部滲進二軍的隊伍中間,臨時打亂他們的編制,以防止他們異動。
所有這些軍事和政治方面的佈置,在斡離不大軍到達三河縣的前一天都已完成了。論實力,並不輸於對方,講謀略,自己也有一日之長,因此在決戰前夕,郭藥師的意態相當舒展。
2
燕山府淪陷時,首當其衝的燕山路安撫使蔡靖乃是這個官職的最後一任。隨著燕山府及其附近州縣全部淪陷,這個地區劃歸金朝所有,兩宋政府再也沒有恢復一個名為「燕山路」的行政區以及它的高階行政長官燕山路安撫使副。
歷史上有過這樣一個辦法,在東晉和南朝時期,北方許多州郡早已淪陷,南方政權在其所轄的範圍內「僑置」州郡,地方在南方,名稱卻是北方的。譬如河北東南部本來有個冀州,河北淪陷後,南朝政府又在鬱州僑置冀州,以示不忘收復失土之意。這是一種「精神收復法」,不是通過軍事政治的努力從實際上收復失土,而是用一種象徵性的手法,在意識形態中收復失土,這種「精神收復法」有沒有實際意義,起了什麼作用,是好是壞,這要放到歷史的具體條件中去評論。可是南宋政府連這樣一種象徵性手法也沒有敢用,因為當時北方大片土地被金兵攻佔,南宋君臣一心只想泥首乞降,唯恐金人不肯接受這筆重禮,怎敢再提收復之事?後來和議成立,以法律的形式承認了金朝對北方土地的佔有權,從而收復失地變成了非法行為,要求收復的思想也變成為非法的思想,寫下了歷史上最可恥的一頁。
燕山府淪陷是個歷史悲劇,身為最後一任安撫使的蔡靖在釀造這個悲劇中也有他的一份「功勞」。雖然他在這多災多難的一年任期中可說是無所作為,表面上看不出他應負多少責任,但是一個長官的「無所作為」,就在事實上使得別人「有所作為」。無論郭藥師,無論斡離不,在這一年中都是很有作為的。「傀儡就是幫兇」,不能以傀儡作為替自己辯護的理由,這個歷史教訓是慘痛的。
宣和末期,金兵南侵之勢已成,兩河地區,首當其衝,這是誰都看得清楚的事實。當時充任河東路安撫使的張孝純和真定路安撫使的劉鞈都是著名的「邊才」,在軍事、民政、培訓後備部隊方面各有專長,各著功勳。宣和六年十一月,朝廷派蔡靖接王安中之任,充當比河東路、真定路更重要的燕山路安撫使。當時輿論對他抱有很大的希望,相信他能拿出有效的辦法來鉗制郭藥師八隻橫爬的足,重措燕山路於磐石之安。輿論對於過去聲名不太狼藉的初任官員都是這樣期望的。何況當時,他官拜為保和殿大學士,比劉鞈、張孝純的官銜都要高出一頭。即使在政宣時期,權奸橫行,許多人把大官看得一錢不值,但只要他依傍權門的色彩不太濃厚,仍有人把官銜看成為一種衡量標準,把他的官銜與他的道德、品行、學問、才能等同起來,成為一個混同體而肅然起敬。
這是一種社會偏見,可是這種偏見由來已久。
其實,撤去與王黼、蔡攸關係密切的王安中,而代以派系色彩較淡的蔡靖,這還是朝廷當權派的一個陰謀。把蔡靖撂到燒得通紅的鐵床上去烤一烤、炙一炙,把他燒得皮焦肉爛,渾身冒煙,那時就可宣稱:與他比較起來,王安中還是此勝於彼的。只要能夠壓倒政敵,抬高自己的一派人,不論要國家付出多少代價都行。這在官場上,不僅是不乏其例而且已很難找到相反的例子了,可是,一般人不明真相,他們真以為朝廷已有去舊布新的決心,從而期望蔡靖能夠出現什麼奇蹟,扭轉乾坤。
一年前,蔡靖就是在這種期望和信任聲中來到燕山府履新就任。他倒頗為珍重自己過去的官聲,再加上安撫使也是他仕宦階梯中不可缺少的一級,只要在燕山任上太太平平地過一兩年,他就有希望調回東京出任宰執。因此明知燕山府是個火坑,他也得去跳一跳。
