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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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七爹是真定土著人氏,他的老家在真定西北新市鮮虞亭,乃是歷史上著名的勝地,載在《真定府志》。

劉七爹已說不出從哪一輩兒開始,他們劉家就已遷到鮮虞亭落戶,那可能是比它成為歷史古蹟還要早一些的年代。他祖父、父親和他本人一輩子都在府城周圍的圈子裡轉,周圍三五百里方圓的城廓山鄉沒有一處不留下他們的腳印。尤其是劉七爹本人,說得誇張一些,在那個圈子裡每一棵比他年長十倍、二十倍,或者與他同年輩,以及可算得是他的晚輩的樹木莫不是他的新交故知。聯絡著這些熟悉的樹木,就有一連串鄉土歷史、掌故瑣聞從他腦子裡湧現出來。

離開鮮虞亭四十多里路的趙家道口,有一棵兩個人環抱不起來的大槐樹。故老相傳,這個趙家道口就是三國名將常山趙子龍的故鄉。劉七爹還能找到樹幹上一塊樹皮早已剝去、疤疤節節的地方,留著趙子龍兒時親手刻下的名字。字跡固然模糊了,刀刻的痕跡還是鑿然的。他堅持說如今真定府二十四房大大小小的趙姓的人都是趙子龍的子孫,真正的「龍」子「龍」孫,因為趙匡胤也是趙子龍的子孫。趙雲入蜀前是否在故鄉娶妻生子,蜀漢滅亡後,他在四川的子孫是否又遷回原籍,後來與趙匡胤聯了宗,這些歷史都無從查考了,不過劉七爹言之鑿鑿,他自己是堅信不疑的。

還有一棵大棗樹,就在西山附近,被天雷劈去了一半,主幹已枯死,旁枝卻長得生氣勃勃、欣欣向榮。據劉七爹介紹,當年契丹人改真定府為恆京,契丹皇帝黑麻答殘暴成性,把無辜的老百姓捉來,一個個吊死在棗樹上,一天要吊死好幾十個。他自己在樹旁飲酒作樂,看得十分過癮。後來天網恢恢,他終於逃不出老百姓的手掌,被鄉民們活捉,也綁在這棵樹上,連人帶樹一起燒死。現在樹幹燒焦的一邊,隱隱還可以看到他的血痕。

熟悉每一棵老樹歷史的劉七爹,其實他本人的形象也並非不像一棵老樹。當他沉默著或者靠在岩石上小憩的時候,他的又老又瘦、又幹又癟,彷彿油水已全部刮光、鮮血也完全抽去的身軀上已看不見有一點生氣活力。不過只要他一走路,一說話,鮮血就突然輸入身體,他的手、腳、眼同時都活起來,連得鼻孔也放大了,彷彿那裡有一滴滴的油水滴下來。這棵乾枯的老樹復活了,霎時間就變得枝葉茂盛、紅花繽紛,好像馬上就會結出又酸又甜的果實,令人饞涎欲滴。

誰說他的腿力不濟了?他剛於三個月前被親友們擺酒席祝賀過七秩大慶,走起路來,還像個小夥子。現在他與馬擴一樣,各穿一雙八搭麻鞋,小腿脛上緊緊斜綁著一副行纏,專揀山間僻道行走。馬擴還要稍稍加一把勁,才不至於落到他後面去。

感謝馬母和趙傑娘子想得周到,山間買不到吃的,劉七爹又不願去打擾山村居民。他們飢了,就拿出烙餅和夾肉蒸餅來吃;渴了,就用隨帶的勺子從山澗裡舀出清水來喝。從清晨跑到黃昏,跑到黑夜,那淡淡的一點月光已經起不了帶路的作用,全靠劉七爹熟悉路徑,才不致走入迷途。

劉七爹既閒不住他的兩條腿,也閒不住一張嘴,只等馬擴的腳步略為放緩一步,就與他談天說地起來。說到節骨眼兒,不由得眉飛色舞,有時又不禁義憤填膺,這時,劉七爹就習慣地捏攏兩隻瘦骨嶙峋的拳頭在自己的腦殼上捶打,他用的力氣相當大,拳頭又是這樣結實,想來一定打得很痛,有時一拳下去不免要插進「哎喲喲」的叫痛聲。

他好像是無所不知的,特別是關於義軍內情、義軍諸頭項的為人行事、真定的官場內幕以及官場中狗咬狗的醜劇等,這一切,他都熟悉得好像真定的山徑僻路一樣。他從這個話題跳到另外一個,又忽然跳回來談到本題,時間和空間都在他的談話中流逝了。馬擴感覺到自己幾乎來不及聽他說話,來不及對他的話做出必要的反應。

他告訴馬擴,劉鞈與王淵陷害他的陰謀,是要給他加上勾結山中亂民、圖陷府城這樣一個罪名,已經派人暗中監視他的行動,打聽他與哪些人接觸打交道,甚至還去搜尋了他的行篋。一個與王淵接近的軍官還聽見王淵得意忘形地說:「馬擴那小子無法無天,日子長久了,童宣撫、劉安撫都十分厭棄他。這番他真的做出來了,活該倒霉。落到俺王幾道手掌中,不把他放進油鍋裡去炸一炸,不能解俺心頭之恨!」

