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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軍南侵前的兩個月左右,前線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平靜局面。首先是,在長達數百里的東西兩條邊防線上,金軍突然全面停止了挑釁行為。這原是它最擅長炮製的。在過去兩年中,這種挑釁行為層出不窮,有時,一天要發生幾起,弄得宋朝軍隊應接不暇,窮於對付。
還有,金朝派到軍前來的使者,態度也比過去改善了,有時竟很有禮貌地問起宋朝邊境軍政長官的生活起居來,這使他們有點受寵若驚了,這在過去也是不能想象的。過去,金使一來到軍前就有無窮的責難、粗暴的吵鬧,有時還咆哮怒罵,在這條戰線上也使宋朝邊臣窮於應付。
過去,金使的責難集中在幾個問題上。第一,他們每來必問到宋朝收容抗金的殘遼將官張覺,存心破壞宋金關係的罪名。儘管事情已經過去一年多,宋朝對此早作處理,把張覺縊死了,首級送給金人,賠罪認錯,金朝還是不肯輕易了結這件公案,每次都要提出來責問,作為宋朝違約背盟、敵視金朝的大口實。
另外還有好些口實。
一款是宋朝遣使勾結耶律大石,企圖與他聯合攻金。這一條由於宋朝給耶律大石的國書在使者身上截獲,鐵證俱在,抵賴不掉。幸好金朝貴族可能對耶律大石有所畏懼,不敢開罪他,連帶對宋朝這方面的責難也放鬆了,這件事說過一兩次,以後就不再提起。
一款是童貫答應饋贈的二十萬石大米,譚稹賴賬不付,有失信用。這件事其實還是金朝不守信用。原來在童貫任上,金人答應送他一千斤關東老參,童貫答應送白米二十萬石作為回禮。後來童貫離任。兩件事都自然消滅了。不意人參之贈,只有口頭默契,白米之饋,卻載在文書上的。金人根據文書,一再派人前來要索,譚稹瞭解了前因後果,他吃不到人參,當然不肯拿出二十萬石大米。這件交涉,真叫經辦人趙良嗣軋扁了頭。後來也一直懸而未決,成為金人的一個口實。
一款是宋朝收容殘遼的逃官趙溫訊。
這個趙溫訊曾做過遼的諫議大夫,很有才略,與趙良嗣有八拜之交。金人離開燕京時,趙溫訊與許多遼的官員一樣被擄往關外。趙溫訊趁隙逃回,替童貫、王安中出了一些主意,辦了不少事情,受到重視,他自己也以為找到一個安樂窩了。不想他的活動被金人偵知,金派使者前來要索。趙溫訊向趙良嗣長跪求救,趙良嗣沒法救他,反而說了兩句風涼話:「本朝固不欲諫議過去,然金必因此尋兵。大丈夫生死有道,生也為民,死也為民,借諫議一身,解兩國之兵,利也不淺。」趙溫訊熟知童貫、王安中、趙良嗣等一夥人都是「生也為己,死也為己」的,偏偏要他「生也為民,死也為民」,叫他如何服氣?他檻車上道,自分必死,不料斡離不看中他的本事,非但不殺,反畀以重任。從此他死心塌地地為金朝效勞,變為「生也為金,死也為金」。而宋朝收容遼的著名逃官,又構成一項罪名。
另一款是宋朝收編義軍董龐兒及其所部。這件事本來是公開的,董龐兒收編後改名董才,後來入朝面聖,賜姓名為趙詡,官拜防禦使。宋朝方面絕對沒有想到收編董龐兒有何開罪金朝之處,不料金朝方面忽然提出嚴重抗議,認為董龐兒在遼時已起兵反遼,是遼的「劇賊」,遼既降金,遼的官員和叛逆同樣都屬於金朝所管,董龐兒自應引渡給金朝治罪,宋朝擅自收編,又是一項挑釁的行為。這件事使童貫十分頭痛,為息事寧人計,宣撫司裡也有人主張引渡,有人主張斬了他的首級以謝金人。無如董龐兒的名字已達天聽,正是宣和天子親自賜他姓趙名詡,斬了他,官家面前怎生交代?再加上他機警絕人,幾次躲過宣撫司為他掘下的陷阱。童貫無奈,想把這件事推給郭藥師,郭藥師也不肯為此戎首,董龐兒和他的部隊就在這夾縫中生存下來了。
這件事十分棘手,十分難處,對金人沒法交代,也影響到童貫以後不敢再放手招撫義軍。