不過幻想很快就被打破了,既然童貫對郭藥師也毫無辦法,只得退避三舍,不敢見面,他蔡靖一個文員拿郭藥師還能有什麼辦法?要他創造奇蹟,力挽狂瀾,那無疑是白日做夢。他慢慢地適應了這種局面,他學會苟且自容之術,看見郭藥師當面恭維一番,有時在一些無關宏旨的小事上,估計不致觸怒郭藥師,也爭論幾句,偶得俞允,回去就在幕僚面前誇獎:「汾陽畢竟不凡。」在相反的情況下,受了一肚子悶氣,當面不敢作聲,只好在家人面前痛罵「軋犖山」跋扈難制。這兩個稱呼,如前所述,對於郭藥師早已是不關痛癢的了。
金兵出動前旬日,郭藥師得到劉彥宗的誘降書,已知確悉。他調兵遣將,自己就坐鎮在三河縣,已有多日未回燕山府。不久,蔡靖也得到金人即將入寇的情報,他也忙起來,與屬官、幕僚、家屬等商量應變之計。會議中,有人主戰,有人主守。安撫司參謀沈琯曾在小種經略相公麾下任職數年,懂得軍事,主張水來土掩,兵至將擋,如能發動常勝軍一戰挫敵,斡離不的野心自戢,說得振振有詞。另一名幕僚,著名書畫家米元章的女婿、安撫司勾當公事吳激主守,認為燕山一路的大軍全歸郭藥師自己掌握,如在東郊與金人猛搏,是孤注一擲的勾當,萬一失利,大勢去矣!不如勸告郭藥師持重堅守,徐伺其隙,再圖退敵之計,說得也不無道理。主戰主守,兩種意見截然相反,蔡靖心裡委決不下,他不顧天色已晚,徵得守衛的同意後,就帶著兒子松年一齊馳至三河去見郭藥師。
郭藥師面色極其難看地接待了他父子倆,問道:「天色已晚,大學父子馳至軍前,不知有何見教?」
「聞說檀州有失,敵氛日惡,事關燕山一路存亡得失。這幾天又不知太尉行旆何在,今日幸蒙賜見,有關戰守之事,尚幸賜教。」
蔡靖說得十分婉轉,想不到郭藥師直截了當地就回絕他道:「戰守大計,藥師自有權衡,無與大學之事。大學父子且回燕山去聽候訊息。」接著又極不禮貌地警告一句道,「藥師明日尚待至居庸、南口一帶視察邊情。藥師行蹤,事關軍事機密,大學知道了也休得聲張。」
這次郭藥師來到三河,原屬機密,不知如何被蔡靖打聽出來了,跟蹤追至。安撫司裡好像裝著個大喇叭,蔡靖今天做的事情,斡離不那裡明天一定知道,哪還有什麼保密可言?這句警告的目的是不準蔡靖隨便洩露他的行蹤。蔡靖自然也聽得出來。經過這一年來的鍛鍊,這時的蔡靖頗有點唾面自乾的休容精神,得了郭藥師這句回話,就興辭而出,一路上與兒子研究郭藥師的悶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父親說:「汾陽似有懼意?」
兒子說:「豈止怯懼而已,軋犖山目睛流轉,機鋒內藏,恐有不測之事。」
父子倆帶著各自的印象,回府去與僚屬們商量對策。
但是父子倆的觀察都錯了,其實郭藥師於他們來到前,正好截獲一份重要的戰報,他的內心中正為要醞釀一場已經掌握了主動權的決戰而十分興奮,哪有什麼「懼意」,更沒有「不測之事」,只不過他一向瞧不起蔡氏父子,不願以實言相告罷了。
蔡氏父子一走,郭藥師就把趙松壽找來共同研究這份戰報。
趙松壽知道蔡氏父子剛來過,一見郭藥師就問:「蔡安撫父子夤夜馳至軍門,有何急事?朝廷可有密旨?」
「並無密旨,」郭藥師搖頭回答,「蔡安撫聞說檀州有失,憂心忡忡,特來打探訊息。俺告訴他這裡日夕將有大戰,請他父子安心回衙,顒聽捷音好了。」