劉七爹用了加重的語氣說這一段話,目的是要馬擴有所警惕。馬擴的神情好像在聽一件與他本人無關、因而也不會感到很大興趣的政治軼聞,最後才帶一點被劉七爹逼出來的激憤表情譴責陰謀的製造者道:「這等事在官場中司空見慣。在童貫幕府中,真有幾把好手,每日挖空心思替別人布羅網、掘陷坑。天上地下,防不勝防。這等事俺也見識得多了,給他個不理不睬,諒他也奈何我不得。」

然後他再提到兩個當事人說:「這王淵倒也罷了,他原來就是與賈評、王麟一路的小人,只是劉安撫何至於如此無賴!大家把精力花在這等見不得天日的骯髒勾當中,怎辦得好正經大事!」

雖然是同樣的鞭撻,對於他一向尊敬——即使近來已多次發生幻滅感的劉鞈仍然是惋惜多於譴責,似乎多少還有點保留。

對劉七爹的警告,馬擴顯然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有關義軍諸傑的生平。他和他們有的已經識面,有的還屬神交,對他們的情況,知之不詳,很希望劉七爹講一講。劉七爹十分高興地接受了這個要求,這既滿足了馬擴的求知慾,也滿足了自己的發表慾。不多一會兒,他就把他自己知之甚稔,或者僅僅得之傳聞、有的還不免有些加油添醋的材料,翻箱倒篋地一齊講出來,使得馬擴十分神往。

「張大哥、趙大哥與廉訪情同兄弟,且又多日盤桓在一起,不用俺多說了。」劉七爹先來個開場白。

其實馬擴與趙傑三年相知,共探龍潭虎穴,後來又為收編董龐兒之事,一起奔走,果然十分廝熟。與張關羽雖也見過多次,卻不十分了解他的生平。中間也曾向趙大哥打聽過。趙傑為人深沉,不肯多說與事業無關的閒話,他只說張大哥原名張羽,為人義烈武勇,酷似漢末三國的關雲長,江湖上就稱他為張關羽,日子一久,張羽的本名倒被淹沒了。此外關於他的家世出身,他在抗遼戰爭中立過多少功績,趙傑一概不說,馬擴也不好再問。至於道聽途說的話,說什麼他生得豹眼環須,有如張桓侯,淶陽山一戰,他使個拖刀計,陣斬遼西京留守蕭伊蘇。這兩條都不可靠,蕭伊蘇被董龐兒所殺,那一戰他沒有參加。此外他顯得精悍瘦削,處處精細,頭腦反應敏捷,有時也說兩句笑話,使人解頤。無論他的外貌和性格,與那粗枝大葉、冒冒失失的張飛沒有一點共同之處。馬擴心裡首先就想知道張大哥的事情,不過劉七爹跳來跳去的說話方式,一會兒講這個,一會兒講那個,統統沒個章法,馬擴也無法要求他講得有首有尾、條理井然。

他首先介紹了昨天已與趙傑娘子說過的五臺山和尚智和禪師,那個和尚顯然給了他深刻的印象,他帶著十分惋惜的情緒說:「廉訪可惜遲去了兩天,智和禪師有事已先下山。他說他這一去,就要帶一批僧兵北上,混入金兵界內,直拊雲州之肩背,擾亂他們的後方,使粘罕不敢放膽興師南下,以收牽制之效。廉訪此去雖見不到智和禪師,卻可與他的徒弟李臣二哥見面,端的是條英雄。」

不過當馬擴要打聽李臣之為人時,他一跳又從河東跳回到河北真定。

「俺北道上有位大英雄石子明大哥,他就是這裡左鄰的胭脂嶺山寨的寨主,胭脂嶺與和尚洞本唇齒相依,形勢險要。廉訪敢情與石大哥相識?」他說得口溜,不待馬擴答覆,又自顧自地說下去,「石大哥是出名的火暴脾氣,動不動就與人拍桌子、比拳頭。有一回,為了件小事與人爭吵起來,他一拳頭搗下去,竟把一張檞木板桌搗了個大窟窿。」說到這裡,他自己也一拳頭捶去,似乎要想把後腦殼也搗出一個大窟窿來,然後又「哎喲喲」叫起痛來,這聲音不像七十歲的老漢,倒像是七歲的孩子發出來的。「因此,他博得個‘石敢當’的綽號。天下事無獨有偶,俺這裡出了個‘石敢當’的子明大哥,河東地界也出了一個綽號‘石橛子’的石竫大哥,江湖上把他們兩位合稱為‘兩河雙石’。石竫大哥也在河東舉義反遼,曾北出崞口,與金兵狠狠地打過兩仗。」現在的行情改變了,反遼義軍如果再能加上抗金的記錄,就能博得劉七爹雙倍的尊敬。「那石竫大哥俺也只聞其大名,未見過其人。這個石子明大哥卻是極熟的。他為人忠膽俠骨,義薄雲天,聽說哪裡有不平之事,他就挺身而出,不怕跑千百里路,一定要去平了不平之事,才肯罷休。卻又有一事作怪,他代人出頭打抱不平,有時弄得骨折筋傷,有時累出一場官司,他都沒有二話,怕只怕受惠人去向他道謝。有一回,一個主兒不識相,帶了兩條醃腿、一罈老酒,千叩頭、萬作揖地說石老爺是小人的再生父母,今生報答不盡,來生變了牛馬來報恩。他擋了幾次擋不住,忽然發怒,瞪起眼睛來罵粗話:‘有你這會子的叩頭如搗蒜,當初何不挺起腰板子與那賊保正鬥一鬥?虧你身上也長著一隻鳥,何曾有點男子漢的氣概?想你醃的腿也必有一股騷氣,誰稀罕吃它?’他一邊罵,一邊就把醃腿和酒罈都摔出去了。

