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1

保州位於燕山府以南,真定府以北,正好處在從燕山到真定一條由東略略偏西的南北大道的中心點上。它東西又與雄州處在平行線上,高低位置,大略相等。

五代末季,雄才大略的周世宗發動全面進攻,迅速從契丹貴族手裡收復瀛、鄚等州。兵鋒所向,契丹人望風奔潰,幽州城內的統帥部已準備倉皇北撤,收復燕雲十六州、進而統一全國的大業似乎已是指顧間的事情。由於一個偶然因素,在那關鍵時刻,周世宗忽然染上熱症死亡。後來的宋太祖趙匡胤沒有能夠在這結實的基礎上進一步完成周世宗未竟的大業,但在思想上並未放鬆過為統一全國做準備工作。他重視周世宗新收復的土地,加強了那裡的政權建設,劃出鄚州一部分的地區置保塞軍,他的兄弟宋太宗趙光義又改保塞軍為保州,它與平行線上的雄州一樣都是宋遼接界處的邊境重鎮。

世代居住西陲,並且早已成為熙州土著的馬氏家族本來與北邊的保州風馬牛不相及,自從政和八年馬政接受任務,第一次出海與完顏阿骨打舉行「海上之盟」的外交談判以來,他就深深感到任務的艱鉅性和重要性,絕非一年半載內就能輕易解決。為了出海航行的方便,到了第二年,他就悄悄地把自己那個簡單的家從西北邊庭遷到京東東路黃海之濱的牟平縣。

隨著形勢的發展,即使遷居到牟平縣也遠遠不能適應需要。這時他看到朝廷已經有了與遼一戰以收復燕雲諸州的決心,正在積極籌備軍事行動。他除了本身的外交活動外,也參與了軍事策劃,並且提供了必要的情報。又是為了工作的需要,他再次把家從牟平遷到宋遼邊界的保州。

海上之盟引起了兩次伐遼戰爭,伐遼戰爭的失敗導致了金人的入侵。根據這條順理成章的邏輯,後來有人追溯北宋亡國的原因,歸咎於海上之盟。最早參加海上之盟並且一直起著積極作用的馬政,相應地也成為造成北宋滅亡的罪人。運用這條簡單邏輯的人忘記了海上之盟不能為伐遼戰爭的失敗負責,伐遼戰爭不能為金人入侵、北宋滅亡負責,如果處理得好,這些戰爭都可能發生完全相反的結果。問題在於北宋末年這個腐敗透頂的政府、腐敗透頂的宣和天子和當時的權貴集團,已經為亡國製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可以說他們無論幹什麼,最後都逃不了亡國的命運。

放過這些最本質的原因不談,而把責任追究到少數幾個執行政策(還不一定是錯誤的政策)、實心辦事並確有成效的具體人員,這種論斷是不公平的,也不符合歷史的客觀實際。

要了解背上「海上之盟的罪魁禍首」這口黑鍋的馬政,只要看看他在兩年之內三易住處這件小事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了。

不能脫離歷史的具體條件來評論人物,兩年之內,三易住處,對於普遍抱有安土重遷思想的當時人來說是很不尋常的事情。但馬政這樣做確實很有必要。宣和三年冬,完顏阿骨打襲破遼的首都中京,天祚帝南逃燕京,接著又西入陰夾山的鴛鴦泊,從此就把他的政權建立在有水草可逐的流動的「奈缽」中。這條頭等重要的訊息,就是馬政遷居邊境保州後,派人潛入遼境覘探得知的。可笑當時的知雄州和詵,身為邊境地方長官,負有「覘探敵情」的正式任務,手下還擁有一整套「刺探」機構,對這樣重要的訊息竟然一無所知。他是依靠製造假情報,或者半真半假的情報來取得朝廷信任的,從而積極主張發動伐遼戰爭,還覬覦副都統制之職,想與种師道爭一日之短長。

單從這一點上來看,馬政與和詵就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可是在當時的官場上,像和詵這樣的官兒比比皆是。他有本領包攬情報工作,製造假情報,高唱伐遼,從而影響了朝廷的決策,這在當時已被公認為是個了不起的邊才。

明知道任務有危險,自己身膺王命,說不得只好捨命去幹,但決不能把愛子親兒拉進去,免得發生不測時,父子同歸於盡,這又是常識的做法。如果這樣做,誰也不會提出異議,但是馬政經過與完顏阿骨打一度洽談後,偏偏又把親子獨兒馬擴拉進去做自己的助手,參加「海上之盟」的談判,甘冒極大的風險而不知回頭。

明知道局勢發展到這一步,戰爭已無可避免,把家遷到距離戰地較遠的地方以策安全,這也是常識的做法。凡是身歷其境的人都會這樣考慮問題。例如那個高唱伐遼、慷慨陳詞,表示願意獻身疆場的知雄州和詵,沒等到西軍開抵雄州,先把自己的家悄悄地遷離是非之地,搬回到非常安全的濮州鄄城老家去。藉口總是容易找的,或者是老母病了,要回鄉去頤養,或者老婆要做產,在前線邊城不方便,再不然說得更加漂亮一點是,把家庭遷走,包袱卸掉,自己就好輕裝上陣。總之隨便他怎樣說都有十足的理由,絕不會受到任何非難。而做著與他完全相反的非常識的事情的馬政,卻也沒因此受到朝廷的表揚。人們議論他,頂多是:「這個古怪的人這會子把家遷到前沿來了,想是戀妻愛孫,捨不得遠別,再就是貪圖安逸,省得兩頭奔跑。」很少有人願意承認他的搬家是為了「王事」之需,是為了覘探敵況、商量軍情的方便。他們又怎能體會到他搬家的進一步的用意是在於表示破釜沉舟,不惜以全家的生命為事業之殉的決心。