宋金雙方,當時表面上還保持著友好同盟的關係,雙方國書往來,都要寫上「本朝志欲協和萬邦,大示誠信,念海上結交之義,共立誓約,永保和平,苟或違之,天地鑑察,神明遭殃,子孫不紹,社稷傾危」等字樣。當然哪一方違約背盟,理應受到對方的責難。不過奇怪的是,一心只想維持「友好同盟」的宋朝受到對方如此多的責難,真叫它長出一百張口來也難為自己分辯,而宋朝對於一心只想南侵、已經制造了那麼多的邊境糾紛的金朝卻噤若寒蟬,連一次措辭軟弱的抗議也不敢提出。對於金朝的種種責難,或者自己有點理屈,或者完全是對方的無理取鬧都不敢聲辯,更談不到據理駁斥。雙方的外交活動,早已變成單方面的譴責、威脅、恐嚇。這就怪不得只要聽到金朝將派來使節談判的訊息,宣撫使就嚇得六神無主,朝廷也深感頭痛,最後,總是低聲下氣地賠罪認錯,還給使者送去大批重禮,才勉強把交涉擱起來再說。
看來戰爭固然要用粗暴的手段來實現,而和平也絕不能用和平的方式來保證。
可是在最近一段時期中,金朝忽然改變了態度,彷彿它也希望用和平的方式來確保雙方的和平了。它兩次派人到軍前談的都是友好往來,有關禮節方面的事情,不再提出過去的那些口實,還幾次問到大宋皇帝安樂否,它使宣和君臣產生了新的幻想,認為它已經修改國策,調整邦交,決心與宋朝成為和睦相處的善鄰。
可是明眼人可以看到,這虛偽的友誼和表面上的和平掩蓋不了金朝內部的劍拔弩張。邊兵調動的訊息,紛至沓來,日有所聞,高階將領到前線來的活動更加頻繁。看來這種友誼的目的僅僅是為了要造成假象以麻痺宋人的警惕。
最近馬擴、辛興宗到雲州去了一趟,與粘罕見過面,判斷金兵即將在短期內發動南侵,那更加可以證明這兩個月的平靜,只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一場戰爭已經迫在眼前了。
2
一向忙忙碌碌、馬不停蹄的馬擴這時也似乎出現了一個空當。他利用一次公差去真定與安撫使劉鞈洽談事務的機會,事後,折道北去保州,探望在老家的母親和妻子等人。回家探親原是極尋常的事,但對馬擴來說,就不是很尋常的了,這是因為他離開太原時,並未提出要回家探親,再則保州、真定雖然近在咫尺,他多次去真定公差,從未枉道回家,竟有些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味道。事實上,從他母親妻子自東京搬回保州老家居住以來的兩年多時間中,他與她們一共只見過四次面,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住不了兩三天就走,不像宣撫司裡的同僚,或者把家眷帶在身邊以便撤走時就近照顧,或者在太原組織一個臨時的家或代用的家,再不然,就是輪流請假回籍探親,一年要請兩次假,每次必得兩個月以上,總加起來,在家裡孵豆芽的日子加上路程和在司裡辦事的日子正好成為一與一之比。
在這方面,馬擴也是十分特出的。他在司裡絕口不談家庭問題,給人的印象似乎他根本沒有一個家,是以四海為家的流浪者。
童貫再度出山時對馬擴講了那番「親熱」的話以後,他清楚地知道馬擴仍然是過去那個頑固的馬擴,很少有改變的希望,而馬擴也完全認識到童貫仍然是過去那個顢頇剛愎、私心自用的童貫,絕無受他感化的可能,他們仍然堅持各人的主張,毫無妥洽餘地,這使得他們原來就是貌合神離的關係,變得更加疏遠了。
入燕犒師之役,童貫明知道如果讓馬擴隨往,多少使郭藥師有所忌憚,對事情有好處。但他一怕馬擴根本就反對他的入燕之議,二怕萬一事情順利,反而給了他一個立功的機會,竟然大筆一勾,在宇文虛中擬好的隨行人員名單中把列在首位的馬擴的名字勾去了,卻另外派他去雁北公幹。後來童貫變成一隻鬥敗的閹雞,垂頭喪氣回來,想起幸虧把馬擴的名字勾去了,沒讓他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相,心裡倒也沒有什麼後悔。
