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亨祖跟在奶奶和母親後面,也給三叔敬了一大杯酒,還口齒清楚地說了兩句祝詞,祝三叔在戰場上馬到成功,旗開得勝,把金朝的大酋、二酋手到擒來,那時再來共飲凱旋之杯。他生怕說話不得體,說得不是時候,又因為金朝兩個頭子的名字拗口難記(他是想說粘罕和斡離不),說錯了又要受叔叔的責備,因此別出心裁地創立二酋之稱。他說著這些祝詞的時候,把臉漲得通紅。不過他相信自己的話並非溢美,當今之世,除了叔叔以外,誰也不配立這兩件大功。在侄兒的心目中,叔叔的形象高不可攀。

馬擴含笑領了侄兒這一杯,說出了粘罕、斡離不的名字,還說金將闍母、婁室、窩裡嗢、兀朮都是梟雄之才,將來血沃中原,禍害未已,將為我之大患。他勖勉侄兒學好本領,將來在疆場上大顯身手,把他幾個一一拿來,然後用著鄭重的語氣說:「為國擊賊,固我疆圉,為民除害,盡殲虎狼,這比報一家一姓之私仇,更為要緊得多。侄兒啊!今夜為叔的敬你這杯酒,你要牢牢記得為叔的這番話。」

「為國擊賊,固我疆圉,為民除害,盡殲虎狼。」亨祖重複了叔叔的教訓,把它們銘刻在心,然後連咳帶嗆地幹了叔叔的這杯酒,再度陷入狂喜。

「嚲兒雖說有喜,你三哥遠道而來,今夜席上敬三哥一杯是少不得的。」馬母轉向嚲娘,向她做出一個斟酒舉杯的姿勢,還給大家提醒,製造今夜的歡樂氣氛,不要忘記還有一個重要因素。

嚲娘順從地在丈夫和自己的酒杯中斟滿了酒,用一個深情的凝視祈求丈夫先乾了杯,然後自己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大家都知道嚲娘是她父親的「不肖女兒」,父親並沒有把喝酒的本領遺傳給女兒,現在她一下子乾了杯,這個豪爽的動作,博得大家的喝彩。然後大嫂又說了一句吉利話,祝馬氏有後,喜果成雙,一定要叔叔和弟妹喝了雙杯,然後又是夫妻倆對大嫂的回敬。

六七杯酒喝下去,嚲娘端著酒杯的手有些顫抖,馬擴用一個暗示的動作制止她繼續再喝。這倒使嚲娘為難了!這一杯是家裡幾個養娘祝她的公杯,不領她們的情說不過去。馬擴正待走過席來,坐在她身旁的趙傑娘子便捷地搶過她的酒杯,代她幹了,還討喜地補上一句道:「待到湯餅宴上,讓弟妹痛痛快快地喝上十盅酒,誰也饒不了她。今天這一杯,看在肚裡的小東家面上,就免了她吧!」

此後趙傑娘子就包攬了所有給嚲孃的敬酒,還代替嚲娘向每個人回敬,從婆婆到養娘,還有一個丫鬟和一個短工。從來是涓滴不飲的趙傑娘子,今天忽然大開酒戒,喝了一杯又一杯,比在座的哪一位都要喝得多,這使大家十分驚奇,宴會的氣氛也因此大大地熱烈起來。

聽說在田裡她要幹兩個女人的活,足足抵得上一個精壯的男工。從田頭回來後,她又幫馬母端整酒菜——今夜的一桌菜都是她烹調出來的,後來又包攬了別人給嚲孃的敬酒和嚲娘回敬別人的酒。還有,宴會後,這桌面上和廚房裡的善後事宜,當然又是她的事。

趙傑娘子最大的特點就是什麼地方需要她,她就不聲不響地出現在那個空當裡,按照別人的需要去完成她認為屬於自己本分的工作,一切別人需要的事情都是她的本分。她佔的地位並非重要,而乾的工作卻總是最吃緊的。一個家庭、一個團體,或者擴大一點來說,一支軍隊、一個國家如果有了那麼一個兩個或者多至幾百幾千個這樣沉默實幹的女長工(這是她在馬家為了掩護秘密工作而取得的公開身份),它們就會興旺起來。反之,在那行將死亡之國、破敗之家,偏偏就多了與她完全相反的那一號人,這才是它們的大不幸。

憑這一點,這個女長工豈不值得大大地歌頌一番?