人與人在精神上的距離可以是十分窵遠的,儘管是同僚、鄰舍,每天在一起,卻永遠不能理解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因為在兩者之間隔開了一條不能相通的道路,他們的關係叫作「咫尺天涯」。

馬政的家庭有著非一般人所能理解的精神狀態。

這個家庭,從馬政開始,到他的妻子丁氏,到他的早在十多年前就成為國殤的長子馬持的遺孀和馬持的遺腹子亨祖,連同馬擴以及加入家庭組織不久的新婦嚲娘在內,所有戰鬥的和非戰鬥的人員都把這場伐遼戰爭以及由它誘匯出來很可能就要爆發的宋金戰爭看成他們自己的家事,無條件地支援它,為它嘔心瀝血,為它奔走馳驅,為它鞠躬盡瘁,並且在精神上準備著必要時為它獻出自己和親人的血,義無反顧。

以上追溯的都是過去的事情。現在馬擴借公差之便,回到保州老家,探視老母、寡嫂、孤侄、妻子,表面上是探親——當然探親也並不假,他多麼需要以親人之情來潤溼自己枯竭的心田,實際上還有更加重要的任務。同時他也為戰爭已經非常迫近了,要給家裡一點暗示,使他們做好更充分的精神準備

2

馬擴是在母親房裡看見嚲娘帶著侄兒亨祖一起進來的。他們彼此問了好,馬擴問起嫂子和趙傑娘子。

「大嫂和趙大嫂都下田幹活去了,要摸黑才得回來哩!」

嚲娘由於自己沒跟她們一起下田勞動,不無赧然地回答。這種赧然的意識來源於她的謙卑,永遠以為自己佔了他人的便宜,其實卻是沒有必要的,因為按照馬母的安排,家裡每個人都有明確的分工。總持家務的馬母,只要健康情況許可,自己也要下田。她從西北帶來的田間知識,在這裡仍然適用。家人們在勞動中發生了疑問,都要像請教一個老農一樣來請教她。她一直是田頭的主宰者,直到趙傑娘子來到這裡。

從他們的家搬來保州後,馬母就割得三十多畝田地,依靠自家和僱工的勞動,有所進益,並且逐漸成為家庭生活的主要來源。馬政、馬擴長年離開家裡,馬政復員到西北後,按照西軍的傳統,他的俸祿收入,幾乎是與部下共同分享的。而馬擴東奔西走,大手大腳地賑濟朋友部屬,領來的請受,不僅不能夠幫助家庭生活,有時還不免要給嚲娘寫信,從母親那裡颳去一點。有時信裡寫明請交來使白銀十兩,很可能這個信使就是受賑濟者。白銀坐等要取走,哪管家裡抽筋剝皮!在這方面,馬擴倒真該臉紅一下的,大約他不會有赧然的意識,如果他要用的錢是十分必要的,不向家裡,去向哪個要?遊子取給於家,乃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他複雜的頭腦裡,每天都在千思萬想,大約就是算不清楚家用的經濟賬。

可以伸出手來,無限制地向家裡要錢,可以伸出手來,無休止地向母親要索她的母愛,這是從十五歲以後就離開家庭從軍、參政,已經做出一番事業的馬擴身上殘留下來的親子、嬌兒的依戀。每次他回到家裡,這種殘餘的依戀就會無限地擴大起來,終於把他完全淹沒了為止。

嚲娘在家庭中的分工是利用她的文化知識為亨祖授讀。在那邊境小城裡,亨祖沒有可以附讀的地方,讓嚲娘擔負起馬家第三代的教育,顯然是最重要的任務。嚲孃的文化程度也很有限,但在這個軍人世家中,已算得是個女秀才。她一心想把這份吃力的工作做好,以盡對馬家的責任。看得出她是十分努力的,她熬得兩眼通紅,晝夜沒個休息,還怕教不好書。特別愛憐她的馬母,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不再給她分配其他的任務。

一落地就失去母親的嚲娘對於還沒落地就失去父親的亨祖有著一種超越家族關係的特殊感情。這種以彼此生活中的不幸為紐帶而聯結起來的感情有著非常堅韌的性質。雖然他們彼此都怕觸痛這個創口,有意把它嚴密地封閉起來。

任何一個教育家都明白在受教者和授教者之間先要建立起感情,有了它,教學的成績就能事半功倍。

嚲娘按照當初馬擴教育自己的方式去教育侄兒,連授課的內容也完全相同:《史記》《左傳》《楚辭》和唐詩。這些書家裡都有,有的還是嚲娘作為嫁妝帶過來的。可惜《楚辭》丟失了,她記得那一本的文字特別艱深,佶屈聱牙,她自己也讀不懂,丟了倒好。所有這些書,她都照當年馬擴為她講解的講解給侄兒聽。有時講得精彩,亨祖聽了入迷,她就低聲靦腆地向學生宣告,自己無非把三叔講過的書複述一遍給他聽罷了。說到「三叔」時,她的心就會狂跳起來,而她感覺到侄兒也有同樣的激動,因此一天中,她忍不住要假借各種機會,把「三叔」提起幾次。這給了她巨大的喜悅。後來越說越多了,雖然這個家庭裡每一個人都是疼愛她的,願意為她做任何可以使她高興的事情,但「三叔」仍然是一個秘密,只能在侄兒面前一天多次地提到他。

