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俺送出門的是鬍子烏黑的劉八哥,如今迎來的卻是髯發雪白的劉七爹!」郭有恆哈哈大笑起來,「七爹,你敢情就是那個夜渡昭關的伍子胥,一夜工夫就急白了頭?」
劉七爹上上下下一摸,才發現全身衣帽以及鬚眉頭髮上都結了一層冰霜。原來在緊張的夜行中,他們早已忘記了寒冷。
哈哈打過,然後郭有恆像模像樣地辦起公事來。他主動向馬擴打招呼,問道:「還有一位敢情是大名鼎鼎的馬廉訪?」
「這位就是張大哥讓俺去保州接來的馬廉訪。」劉七爹顯然以接受這樣一個重要的任務為榮,「他們在山寨中敢是久候了?」
隨後聽見郭有恆低聲向部下吩咐幾句,又隔著木柵與劉七爹兩個寒暄起來。
郭有恆與劉七爹很熟,劉七爹把馬廉訪介紹給他時,他似乎也知道山中的大會要等這位尊貴的客人來到後才開得起來。他以自己的方式對鼎鼎大名的馬廉訪表示敬意,橫梃為禮。但奇怪的是,他仍讓他們二人等候在木柵外面餐風吸露,而沒有開啟柵門,延請他們進去休息。
「郭有恆,你還等什麼?」這一回是劉七爹發命令了,「你快快開啟大門,迎接廉訪進去。」
「當得,當得。」這一位深通世故,並且對劉七爹很講交情的小頭目郭有恆卻把軍紀法規放到優先地位來考慮。他無權開門放進一個初次來到的客人,只好不著邊際地回答道:「七爹可是親眼看到俺已派人去稟告張大哥、趙大哥二位了?眼見他們就要趕來擺隊相迎馬廉訪進山去哩,七爹你又急什麼!」
一句話提醒了劉七爹,他才明白遲遲不能開門的道理,卻怕因此得罪了馬擴,轉過頭來看看他。只見馬擴讚許地點點頭,那意思是說這位弟兄幹得對、幹得好,哪有一支像模像樣的軍隊不經頭領同意,可以隨便放一個生人進去的?
不多一會兒,張關羽、趙傑、韋壽佺、李臣、石子明等都趕來了,大家廝見已畢,略略談了數語,馬擴就提出要求,讓他先去看看山寨的全貌,然後再與眾家弟兄見面會談。
「三弟還是初次上山,理應到山寨前前後後都去走走。就讓小弟與劉七爹陪奉於他,準定於晌午時分,回到前寨來,與眾位見面會談。大哥你看如何?」趙傑搶先接受了嚮導的任務。
「如此甚好。」張關羽點頭道,「趙賢弟先陪馬兄弟全寨都去走走,我等且到前廳去備酒為馬兄弟接風。」
顯然,這個山寨之主給了馬擴很高規格的接待。
第一次伐遼戰爭時,馬擴曾在趙傑和趙傑族兄的陪同下,到易州南郊去參觀一個小型的山寨,當時曾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時隔三年半,他又一次在趙傑、劉七爹的陪同下,參觀察看了這個著名的和尚洞山寨。不同的是,當時純粹以第三者的身份參觀,看得比較客觀。如今,他感覺到他的自身已有一部分融入義軍的團體,他的思想感情逐漸與義軍一致起來,還不說他的母親、妻子、侄兒都將搬入山寨來住。這裡可能就是他的家,可能是他後半生事業的立足點,也可能是廣大人民抗擊金虜的一個重要據點。現在他的觀察就帶有強烈的主觀成分。
一路行來,他看得十分仔細,看到什麼有疑問的地方就提出來問。這兩個稱職的嚮導隨問隨答,有時,他的問題還沒有出口,他們從他的表情中看到一個疑問號,就搶先把答案擺出來,充分滿足了他的好奇心。
這個山寨名為和尚洞,據劉七爹相告,山裡並沒有那麼一個洞,也不曾聽說過在哪個朝代時有哪一位高僧來此卓錫掛單,潛身修行。它之所以得到這個名稱,是因為晚唐時藩鎮割據,成德一鎮,雄踞河北腹地,四出戰守,禍亂頻仍。當時有個名叫「趙和尚」的居民——當然是趙子龍的子孫,率領家族進山來避禍,草創伊始,多有擘畫。後來戰禍不解,數十年中前來避亂的前後接踵,早已不止趙姓一家,山寨建設也越發興旺起來,逐漸成為今日的規模。大家為了紀念趙和尚這個首創人,即以他的名字名寨。山寨後門外不遠有個土堆,相傳就是他的墳墓,每年清明,他的後裔還有前來祭掃的。趙和尚晚年身穿僧服,生活形貌都像個和尚,人們即以和尚相稱,他的本名倒已埋沒了。埋葬他的這個土墩也被人相應地稱為和尚塔。不過和尚塔為什麼變成和尚洞,這個劉七爹也回答不出來。