6

趙傑娘子知道現在最需要她的是馬擴,這一次倒不只是為了馬擴的需要,也總是為了她自己和許多有關人員的需要。她有許多重要的訊息急於要告訴他,他們能夠交談的時間可能不多了。馬擴明天早晨不走,晚晌前一定得走,不能再在家裡留宿第二宵。明知道馬擴在房裡等候她,一定等得十分焦急了,趙傑娘子還是堅持要讓她一個人包辦廚間的「善後工作」。這原屬於馬母和一個養娘的分工。今年入夥以來,為了嚲孃的懷孕和準備嬰兒落地,馬母多操了一點心,身體不如以前,今夜兒子歸來,心裡七上八下的,又是高興,又是擔憂,多喝了幾盅酒,走起路來,竟有些搖搖擺擺的。馬母身體向來健壯,一點微小的不適,沒有引起家人們的注意,細心的趙傑娘子卻注意到了。她採取了一種不惹眼的形式,抓到一個機會,藉口老年人錯過平常睡覺的時間就會通宵失眠,逼著她回房休息去了。至於那個養娘,也是多喝了兩杯,甚至在馬母休息之前,就橫一福、豎一拜地託付給趙傑娘子,自己先去睡覺了。這裡「投大遺艱」,全部繁重的善後事業都落到趙傑娘子的肩膀上。

趙傑娘子洗滌好碗盞以後,再一次舉起油燈照著廚房裡容易受到疏忽的角落,確定沒有什麼遺漏的工作了,然後用一個銅面盆舀點水洗淨了雙手,又在飯單上擦乾手,卸下飯單,露出一身因為參加今晚的盛會而特別換上的花俏的衣服,這才像解了牛的庖丁一樣,躊躇滿志、心安理得地離開她的老根據地——廚房。

這時十二月的弦月已經升到中天,牆角邊的寒蛩苦鳴不輟,牆外傳來了初更的柝聲。圍牆以內,全家的人都已睡寂了,連得因為受到叔叔的讚許,興奮得睡不著覺的亨祖也帶著一個喜悅的微笑沉入夢境。

這時只有嚲娘房裡還點著蠟燭,在全屋的黑暗中,顯得很突出。在那搖曳的燈光影裡,透過一層薄薄的桑皮窗紙,可以看見馬擴的身影。他一會兒俯身在窗下的書案上,正在寫什麼文書,一會兒站起來,看看戶外的月色,再側耳傾聽屋子裡和庭院外發出來的各種雜聲,神色似乎很不安定。

趙傑娘子輕輕走去,輕輕推開房門。恰巧正在馬擴從門口回到書案邊的一剎那,他忽然聽見房門「咿呀」一聲自動開啟了,嚇得一跳。他確是在久候著她,一見是她來了,顯出非常高興的神情,急忙推開桌上的紙筆,把座椅挪動一下,讓她坐下來,自己退坐到嚲娘睡的炕床邊。

嚲娘早睡著了,臉上的餘酲未退,顯出蘋果般的鮮紅。微微的鼻息聲,說明她睡得很酣,似乎正沉入一個香花繽紛、群嬰遊戲的爛漫世界。趙傑娘子愛憐地向她看了一眼,用一個輕微的手勢示意馬擴把她已經褪到胸口的綾被拉上一把,然後指著桌上的紙筆,輕聲問道:「三弟正在寫信?」

「兄弟正給大哥寫信,告訴他真定之事,待請大嫂捎去。」

「三弟信裡是說你與劉家的話不投機的事嗎?這個你大哥全已知道,就不必寫了。」

「這倒奇了?」馬擴驚訝道,「俺前天才與劉鞈談開了,話不投機,怫然而別。昨天去找大哥的那位朋友,竟未找到,今天一早就首途來此,回家省親。大哥怎得這樣快就知道端詳?大嫂又怎知道俺與劉家說的話不投機?」

「兄弟可認識大哥的那個朋友?」

「未曾見過面,連姓甚名誰也不知道。大哥信裡只寫了個地址,叫俺到那裡去找他,昨天去了兩次,叩門都無人應聲。」

「可知三弟要吃閉門羹了。」趙傑娘子說話不搞神秘化,一句話就開門見山地把事情都說清楚,「他在劉家手下當差,多與軍隊的人熟悉,前天下午就盡知你們所談的話,幾番要找你遞個資訊,卻不得閒。因事關緊急,立刻去見張大哥。張大哥令他到保州來候你,咱晌午時分在田間勞動時,就碰見他了,才知其詳。」