郭藥師巧妙地把他與蔡靖的對話改動了幾個字,改頭換面,語意全變,趙松壽聽了,果然十分滿意。自從截獲那封給劉彥宗的詞意閃爍的信函以後,趙松壽對主帥的意圖頗具戒心,不過此番郭藥師把他全軍調來,抗金意態十分堅決,他的疑心也打消了一半。此時,他又試探一句道:「蔡安撫不失為憂國愛民的好官,此等人在官場中也算不可多得的了。」然後他轉進一層道:「只要是朝廷派來的,哪怕是一束芻草,我輩也當盡禮相待,才不失以臣事君,盡忠報國之道。」
「這小子好傻!哪來這一套酸氣撲鼻的迂腐之論?」郭藥師不禁在心裡竊笑趙松壽的幼稚無知,「你敬朝廷的人如神佛,他們看你還是一束芻草,叩頭下跪,又有何用?」
閒語撇過,當下他們認真地研究起這份戰報來,經過綜合分析,判斷金軍將於明天發動進攻,具體的作戰計劃有如下兩條:
明日拂曉前後,斡離不要親統一軍從白河東岸的大本營吳雄寺出發,渡過白河,與郭藥師的主力接戰後,直佔燕山外圍重鎮通州,進圍燕山。
金軍大將闍母另統一軍,從偏南的皇子莊出發,渡河後,壓迫駐紮在長陵營的張令徽、劉舜仁兩軍,隔斷他們與郭藥師主力軍的聯絡,然後迂迴南下,切斷運河糧道。
針對金軍的作戰計劃,郭藥師與趙松壽擬定了先發制人的反擊方案:
他自己親率趙松壽的精銳騎兵作為主力,於今日午夜前就渡過白河直撲吳雄寺的斡離不大營。當時正在冬令,白河水淺,根據事前測量,他選擇的渡河點,水最深處也不及馬腹,要渡過去並非難事。為了增加實力,他把張令徽麾下的大將皇賁調來,令他統屬所部步兵,限於子、醜之間到達指定的渡口,渡河東去,接應趙部騎兵。
皇賁雖是張令徽的部將,平日多受他的籠絡,張、劉與金人秘密往來的情報多是他向郭藥師提供的。現在把他調來,既增加了趙松壽的後備力量,又削弱了張部實力,可算是一箭雙鵰之計。與此同時,郭藥師嚴令張令徽率本部人馬扼守河口,不得妄動,如果闍母軍渡河,俟其半渡而擊之,不放他們過來,也不許追擊過河。劉舜仁所部相機協助在渡口作戰,並撥出部分兵力,加強運河一線的防護力量。
抗金的方針定了,郭藥師在擬訂方案時,不缺少決戰的勇氣。實際上它是一份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軍事冒險計劃。郭藥師把自己的命運孤注一擲地押在趙松壽這張王牌上,只要趙部渡河順利,能找到斡離不的主力,一戰挫動了他的銳氣,就不難取得全面大勝的戰果。張、劉二軍雖不可靠,但只要把斡離不主力軍擊潰了,闍母所部自救不暇,安敢渡河挑釁,更加談不到迂迴南下去切斷運河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在決戰之前,忽然截獲了金軍的軍事文書,使敵方的行動盡在我的燭照之中,而我據以制訂的反擊方案,卻為敵方意料之所不及,這在雙方的戰略部署上,我已著了他的先鞭,先就掌握了三分勝機。
至於決戰之際,全看趙松壽一軍的表現。峰山之戰,趙氏兄弟驃勇異常,趙松壽表現更加突出,他率部左右決蕩,只經過一個時辰的激戰,就把蕭幹所統奚軍擊潰,以後即形成摧枯拉朽之勢,徹底消滅了奚部的戰鬥力量。今天趙松壽慷慨請戰,勇氣百倍。他的部下,多時在居庸、南口一帶集中訓練,猶如新發於硎的利刃,人人摩拳擦掌,希望一舉得勝,士氣空前高漲。郭藥師覺得讓歷史重演,繼峰山大捷之後再來一個三河大捷,也完全是意中之事。對此,他自己也有充分的信心。