現在宣撫司里人人明白,如果宇文虛中是宣撫使心目中的第一號紅人,那麼,與他相反,最黑最黑的黑人,無疑就是那個馬擴。
但這一次宣撫使要想徵兵於劉鞈,想把劉鞈編成的一支勁旅調到太原來聽用,又不得不借重這個黑人。因為他知道馬擴與劉鞈有著深厚的交情——連他也不知道由於某些微妙的因素,他們的交情已經發生很大的變化。
童貫派馬擴去真定,表面上的任務是與劉鞈洽談募集義勇,訓練成師,以增加宣撫司的武裝實力。宣撫司沒有一支可以直接管轄、調遣、緩急可恃的部隊,那就不成其為宣撫司。這一點大家同意,沒有爭執。問題是:兵從哪裡來?在這個問題上,他們談來談去已經談了幾個月。紙上談不出一支兵,口頭上也同樣談不出一支兵,宋朝的讀書人多數是空談派,喜歡坐而論,不喜歡立而行。空談的結果常常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只有童貫比幕僚們實際一點,他很早就想到要把河東的地方部隊抓到自己手裡來。河東地方部隊經過以知兵著名的文官河東路安撫使知太原府張孝純實心編練以後,顯得生氣勃勃,已具有相當的戰鬥力。現在童貫受擯於郭藥師,他的宣撫司只能設在太原府。張孝純不幸作為在本處已設了長官機關的地方行政官知太原府,其地位猶如一個仰婆婆鼻息過日子的小媳婦,照規矩只要婆婆一聲斷喝,小媳婦只好諾諾連聲,俯首聽命,絕無違抗之餘地。童貫想得很美,無如張孝純之為人頗有一點鋒芒,他雖是一個文官,但其瞧不起童貫、遇到適當機會就想反抗一下的勁道,與郭藥師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當童貫徵兵於他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宣撫使在燕山府碰了郭藥師的釘子,鎩羽而歸,念頭就轉到我張某人身上,豈非以我張某人文官可欺?這樣一想,一股氣湧上來,當場就敢以河東國防重地,地方吃緊,無部隊可調為理由,乾脆潑辣地回絕了童貫。而童貫再度出山以來,實際的權力和威信都已大大下降。郭藥師要他好看,只消小小的紅旗揮動幾下,就驚得他不敢再履燕山之地。如今張孝純公開拒命,叫他當場落不了臺,雖然心中十分懷恨,卻也毫無辦法,最後只好讓馬擴去找他認為比較好說話的劉鞈。
鑑於對張孝純的做法過於簡單粗暴,以致遭到峻拒,這次童貫學了一個乖,他指示馬擴見到劉鞈時,要分兩步走,先提委託練兵之事,要劉鞈就地募集兩萬義勇,限期一個月編練成軍,這是無論如何也完不成的任務,姑且與他蘑菇幾天,再相機提出調兵之事,並寄語此事攸關宣撫司的生死存亡,務請劉安撫念多年相知之雅,勉為其難,剋日調軍西上,聽候撥用。
自從第一次伐遼戰爭以來,劉鞈就在真定府埋頭苦幹,訓練了一支以「敢戰士」為名的新軍。它成軍不久,就參加第二次伐遼戰爭,立下戰功,後來編制逐漸擴大,力量增強,隱然成為燕山路的後勁。這正是劉鞈兩年來苦心孤詣、心血凝注的結果。童貫離任前,保舉劉鞈為真定路安撫使,就因為他手裡有這一點實力,而劉鞈也是憑著這點本錢才敢於走馬上任的。依靠它,真定路的軍政才粗能自立,而虎視眈眈的郭藥師也因為顧忌劉鞈的這支軍馬,不敢隨便派軍隊侵入燕南地界。到了兵荒馬亂的時代,不但是軍閥,文官們也同樣知道手裡要掌握一些實力才能站穩、站平的道理。
事情攸關到他本身的生死存亡,那就顧不得宣撫使的生死存亡了,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年的相知之雅。
劉鞈的這番苦衷,馬擴是瞭解的,抽調真定軍,於公於私都會造成很大的災難。他根本不考慮童貫的什麼一步走、兩步走,第一天見到劉鞈時,開門見山,就把童貫的本意說清楚了,看看他如何回答。
果然劉鞈一聽要調走他的軍隊,等於要他的命,頓時翻起白眼,斷然拒絕道:「此事萬不可行!」