「他姓甚名誰,在劉鞈手下當什麼官?」

「你大哥管他叫劉七爹,他們早就相識,他如今在真定府軍巡院裡當一名椽吏,為人正直,肝膽相照,是個可與深交的朋友。」

「此人可就住在家裡?怎得此刻就與他見見面最好。」

「七爹今夜住在朋友家,半夜三更,叫咱到哪裡去找他?橫豎說好明天一定要見面的,三弟何必忙在這一刻?」

「大嫂可知道大哥、張大哥他們打發他來此,對兄弟有何吩咐?」

「大哥說三弟一片丹忱,為我軍收編之事,一再與童貫、劉鞈交涉,心焚血注,事雖不成,三弟的心大家都見到了。如今義軍諸頭項都在西山和尚洞聚義,剋日大會。大夥兒要你大哥寄語三弟致意,更兼有大事相商,特請劉七爹前來保州邀駕前往西山。三弟如有意前去,事不宜遲,明天就讓劉七爹做伴,送你進山去如何?」

「大哥既然派了人來相接,必有大事商議,兄弟豈可不去?再說,成天家說起和尚洞,不日還待請大嫂把眷屬送去,兄弟自己卻未上去過,豈非憾事?今得老爹相伴,能與諸頭項暢聚一堂,大遂生平之願,明日準去。只不知山裡已有哪些頭項來到?大嫂可都知道他們?」

「咱也說不全,只知道石子明大哥、石大哥、焦文通大哥都去了。河東五臺山有個智和禪師前兩天也去了,好個莽和尚,聽說他手下有三百僧兵,個個武藝高強,如虎似熊。那年金軍侵入邊界,他挺身出戰,斬了個銀環將,把他們打退。可惜和尚有事,昨天已回五臺山去了。此外還有韋壽佺大哥、李臣二哥也都去了。這些頭項,咱知名的多,識面的少,他們可不與咱婦道人家打交道。三弟想都認識他們?」

「大嫂雖是個婦道人家,識見行事,鬚眉勿如,端的是個巾幗英雄。」馬擴由衷地稱讚一聲,然後再問,「俺在真定與劉鞈交涉之事,大哥還有什麼說的?想劉七爹也一定與大嫂說了,兄弟願聞其詳。」

「恁地性急的兄弟!」趙傑娘子譴責地朝馬擴看了一眼,「明天與大哥見了面,多少話不好說,都要咱這個笨舌頭把轉來轉去的話相告?」

不過在馬擴堅持下,她還是把趙傑的意見說了。雖然是轉來轉去的話,她說得清清楚楚,顯然是怕說錯了走了樣,儘量用了趙傑的原話:「大哥說,真定之事,三弟不必介意。此事談得成了,兩三萬南下的兄弟暫得棲息之所,衣食有著,固為美事。但縣官的飯豈是好吃的?我無求於他,他自奈何我不得,一旦受了招撫,衣食都要仰求於他,他手握韁繩,就會耍出花招,今日一道命令,撥去幾支人馬,明日一道指揮抽調幾個頭目,非把你東剁西割、零敲碎打了不可。董龐兒之事前車可鑑,他如今已變了心,山中人人切齒。如今我燕南地區的弟兄已陸續南下,結聚在和尚洞、胭脂嶺等幾處山寨中,與當地弓箭社的鄉民們和睦相處,情好甚篤。糧食給養,有他們接濟,暫時也尚無匱乏之虞。大哥之意,不如暫時在這裡歇住腳,觀望一時,不去與縣官打交道也罷。至於劉鞈揚言派兵入山雕剿,那無非是空言恫嚇,憑王淵等幾個狗頭,他來一萬,就殺他五千雙,他敢來就來,俺義軍何懼於他?大哥要咱問問三弟之意如何。」

趙傑這番話說得氣壯山河,他雖然是安慰馬擴,弦外之音,卻表明他反對聯宋,在大會的前夕,他讓妻子轉告這番話,明顯地含有試探的性質。馬擴與趙傑肝膽相照,情同手足,要不,他會放心把自己的老母、愛妻、寡嫂、遺侄一併託付給他?唯獨在聯宋抗金一事上,與他存在著不同的意見,兩人為此曾有過爭論。如今在趙傑娘子而前,他也不能默然苟同。他沉吟了半晌,說道:「大哥之意,兄弟都理會得,只是天下之勢,合則兩利,分則力弱,此乃事理之必然。金寇方張,是我與宋朝聯合了併力抗金有利,還是雙方各自為政,被金寇一一擊敗有利?此事還請大哥三思。真定之事,俺本有部署,不想劉鞈那廝,目光短淺,不以大局為重,竟然嚴詞相拒,此時只好暫且擱下了。但聯宋之舉,關係重大,乃是我義軍的根本大計,卻不容改圖。」