「石大哥原來是真定地界弓箭社的頭項,弓箭社吃官府解散了,他一怒之下,就上胭脂嶺與官府作對。如今已聚攏了幾千人馬,與這裡形成掎角之勢,張大哥對他好生敬重。」

馬擴又打聽起河東諸豪傑的情況。

「那個石橛子大哥與石子明大哥有些芥蒂,這番他聽說子明大哥在此,就託韋大哥帶信來說,他如來了,不免與子明大哥抬槓,二石相擊,難免一傷,不來也罷。還有平陽府的馮賽也有事不得來。今遭來此的有韋壽佺大哥、李臣二哥。他們都是河東豪傑中的佼佼者,手下各有七八千人馬。李二哥俺也是初見,聽他手下的一位弟兄說起,他原來姓王名誠,因父兄都遭縣官殺戮,他銜著不共戴天之仇,潛行山谷數載,一夕間混入縣衙,把贓官一門殺光了,然後改姓易名,亡命江湖。江湖上都知道有個善使雙刀的李臣,卻不知道這個‘雙刀李’就是為父兄報仇,殺官亡命的王誠。」

「李二哥受了這樣大的冤屈,張孝純在河東號稱清官,卻不替他昭雪洗刷?」

「張孝純怎肯管他的事情!何況他那時還沒有到太原來上任哩!李二哥不稀罕那個張孝純,倒是真心誠意地要與廉訪你結識結識。俺也聽說這李二哥在山谷中的幾年工夫,打熬氣力,鍛鍊武藝,後來就拜了五臺山的智和禪師為師,練出一身驚人本領,只是不肯留下來祝髮為僧。他不但善使雙刀,十八件武器,件件都能,樣樣都精,見起陣來,長槍短刀,運用如風,河東諸豪傑中,就數他的武藝第一。韋壽佺大哥甘拜下風,智和禪師也說過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話,還說他留得有用之身,闖蕩江湖,結交豪傑,不做和尚也罷,省得在禪門中把他拘得火星直冒,壞了清規。這遭韋大哥把他帶來了,與他說張關羽大哥是河北人傑,馬廉訪是抗遼英雄,這番你來河北,一定要與他們兩位結識,以廣眼界。俺銜命下山時,李二哥親口與俺說了此話,叫俺務必說與廉訪聽。」

「這李二哥自然要結識的。七爹說起了韋壽佺大哥,」馬擴欣然道,「俺也久聞其名,如雷貫耳。記得當初去遼、金二邦,也聽到耶律克定、銀術可提到他。耶律克定說到雁北義軍時,提起韋大哥,就連聲說不可擋、不可擋,似有談虎色變之味。後來又聽說粘罕在雲中,特派人厚幣卑詞,要與‘韋義士修好’,吃韋大哥斬釘截鐵地回絕了,大義凜然,端的是條好漢。如今張孝純也想結識他,幾次三番派兒子張浹上門來廝纏,定要俺引他上雁門山去見韋大哥。其實俺與韋大哥也只在張大哥處見過一面,匆忙間未曾細談,後來他來舍間,俺又不在家。只看他氣宇軒昂,行事不凡,心裡兀自敬重他,不料倒如此抬舉俺。」

「那張孝純又怎生知道韋大哥與廉訪相稔?」劉七爹忽然停下腳步,心直口快地問,「他們官府中人耳目甚長,他山寨中有些事,自己人還不知道,倒被他們先掏摸得一清二楚,不可不防他們一著。」

「這個俺也問過張浹,他說是趙詡與他說的。前年俺為朝廷收編趙詡之事,奔走於童貫、王安中、張孝純諸人的幕府間,他們多知道俺與義軍有故。」

「少讓他們知道這些也罷!可知是趙詡那廝多的嘴。俺倒怕他把廉訪與義軍結交的底細和盤托出,說與童貫、劉鞈聽了,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不利於廉訪。廉訪可要留心點兒。」劉七爹又一次警告馬擴。馬擴感覺到他的警告分量很重,可是劉七爹又跳到韋壽佺身上去了。

