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馬擴先打消了劉鞈對他的猜疑,看到他不斷頷首稱是,趁機提出自己的要求道:「只是如今國事日非,殷憂方深,愚侄尚有肺腑之言奉告。既然今夜尊叔要與李鈐轄謀面,明日再來求見如何?」

劉鞈點點頭,表示首肯。

馬擴興辭而出時,感到自己心裡的希望正在增長。

3

這次馬擴從太原來到真定,其真正的目的並非來執行童貫的亂命,而是想推行自己的一套秘密計劃。

原在燕京周圍活動的一支義軍,在反遼和反金的戰鬥中都起過重要作用,楊可世襲燕之役,他們當過嚮導,金軍入燕,久踞不歸,後來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就是困於他們的游擊戰術,才被迫把徹底破壞了的燕京城交還給宋朝。

童貫、譚稹互為更迭,除了把這支義軍中董龐兒所率的一部分人收編為宋朝的邊防軍隊外,河北義軍的主力始終沒有得到妥善的安排,他們仍然集結在燕南諸山中,自行覓食。幾個月來郭藥師加強了對他們的壓迫,義軍逐漸南撤,在最近的兩三個月內已陸續撤至真定西北的山區中。馬擴利用出差的機會,曾與義軍諸頭項多次爭論,多次磋商,最後確定了歸宋朝收編的方針,並接受他們的委託辦理此事。

馬擴兩次與童貫談到此事,童貫恐怕重蹈收編董龐兒受到金人責難的覆轍——何況董龐兒名為邊防軍,也不太肯聽宣撫司的調撥,表示不能考慮。此路不通,馬擴才想到與真定路軍政長官的安撫使劉鞈直接談判收編事項。

義軍方面提出下列條件:

一、義軍全部編入真定路的地方部隊,取得正式番號;

二、劃給一部分防區;

三、按月支付糧餉軍需。

按理說,這些都是最起碼的條件,只要劉鞈有幾分收編的誠意,在具體問題上不會給他帶來多少困難。問題在於這件事童貫已經反對過,現在再要進行起來,暫時非向童貫保密不可,而童貫派在真定路軍民兩政中的耳目甚多,這樣收編人事,要完全瞞過他也不容易。

劉鞈為人固執,過去曾說過,董龐兒其人,既不忠於遼,安能順於我?所謂義軍也者,乃亂政之莠民耳。他對義軍持有這樣一種完全敵對的情緒,現在又要拖他落水,一起隱瞞童貫進行收編,這顯然是十分艱鉅的任務。馬擴看到,除非他們有很深的交情,彼此能夠坦率地提出問題,交換看法,可譬以利害,曉以大義,讓他明白收編一舉乃國家大利之所在,也關係到真定一路的安危,這樣才有希望談得融洽。

偏偏到了十分需要劉鞈的交情的時候,馬擴感到他們的交情十分不夠,不僅不夠,幾乎已到了恩盡義斷的程度。這是為什麼,他不明白。但他們過去確有很深的交情,這說來話長。

他們本來是世交,劉鞈是他父親馬政的摯友,劉鞈的兩個兒子子羽、子翬從小就被他父親帶到西北軍來「實習軍事」。劉子羽、劉子翬和馬擴、劉錫、劉錡兄弟們有好長的一段時期都在熙河軍中盤桓過,他們當時都不過是十七八歲到二十歲的青年,正處在十分好勝逞強的年齡。他們談兵擊劍,角逐騎射,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憶。印象最深刻的是劉子羽有一次要處分一個犯了軍規計程車兵,與姚平仲爭吵起來,鬧得不可開交。子羽竟然跑到姚平仲的父親熙河經略使姚古那裡去告狀。姚古護短,不肯發落,劉子羽一怒,就離開熙河軍。這件事的本身很難說劉子羽、姚平仲二人哪個對,哪個錯,但是姚古在軍隊中威福自恣,部隊中對他很有意見。劉子羽居然敢於去批他的逆鱗,使許多人都有痛快之感。馬擴與姚平仲也有很深的交情,但在感情上毋寧是偏向子羽的。以後子羽出任南方,他們多年通訊中,彼此都不忘記要加上「地分南北,情猶骨肉」這兩句話。