接著趙傑就用激昂的語調補充了山寨居民慘烈光榮的鬥爭史。他說,五代石晉末年,這裡又成為鄉親們抗擊契丹大軍的根據地。那時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被中原人民打得到處存不下身,被迫北撤,打算撤往塞外老家去。行至真定城南六十多里的欒城,得病苦熱,手下人把冰塊堆在他的胸腹手足上,一夜之間,憤懣至死。
「老胡病死的地方,叫作‘殺狐林’,偵事的又訛為‘殺胡林’。」劉七爹再次補充,「他就是聽到這個地名,才氣憤致疾的。病中他直著嗓子叫喊,一面抓起冰塊,大把地往口裡塞。也是他惡貫滿盈,冰塊治不好他的熱病,沒到天亮,就伸直腿子走路了。死也回不得家鄉。」
「耶律德光既死,契丹陣營大亂,各地義兵紛起,剿殺殘胡。耶律德光的侄兒永康王兀欲自立為契丹主,即以真定為中京。安國節度使麻答為中京留守,留駐真定,意圖留踞中原一方之地,為異日捲土重來之計。這麻答生得面黑身長,貪殘異常,聽說民間有珍貨美女,千方百計地要掠奪到手,方始稱心。老百姓略有怨言,他就誣為盜賊,剝去麵皮,抉去目睛,再不然斬手刖足,劓鼻削耳,用文火慢慢烤炙至死,用以示威。他把這些刑具,隨帶身邊,還在帳幕府座的壁上懸掛著死人的肝膽手足,自己就在那裡起居飲食,談笑自若。他又怕留在城裡的漢人逃走,下令凡有漢兒窺視城門的,立刻斬首來報。真定軍民不堪其虐,乘各地義軍蜂起、城內契丹軍四出應戰城防空虛的機會,聚眾起義,突入府衙,趕走契丹軍。這時城中煙火四起,鼓聲震地,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人趕來助戰。兀欲早一天就逃走了,麻答等貴族也震驚恐怖,盡載寶貨好女,走保北城城樓,還圖負隅頑抗。在這關鍵時刻,和尚洞的鄉民們立下不朽大功。這時他們已聚結數千人,一聲令下,殺下山來,在北城外大呼攻城。麻答不敢戀戰,突圍走了。城中人推舉舊軍官白再榮為城主。他貪財虐民,行為與麻答無異,老百姓送他一個雅號叫‘白麻答’。這時麻答在城外稍得喘息,又去附近糾合一批契丹軍,軍勢復振,突入真定北城。黑白兩個麻答在城內巷戰,漢兵勢危,又是依靠鄉民之力,源源增援,最後把黑麻答趕跑了,中原大局才得穩定下來。」
趙傑祖上原是真定府西北的白馬關人氏,算來也是趙和尚的本家——那當然又是趙子龍的血胤,後來在戰亂中,遭俘北遷,落籍在涿州固次縣,不過排起輩分來,與和尚洞現住的趙氏子孫支派也還不遠。他講述這段歷史時,充滿了民族和家族的自豪感。
「那黑麻答也不曾逃走,」有著補充別人說話的習慣的劉七爹當下就糾正道,「後來被鄉民捉住了,就捆在西山口那棵燒焦的大棗樹下,連人帶樹燒死了。趙大哥敢情還不知道那棵樹?」
「俺倒不曾聽說,俺只知道真定北郊的一塊懸崖上刻著‘麻答走,契丹亡’六個大字,就是居民們為紀念這一戰役刻下來的。後來宋朝政府要討好契丹,幾次派人上山去鑿。如今字跡雖已模糊,痕跡猶存,仔細看來,還可辨認。」
這兩處遺蹟,都不在眼前,今天是看不到了,劉七爹要求趙傑帶馬擴去看看和尚塔——趙和尚之墓,那幾乎是順路走過的,不用多走幾步彎路。趙傑拒絕了,說今天沒時間看,他卻從相反的方向,多走了二三里路,帶他們去看另一處亂冢堆,傳說那裡叢葬著石晉末年與契丹死戰的鄉親們的忠骸。他們在蔓藤亂草中間找到一塊已經裂縫的石碑,揩拭去碑上的泥土苔蘚,碑上的字還可辨認,也是六個大字,叫作「忠義漢民之墓’。他們相將在那裡憑弔一番,結合著剛才趙傑、劉七爹描繪的那些驚天地泣鬼神的戰鬥場面,馬擴的神情不由得十分嚴肅起來。