說自己只不過複述「三叔」的講解,那無非是借這個機會多提到一次「三叔」。她說得太謙虛了,事實上,她在講解中,按照自己的理解,已經灌注進不少她特有的柔情、激情,再加上纖細的感覺和微妙的聯想力,這些在馬擴的講課中都沒有,也許是他有意避免了的,而她卻摻雜進去很多。她講得深刻、雋永、形象、激動,使每一首詩、每一篇文章都變成一則傳奇性的故事、一首音調激越的軍歌。

有一天講韓愈的《張中丞傳後敘》,她把馬擴講給她聽的許多有關張巡、許遠守睢陽的史實都串在一起講給侄兒聽了,那許多材料在文章中都沒有寫到。然後講到南霽雲斷指射矢,講到他們受俘時,張巡對南霽雲說的「南八男兒死則死爾」的話,她不禁先流出了眼淚,然後侄兒也跟著哭出來。他們都沒有說話,但在那淚光中分明閃耀著他爹和二叔的影子。

馬擴授課中絕對不允許學生流淚,那是一條戒律。

嚲娘就是用這種柔情、激情來彌補她學問欠缺的不足,而使受教者稚嫩的心苗中產生了感情早熟的跡象。他領受了雙份的母愛,他從嬸母身上得到的,甚至比母親還多。他多情善感,富於想象力。他神往於英勇捐軀的爹和二叔,那是奶奶、母親和其他人告訴他的,他得之於耳聞,那好像是已經過了幾百年的事,他對爹和二叔只存一個神聖的回憶和模模糊糊的印象。他更神往於傳奇性的三叔,那不僅得之於別人的口述,也有自己的觀察。三叔才是一個存在的實體。他早已習慣了從三叔的每句話、每一個動作中追蹤他的英雄業績和高尚的道德品質。這個習慣在嬸母進門前已經養成了,現在他更要求嬸母多講講三叔的一切。伐遼之役,三叔單騎陷陣這件事,在他小小的心靈中已經追摹過幾十次、幾百次,好像他一遍一遍地在描紅簿上,把自己用濃墨寫的墨字覆蓋在紅字上面一樣。現在他又慣於在嬸母的授課中,以三叔的語言行動來印證、比較書本上記述的那些古人的教訓和言行。他把人類分成兩大部分,所有活著的和死去的好人佔一半,三叔一個人佔了一半。他的課程,包括嬸孃講解的內容和時間大體上也按照著這個比例進行。

家裡另外兩個中年的婦女,對嚲娘來說,都是大嫂。一個是丈夫的親哥哥的妻子,另一個是丈夫的義兄的妻子。她給了她們同樣的尊敬、同樣的稱呼,只不過在後者的稱呼上加上一個姓氏以示區別。當她與趙大嫂單獨在一起時,這個區別沒有必要了,她就省掉這個趙字,也稱為大嫂。趙大嫂是馬擴找來為嚲娘做伴的。在一年多時間裡,她成為這個家庭中必不可少的成員。她是田間操作的主要勞動力,是內外一把抓的家務主要操持者,更加重要的,她是馬擴與當時散處在河北、河東各地義軍諸頭領的主要聯絡人。馬擴回家的時間不多,義軍諸頭領就以他的家為據點,通過趙傑娘子與馬擴以及與其他頭領進行聯絡。趙傑已經來過多次,在這裡當然是熟門熟路了。當時河北義軍領袖石子明和河東義軍領袖韋壽佺都曾到馬家來過。

馬擴與義軍諸頭領發生不尋常的關係是因為他充分估計到在抗金事業中與義軍合作的必要性。趙傑娘子就是為了實現這個目的來到馬家的。她很忙,不能像劉錡娘子那樣與嚲娘朝夕盤桓,她來了,就給嚲娘增加生活的勇氣,因為無論從體質和精神方面來說,她都是十分結實的,足以使人對她產生信任感。

馬擴估計嚲娘一定聽到他對戰爭和時局形勢的說明了。正當她們進房的時候,馬擴與母親說到不出一個月,宋、金戰爭必將爆發。現在與妻子交換了寒暄,問了家裡每個人的情況,又繼續就戰爭問題與母親談下去。他們馬家傳統的生活信條是不妄語,不危言聳聽,不作沒有根據、沒有把握的預測。他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判斷一個月內必將發生戰爭,那一定是戰禍已經迫在眉睫了。對這一點,大家都信任他,誰也沒有懷疑。

一生中不知道見過多少次大戰、小戰的馬母乍聽到這個訊息後的反應是平靜的,好像這一場大家談論已久的戰事,即使就要爆發,也不是什麼意外事件,也好像當初在西北時,經常聽到公公、丈夫和兒子帶回來戰爭爆發的訊息一樣。她首先想到的是徵人而不是自己的安危。

「娘啊!這一遭可不比往常與河西家作戰。」馬擴看見母親滿不在乎,提醒她說,「當初戰爭都在家門外幾百里、幾千里外開打,我軍進可以攻,退可以守,一城一堡的得失,往往要窮年累月,才見分曉,怎麼也打不到家門口。如今啊,金軍傾巢而來,我軍全靠燕山一路為屏障,萬一常勝軍有失,門戶洞開,敵軍轉瞬間就可直叩保州之門。娘可要預先有個打算才好!」