但是從第一次伐遼戰爭以來,他們的關係忽然發生了變化。當時馬擴和劉鞈都在童貫的幕府中,馬擴仍以前輩和父執之禮相敬,劉鞈卻在許多場合中有意迴避他,拒絕私人間的交往,有時則公開抨擊馬擴的主張,其措辭之激烈,態度之粗暴,不亞於馬擴的死對頭王麟、賈評等人。

在童貫的幕僚中間,馬擴早已習慣於受到這樣的待遇,倒也見怪不怪。唯獨這個過去與他關係十分親密的劉鞈也對他採取這種敵對的、僵硬的態度,這使他非常心痛。他不由得深思起來,從頭檢討他們之間的關係。

「聽泰山說過,有一回因辯論伐遼戰爭的得失,他與劉學士大吵了一場。難道劉閣學就為此與俺落了個生分嗎?」

「非也!」馬擴找出了一個理由,馬上替他開脫,「伐遼得失,千秋自有公論,況且泰山和他爭的也是公義,並非私憤。想那劉閣學通情達理,豈能因此遷怒於俺!」

「是那次雄州城下,因撤兵之議,發生爭執,後來兵敗城下,他受到童貫責備,因而耿耿於懷,遷怒於俺嗎?」

「非也。那次爭執也為的是公事。何況撤兵之際,耶律大石果然傾巢而出,縱兵追擊,不出俺之所料。劉閣學豈能為自己護短?想劉學士更事已多,老成練達,更兼忠心為國,俺料他絕非如此小器。」

馬擴層層設難,又層層為劉鞈開脫,想來想去,總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既從老的身上打不開一個缺口,他把念頭轉到小的身上。但是情況十分明顯,劉子羽與他的關係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別的不說,最近兩次他來真定公幹,打聽得子羽確實在署裡,兩次走訪,都說不在。這次他來真定後,下定決心要找子羽問個明白。如果確實存在什麼芥蒂,他不惜向他賠罪道歉,當年他自己不滿姚平仲之所為,今日又怎可重蹈姚平仲的覆轍,僅僅為了面子,就失去一個良友?誰知他來到真定後,平日意氣如雲的劉子羽竟像個小媳婦似的躲起來總不讓他見面。前晚,他離開下處時,子羽倒來回拜了,投一張名刺就走,也不肯約定晤見之期。這分明是師孔子不願見陽貨「瞰其之也」作一次禮節性回拜的故智,拒絕與他見面。

劉子羽冷冰冰的態度,把他心裡燃燒起來的故舊之情撲滅了。他想子羽這樣決絕,可能是出於父親的授意,目的就是要阻擋他與他們進一步洽談收編義軍之事。馬擴感覺到他這番來真定的真正目的,劉鞈可能已有所聞、有所知了。把自己放在有求於別人的地位上,而又受了他們的冷遇,這使馬擴感到非常狼狽。

雖然已經明顯地感覺到劉鞈對他充滿了敵意(不過還弄不清楚原因何在),馬擴對劉鞈之為人還是十分尊敬的,對他的評價仍然很高。

宣和末年,邊鄙多事,朝廷先後任命蔡靖、劉鞈、張孝純為燕山路、真定路、太原路安撫使。這三人都是以幹練著名,當時人對他們抱著很大的期望,有「兩河三安撫」之稱。蔡靖一齣山就遭到郭藥師的排斥,無所作為,聲譽頓落。劉鞈和張孝純兩人在任上都有建樹,捧場者從三安撫中剔除了蔡靖的名字,而稱他兩個為韓範再世,或者再進一步索性就稱為「一時瑜亮」。馬擴也曾對他兩人的才能進行比較,而做出了自己的月旦。