為什麼萬不可行,劉鞈急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個道理來。馬擴只要他再坐實一句,追問道:「宣撫重視此事,特遣馬某前來傳命,難道真無商量餘地嗎?」
「絕無商量餘地!」
「宣撫剋期半月,全軍就要調到太原。是否容馬某回司後,與宣撫婉商,緩期一個月後再作計較如何?」
「無論一個月、兩個月,此軍決不能調動,無可計較之處。」
「童宣撫明令抽調全軍,先答應他調去一半候用,如何?」
「一半也不能調。」劉鞈失去了他平日的穩重自持,憤然說,「請馬廉訪說與宣撫知道,就說劉某說的,真定一軍,一人一馬也不能調。」
「劉安撫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叫馬某如何向宣撫回話?」
「馬廉訪如何回答宣撫,請自己斟酌。平日在宣撫前可不是你們幾位說話最多?今日劉某卻不能越俎代庖,代你斟酌回答宣撫的話。」
劉鞈雖不能斷定調兵之議是馬擴的主意,不過童貫不派別人而派了他來傳話,那麼他至少是深知內情的,不由得氣憤地刺了馬擴幾句,以發洩其私憤。
馬擴且不與他紛爭,就事論事地說道:「安撫與童宣撫有多年相知之雅,難道不深知其為人?宣撫意有所欲,如不與他一點轉圜的餘地,他豈能就此罷手?」
「劉某倒也想過了,可以轉圜處,無不從命,無奈此事實無可以轉圜處,宣撫定要怪罪下來,劉某也只好挺身認罪,甘心領他的責罰!」
「責罰倒也未必。」馬擴微笑道,「只是童宣撫之為人,他如沒想到幾著狠棋,豈能令馬某貿然前來傳命?據某所知,宣撫已內定李質、王淵為宣撫司都副統制。童宣撫給王幾道的私函,計日可達。如果王幾道在李鈐轄面前遊說一番,他二人真去太原就職了,那時調與不調就由不得安撫做主。安撫難道沒有想到這一著?」
劉鞈果然沒有想到童貫會越過他,與李、王二人直接交易,實行這一條釜底抽薪之計。他不由得大吃一驚,連聲問道:「馬廉訪與李、王二人見過面不曾?」
「尚未見過。」
「何時去與他們見面?」
「馬某正待見過安撫後,再去看他們兩個。」
「馬廉訪還見過別人不曾?」
「此來曾去訪子羽未值外,尚未與別人見過面。」
「賢侄,看在你我多年相知的分兒上,見了李、王時,千萬不要以此相告。」劉鞈動了感情,他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這賢侄的稱呼在這兩年來也還是第一次用到。單是這個稱呼就把二人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這時劉鞈講了一句難得的真心話,雖然還說得十分含蓄,「那李質為人樸直,倒不是見利忘義之徒。待劉某今夜先與他見面,穩住了他的心,就不怕王幾道再去遊說。你我有事,明日再談如何?」
讚揚李質就是貶斥王淵,說李質不是見利忘義之徒正好是說王淵恰恰就是個見利忘義之徒。但掌握這支軍隊實權的是與他私人關係密切的李質而不是童貫的義兒王淵,只要把李質說通了,就不怕王淵再翻出什麼花樣。劉鞈要充分利用馬擴給他這一晚上的時間去做好李質的工作,因此他對馬擴表示了感謝之意。在這個與他個人生死攸關的問題上,誰能給他一點幫助,他都會露出這一絲真誠的謝意。
馬擴策略地丟擲童貫對劉鞈暗中進行的陰謀詭計,換取了劉鞈對他的好感,認為是一大收穫,然後他推心置腹地說道:「真定地當衝要,尊叔辛苦成此一軍不易。如今胡氛日亟,萬一在前線的常勝軍有變,襟帶山河,屏障帝室,全靠此軍在這裡支吾一時了。太原有王總管在,兵力尚裕,抽調此軍去徒供童宣撫一人之護衛,卻不道壞了天下大事。愚侄痛恨之不暇,怎肯向童宣撫獻此媚茲一人而置一路於不顧的毒計?尊叔明察,休要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