「上月間你爹託小種經略相公捎來的信也說戰爭近了,卻沒有別的話。想俺家從西北遷到牟平,再遷到這裡,安家落戶了幾年,好容易築起一個窩,難道金兵一到,便拱手讓它不成?你們男子漢沒本領打退它,」聽得出馬母這句話把朝廷失策、宣撫司無能,包括自己的丈夫、兒子在內的男子漢統統罵進去了,「讓它深入堂奧,施虐百姓。它如真的來俺家騷擾,娘知道怎樣自處的。」馬母說到這裡,面上出現一種剛毅的表情,神色也更加穆然了。只有說到下面一段話時,把眼睛輪流看著嚲娘和亨祖,這才動了感情。她低聲說下去:「娘自不怕,只是馬家的這點骨肉好歹要保全下來,才好讓你爹兒兩個放心出去打仗。」

馬擴也跟隨著母親的目光去看亨祖——這個馬家唯一的血胤、馬家未來希望的寄託。他長得清清秀秀,活脫是大哥的翻版。大哥已經死了十多年,馬擴對他的印象已有些模糊了,只有看到了孩子,他才想得起大哥的樣子。可是孩子是那麼瘦弱,文質彬彬,像是文人家的孩子而不像他們軍人世家的子弟。馬擴的目光不禁在他臉上多停留一會兒,想要探索其中有什麼奧秘。

孩子的臉上忽然也出現了剛才在祖母臉上出現的那種剛毅的表情,然後又轉變為某種稚氣的期待的喜悅。從他變換著的表情中,馬擴看得出孩子完全理解他們說話的意義,不禁讚許地向他點點頭。孩子膽怯地朝叔叔偷看了一眼。叔叔的讚許,使他陷入狂喜之中,他抓住機會大膽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侄兒多次請纓。」亨祖停頓了一下,又偷眼去瞅著嬸母,似乎向她徵詢這個典故用得是否確當。典故是用對的,用在這裡,恰到好處,不過它文縐縐的,不是他們馬家用的語言。馬擴截獲了妻子無言的答覆,才弄明白原來正是她把他弄得這樣文縐縐的,對此他保留著自己的看法,不過不急於說出來。

「侄兒多次請纓,叔叔總是說侄兒年紀還小,過兩年再說。如今戰禍已迫在家門,侄兒再也憋不住了,這番叔叔上前線,務必要把侄兒帶走。」

「你上前線去幹什麼?」

「殺番子!」

「前線殺敵是你爺爺和三叔的事。如今家裡沒個男人,你要留下來保護奶奶、娘和嬸子,這個差使可也不輕哪!你倒問問奶奶,她肯放你出去?」

「奶奶,你放孫兒出去不放?」他一頭撲進祖母的懷裡,非要她支援他不可。祖母摟著他,也在做思想鬥爭,不肯定地說:「是時候了,是時候了,你三叔也是這個年紀出去的。可是三叔的話說得對,如今家裡沒人,你要留在家中保護娘和嬸子,再過兩年出去不遲。」

「過兩年出去?」亨祖急起來,叫道,「到那時,番子都叫爺爺和三叔殺絕了,叫孫兒怎生為爹報仇?」

這個稚氣的想法,使馬擴笑了出來,然後一本正經地告誡道:「侄兒,你在家好生聽奶奶、娘和嬸子的話,聽趙大娘的排程行事,先要學好本事。戰爭真要來了,哪兒都有仗可打,有的是番子叫你去殺哩!只怕你沒有本事殺他們。從叔叔上回離家後,你的射力加了幾個?還有趙大叔指點你的楊家槍法,你都練熟了沒有?」

「箭力增加了兩個,如今箭靶已放到一百五十步外。槍法天天練,已記熟了,前些日子又跟趙大叔學了馬槊,還在練習。」

「他上午練弓、練槍、練騎,」馬母急急表揚孫子道,「下晝跟嬸子讀詩讀文,文武兩藝全不荒疏,你看他不是瘦下來了?」

「還早著哩!」馬擴搖搖頭,「侄兒你可聽說過完顏阿骨打箭射三百步,矢無虛發,你只及得他的一半。明兒有空,要下場看看你的箭法和槍法。」

然後馬擴又詢問侄兒的詩文,都還過得去,他只糾正侄兒一個錯誤說:「剛才侄兒說要為你爹報仇,志氣可嘉。你爹當年戰死在河西戰場,死在羌人手裡,死得轟轟烈烈。如今在北邊動兵的金虜是女真韃子,與河西羌人不是一家。你跟嬸子讀了幾年書,想來還沒有把這兩家弄清楚。對當前的許多事情還弄不清楚,那就讀了一百篇文章、一千首詩也頂不了用處。你知道張巡、許遠死守睢陽,慷慨擊賊,那睢陽城在如今的什麼地方?為什麼守住睢陽就能保住江淮?還有與張、許一時擊賊的顏杲卿,他就是顏魯公的哥哥,他以常山太守起兵,阻絕了安史南下的道路,那常山在如今的什麼地方?為什麼能阻絕賊兵南下?這些在讀書時都應知道。博古為的是通今,知古而不知今,讀書尚有何用?」