離開亂冢堆,回到正路上,趙傑一面指畫著山寨的形勢,一面繼續介紹道:「宋朝建國後,宋遼二邦大致以燕雲十六州一帶為界,真定幸喜劃入宋朝一邊,只是地處邊界,遼境的漢兒不堪契丹人的騷擾,往往逃回宋境。澶淵之盟後,宋朝對遼越發軟弱了,處處唯恐開罪鄰邦,不敢去兜搭逃回的義民,聽其自為生死,有時眼看遼人越境把漢兒捕捉回去,就在邊境上殘酷處死,宋朝的官員,也裝聾作啞,只當不知。入境的漢兒們僥倖逃脫了遼人的追捕,仍解決不了生計問題,他們只好被迫入山寨自保。在真定附近就有二三十個山寨,其中以和尚洞的規模最大,來居留的漢兒最多。宋興一百多年來,這裡始終沒有斷絕過居民,山寨的房屋牆柵,積年增修,如今比五代時更加興旺了。這次義軍南移,早與山寨的居民聯絡好,在居民協同幫助下,即以原來的營壘遺址,稍加修葺,就成規模。義軍居民,情好甚孚,不啻家人弟兄。目前來這裡結聚的義軍已有三萬多人,也都包容得下。山寨的氣象日日更新,三弟這都親眼看到了。」然後趙傑舊事重提,問起馬擴道:「記得三年前,俺族兄趙俊陪同三弟前去易州木葉山的雙股寨參觀,當時三弟嘖嘖稱奇,歎賞不止。請問那雙股寨比這裡的和尚洞山如何?」
「那雙股寨佈置得井井有條,盡有可採之處,只是規模較小,具體而微,哪裡比得上這裡的佈局宏大、氣象開闊。兩相比較,真有大小巫之別了。」馬擴欣然回答。接著又問:「在真定周圍,似這等規模的山寨,還有幾家?」
「自中山府以南至真定西北,山寨所在都有。」熟悉這一帶地理的劉七爹回答道,「其中規模相稱的有北崗山寨、胭脂嶺山寨等。」
「這兩處寨主,今番都來這裡聚會了,稍停三弟就要與他們見面。」
「真定以南,」劉七爹繼續介紹,「獲鹿、元氏、贊皇諸縣,山寨環立,其中十六盤嶺,地勢最為扼要,真個要轉十六道彎子才登得到山頭。前人擇了險要之處樹柵立寨,真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象,可惜這些山寨都荒蕪了,而且規模也比不上此地。」
「劉七爹可去過贊皇縣的五馬山寨?俺久聞張大哥說起五馬山寨規模不遜於此,而形勢之險要尤有過之。張大哥說過,與金兵開仗後,萬一和尚洞有失,我全軍就撤往五馬山寨,在那裡抵禦二三年再說。俺久說要去看看,卻沒去成。」
「趙大哥沒去成,俺倒早就進山去過了。這真定府團團一千里之地,哪有一處俺沒有到過的?」劉七爹又得意起來,「五馬山在贊皇縣、趙州之間,屬慶源府轄治,山寨方圓百里,其中朝天、鐵壁諸寨形勢尤勝,聽說還是北魏孝昌年間修築的塢堡,至今已有六百年之久了,遺壘隱然,猶未坍廢。前數年俺曾去看過,山寨內住著數千家民戶,山中盡有出息,他們耕種山田,採摘果樹,完了縣官之稅外,尚可餬口,可惜裡面的住戶,散散漫漫,尚未以兵法部勒。」
馬擴聽了,不勝嗟嘆道:「兵荒馬亂之際,生民多災,不得已遷入山寨為避狄之計。草創伊始,亂兵接踵而來,山民不得已以兵法部勒,執梃相抗。山寨於是乎興。今天小弟親眼看到,我寨佈置得法,戰守皆宜,足可與敵寇周旋一時,又聽了二位所說,這真定周圍方圓之地,已有這許多山寨,兩河統計,更不知有多少山寨。異日金兵南下,即使各城盡失,我義軍以山寨、水寨為立足之地,進可攻,退可守,如得官軍協力同心,前後出擊,共掎金寇之角,天下事不足憂矣!」
趙傑的反應果然是十分靈敏的,他一聽馬擴說到協力同心四個字,馬上就反駁道:「三弟的話說得何曾不是,只是要官軍與我義軍同心協力,共御金寇,卻是談何容易?別的不說,只如此番三弟與劉鞈談判收編之事,我兄弟何等誠意,他倒以惡語相加,還圖不利三弟。義軍諸頭項聽了,大家氣憤填膺。其實我兵精寨固,又得河東諸傑之響應,再過幾個月,冀南義軍悉數來歸,力量更為完固,何所求於劉鞈?」