「三弟所論甚當,咱婦人家聽了,也覺得十分有理,明天大會有多人參加,至關緊要,三弟就和大家談個透徹,大夥兒都贊同了,你大哥也拗不過眾人之意,何足為憂?」趙娘子用了這句話表示她也有自己的主見,並非完全「三從四德」,不過她也提出了一點異議,「只是宋軍中也有敗類,譬如當日那個範麻子,凌辱拷打於咱,如非三弟拔刀相助,咱也活不到今天了。如今聽說他投靠了高俅,已升為統制。與這等人聯合,倒教咱有些寒心咧!」

「範麻子之事,大嫂兀自耿耿於懷。」馬擴笑起來說,「只是此等敗類,在軍隊中也只有少數,況且他在東京,又不去和他講聯合,何足道哉!」

「範瓊等么麾小廝,固然不足道,但童貫、高俅等人掌握國家大權,他們賞識的就是王淵、範瓊等人。與他們講聯合,難道好教人放心?」

趙傑娘子說得咄咄逼人,使馬擴一時無詞可對。他深思了一下,也認為這確是一道障礙,許多義軍頭項,就怕落在奸臣手裡,不肯與朝廷打交道。不在這個問題上有所突破,把大家都說通了,聯宋抗金的大計就不能真正確定下來。

7

好像一管蘆笛那樣嗚嗚吹著的西風不斷從窗隙縫中透進來,把那支已經剩下不到半寸的蠟燭吹得搖搖晃晃,銅檠中的燭淚已經流下厚厚的一堆。趙傑娘子從她熟悉的抽屜裡抽出一支蠟燭,點著了接在舊的那段蠟燭上,示意她還有話要告訴馬擴,還不想馬上結束談話,儘管這時已過了子時三刻。看出了她的企圖,馬擴也要求自己出點力來改善談話的環境,他左右挪動著燭盤,想使它避開風口,卻沒有成功。還是趙傑娘子有辦法,她站起來,找了嚲孃的一件衣服掛在窗沿上,擋住了風,重新穩定了蠟燭的光圈,房裡的亮度和暖度都有所增加了。

藉助於這一線光亮,馬擴從很快的一瞥中看到趙傑娘子的一個動作,她用兩根食指輕輕揉著已經出現了很多皺紋的眼角,然後張開口,強迫吞下一個自動升上來的呵欠。

從第一次伐遼戰爭中馬擴看到趙傑娘子以來,她變化得很多了。那時她是個剛結婚不久的少婦,如今隔開三年半的日子,從年齡上來說,仍然還是三十不到的少婦,但從形態上來看,已經完全是個中年婦女了。那些過早出現的皺紋記錄著她自己和丈夫的不平常的生活經歷,那好像永遠在浪花尖上翻滾的泡沫,一次撞上岩石的峭壁,被消滅了,再撞一次,他們的青春就是消失在那千萬次從不回頭的永恆的衝撞中。

這個時候,馬擴很希望趙傑娘子談談她自己的事情。他問起她孃家一家老小是否還住在固次縣小谷村中。當年收復了燕山府,馬擴就親自去旺谷村和小谷村兩處地方打聽他們夫妻的訊息,還曾和她的母親、小姨見過面。

「他們死的死了,走的走了。小谷村、旺谷村裡再也沒有咱們兩家的人,三弟休再提那邊的事。」這裡包含著多少血淚故事,可是趙傑娘子一句話就把它剪斷了,「你且說明日什麼時候動身進山?」

「大嫂什麼時候把劉七爹找來,咱什麼時候就動身走。」

「三弟這樣容易就走得脫身?」趙傑娘子不禁轉過頭去看看熟睡著的嚲娘,這時她已改變了姿勢,側身朝裡睡著。趙傑娘子好像感覺到她蓋的被子又有一下輕微的牽動,不由得把聲音放低了:「都要安排一下才好走哩,哪能說走就走?再說三弟這番進山去了,下山時還能回家來住兩天再去太原府嗎?」

「不能了!」馬擴屈指計算了日程,搖搖頭說,「俺離開太原府時,童貫只給十天期限,還釘在屁股後面說:‘廉訪早去早回,還待派你與辛興宗去雲中府走一趟。’如今天下人皆知金寇‘必’來。」他順手從書案上抓起墨瀋未乾的筆,高高舉起來,搖了兩下,以至有兩滴墨水濺在書案上。他用這支筆來與「必」字諧音,這個很大的動作使他在談話中充滿了憤怒和輕蔑:「偏生童貫那廝死不相信,旬日前已派俺與辛興宗去雲中與粘罕、撒盧母打話,探知他們必將入寇的訊息,他兀自狐疑,還待派俺與辛興宗再去走一趟,試探其意,豈不十分可笑?如今俺的日程已過了六七天,進山去兩天,急忙回到太原,也已超過十天,無論如何,不能回家來了,這裡的事,」他向嚲娘睡著的方向努努嘴,「還有老母、寡嫂、孤侄,說不得只好把這一家子全部奉託大嫂了。」