「他還小哩,」對第三代的愛憐超過第二代的馬母不禁在旁嘀咕了一句,「一時間能記得這許多?」

馬擴也意識到自己的教訓過於嚴厲了,這才伸出手去,把侄兒的下巴輕輕托起來,把他的臉仔細看了一遍。他確是瘦了,比上回看見他時瘦了下少。一種親密的親族感,忽然湧上心頭,那嚴格的要求也轉化為柔情的期望了。他拉起侄兒的手,殷切地說:「亨兒,這文武二藝,全靠勤學苦練,還要多動腦筋,你可不能放鬆啊!」

在他長篇大論教導侄兒的時候,嚲娘惝惝恍恍地在一旁聽著,在一句話中間她忽然感到自己也受到連帶的責備了,因而臉紅起來。捫心自問,她雖然成天聽人說河西家、契丹家、女真家,到底它們間有什麼區別,她自己也沒能弄清楚。還有,她又何曾知道睢陽在哪裡、常山在哪裡?為什麼守住了常山,河北的賊兵就無法南下?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怎麼去教侄兒?學生的錯誤,可不是她老師的失職?

可是他過去也沒有把這些事情跟她講過,或者是講過了,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她不知道這些,總之就是他的失職。有了這一點能為自己辯解的理由,她又敢於微微地抬起頭來。

馬擴注意到嚲娘今天已經有兩次紅過臉,兩次紅臉都跟自己的談話有關,因而他對年輕的妻子的一再赧然感到歉意。現在他開始把注意力轉向嚲娘。

3

這是馬擴在保州老家中第五次——實際是第四次與嚲娘見面,因為有一次他與趙大哥匆匆途經此地,進來歇歇腳,吃了一頓午飯就走,那算不得是一次正式的會面。

從上次正式見面以來到現在已有五個多月的間距,上次見面時還在乾燥蒸溽的炎暑中,如今已進入深冬了,當然還是一個乾燥清冷的深冬。

現在他清楚地記得他們每一次見面的情況:一句隨便的家常話,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務,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小動作都不曾從他的記憶中逸走過。他知道,在她的那方面,一定會更加珍惜這些回憶,把它們深深地保管起來,封存起來,好像一罈深埋在地下的善釀酒,不管隔開多少年,只要開啟泥壇,就會發出一陣陣濃烈的酒香。

如果她有什麼珍貴的寶藏,這一罈,埋得很深、封得很嚴的回憶就是她最珍貴的寶藏,也是她最值得驕傲的私產。

第二次伐遼戰爭以來,馬擴就把自己的感情世界向嚲娘徹底開放,把嚲娘心裡的疑雲迷霧一掃而盡。從那以來,馬擴不知不覺地、越來越深地陷入嚲孃的「心網」中。這張網是這樣輕柔、綿密、溫暖,是嚲娘用了她全部的柔情和每天都在加溫的熱情交織起來的。如果柔情是這張心網的經線,那麼熱情就是它的緯線。它們密密地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小至無間、大入無垠、無所不容、無所不包的網。它可以是馬擴這艘永不停航的海船的避風港,它可以是馬擴這個到處受到排斥打擊的流浪兒的精神寄託所,也可以是馬擴這個愛情的傻角兒不斷尋求的溫柔鄉。愛情到了深處,與宗教非常接近。馬擴雖然從不佞神拜佛,有時他鋼鐵的心也會突然柔軟下來,以鑽進妻子的心網中去找一所廟宇,膜拜他的愛情的上帝。如果只看到馬擴追求的事業世界,而忘了他的感情世界的一面,對馬擴之為人的瞭解就不全面。

嚲孃的柔情和熱情在他們上次見面時達到最高峰。那次見面的時間十分短促,連頭搭尾也不過一晝夜,總共就是那麼可憐巴巴的十二個時辰。他們把見面的歡樂注滿在一格銅匱中,然後聽到它一點點一滴滴地從那小孔中漏出去,他們幾回揭開蓋子來看,還有三分之二,還有三分之一,只剩下底部的一點了。他們的幸福的流失,都帶著銅漏的點滴聲。

正是那種緊緊壓在心頭上的緊迫感,使他們沉浸在熱情中而不可自拔。日益迫近的戰爭風雲,紛紜煩亂、層出不窮的邊疆危機,鑽心鏤骨的離別之恨和對自身命運把握不定的戰慄,這些在平時一時片刻都難以排遣的糾結,忽然在一剎那之間都神秘地解開了,自動地消失了,他們空出了一片完全空白的心田,讓那偶然來到而很快就要逃逸的幸福來填補。

幸福落入溫暖、綿密的心網中也可以小至無間,大入無垠。不過純粹、絕對的幸福是從來沒有的,它總是由愁苦與恐懼伴隨著一齊而來。

隨著漫漫長夜的逐漸消逝,隨著那銅漏聲越滴越短,他們的恐懼越來越增大了。他們唯恐窗外的一抹黎明終於會不留情地把留在這間暗室裡的越縮越小的幸福完全驅走。

有千百種奇思怪想出現在潛意識中:是那些天還沒亮就飛到烏桕樹上嘰嘰喳喳噪個不休的雀兒破壞了他們的歡娛?他要拿起彈弓,一彈打去,把雀兒趕得無影無蹤。是那隻用了尖厲的嗓子不斷長鳴報曉的雄雞妨礙了他們的瞑息?他要找一根長竿把雄雞趕回雞塒。