他從馬擴的眼睛裡看出不以為然的神情,很快地把自己的觀點擺出來,道:「依我之見,那劉鞈既不願就我之範,且擱他半年六個月再說。到了那時,我不著急,他倒要急起來了。」說罷就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問劉七爹道:「七爹,你久在真定府衙當差,看見過劉鞈的嘴臉,他著急起來,可是這副攢眉抓發、搓手頓足的樣子?俺倒有幸看見過他。」說著,自己也模仿起劉鞈的樣子,還一股勁兒地問:「七爹,劉鞈急起來,可是這個樣子,你道像與不像?」
從趙傑對劉鞈的嘲笑中,馬擴忽然看出來了,現在不是劉鞈著急不著急的問題,而是趙傑自己應該不應該著急的問題。現在形勢轉變得這樣快,他理應著急起來了,卻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明他對時局還缺少正確的判斷,這正是他們分歧之所在。他意有所悟,猝然發問道:「趙二哥,休管劉鞈怎樣,你且道金人將於何時入寇?」
一句話把趙傑問住了,他思想上確實以為那是很遙遠的事情,當下隨口回答道:「天天說金兵來了,說了兩年,它老是不來。不見得說來就來,今番真個就要動兵了?」
「二哥還說什麼不見得說來就來,說什麼半載六個月的事情。」馬擴截斷他的話,斷然地說,「依俺看來,不出一個月,金人必將入寇,到那時大局劇變,彼此御戰不遑,還說什麼勠力抗金的話,二哥,你想得太從容了!」
不出一個月,那等於說年內金人即將入寇,這是趙傑想也沒有想過的問題。趙傑一下子還接受不了這個石破天驚的預言,半信半疑地問道:「三弟說金人年內必來,可有證據?」
「怎麼沒有?」
馬擴把自己最近去雲中與粘罕見面之事告訴了他,再擺出所有的論據,那些綜合起來的情報,都經反覆核實,並有許多旁證,其中說服力最強的一條是他們最近截獲的一份金軍軍書,那裡明文規定東西兩軍約期於明春在東京城下會師。
這不需要馬擴點明,趙傑自己也可以做出結論了,這大大地觸動了他的思想。原來他的一切論點都是以金寇尚緩這個假定為前提的,前提如有變動,全部論點都不能成立了。
他陷入深思,他的表情一下子就嚴肅起來。
現在他承認馬擴的預言是正確的,如果金難將作,與宋朝談判也是刻不容緩的了,這一條又是馬擴正確。不過,預言終究是預言,金人的預定計劃到了具體執行時也可以有變化,那預言總是要等待事實的最後證明。
他又沉吟一會兒,忽然要求馬擴提前結束對山寨的巡視,未到晌午時分,他們就一起回到前廳。
他們匆匆忙忙地吃罷午餐,就開始談論起來。
馬擴與趙傑的談話,顯然加速了山寨中時間的節奏,現在趙傑是真正著急起來了。
5
趙傑製造的一種匆遽的氣氛,破壞了準備得相當充分的接風宴會,甚至連酒也沒有喝暢快,飯後迅速舉行了會議。
古代的所謂會議,特別在山寨的場合中,並沒有取得後代的那種正規化的形式。會議,不過是大家圍坐攏來,或者就留在原來的座位上,你一句我一句地隨便談談而已,當然也會有一兩個中心人物,一般是主人或者地位最尊、發言權最大的充當中心人物。今天因為馬擴是新來的貴賓,他帶來不少重要的訊息,這一席就讓他取代了。
在義軍諸頭項之間,馬擴只與少數人見過面。但他早在傳聞中,特別是在昨天劉七爹的介紹中熟悉了他們,可說神交已久。在見面前,他已經在自己的心目中想象、模擬他們的形態、神情,見面後,他一一用自己的想象力去吻合他們的實際,結果是兩相符合的不多,不相符合的不少,有的還是大相徑庭的。譬如他曾在匆忙中與石子明見過一面,當時五六個人在一起,大哥二哥地混叫,他到底也沒有弄清楚哪一位是石子明大哥。昨夜聽了劉七爹的介紹,他心想這位心粗氣厚、一拳頭可以搗碎一張槲木桌板的石子明一定就是那個身長八尺、威風凜凜的大漢了。現在張大哥再次給他介紹時,卻是個身長不逾六尺、身體也不算太胖的結實漢子。