現在就要看行動了。
3
彤雲密佈的黑夜把雙方的動靜都遮蔽起來,而呼嘯著的山風,也起了助手的作用,把秘密行動的部隊偶爾發出的一點囂聲都掩蓋住了。這一場不僅決定燕山府命運,而且也關係到宋金兩朝興亡的戰鬥,就這樣悄悄地開始了。
趙松壽親自率領一千名輕騎兵,作為第一批渡河部隊。十二月初五的新月,只有過了午夜時分,才透過重重雲層,露出淡淡的光亮,依靠它的指引,趙松壽飭令所部,嚴格按照規定的渡口渡河,渡河時彼此照顧,相戒不要發出很大的聲音。他自己身先士卒,第一個就渡過了白河,在西岸沒有發現一個敵蹤,他帶著渡河成功的舒暢的心情,拍馬徑向東北方向馳去。這時再要遏制士兵的歡呼聲,幾乎是不可能了。看見主將東馳,陸續渡河上岸的騎兵等不及整好隊伍,就鼓譟著、呼囂著,舞弄手裡的兵刃,跟隨趙松壽迅捷馳去。
橫在勝利道路上的第一道障礙,被順利地克服了。郭藥師聽到第一線傳來渡河成功的好訊息,不敢怠慢,自己迅速渡過河,在親將的簇擁下,快馬東馳。
起更以後,雲層逐漸散開,但是月色更加朦朧了,從平地上騰起的一片霧好像在它上面蒙上了一層輕紗,隨著霧氣的逐步加濃,這塊透明的輕紗也逐步變成半透明的絹子,最後變成完全不透明的幕布,這時大地上又回覆到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起先,被戰士們壓抑不住的歡騰洩露了一部分的軍事秘密,現在卻被包裹在更加保險的濃霧中間,戰士們的心情穩定下來,又復歸於沉默,連得雜亂騰踔的馬蹄聲也變得更加掩抑,更加有節奏了,似乎戰馬也通人情,懂得在這樣一種帶有襲擊性質的軍事行動中,不宜過於暴露自己。
重霧,無疑會降低疾馳者的速度,不過三河一帶本來就是常勝軍經常操練兵馬的地方,趙松壽所部在峰山大捷以後,在這裡駐防過大半年,他們指揮所就設在吳雄寺、皇子莊二處,他們對這裡的地形十分熟悉。哪裡有一片樹林,哪裡有一條岔出正道去的小路,哪裡有一塊突出於路邊的岩石,他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行途所經,他們本能地繞過這些障礙,使行軍的速度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另外一方面,在戰爭中,霧,總是有利於襲擊的一方,因為靜止的目標,即使在重霧中,也還容易找到,而襲擊者的行動如果得到大霧遮蔽,就可使對方莫測虛實而大吃一驚。
老於軍事的郭藥師判斷了當前的情況,就馬上平舉起右手掌加在眉心上,搭了個涼棚,望一望根本望不見有什麼的前方,然後回過頭來跟那幾名緊緊跟隨著他的親將說:「早料不到有這場大霧,它來得正好,乃天助我也!」
然而到了濃霧逐漸消退、勉強可以辨色之際,大吃一驚的首先不是敵方而是他們自己。原來他們馳逐到距離吳雄寺還有五六里路的地方,忽然發現有大隊金軍。雖然在剛消退的濃霧中還不能把敵方的樣子看得十分清楚,但是,那矯健勇捷的騎馬動作,那在腦後晃動著的髮辮,那熟悉的服裝和兵刃,分明是一支女真勁旅。他們人數很多,大路上、小徑上、田野上,到處都擠滿了人馬。
原本以為這個時候還留駐在大本營尚未出發的敵軍,忽然提前行動,一下子悄沒聲息地就出現在眼前,這當然要大吃一驚。使得久戰沙場的趙松壽也出乎意料。他大喝一聲,一馬當先,就往敵人密集處衝殺過去。