那雀兒、那雄雞為什麼趕在黎明之前就到窗戶外來亂啼亂鳴,攪破他們的好夢?不!其實在那提心吊膽一夕數驚的夜裡,他們本來就很難圓成好夢,正是他們自己心裡的緊迫感把幸福打成了碎片,卻遷怒於雀兒、雄雞。難怪它們要反唇相譏了:你們咒吧!你們罵吧!你們去發誓許願吧!黎明不久就要來輕叩你們的窗扉,再過不多一會兒,那一輪紅豔豔的朝暾就要露面出來主宰人間的一切,憑你們本領再大,也拗不過那必然要來到的自然規律的執行。

幸福只剩下了一個底,它滴到下面一格也將溢滿的水面上,發出短的、急促的漏滴聲,催得他們心煩意亂。

但願那根長竿就在手邊,把初升的太陽從它剛冒頭露面的山谷中趕下去,一直趕下大海;但願霎時間漲起一片彌天大霧,把那白日遮蓋得嚴嚴密密,伸手不見五指;但願一個接著一個的長夜永遠主宰著人間,一年都只許天亮一次。

「打殺長鳴雞,彈去烏臼鳥。願得連暝不復曙,一年都一曉。」這就是他們在一夜中,特別在長夜即將消逝的黎明前的胡思亂想。可是雀兒、雄雞沒有去趕,大霧沒有漲起來,白日也沒有被趕入海洋、趕回崦嵫山谷中。馬擴自己也不知道在那一天裡,他們以怎樣的心情,終於不得不接受自然規律之執行,讓黎明、朝暾,讓叫人目眩神搖、透不過一口氣來的豔陽烈日交替地落到他們頭上,然後是在斜陽落日的古道上黯然判袂。

他感覺到她當時的心情,如果能夠繫住他的玉狻猊,她寧願讓自己化身為一根系馬柱,長年累月、白天黑夜都植立在祁寒酷暑、山風穀雨的郊原上,為的是,可以永遠伴隨他的被繫住的影子。

4

今天,馬擴還帶著上次離別時那個強烈的印象來看嚲娘。他寧可再一次束身於她的溫柔的心網中,但願能夠重溫五個月前的那個綺麗的夢!

可是隻經過短短一會兒的觀察,馬擴發現嚲娘變了。不錯,許多跡象都證明她是變了,不是微小的、某些細節上的改易,而是整個精神世界的變換。在馬擴心目中,他的妻子是永遠不會改變的,然而她竟變了,而且變化還這樣大,這就更加增加了他的驚訝。

曾經有多少次馬擴從她急速地從內室中奔出來迎接他的腳步聲中聽出她的激動和歡樂,他幾乎可以從她的腳步聲中數出她急遽的心臟搏動。

還有她那種毫不顧慮旁邊有人——有時是婆母,有時是侄兒——的逾規越矩的強烈的握手。那與其說是緊握還不如說是搖撼。她雖然經常能夠約束控制自己的感情,但到了某一個爆炸點時就會不顧一切地做她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在丈夫乍到時,她一時間找不到其他可以表達感情的方式,就抓起他的雙手,猛烈地搖撼起來,然後死命地把它們緊攥著,把它們拉近到她的胸口,似乎要通過這種異乎尋常的握手把自己全身的熱量都輸送進他的血管裡,讓他燃燒起來,把他們兩個全都燒成灰燼。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這種愛情的慢性的枯死炙死還不配她的胃口。她要求的是用他們自身所有的三昧真火,通過這兩雙手的交感,那用不著什麼導火線,霎時間就會把兩個人全部燒成焦炭,再燒成灰燼,最後一陣風吹得乾乾淨淨。

這是她的特殊形式的「搖撼」。

還有,她用特別方法貯存起來的愛情的語言。

馬擴發現,每次乍一見面時,她都說不出話,她的愛情用無聲的搖撼和激動的喑啞表現出來。她有千言萬語,在他離開的岑寂的日子裡,她把所有愛情的語言都貯存起來,貯存在心室的一角中。如果語言是固體的,她有那麼多的貯存,那就不是心室的一角而需要用整整一個山谷來儲藏了。如果語言是液體的,它早已化成艱澀的眼淚,從冬天流到春天,從夏天流到秋天,幾乎可以流成一條河,流入那大海中了——怪不得所有的海水都是鹹的。不幸的是,雖然有著那麼豐富的貯存,到了他們真正見面的一剎那,那些固體的和液體的語言都化成氣體一下子跑光了。這裡只剩下無聲的嗚咽在喉嚨口哽塞,或者變成難平的塊壘在胸脯中起伏。

所有這一切都是馬擴在結婚後將近四年中逐漸適應和變得習慣起來的。從不適應到適應,從不習慣到習慣,都有一個複雜和曲折的過程。記得就在那第一次出征的前夕,她忽然伏在白木桌上出聲地哭起來,他越推她,她越哭得厲害。他一向懷有一種偏見,認為女孩家流淚既是她們的弱點又是她們應有的權利。碰到難以處理的事情,不讓她們哭幾聲,又怎麼辦?可是,當這個女孩子變成了自己妻子的時候,她行使特權,哭個不休,他頓時就手忙腳亂,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才能使她停住不哭。還有,最初,他遠別回家時,妻子用了一對好像燃燒著的眼睛看著他,然後迅速地遞過去那雙也好像在燃燒的手。這時他在理論上已經想通了,認為她完全有權這樣做,可是在行動上,他接過她的雙手時不免有點猶豫,而當她熱烈地「搖撼」著他,他不知不覺想把自己的雙手從她的手掌中輕輕地抽出來。