「這位韋壽佺大哥身長不逾六尺,說起話來,恂恂諄諄,從來不動聲色。弓馬武藝,都非他之所長,但河東河北義軍中無人不知道他的大名。當初張大哥與董龐兒——就是那個改姓易名、忘祖忘本的趙詡等人在易州淶水縣聚兵時,韋大哥也聚眾在蔚州、靈丘一帶舉義反遼。金軍進入雲中後,韋大哥率眾轉入雁北,與金軍接戰多次,因此遼人、金人均聞其名。當時河北、河東這兩支義軍桴鼓相應,敵寇喪膽。後來韋大哥特來冀南,專誠與張大哥相見,共結金蘭之義。兩人同年同月生,卻是韋大哥長了十多天。此時董龐兒還不曾歸宋朝收編,也列入兄弟之盟,序齒第三。如今韋、張二兄的聲名日盛,兩河義軍,仰之如山斗,其餘的千峰萬壑都俯拜於其下,何等榮赫!比較起來,董龐兒那廝卻成為一堆土墩墩了。要脊樑骨挺得筆直、不肯忘本的人才配做他們的兄弟哩!請看兩河多少豪傑,奔走於韋、張的麾下,矢忠矢信,刀鋸斧鑿,羅列眼前,也無所畏懼,那董龐兒哪裡配得上!」

劉七爹說得氣憤,又是一拳捶在頭上。看來這顆腦袋早已經過千錘百煉,否則這一拳下去,不發生「腦震盪」,才是怪哩!

2

這時已近午夜,山間僻路彎彎曲曲,千轉百折,即使有劉七爹這樣一位熟悉途徑的嚮導,有時也要走冤枉路。總算大方向還沒錯,走上歧路不久又轉了出來。此時劉七爹又要得意幾句,說自己老眼無花,記性不錯,腦袋瓜子還能頂用。不過當他誤入歧途的時候,倒不曾進行「自我檢查」。

後來形勢更加險惡,劉七爹得意的誇耀也沒有了。他們只聽見滿山的風聲、遠處不時傳來的狼嗥聲,還有踏在枯葉上的簌簌聲。十二月的夜風總是十分猛烈的,有時形成了一個風暴,就好像一隻兇惡的兀鷹,用它巨大的翅膀撲打著高入雲霄的樹梢,把樹梢吹得東搖西晃,左右劇烈地擺動,有時「咔嚓」一聲,一小枝或者竟是一大枝樹枝被折斷了,落下來正好擋住他們的去路。

還有更加嚴重的情況,他們攜帶的一籠夾肉蒸餅和四大張烙餅都是過早地完成任務。黃昏以後,他們就沒有什麼可吃的了,只好餓著肚子趕路。身體中缺少了「原動力」,劉七爹的腳步也似乎慢下來,講話也變得有氣無力的了,後來索性就停止說話。有幾次,馬擴真怕他會原地倒下來「坐化」,不過仔細聽聽,他的腳步聲還是保持一定的節奏,步子也踏得相當勻稱,沒有東倒西歪。看來這棵剛剛發過芽、開過花、結過果子的老樹還不會一下子就枯死了。

這時倒是馬擴的思想十分活躍,想得非常複雜。他注意到剛才劉七爹在介紹韋壽佺大哥時,突然岔進一個董龐兒,好像偶然在路邊撿起一堆破爛,正眼不屑一看地就掩著鼻子把它遠遠地扔掉。馬擴明白劉七爹並非是最早參加這支從易州淶水縣開始發難的反遼義軍的原班人馬,他利用真定府椽吏這個身份加入義軍的秘密活動,不過是近兩年來的事情,那時董龐兒已經脫離義軍,被宋朝收編了。他個人和董龐兒並無瓜葛,很可能根本未見過一面,他現在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來的輕蔑感不是出於對董龐兒個人的私怨,而是反映了義軍中對董龐兒普遍存在的公憤。

現在義軍大眾就是以這樣的氣憤和輕蔑來看待董龐兒的。實際上他還不是叛徒——根據馬擴的看法,而他已受到叛徒的待遇,這是因為義軍們愛憎分明,疾惡如仇,特別痛恨為了覬覦富貴做出背盟忘本的勾當的出窠弟兄。

然而希望義軍改變對董龐兒的這種完全敵對的態度,與之重修舊好,或者至少希望他們能夠在一定的程度上諒解董龐兒的處境,減少對他的反感,恰恰就是馬擴此番入山來的目的之一。因為馬擴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寇之來已在眉睫。一旦雙方開打了,是把這個擁有一萬精銳部隊,本人也驍勇善戰,並與金人有切膚之仇的董龐兒驅入敵人的懷抱?還是採取冷冰冰地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讓他在戰爭中猶豫不決,不知道何去何從?還是努力爭取他,使他成為勠力同心、共同作戰的戰友?這是一個有關大局的問題。童貫和宋朝其他的官吏一貫歧視他、排擠他,實際上是為叢驅雀、為淵驅魚,最後還是把他逼上前面兩條路。要爭取他,全靠義軍,而義軍現在的做法也並不像要幫助他走上第三條路。

大敵當前,把各方面的力量集合起來,盡捐舊嫌,重修舊好,勠力抗金,這是馬擴在他的歷史條件下所能達到的最正確的認識。首先他明白力量在什麼地方,然後努力把它們捏合起來。無論在現在、在將來,他都本著這樣一個見解行事,並且不惜付出大部分的精力以至多少次冒著生命危險,百折不回地促其實現。