有一剎那,他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咧!後來悄悄地拉著張大哥問起來,才知道上回相見的那個八尺大漢是石子明麾下的一個頭目,外號「飛行豹子」的崔忠兄弟,他被派往北部去打聽訊息了,沒參加今天的盛會。這裡的一位確實是貨真價實的石大哥,絕無冒牌影戤之虞。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這回三弟看失了眼,該罰該罰!」張關羽開起玩笑來,這張嘴也不饒人,他大聲地把這句話嚷出來,還拖住馬擴,要他再認認清楚。這引起了大家一陣鬨笑,有些義軍頭項跑過來再一次把自己介紹給馬大哥、馬宣贊、馬廉訪,什麼稱呼都有。有一位左頰印著一溜紅痣的好漢指著這特殊標誌讓馬擴看,說道:「俺硃砂李這一溜硃砂紅痣,在北道中只此一家,並無分店,馬宣贊認清了,再也不得認錯。」
張大哥的這個玩笑開得及時,它抵消了趙傑為大家制造的匆遽感。就在一陣鬨笑聲中,馬擴非常自然地融入團體中。
事實上,義軍諸頭項對馬擴並不陌生。他們都知道馬宣贊其人,知道他的經歷,特別知道他單騎陷陣,力戰遼將的那段驚險史。惺惺惜惺惺,英雄惜好漢,單憑這一段,他們就對馬擴產生無限敬意。他們也知道這兩三年來馬宣贊為義軍所做的種種努力。對於他努力的結果,或則獲得成果,或則沒有達到目的,固然在各人心目中引起不同的評價,但對他的動機卻沒有人懷疑,大家一致承認他是義軍的忠實朋友。
要取得這些人的信任是不容易的。他們中間許多人對宋朝的官吏具有強烈反感,具有一種先天性的敵愾。譬如劉七爹特別介紹過的那個「雙刀李」李臣二哥,他提起宋朝的人,不管是大官,還是小吏,一律要伴以一句粗話,單單用個「鳥」字,還算是客氣的,有時說到氣憤處,雙手揮舞,真好像要用他的雙刀把他們的頭顱切瓜似的通通砍下來。
幸虧韋大哥、張大哥早對他打了招呼,否則馬擴也難以倖免他的「雙刀切瓜」。
第一天聚談中,大家一般地就時局交換意見,就自己的處境提出一些具體的困難。馬擴當仁不讓,他談得很多,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只是他談到金人將於年內入寇的話,大家還有些將信將疑。馬擴提到宣撫司截獲的那些情報時,李臣第一個跳起來說:「那個鳥宣撫的軍報都是假的,為的好向昏君鳥官家捏報戰功,你們相信它,俺可不信!」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的說可信,有的說不可信,有人提醒李臣說,這些情報是派往金邦的細作打探回來的,並非出於童貫捏造。一句話把李臣激得火星直冒,他一跳三尺高,大聲嚷嚷:「金兵真要來了,把俺這顆腦袋割下來與你們賭!」
他還沒有找到打賭的物件,自己先把這筆賭注丟擲來了。
在熱烈的氣氛中,大家聽到趙傑冷靜的發言:「金人處心積慮,謀我已有數年,豈可不加提防!俺看這遭馬兄弟帶來的訊息倒是十分可靠的,我不可不深慮對策。」
這是趙傑今天第一次的發言,他是經過深沉的思慮後,才明確提出自己的看法的。趙傑在義軍中居於僅次於張關羽的地位,他的話引起了很多人的連鎖反應,相信金人即將入寇的比重增加了。
不過李臣的幾個「鳥」,還在空氣中盪漾,還有一部分人既不相信金人即將入寇,也並不認為義軍有聯宋的必要,現在要作結論,時機顯然尚未成熟。張關羽深合機宜地結束了第一天的談話。
通過會談,馬擴發現阻力尚多,但他終於說服了頑強的趙傑,使他完全同意自己的看法,其作用猶如爭取得一個大國的合作,使之成為自己的聯盟,這是一大勝利。不過前途的暗礁尚多,真正的辯論,尚未開始,馬擴是否能夠完成任務,確定大計,還在未定之天,這一夜他的心情好沉重啊!