可是如今他已經完全適應它們、習慣它們了,他就非常渴望並且完全相信將會繼續得到它們、享受它們。不但這樣,他還希望和相信他要得到的那些「愛情的保證」在程度上一定還會繼長增高,不斷地超過現有的水平。在這方面,他相信嚲娘具有無限的創造力。

愛情是一座既有實體感又好像建築在虛無縹緲之間的如夢如幻的迷宮。當你被眼前瑰麗的奇景所震懾,以為它已經達到鬼斧神工的巔峰,沒有想到你的伴遊者還可以把你匯入更深的一層,用更加瑰麗奇偉的神秘之境使你心搖神馳,使你目瞪口呆。一次又一次的更新,一層進一層的幻奇,都不是人的想象力所能預測的。

馬擴在走進家門以前就已經神遊於這座迷宮中,而且根據習慣和適應的惰性規律正在盡他的想象力最大限度地去想象那未知的、更深一層的奇幻夢境,雖然他知道嚲娘豐富的創造力將會給他新的什麼,絕不是他有限的想象力所能臆測。把未來籠罩於一片朦朧的絹紗之中,那就更增加了它的魅力。

無論如何,馬擴只要想到在頃刻之間他就有希望被匯入那樣一個夢境,這就是他莫大的幸福。

正因為馬擴是帶著這樣一種強烈的嚮往回到家裡的,在最初的觀望和接待中,不免叫他暗暗失望。

他感覺到這一次她進母親房裡來迎接他時,她的情緒是反常的平靜。平靜本來是正常的情緒,正因為過去多次她迎接他時表現出來的不尋常的波動,現在他已習慣了以反常為正常,以正常為反常。首先他聽不到她急速的腳步聲,然後,在出迎的時間上也比他事先估計的要慢。事實上他早已精確地計算過從家裡知道他的意外回家到人們把這個訊息傳遞給她,加上她從內室奔到母親房裡來一共需要多少時間。他不但精確地計算過,並且還把過去幾次她出來迎接他的時間拿來比較。

過去是,他還來不及與母親說幾句話,她已經一陣風似的捲到他身旁,單等母親與他說話中間有一些空隙,她馬上就插身進來,把雙手遞給他。這一切都是那麼匆匆忙忙的,完成於叫人來不及透一口氣的瞬間中。愛情達到這樣一個階段,就會自動排斥「慢郎中來醫急驚風」式的那種令人慪氣的從容不迫。

嚲娘與當時許多剛結婚的少女一樣,曾經有過「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呼不一回」的「十四年代」,可能有些婦女一生都沒有離開那個「十四年代」,而她則很快就越過它,早已進入「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常存抱柱信,豈上望夫臺」的「十五年代」。她現在的那些過分熱的愛情表現很可能被指摘為逾規越矩,如果處身在其他環境中的話。但這裡,有婆母對她的理解和縱容,有丈夫對她的渴望以及其他人對她的愛憐。她們始而是預設,繼而是鼓勵,使她的行動完全合法化了。這個軍人之家受到詩禮的約束比較少些,「自由」空氣比較濃厚些。

可是這一次,他在母親房裡等了好一會兒,等得有點心焦的時候,才看見她與侄兒一起進來,倒是侄兒嫌她走得慢了,搶在前面走。在問好和交換寒暄中她也沒有激動,她臉上既沒有喜悅也沒有哀怨,卻出現了一種不太熟悉或者可以說是似曾相識的靦腆的表情,那表情曾出現在他們剛結婚不久的「十四年代」,後來進入到「十五年代」時,它很快就消失了。不想今天,它又復活在她略顯豐滿的臉頰上,她似乎要把已經捱得很緊了的丈夫重新推到適當的距離外面,對他進行一次再估計。

不錯,在這五個月中,她是明顯地發胖了。她身上穿一套湖綠色的繡金棉襦和罩在外面的淡紅背子,兩件都是劉錡娘子為她添的妝。當時劉錡娘子已經深謀遠慮地考慮到她將來可能「發胖」,故意裁得比較寬大些。前年新春中,她穿了這套盛裝,還有些寬空的感覺,尤其是兩根虛設的飄帶,晃晃蕩蕩地垂在前面,走起路來,很不方便。根據趙大嫂的建議,把飄帶縮上去一大段,又把兩腋下開的縫子——胯子都重新縫上,一直縫到腰部以上。這是一種實用主義的改造,空蕩蕩的感覺是沒有了,行動也方便了,可惜劉錡娘子煞費苦心為她設計的服裝美,東京人所謂「韻纈」,也眼看消失了。幸虧趙大嫂留有餘地,縮上去的飄帶仍可放下,縫緊的胯子也仍可拆開。今天她穿上這套盛裝來迎接他時,兩者都已恢復了原狀。現在她穿起來倒反有些緊繃繃的感覺,那顯然因為她的身體已經發胖的緣故。

此外,她的兩頰上出現了對稱的紅暈,看上去好像抹了一層薄薄的胭脂,那在瘦瘠的臉上是一種預示著某種疾病的不祥的朕兆,而在豐腴的臉上則是健康的徵象。

還有,與她略見豐滿的體態相適應,她的行動也變得遲緩起來,不像過去那麼便捷。她走路時,先要提起背子兩邊的下襬,然後輕輕抬起腳,遲疑地把它們落下去,似乎要找一個妥當踏實可以信賴的地方,才敢於腳跟落地。