馬擴與張孝純的交情尚淺。張孝純不是西軍出身的人員,直到這兩三年來才有機會與他接觸,發現他頭腦清楚,議論英發,辦起事情來,麻利爽快,不徇情,不怕遭別人之忌,確是個有為的邊才。但他缺少劉鞈的老練和沉著,這是劉鞈在童貫幕府中多年鍛煉出來的一種特殊才能。只有劉鞈才有本領洞察童貫的隱私,童貫肚子裡有幾根肚腸,他都摸清楚了,一般對童貫的態度很恭敬,有時抓住他的弱點,輕輕一點,往往能夠打消他的壞主意,做了不少有益的補綴工作。在這方面,不但張孝純望塵莫及——他倒是敢於遇事力爭的,結果不是把事情爭好,反而把事情爭僵了,造成許多窒礙,於事無補。至於其他的許多幕僚,包括過去的李宗振、趙良嗣,目前的宇文虛中在內,只知將順府主之意,極少匡救,沒有一個比得上劉鞈。

馬擴同時對那個鋒芒畢露的張孝純也還有些不太放心的地方。張孝純議論行事,都與自己相似,有時聽他與童貫以及一些「立裡客」爭論,他慷慨陳詞,大聲鞺鞳,正詞嶄嶄,議論風發,馬擴聽了彷彿在他身上看出了自己的影子。然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理由,他又覺得張孝純不是那麼可靠,甚至還感到他是很脆薄的。他看起來固然絢爛奪目,卻是一株草本的芍藥,只是一種觀賞的植物,給人看一看,欣賞一下,稱讚幾句,如此而已。至於它是否頂得住嚴霜寒雪、急風暴雨,卻要待事實來證明了。

劉鞈與他十分不同,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他卻信任劉鞈,把他比為木本的白山茶花,看來很樸素,沒有妖豔的姿態,沒有奪目的色彩,開足了花也只是一朵朵結結實實、笨頭笨腦的重瓣花,花瓣兒捱得密密,包得緊緊的,似乎不願讓人看到它的底蘊。

正因為如此,他一貫對劉鞈抱著極大的敬意,相信終有一天會取得他的諒解,再度在抗金的事業中攜手同行。他不斷地在尋找那樣的機會。曙光終於出現了,他從今天臨別時劉鞈對他投來的感激的目光中獲得了鼓勵和希望。

馬擴高興地看到和解的轉機已經來到了。他對自己說:「個人些子恩怨,算得什麼。如今敵氛日惡,戰釁將開,唯有大家通力合作,方克有濟。俺看劉學士深明大義,終將盡棄前嫌,共赴國難。俺再要耿耿於懷,未免示人以不廣,反而見笑於他了。」

以辦理外交工作幹練沉著、卓有成效出名的馬擴,知人論世,還不免失之於天真幼稚。譬如他相信在共赴國難的前提下,大家都會盡棄前嫌,不計個人恩怨。這個想法十分美好,不過用為處事的原則,就要叫他吃虧,為了這個,他將不斷付出代價。

4

馬擴帶著昨夜從心中升起來的火花,高高興興去見劉鞈,忽然迎面衝過來一股冷氣,幾乎把他的血液都凍結起來了。

劉鞈高坐堂皇,用著上司接見下屬——還是一個他不願接見的下屬的僵硬的聲氣發問道:「馬廉訪今日一清早就起來求見,有何見教?」

稱呼口氣,連彼此間座位的距離也恢復到原來的水平——那距離是劉鞈高坐在上,只肯讓馬擴停留在十步開外的位子上,限制他不讓說什麼機密話——好像他們之間根本沒有發生過昨夜最後的一幕。

「愚侄來此,」由於談話內容還需保密,馬擴不得不壓低聲音說,「就是為與尊叔商洽收編義軍之事。事關機密,請借一步說話。」

劉鞈哈哈大笑道:「張關羽率亂民數萬,侵入本路,盤踞西山不去,為禍百姓,此乃路人皆知之事,有何機密可言?」然後他擺出一副安撫使的官架子,嚴厲地說,「亂者必斬。劉某乃朝廷欽派之大員,職在除暴安民,昨已商定了入山剿匪的方略,豈能再與亂民談論收撫?廉訪休要再提此話了。」

「義軍多年反遼、反金,多立功勞於燕山淶水之間,拯救斯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有功於百姓,何負於國家?」馬擴大聲爭辯道,「如今義軍以國事為重,甘願受朝廷安撫,為國家之干城,負弩前驅,誓殺金賊。此事不僅關係真定一路之存亡,也關係大局的安危。如此大事,劉安撫豈可不三思而行。」