當下他就試探地問劉七爹道:「七爹剛才說起了董龐兒。董龐兒也是多年的老弟兄,他怎生和大家生分了?」

馬擴選擇字眼十分斟酌,他不願顧著劉七爹的口氣說董龐兒是背盟忘本,甚至是叛變義軍,他選用了這個有分寸的溫和的字眼,叫作「生分」,目的就是要聽聽劉七爹的反應。

他果然達到目的。「生分」二字引起劉七爹的極大反感,並且把他的矇矓睡意都趕走了。

「怎生‘生分’的?董龐兒那小子自己心裡最明白。想廉訪也是深知其為人和行事的。」

不錯,董龐兒的為人行事,特別是他受到招安收編的一段經過,馬擴確是非常瞭解的。

殘遼初亡,河北粗安,金人的鋒芒卻躍躍欲試地指向宋朝,當時義軍諸頭項都有受宋朝招安共同對金的願望。董龐兒受編不僅得到張關羽、趙傑諸人的同意,他們還想讓他先行一步,試探宋朝方面對義軍的誠意,然後張關羽等也準備統率主力大軍繼續受編。

那時馬擴正在到處尋找趙傑、沙真二人而不可見。一天,他忽然接到一份請柬,時間約在晚上,地點是相距幾十裡的鄉間,署名的兩位又不認識,馬擴正在躊躇去還是不去,一個趕大車模樣的人奉命來接他了。那時門外大雪紛飛,來人撣去身上的雪花,翻起帽子兩邊的大耳朵,馬擴驚喜地叫出來:「沙兄弟!」

沙真已經老練得多了,不過隨時還會露出調皮搗蛋的孩子氣。當時還在戒嚴時期,他說城裡耳目眾多,見面不便,張大哥、趙大哥特差他來請三哥去鄉下暢敘一宵。

這就是馬擴在伐遼戰爭以後與趙傑的第一次相見。同一天中,他也結識了心儀已久的張關羽大哥。他們鄭重委託馬擴去辦理董龐兒受編之事。第二天,從軍隊裡趕回來的董龐兒也與馬擴見了面,這件事很快就辦成了。

當時河東方面也有些義軍接受宋朝的招安。董龐兒受到與他們同樣的待遇,取得番號,接受宋朝有限度的、常常是七折八扣的糧餉兵仗,反過來,他也是有限度地、有時甚至是陽奉陰違地接受宋朝的調遣命令,基本上不脫離義軍的母體。這是當時被收編的兩河義軍所持有的共同態度。無論宋朝方面,無論義軍方面,對收編一事都要觀望觀望再說。

後來情況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有人在官家面前誦讀王安中收編董龐兒時上的奏章中的一聯:「受之則全君臣之大義,不受則生吳越之異心。」王安中原以工撰奏牘,善於駢語見長,這一聯卻並不特別出色。當時官家匆匆看過,也並不在意。不料事隔半年後,再聽人誦讀,忽然發生了很大的興趣,再三誦讀,擊節稱賞,推文及人,連帶也欣賞起董龐兒其人來。又有人順水推舟地提到董龐兒在入朝以前,就打出「扶宋破虜大將軍」的旗號,著實立了些戰功,這更加中了官家之意。特旨召他入京,慰勉有加,厚賜幣帛,又親自為他改姓名為趙詡。趙是國姓,詡字含有「敏而有勇」的意思,這一姓一名的賞賜都表明官家對他的極大的褒獎。當殿還特旨傳諭邊臣道:「趙詡乃朕親自拔擢之人,諸卿務要加意保護。」宣撫使將順聖旨,特把常勝軍轄區邊緣的幾個州縣劃為他的防地,令他獨當一面。

天子可以造命,在這方面常憑一時衝動,即興辦事的宣和天子尤其表現得突出。董龐兒無端得到天語褒揚,從此大交紅運,地位反而超過邊界上正規部隊的將領。

董龐兒受到官家的寵遇引起了金人的嫉恨,金軍侵入邊界,曾搜殺過董龐兒的幾個親屬,後來又一再交涉,要將他引渡入金治罪,也因為有官家的這句話,總算受到保護,未遭毒手。

董龐兒的地位日增,不由得有些頭重腳輕起來,與義軍母體的關係也日益發生變化。本來有重大事項,他都要親自來山寨或者派了心腹人來與張關羽等商量了再作決定,後來把這個重要的環節蠲免了,不但本身之事,即使涉及山中義軍利害關係的事項也往往擅自決定,決定了就做,不再與老弟兄商量。本來每隔一兩個月要與老弟兄見一次面,此時也常常託故不到,甚至不假借一個理由,也不派個代表,就擅自缺席了,這進一步加深了彼此的隔閡。

從義軍方面不斷傳來的責難和斥罵聲,使董龐兒更加害怕和老兄弟見面,而他長期的避不見面,更引起義軍方面的反感和惡感。在過去的一年中,他們的關係逐步惡化,後來壞到了幾乎就要炸了的地步。