可是在敵人的一方面,在這剛消退的霧氣背後忽然發現了這支人數眾多、作戰意志昂揚的宋朝隊伍,也是大大出乎意料的。他們原以為要渡過白河,在河的彼岸才有機會與宋軍交手。
在這樣接近、絕少迴旋餘地的距離中,要後退是不可能的,敵人追殺上來,很可能把他們全部吃掉;要從側面逃跑也無路可逃。他們雙方都是銳氣極盛的部隊,猶如一對生死冤家,忽然狹路相逢,分外眼紅,非要拼個你死我活不可。於是隨著趙松壽的這一聲怒喝,雙方騎兵一齊發喊,直衝向前,各自找尋自己的對手廝殺。
趙松壽不愧為常勝軍中的第一號猛將,他衝入敵軍人叢中,亂劈亂砍,霎時間就血染徵袍。他還不能滿足於與一般戰士交手,一心一意要找到斡離不捉對廝殺。他知道好勝逞強的斡離不也一定不會臨陣逃跑,錯過一個與自己交手的絕好機會。
他沒有花費多大氣力就找到這個身材健碩、態度威猛的二太子郎君斡離不。由於常勝軍久與金軍對峙,雖然沒有與斡離不本人作過戰,卻都知道他親自率領的一支軍隊用全白素旗,而那面加上虎頭豹尾飾物的素纛就標誌著他本人的所在地。找到素纛就等於找到他本人。趙松壽毫不猶豫就向纛下那個金酋衝去。
那斡離不果然是個統帥之才,他身穿一套雪白的袍甲,把頭盔拉得低低的,只露出兩隻炯炯發光的眼睛。他手執韁繩,在那裡安閒地觀戰,似乎正在找尋宋朝軍隊的弱點,準備一下子投入全部後備力量,迅速取得勝利。在他身旁,有一群金將圍簇著他,人們指點說這是金軍騎帥伯德特離補,那是女真大將撻懶,他們看到趙松壽來得勢猛,就雙雙出陣,掩護著斡離不。
斡離不身後,在無數面被剛剛露面的太陽照得金光萬道的素帛大旗下面蠕蠕蠢動著大隊步騎兵,無疑就是斡離不的後備力量。善於作戰的將領們懂得在什麼時候,恰到好處地把後備力量投入戰鬥,以收最後一擊之功。過早或過晚地投入後備力量,都會犯極大的錯誤。
趙松壽看準目標,揮舞著手裡的大刀,突然驟馬衝入。刀光,刀環發出好聽的鏗鏘聲,一個斜劈,就把一名護衛著斡離不的銀環金將劈下馬來。一道噴泉似的鮮血,直噴在伯德特離補的臉部,刀影血光,再加上耀眼的陽光,竟使沙場勇將伯德特離補和撻懶二人驚慌失措,攔阻不迭。轉眼間,趙松壽就把他們撇在馬後,撲進旗門,直搶斡離不。
斡離不果然不是等閒之輩,他贏得一口喘息的時間,挺槊驟馬直上,一槊向趙松壽的腰腿刺去。在衝馳中仍保持高度警惕的趙松壽,靈活地一偏身,就把斡離不力量千鈞的一槊躲過,同時他的電光般的鋼刀一掠,似乎已掠到斡離不的耳朵邊。斡離不把頭盔一低,這一刀發出的呼呼聲和刀環的鏗鏘聲,還在空氣中呼嘯、振盪。
他們第一個回合的交手,那一槊和一刀都好像驚雷閃電、惡浪駭濤,逼得對手各自透不過氣來。那馬匹也隨著人的節奏直馳,停不著腳,轉眼間,趙松壽衝入金軍的後方,斡離不也衝到宋軍一方,一個踉蹌,險些馬失前蹄,然後兩人又都靈活地掉轉馬頭來,再作第二回合的衝擊。這一次趙松壽的大砍刀直向斡離不的頭頂劈下,由於距離過近,斡離不躲閃不及,舉起鐵槊來一格。趙松壽力猛刀沉,斡離不的鐵槊竟微微地往下一沉。趙松壽的刀子順勢向他抓住槊杆的手指削去。斡離不一聲「壞了!」丟下鐵槊在地,轉身就逃。可惜趙松壽手裡沒有弓箭,金軍的將校又一擁而上,把他死死纏住,沒有能夠獲斬首酋的大功。
這時雙方的許多戰士都看見了這場閃電戰,看見自己主將的攻擊和招架,為他們歡呼、驚喊,有一剎那,戰場上的空氣突然凝結了,大家都停止戰鬥,屏住呼吸,等待主將們決出勝負來,再決定自己下一步的行動。