馬擴雖然說得理直氣壯,但對方決策已定,這種大庭廣眾面前的爭論已無實際意義。當下劉鞈冷笑一聲道:「入山剿匪之議,司裡業經公決,非劉某一人所能變易。馬廉訪如有高見,何妨去找王總管一談,他如今點集人馬,正待整裝出徵,廉訪不吝移尊就教,王總管必當竭誠相告。」

馬擴與王淵之間,曾有一段過節,劉鞈當然完全知道的。第二次伐遼之役,王淵在琉璃河一戰,被蕭幹擒獲,不能殉節而死,反而為遼軍效勞,在陣前揚言大軍已潰,要劉延慶全軍投降,瓦解了戰士的鬥志。一百多年來,西軍的光榮傳統是官兵被打敗了,力戰而死,也有少數人力竭被俘,默默偷生的,卻很少有像王淵這樣無恥屈膝、受敵驅策的叛徒。與王淵同時被俘、一起關進燕京大獄裡的正將胡德章不怕受刑,敢於申斥誘降的遼將,表現就比王淵好得多。馬擴率領全軍入燕後,親手把他們從牢獄裡釋放出來,後來知道了王淵的無恥表現,十分氣憤,曾在軍部當著眾人之面,斥罵他「鮮廉寡恥」,乃是「我軍敗類」。從此,王淵和馬擴結下了血海深仇,他發誓要把馬擴關進馬擴把他釋放出來的地方,叫他萬劫不復。

要馬擴去和王淵一談,這不是劉鞈存心要使馬擴難堪嗎?馬擴一時情急,不由得走上兩步,低聲說道:「馬某與王淵有什麼好談的!安撫豈不知道王幾道之為人,夜來與馬某怎樣說的,難道一夜工夫全都忘了!」

馬擴使出了殺手鐧,劉鞈卻也有恃無恐,他不慌不忙地說道:「夜來與廉訪談了什麼?」這是一個老實人的撒謊,他用手指探進幞頭,抓抓頭皮,倒也像老年人事多易忘,忽然又記起來了的樣子,「是了,是與廉訪談到太原調兵之事。廉訪回司後,可上覆宣撫,近來真定地方不靖,亂民為暴百姓,正待派王幾道督兵去剿滅它。宣撫徵兵之議,只得從緩了。」

好個聰明的辦法,一箭雙鵰,既破壞了收編義軍之議,又使童貫釜底抽薪的陰謀落空,這大概是劉鞈昨夜與李質商量了一夜想出來的點子,現在拿出來堵馬擴的嘴。馬擴還待再爭,劉鞈忽然搶在他前面說話了,這一次說得閃閃爍爍,似乎包含著許多含蓄不盡的意思,要馬擴自己去猜:「念老拙與尊公有八拜之交,非比泛泛。」這時候劉鞈又與馬擴攀起老交情來,倒出乎馬擴的意料,「賢侄啊!你且聽老拙一句話。你明後天就回太原府去向宣撫覆命,休再逗留在真定這塊是非之地,更不要去管張關羽那夥之事。今後要到真定來,須聽老拙的呼喚。」然後帶著明顯的不滿,規勸馬擴道,「賢侄啊!你聰明絕世,卻不知道氣盛易溢、百密難免一疏的道理。看在尊公分兒上,老拙勸你今後倒要收斂些才是。」

別人以忠厚相待,自己也以忠厚自居的劉鞈,經過反覆的思想變化,今天終於說了一句十分忠厚的話。不過馬擴一時還反應不過來,感到這段話惝恍迷離,不得要領,他只理解為這是劉鞈向他關門,不過說得稍為緩和一點就是。

大門既然關上了,留在真定已沒有什麼意義,馬擴決定回家一行,根據即將發生的情況,做些必需的安排。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去問計於正在他家裡做「女長工」的趙傑娘子,這個「女長工」越來越成為他們家裡的「女諸葛」了。

王淵字幾道。

宋仁宗時期的韓琦、范仲淹,都曾出任西陲的地方大員,主持對西夏作戰的軍事。

指三國時期的周瑜和諸葛亮。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