今年新春中,董龐兒作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姿態,他說是給張大哥送壽禮,特派妥當的心腹人送來一批糧秣兵仗,其中包括二百匹戰馬和二百五十支火箭。這兩樣都是很寶貴的禮物,戰馬在山寨中十分需要而又不容易得到,火箭則是朝廷特旨恩賜給他的,連郭藥師也沒有得到一支,他倒得到五百支,他慷慨大度地分出一半,送到山寨來,說是「為大哥壽」,今年是張關羽的四十整壽,生日也在正月裡。他想抓住這個機會與義軍重修舊好,還捎去一封措辭誠懇的信,一再說到大哥過去的恩義,語氣之間,似乎很有懺悔的意思。

但是他想利用昂貴的禮物來挽回已經失去的交情的打算,仍然落空了。義軍諸頭項、頭目們顯然並不認為失去的交情可以用昂貴的禮物贖回來,反而對他此舉的動機頗多推測,這些推測都對他不利。

他們說:他既然記得大哥的生日,禮到而人不到,算是什麼禮節?其中必然有詐,休著了他的道兒。

詐在哪兒,各人的說法不同。有的說,童貫那小子明裡推崇,暗中提防,董龐兒在宋朝的日子也不好過,唯恐日後有個反覆,預先往山寨裡伸出一條腿,為將來歸隊留個餘地。這種推測倒還算是相當善意的,立刻受到另一批人反對。他們認為董龐兒勾勾搭搭,並非藕斷絲連,而是想借機勾引更多的義軍去歸宋朝收編,好為自己立功。有的說得更加厲害了,說他送馬仗來,心懷叵測,是想借端窺測義軍的虛實,以便發動襲擊,為一網打盡之計,其心著實可誅。

張關羽心裡明白,義軍的虛實動靜,董龐兒早已瞭然於胸,何待窺測?說他意圖襲擊義軍,這話未免太過分了。覆滅了義軍,童貫對他更無所忌憚,這對他有什麼好處?何況義軍的兵力,還遠遠超過他,他想覆滅義軍談何容易?

張關羽固然不同意這些推測,但鑑於目前群情激昂,也不便替他說話。他採取了慎重的態度,派人下山去驗收了他的禮物,不給回信,只在打發使人回去時,口頭上關照要他多多拜上二弟,謝他的厚贈,下面是一句語重心長的話:「富貴利祿乃身外之物,豈比得上兄弟情深?董賢弟千萬不可忘本。」

董龐兒送禮,得到這樣一個結果,不覺惱羞成怒。雙方的關係更難維繫了。今年春夏之交,郭藥師對轄境內的義軍發動一次突然襲擊,要把它們完全掃蕩出境。這次軍事行動,主要就是針對張關羽所部的。事前已知道內情的董龐兒請人去把馬擴請來,向他透露了一個口風,請他轉告張大哥預籌對策,他自己決定避開常勝軍的鋒芒,引軍而退。這樣就使義軍直接暴露於常勝軍的攻擊之下。結果義軍無法在冀南地區存身,只好陸續退入真定地區。

發生了這件決定性的事情後,義軍諸頭項對董龐兒更是深惡痛絕,連原來不輕易表態的趙傑,這時也說董龐兒利慾縈念,其心已變,不可再把他當作同盟兄弟了。

所有這些經過委曲,馬擴都是十分了解的。他對董龐兒之為人行事,非常不滿,但仍認為雙方的關係還沒有到非要破裂不可的程度。只要有一線可以轉圜的機會,就該竭力爭取。

馬擴這時想到的是一幅宋金交戰的圖景:雙方激戰了五六個時辰,大家都打得筋疲力盡,勝負兀自未分。這時哪一方得到援軍,哪一方就可取得勝利。正在苦待之際,忽然一杆「董」字大旗從山坳裡轉出來,董龐兒銀盔白甲,一騎飛前,大呼殺賊。戰場上的宋軍得此聲援,精神突然振作起來,兩軍合勢,果然把金軍打得大敗輸虧,紛紛潰退。

頗有一些理想主義的馬擴,腦子裡既有這樣的構思,自然非要把董龐兒挽救過來不可。

3

然後馬擴和劉七爹說起他與董龐兒最近一次的談話。那場談話的情景,現在回憶起來,還是歷歷在目。當時,董龐兒已決定撤兵,準備把防地讓給常勝軍。馬擴竭力勸他再作考慮,不要輕易撤防,使義軍失去屏障。

「非是俺不記兄弟的舊情,廉訪看看這些就知道了。」他一邊說,一邊拿出童貫幾次壓他撤軍的文書,說的是為了保全實力,萬萬不得與常勝軍衝突,詞氣十分峻急。另外還有一大沓朝臣的奏章,說什麼童貫不善將將,坐使董龐兒尾大不掉,異日必為郭藥師之續,禍患無窮。還有人赤裸裸地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董龐兒之徒,唯有聚而殲之耳。」