6
半夜子時三刻,忽然有一陣大驚小怪的呼喊聲扣索著山寨的大門,崗哨報上來,把張關羽和趙傑都驚動了,親自下去打探,原來是胭脂嶺山寨石大哥的副手外號「飛行豹子」的崔忠從北道回來,帶來了震動人心的訊息。
斡離不率領的十萬大軍從平州出發,連陷清州、檀州、景州、薊州,燕山府已在金軍包圍中。郭藥師親自率領常勝軍在燕山郊外與金軍打了一仗,有人說兩軍尚在相持之中,有人說常勝軍已打敗了,燕山府危在朝夕,燕山府的官員家屬、富室大姓紛紛攜帶家謄南逃,道路大亂,盧溝河上已是舟楫不通,訊息雖莫衷一是,看來是凶多吉少了。
這個驚人的訊息,把義軍諸頭項從睡夢中驚醒,等不到天明,大家都又聚到一塊兒來繼續會談。
馬擴關於金軍即將入寇的預言已被事實證明,事實來得甚至比他預料的還要快一個月。在事實面前,倔強的李臣也不得不承認錯誤。他揩揩宿酲未醒的睡眼,千賊奴、萬賊種地罵:「金寇早不來,遲不來,偏偏你老子與人賭一顆首級時倒來了。馬廉訪,你看咱這顆首級怎麼辦?」
「馬廉訪現刻要了你這顆首級,也沒處安放。」趙傑瞪了他一眼,代回答道,「俺看不如權且寄在你脖子上,等你把粘罕、斡離不兩顆首級取來繳驗時,再與你勾銷這筆賬如何?」
「當得,當得!俺李某不把那賤種粘罕的首級取來,誓不為人!」
「李二哥說得好!只是粘罕、斡離不的首級人人想取,你李二哥從今天起須得聽馬廉訪的話,照他的吩咐辦事,這件功勞才能留給你。」
這時韋壽佺發言了,一時會場上鴉雀無聲,聽他從從容容地說話。他先把馬擴抬到很高的地位,然後提出當前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如今金賊已來,說不準哪一天就會奪走燕山府,進入真定地界,也說不準哪一天會打到黃河邊。大局十分動盪,我義軍羽毛尚未豐滿,獨立角敵,可有勝算?今後應何去何從,事關數十萬義軍的生死存亡。今日好容易兩河豪傑都聚在一堂,大家說句話,出個主意,張大哥、馬廉訪也出個主意,小弟無不洗耳恭聽!」
金寇既入,當前的急務莫過於兩河義軍團結起來,在共同的領導下,部署戰守,然後與宋朝聯合,勠力抗金,這本來都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但是長期習慣於各自為政、各自作戰,對宋朝又多抱著懷疑態度的義軍頭項們要迅速達到這樣一個共同的認識似乎還有不少障礙。這時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張、韋二位大哥身上,張、韋的眼光又集中在馬擴身上,希望他能發表高見。馬擴還待要醞釀一下,一時會議中竟出現了冷場。然後大家聽到了馬擴條理清晰、感情激越的發言。
他說:「各位大哥都身受契丹凌辱之苦,才樹旌反遼。可知道兩百年前,我漢族父老兄弟也是不堪契丹主耶律德光殺掠之苦,挺身執戈,與他為敵的。當時契丹人到處打草谷,弄得民怨沸騰,人人奮起,欲與契丹偕亡。各路義軍多至三五萬,少的也不下數千,大大小小何止數十支隊伍,到處攔擊契丹軍,戰果赫然。但吃虧的是上面缺少個統籌兼顧的主帥,大家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彼此不通聲氣,不相應援,結果雖然屢戰獲勝,自己損失卻也不小。」
這幾年馬擴讀了不少史書,他經常以書本上的知識來印證現實的局勢。這時,他順手撈了一個相州攻防戰的例子來說明問題。