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把全副精神貫注在丈夫身上,而是時時內顧著自己,彷彿要通過身上特殊裝置的一架內窺鏡觀察自己身體內發生的種種變化。

原來從那個火熱的夜算起,她已經懷有五個多月的身孕了。

這次馬擴回家探親,是要向家人提示迫近的戰爭和對死亡的準備,嚲娘卻在她自身的內部中經歷著一個胎嬰成長的過程。她考慮的是「生」而不是「死」的問題,她根本沒有參加他們關於戰爭的談話,她也忽略了丈夫要求她提供更多愛情保證的迫切的眼色,這中間還存在著一個天大的誤會。

原來母親把這喜訊寫在家信裡,但那封家信捎到太原時,他正好出差去了,家信落到他的同僚孫渥手中。孫渥鯨吞百川,泥醉三日,醒來時早把這封信忘了,而為了義軍收編之事,與他秘密交通的信使也沒有顧上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對此他確是一無所知。

不能原諒的是當他進門以後就對嚲娘作了自以為細緻精密、實際上卻很粗略的觀察,對於已經相當明顯的種種跡象,竟然忽略過去了,還要對嚲娘提出一些責難,那真是「明察秋毫而不見輿薪」了。

那天晚一些的時候,他們回到自己房裡,才由嚲孃親口把這個訊息告訴他。這並沒有給他帶來狂喜。孤丁單傳的家庭和初次聽說要做爸爸了的喜悅都被沖淡在戰爭的焦慮中。他對這個訊息的第一個反應是妻子在這樣緊張的時刻中懷孕,那可能會給家庭和他自己增添多少累贅,也會給他的計劃造成很大的障礙。

估計到戰爭發生後,很快就會出現的局面,馬擴原定計劃是要把家庭撤離到真定西郊的西山和尚洞山寨中去。那裡是他的許多朋友、義軍諸領袖集中的中心點,很快就會發展成一個抗金的根據地。他與他們肝膽相照,準備把家遷去不是為了逃避戰爭,而是為了到那裡去迎待戰爭、堅持戰爭。

他對侄兒說「到哪兒去都有仗可打」的話是已經預料到未來發展的局勢,希望讓他在那裡接受戰爭的鍛鍊。不但侄兒、妻子、大嫂,甚至母親也要受到戰爭的鍛鍊,為它做出一份貢獻。

既然那裡可能發生戰爭,那肯定就不是安全區域,馬擴考慮的不是一家人的安全,而他相信家裡每個人也都會和他一樣考慮問題。

要說服母親和妻子實行這項計劃是他此番回到保州來的目的之一。可是今天母親還沒有完全說通,看來還有不少思想障礙,而妻子又有了身孕,馬擴主觀地認為母親所以不贊成上和尚洞,就因為嚲娘懷孕,上山困難的緣故,這使他的情緒發生很大的波動。

5

黃昏以後,兩位下田的婦女回家了,然後有一桌收拾得整整齊齊的便餐為馬擴接風。除了馬政不能回來,馬家全家的成員都在這兒了。這次接風便餐,也算得是一個小小的閤家歡。

兩年前,馬政跟隨小種經略相公的大軍西撤,他仍在種師中麾下任參謀之職。那次西撤,不問全軍的意見如何,朝廷嚴旨督促,限日限時,宣撫司派員就地催發,看起來竟有押解充軍的味道。從那以來,馬政就沒有回家到過保州,即使目前北方風雲已緊,只要童貫卡住西軍不讓東調,馬政就沒有可能回家,而把种師中領導的這支強勁可用的秦鳳軍和許多熟諳邊事、智勇可任的有用之材棄置閒散之地,不讓參與對女真的戰爭,而把有危險的常勝軍放在最重要的防地,自己又手忙腳亂地到處徵發人馬,增加實力,這是宣和朝廷的既定方針,誰也沒有本事使他們改變這種方針。

閤家歡由於馬政的缺席,家長沒有在場,再加上馬擴對未來戰爭的預測,在馬母和其他家庭成員的心裡籠罩上一層陰影。大家共同的想法是過了今天,再要有這樣一個即使家長缺席的閤家歡宴,恐怕也是很難辦到的了。

因此歡宴雖在進行,大家的心卻「歡」不起來。隨著幾杯悶酒喝下去,每個人心裡的陰影更加擴大,大家都想到未來的日子將更加難過了。這個剛強的軍人世家,即使對未來的世變已有相當的精神準備,卻仍未能完全排除擔憂和感傷的成分。這原因是他們心裡都有著一個創疤。喪失兒子、丈夫和父親,那鏤心剜肝的痛苦是不能輕易忘懷的,不過時間的浪濤把它們沖淡了,今天馬擴帶來新的戰爭將要爆發的訊息,那好像是一支探針,刺進舊的創口中仍會流出新的鮮血。

然而,後事固然難測,現在的會聚畢竟是十分難得的,就是因為後會難期,今天的宴會就更足珍重了。大家還想到要照顧嚲孃的健康和情緒,應該儘量開懷痛飲,製造歡樂的氣氛以扭轉局面,於是馬母、馬嫂先後舉杯祝飲,為兒子和叔叔「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