那個夜晚,董龐兒留住馬擴在他的營帳裡過夜。董龐兒治軍甚嚴,周圍的許多兵營裡,一過戌時,燈燭全滅,通夜不聞囂聲,只有他自己喝了二三斤汾酒,話不覺多起來。他說:「休說官家關注、童貫畀仗,朝臣們攻擊起來就是這樣不留餘地。廉訪看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說的是什麼話!你把心肝掏出來報效朝廷,捍衛邊疆,朝臣們還是把你看成異類。俺如今也看穿了官家與朝臣們串通排演的兩套戲法。他們逼呀逼的,把俺逼上了絕路,對國家、百姓都有什麼好處?」說到「絕路」二字,董龐兒的眼睛裡忽然出現一道奇怪的閃光。馬擴不禁害怕起來。董龐兒似乎已猜到馬擴要說的話,他通紅的眼珠靈活地轉了兩下,搶先把馬擴的勸告制止了。他說:「俺難道不知那是一條萬劫不復的絕路?俺董龐兒人心尚在,豈能與張令徵、劉舜仁坐上一條船?實話相告,斡離不那廝十分狡猾,一面向朝廷要索於俺,一面又派人來勾引,賠了多少好話,許了不少願心,還說俺如願過去,當以平州節度使相待。俺董龐兒卻不是三歲小兒,可以讓他玩之於掌股之間。」

他又說到,自從招安受編以來,表面上風光,直屬部隊卻經調遣分割,得力裨校也有一些被調走,實力大損。真要與郭藥師火併起來,顯非其敵。他的本錢打光了,於義軍無補,倒使金人有可乘之機。此事再三考慮,不得已才定下撤防之計。區區微忱,萬望馬廉訪轉告張大哥,邀得他的亮鑑。

然後他又說到,新春時,送大哥壽禮,不想好事做拙,大哥竟不賞臉,賞封書函,倒落得他手下親信的嗔怪,這件事憋在心裡很不痛快,幾次要想去見張大哥、趙賢弟說個明白,又怕他們見怪,眾弟兄責難,因此躊躇不前。廉訪這回見了大哥,務請捎個信去。大哥什麼時候願意接見,只消一紙手書,就單騎上山,負荊請罪。大哥如要責罰,他甘心領受,誓無二言。大哥、廉訪也要相信他決不會做出寒盟背誓、愧對天日、愧對祖宗國家之事。皇天后土,實鑑此心。

「話倒說得好聽。」劉七爹還是抱著懷疑的態度問,「廉訪後來與大哥、二哥相見了,可曾把董龐兒這些話轉告?」

「軍務重要,次日未明,俺就別了董龐兒去找大哥報信。當時張大哥也已得知郭藥師動兵訊息,急忙部署防禦,旬日之間,連打三仗,都得到便宜,挫動了常勝軍的銳氣。只是常勝軍傾巢而出,三面分攻,敵眾我寡,山中義軍有限,終非常勝軍之敵。張大哥一面與俺商量分兵抵禦、陸續南撤之事,一面又委請俺得機與劉鞈商談收編事項。當時趙大哥也在座,他引董龐兒事為前車之鑑,又舉出近年來冀南、京東饑民大起,高託山、張萬仙諸人聚義至三十餘萬人,縱橫數路,官軍莫敢攖其鋒,可惜後來受了招安,都吃了大虧的例子,力持反對之議。後來雖經張大哥力勸,好容易才定下與劉鞈談判之計,當時卻爭論得十分激烈。俺在一旁未便再為董龐兒說話,後來匆匆即行,至今還未曾把他的話詳告二位大哥哩!」

「今天廉訪見了大哥時,可說與他知道,看看大哥之意是否願與董龐兒見面。」他停頓了一下,再表示自己的意見道,「俺不敢說董龐兒一定有多少歹意,可也不敢相信他真是心口如一。」然後他漫無邊際地發起議論來,「世道險阻,人心難測,特別是有了一綬之榮的官兒,說的話更難叫人捉摸。俺說的可是老實話,廉訪休怪!」這時他才意識到他的談話對方馬擴不久前剛升為保州廉訪使,膺一命之榮,雖說是個空銜,在宣撫司裡也算得是一駕尊官了。還有他自己雖然只是個吏目,卻也食朝廷之祿,大大小小也算得是個官兒。官兒的話都作不得數,那麼他們兩個的話也作不得數了。話說得未免有點過頭了,不覺臉紅起來。為了掩蓋這赧然的表情,他一下子又把話題跳到韋壽佺身上。

「剛才俺與廉訪說到韋大哥來,怎的讓董龐兒那小子混岔進來了!如今回頭再說韋大哥。這韋大哥為人樸樸質質,並無赫赫之威,卻智深勇沉,思慮絕人,喜怒不形於色。他獨個兒時,平平常常,也不見有什麼特色,但與李二哥他們在一起時,頓時神采秀髮,淵濘嶽峙,自有一種超群拔類的大將風度,與眾不同。目前他在河東,與李二哥、馮賽各統一軍,馮、李二位都尊他為首,一切行動主見,唯他之馬首是瞻,端的是威重令行,節制如山。河東一路的老百姓都奉之如父母,官府聽了他的名字,如聞驚雷。張孝純幾次派人去接洽收編之事,曾洋洋得意地與幕府說,如得韋壽佺來歸,河東一路十萬義軍都在本使的掌握之中了,上月間還派兒子張浹上山去找韋大哥,韋大哥不肯與他見面。怪不得張浹那廝死乞白賴地要廉訪與他引見,廉訪休信他說的什麼歆羨之誠、亟圖一見之類的鬼話,他們這些大官兒缺少的就是這個‘誠’字。如果他真有一點誠意,就該把招安韋大哥的話與廉訪言明在先了。他與廉訪說過了沒有?河東的情勢與這裡不同,這裡的劉鞈看見我軍自燕南撤退至此,以為我軍已敗,有求於他,自然要拿足架勢,愛理不理,叫人氣破肚皮。那邊的張孝純卻也知道收編了韋大哥,大有利於他,因此對義軍打躬作揖,無所不至。韋大哥珠璣在握,權衡在心,不肯相信他的花言巧語,目前只讓馮賽大哥和一個投奔義軍計程車子王擇仁去和張浹見面,看來一時還未能定議哩!韋大哥此來,正是要與張大哥、廉訪商議此事。俺與廉訪說了,明日大會時,心裡可有個底。」