在戰場上,將領不一定可與對方的將領放對戰鬥,特別是主要將領,能與對方的主要將領敵對廝殺的機會更少了,除非雙方將領都逞強好勝,有足夠的信心可打敗對方,而又相互蓄意要找尋對方來比個高下。歷史上這種場面並不多見,如果把小說家想象的那種描寫排除。
唐朝安史之亂時,李光弼麾下的裨將白孝德陣斬蓄意挑戰的敵將劉龍仙,那場面很精彩;還有《三國志》為我們提供的白馬之戰關羽刺殺袁紹麾下大將顏良取得首功的場面,那似乎有點出敵不意,雙方並未經過一場惡鬥。關羽勝來固然光榮,顏良死得卻有點冤枉。只有神亭之戰,太史慈與孫策的一場鏖鬥才是半斤八兩、勢均力敵的,看了這段記載,這一對青年將軍在沙場上相互爭雄、互不相屈的英雄氣概確實很難從人們的記憶中抹去。
現在這個應該加上引號的「斡離不」和這個行將成為國殤的趙松壽一場短促的,卻是驚心動魄的戰鬥,恐怕也很難從當時目擊者的戰士心目中抹去。它雖然只是宋金雙方混戰中千百個戰鬥場面中的一例,但由於雙方交戰者所居的重要地位,特別由於戰鬥的精彩、勝負的立決,它成為這個區域性戰役的關鍵。斡離不被打敗,許多簇擁在他周圍的金環將、銀環將把趙松壽攔阻一陣以後就跟隨主將一起向後逃跑。它引起了連鎖反應,不多一刻在附近的金方戰士們都受到它的影響,紛紛從緊張的戰鬥中撤下來逃跑。
富有沙場戰鬥經驗的郭藥師這時也衝上第一線,他看到趙松壽突擊得勝,立刻抓住金軍驚慌圖逃的機會,指揮全軍進攻。他手裡的小紅旗不斷揮舞,指向前方,緊緊跟隨著他的鼓手、號手迅速發出追擊進攻的號令,千騎萬騎應著號令聲向前突進,霎時間就把並不寬敞的道路與田野都擠滿了。
撤退中的金軍發揮他們的長技,不斷髮射箭矢來阻擋敵方的追擊,他們射得又準又狠,把一部分追擊的人馬射倒在地。倒地者還來不及掙扎起來,後面擁上來的鐵騎又把他們擠倒了,或者踐踏成泥。這一陣射擊,給宋軍造成相當大的傷亡。但這時大勢已去,金軍的勁弓銛矢已經阻擋不住潮水般湧進的宋軍。趙松壽部騎兵追馳的速度似乎已超過箭矢在天空中飛行的速度,弓手們剛剛一箭飛出,追擊者卻已經衝到他們身邊,槍挑刀斫,再也沒有給他們射第二箭的機會。許多弓手被殺死了,更多的弓手驚惶失措,把寶貴的弓箭丟在地上,拼命逃走。此時,天色大明,萬馬奔騰,掀起來的塵沙遮蔽了半邊天空。剛才血戰過的那片沙場現在寂寞了,它留下許多人馬的屍體,雙方都有。有時兩具服飾各異的屍體並頭躺在一起,憤怒的表情、蜷曲和痙攣的身體都表明剛才那場拼死搏鬥的激烈程度。他們懷著各自的目標——一個是要掩護戰友反守為攻,一個是要乘勝追擊掃蕩殘敵,在最後的謎底揭曉以前,雙雙戰死了。他們最後一個願望大約是希望在斷氣之前有人告訴他這個謎底已經揭開了,他是屬於勝利的一方。當然他的對方也同樣希望自己是屬於勝利的一方。
這個謎底終於揭曉:現在,他是勝利的一方,不久後,他的對方也將成為勝利的一方。可惜他們兩人都看不見、聽不到了。
在乘勝追擊、掃蕩殘敵的道路上,郭藥師、趙松壽沒有受到多少阻礙。除了剿殺一部分落伍的金兵外,從戰場追到吳雄寺敵方大本營,再也沒有值得稱道的戰鬥。他們一氣呵成地追進吳雄寺陣地,那裡只有幾座空蕩蕩的營帳,能夠作戰的兵早已空營而出,參加戰鬥,原來留下的少數非戰鬥人員,這時也聽到前線的敗訊,丟下軍需物資,向後方逃跑。後營裡軍糧馬秣都堆成小山,還有爐灶碗盤,樣樣俱全,甚至許多大木桶裡也裝滿著酒。看來金軍並不準備戰敗,而是準備戰勝了舉行大規模的慶功宴。可惜一切都落空了。現在營帳裡、木板房裡以及那座破落得連正殿的棟樑也已七歪八斜的吳雄寺寺廟裡都空無一人,只有幾匹病、跛的老馬,帶著一副樂天安命的樣子,仍舊低頭在木槽裡嚼齧草秣,它們就是殘存在這裡的最後的生物。