當時相州有個綽號叫作梁小哥的梁暉領導義軍與契丹苦戰數十日,城內外死傷累累,真個是骸骨撐天、鮮血成河,城內義軍亟須友軍支援解圍。附近州縣,義軍不少,固與梁暉素無聯絡,竟然望望然而過之,不發一卒相援,城內義軍孤軍苦鬥,以致淪失。原來相州有居民七十餘萬,城破受契丹屠戮後,全城留下的孑遺不過七萬人。
馬擴利用這個慘絕人寰的歷史往事說明義軍之間彼此救援的重要性,然後進一步說到義軍本身力量不足時,還要有所「憑藉」。他說當時義軍雖然人數眾多,聲勢浩大,作戰倍極慘烈,只因力量尚未完固,易聚易散,打不起硬仗,總的說來是聲勢浩大,成效卻是有限。後來,在太原的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出兵收拾殘局。他利用義軍的聲勢,義軍也「憑藉」他的兵力,兩相結合,局勢果然急轉直下,不出幾個月,就風掃殘葉似的把契丹勢力逐出中原。劉知遠也做了後漢皇帝。
說到這裡,馬擴環顧了一下眾人的表情,感到時機成熟,趁勢引出正題道:「今日之勢,猶如當年。前事不忘,後事之師。今我兩河義軍數十萬,卻無一個總統全軍的統帥運籌排程,不利甚明。再則,我義軍的聲勢,尚不能加於當日,而金軍精銳,又非強弩之末的契丹可比,獨立角抵,怕要吃虧,勢不得不與宋朝聯合,受他收編了,勠力抗金,這才是當務之急。韋大哥、張大哥也都是這個意思,未知諸位大哥意下如何?」
馬擴運用歷史,把這段話說得洞裡徹表。義軍諸頭項很少有人讀過史鑑、博古通今的,他們聽了馬擴的話,都認為很有道理,大家點頭稱善。即使持有最強烈的反宋情緒的人,看到目前形勢遽變,也認為聯宋之舉是大勢所趨、不可違抗的,何況這個意見得到韋、張兩位大哥的支援。再加上敵寇已經深入,眼看不久就會在腳跟下發生戰爭,他們也急於要回家去準備一切,不想在這裡多作爭辯。由於以上的幾個原因,馬擴事前估計要困難得多的任務,在新的形勢下,居然順利通過了,大家一致贊同聯宋的方針。
為了表示堅定地執行這個方針,趙傑當場表示改名為趙邦傑,急於補過的李臣也自動提出在姓名中間加上一個「宋」字。趙邦之傑,宋朝之臣,這兩個名字的改變說明了在大敵當前的特殊情況下,義軍運動中出現的一個新動向。
馬擴和張關羽、趙傑個別商量後,決定由趙傑出馬去和董龐兒會面,並約定董、張見面的日期地點。
只有義軍內部的「共帥」問題,沒有談出明確的結果。眾望所歸,「共帥」必然要在張關羽、韋壽佺二人中產生,不過他們相互欽佩,彼此謙遜,都只肯推對方為主,自居於副帥的地位,到會議結束時,這個領導的地位,還是懸空的。事實上,戰爭一起,彼此各別作戰,聯絡十分困難,再要推舉「共帥」更加不可能了。
第二天,天剛亮,各路義軍頭項就紛紛打道回寨,所謂「和尚洞山寨義軍大聚會」實際上只談了一個下午、半個深夜,一切都顯得匆忙,許多事前準備要談的重要問題,諸如與金軍作戰的戰略戰術問題,在目前情況下糧秣給養的來源問題等都沒有談得透徹。但它決定了聯宋抗金這個大方針,在今後十年天翻地覆的大搏鬥中,兩河義軍基本上執行、貫徹了這個方針,它們構成了一條強大有力的敵後戰線。
又稱「行膝」「行徽」,相當於現代的綁腿布。《詩經·小雅》有「邪幅在下」之句,古代男女都用它斜裹在脛部行路,後來專用於士兵及遠行的男子。
即董龐兒。
蔚州,今河北蔚縣;靈丘,今山西靈丘縣。
晚唐成德節度使為河北三鎮之一,治所在恆州(即真定)。田弘飛、王武俊、王庭湊等家族相繼為節度使,迄於唐亡。
今河北定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