經劉七爹這一提,馬擴才恍然大悟張孝純心裡還懷著這樣一個鬼胎,表面上卻不露聲色,瞞過了他。「那劉鞈用心深險,不用說了。」馬擴想道,「張孝純貌似爽朗,實則也是城府極深的,他明知道俺馬擴與兩河義軍諸傑相熟,要收編韋壽佺之眾,非俺從中斡旋難以奏功,卻存著小人之心,唯恐被俺搶了功勞去,又怕義軍收編後,聽俺說話,不肯聽他節制,竟也嚴守秘密,不肯推誠相告。難怪劉七爹要說大官兒就缺少個‘誠’字,他們對同僚如此,又怎談得到赤誠為國?譬如收編義軍,他們想到的是為自己立一場大功,最多也只為河東路增添一分兵力,何曾想到異日在沙場上角逐金寇,可收掎角之利?平日議論恢張的張孝純心裡想的盡是這些自私的勾當,那麼宣撫司裡的碌碌餘子,就更不在話下了。」

馬擴千思萬想,想來想去,忽然想到義軍身上:「這些官兒不足貴,他們十年寒窗,應試做官,本來就為了富貴榮華。」馬擴撇開了官兒,進一層想道,「只是義軍弟兄對聯宋一舉,也兀自狐疑不定,異議甚多,趙大哥就是一例。眼前的劉七爹也是如此,他們中即使贊同收編的,也只為一時權宜之計,多半為解決目前衣食兵仗匱乏之虞,卻很少有想到勠力同心、共赴困難的。看來要說服他們捐棄舊嫌,同舟共濟。這件事不太好辦哩!」

兩年半前,馬擴單騎入遼諭降,那是與虎謀皮的勾當,稍有差池,就有頭顱落地之虞。當時他慷慨請行,意氣幹雲,心裡絲毫沒有畏怯。如今要去會晤的都是些肝膽相照的朋友,不知怎的,此行倒有些臨事而懼的感覺了。對敵人毫不害怕,在自己人面前卻有些畏縮不前,這幾年的生活經歷使他有所改變了嗎?不錯,他感到自己確實有些變了。但願不要變成為一個謹小慎微、顧慮重重的爛熟的硜硜君子才好。爛熟與成熟一字之差,十分形似,在實質上卻是大相徑庭的。

4

在那消失得特別緩慢的後半夜中,他們的行程更加艱苦了,即使有那薄蘿蔔片似的弦月,但它被密密層層的彤雲包圍,很難再起照明的作用。有時走路,完全是摸黑的,一隻腳踏下去也不知道下面是山泥、枯葉、岩石,還是已走在危乎其危的懸崖邊緣。視覺和聽覺的作用不斷削弱,全憑腳下的感覺指引走路。劉七爹口中儘管還在說「不要緊,廉訪且隨我來」,他的聲調中已沒有那麼多的自信,倒是充滿了懷疑和猶豫,有時反而要馬擴在前面引路。

感謝上蒼,他們終於在一片參天大樹的森林背後找到一條蜿蜒曲折的小徑。隨著微明的到來,馬擴忽然發現小徑的盡頭處有一座關柵,然後逐漸看清楚關柵的兩旁都是依著山勢高低豎立著的木樁牆。那木樁有碗口粗細,排得密密麻麻,還用草荐、葦箔遮蔽起來,不讓外面人看清裡面的底細。

「到了,到了!」這裡是和尚洞山寨的後門,劉七爹總算平安無事地把馬擴帶到,不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有十多人看守木柵門,有的在打盹,有的披件老皮襖沿著木柵牆慢慢地來回巡視。劉七爹、馬擴走近柵門時,一陣腳步聲早驚動了裡面的人。有一道粗壯的嗓音在黑暗中問:「誰?是誰在這禁區裡亂闖?」

草創的山寨裡還沒有定下一套完備有效的口令制度。

「郭有恆,你大驚小怪做什麼?難道就聽不出你七爹的聲音?」

「哦!劉七爹久違了!」守柵的小頭目郭有恆從黑暗中跑出來,隔開一道木柵牆,與劉七爹打起哈哈來。

「郭有恆,你好糊塗,俺前天清早剛從這道門出去公幹,才隔開兩個夜,就算是久違了,難道你已忘記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