這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勝利,威名久著、不可一世的斡離不一戰而敗,全軍奔潰,把大本營都丟了。死傷的人員,粗略統計,總在幾千名以上,軍需物資的損失,更屬不貲。這一仗可能就會使他一蹶不振。郭藥師感到躊躇滿志,趙松壽雖以沒有全殲敵軍、活捉首虜為憾,但初戰就把敵人打得落花流水,也非常高興。
如果這場戰爭,真的就按照現在這個樣子結束而沒有發生後來的事情,那麼,宋朝的歷史記載上就可以大書特書堪與峰山大捷媲美的三河大捷,大大誇耀它的輝煌戰績,而郭藥師個人的命運也會有很大的不同。
還要替這個區域性勝利裝上一條尾巴。
由於斡離不已經逃得無影無蹤,據郭藥師的判斷,他很可能逃回薊州城,當下傳令停止追擊,準備回師掃蕩闍母餘部,然後凱歸燕山。他要毀掉金朝的遺壘,破壞他們逃跑時遺留下來的軍需物資。遺憾的是:全軍上下,竟然沒有一個人攜帶一點火種或取火的工具,而除了焚燒以外,一時又找不到既要徹底、又要迅速見效的手段。郭藥師為這場決戰已作了幾天準備,想不到臨到結束時還會發生這樣一個意外的差錯,這不免在大家的心理上投入一絲陰影。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郭藥師只好傳令一部分騎兵,用繩索刀斧,把營帳拉倒,再把堆積著的糧食草秣推翻,然後盡情地往來踐踏一番,作了象徵性的破壞,以發洩心頭之怒氣。
由於這片心理上的陰影,使他們這一勝利成為不完全的、看起來有些像瓷片一樣脆薄的東西。
4
郭藥師率領大軍剛剛走上歸路,只見大道上一騎飛馳而來,揚起一團灰塵。來人被帶到郭藥師身旁,立刻呈上皇賁送來的告急書。書中講得明白,他的這支步兵部隊渡河不久,就遭到「二太子郎君斡離不」親自統率的女真兵的襲擊。他皇賁抵死力戰,不放金兵過河,已陷入金軍三面包圍中,部下傷亡過半。現在十萬火急地派人前來向主帥告援,請速回兵相救,否則難逃全軍覆滅的命運。
這個敗耗,令人十分吃驚,特別是「太子郎君斡離不」剛在半個時辰前被我軍打得丟盔棄甲,向東北方向落荒而逃。眾目睽睽,豈有虛假?他縱有三頭六臂的本事,也不可能同時在他們的前後方,一面與趙松壽作戰,一面阻擊包圍皇賁的渡河部隊。
趙松壽憤然問來使道:「皇將軍可曾親眼看到斡離不?」
「不但皇將軍看見,小將也親眼看到了。」來使以十分肯定的語氣回答,「高高的個子、深目高鼻,人稱都統國王,他手執鐵槊,親自衝鋒陷陣,勇敢非凡,皇將軍就敗在他手裡!」
究竟斡離不是身材健碩的,還是高高的個子、深目高鼻,趙松壽也弄不清楚。不過這個訊息要是屬實了,剛才與他交手、被他打敗的不是二太子斡離不而只是金軍中的一名二流角色,就會貶低自己勝利的價值。他勃然大怒,立刻請令,要求帶一支騎兵前去相援,以便找到第二個斡離不,與他拼個你死我活,為自己受愚弄報仇雪恥。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