不願馬擴問起她的家庭的趙傑娘子,卻勇於承擔任務,接受馬擴的託付。她只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個「好」字。

「前回與大哥說過,戰釁一開,就把全家帶到和尚洞山寨,與義軍相依為命。剛才與娘說了,看她的意思,還不想就走。娘一向聽大嫂的話,到時也只有大嫂去勸她才勸得動。這個也要奉託大嫂。」

「好!」

然後馬擴放低聲音說:「嚲兒腹中的一點血肉也要奉託給大嫂了!」

「好!」

趙傑娘子三次點頭說好,言簡意賅,鏗鏘有力,使馬擴放下心來。他想說句表示感謝的話,趙傑娘子卻用一個嚴厲的表情把他制止了。在這種場合裡,任何感謝的話都是不必要的,如果與她接受了委託在自己內心中暗暗發下的誓願相比較,那種感謝之詞還有什麼意義?

趙傑娘子是這樣的一個婦人,她雖不善於悲歌慷慨,但仍保持著一千多年來燕趙之士(應該包括士女兩性)重然諾,一言相契便以身許人,百折不回的優秀傳統。那傳統是司馬遷接觸了很多燕趙之士,從他們身上概括出來並加以熱情歌頌的,如今它又體現在一個燕趙的婦女身上。

趙傑娘子生長在一塊飽受蹂躪的國土上,默默地忍受著一切欺侮和凌辱。在那塊國土上,有千百萬個婦女都遭受過同樣的命運,她以為這一切都是命裡註定,她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然後她成為職業的反抗者趙傑的妻子。她跟隨丈夫參加抗遼鬥爭,她拋棄家鄉,奔入山寨,後來又奔到南方,學會了不少抗斗的知識和技能。她決定以丈夫的事業為自己的事業,這也是命裡註定的,她自己沒有選擇的餘地。如果她的丈夫是另外的一種人,或許竟是與現在完全相反的那種人,大概她也只能默默地接受做那種人的老婆的命運。由於她有七八分姿色,鄰里的一個富家子弟非要把她娶回去不可。這個男人後來做了涿州刺史蕭餘慶手下的官兒,風光了幾個月,為常勝軍所殺。如果不為趙傑所娶,她很可能是個官太太,並且很快就與丈夫同歸於盡了。

然而,在幾年的鬥爭中,她樹立起殘遼必亡、義軍必興的信心,事實發展證明了前面的一點,因此她堅信後面的一點也必將實現。她的樂觀精神來源於義軍們在艱苦的環境中彼此間的黽勉、鼓舞和影響,來源於鬥爭的實踐以及他們的主觀願望。

一個偶然的機會,她遇見了馬擴。與她素不識面的馬擴出於一時義憤甘冒喪失生命的危險,從死亡圈裡把她拯救出來。從那天開始,她就決定馬擴什麼時候需要她,她就什麼時候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來報答馬擴的慷慨行為。她不能忘記別人給她的恩惠,好像她不能忘記別人施加於她的凌辱一樣,她的愛與恨都是十分強烈的。

從這點出發,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馬擴的邀請來到他家。她找尋一切可以讓自己獻身報答的機會,她承擔起馬擴與義軍的聯絡工作,促進了雙方的聯絡,使雙方都感到她的活動十分重要。這個工作為許多人所需要,符合許多人的利益,卻沒有多大的危險性,還不足以滿足她獻身的需要,她仍在繼續尋找。

機會終於來到了。今晚馬擴向她提出三點要求,在兵荒馬亂之中,要做到這三點,肯定是有危險的。在她三次默默點頭表示承諾的時候,她在內心中發出洪亮的誓言,她要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證它們的實現。

然後他們轉入今夜談話的最後一個內容。她向馬擴提出嚴重警告。據劉七爹從真定方面帶來的訊息,對他十分不滿的劉鞈與對他切齒痛恨的王淵正在醞釀一場陷害他的陰謀。他們已派人到他的下處秘密搜查過他的行篋了。這訊息是王淵的一個親信將佐向劉七爹透露的,來源絕對可靠。趙傑娘子諄諄囑咐道:「三弟一向忠厚待人,不料他們竟在背後耍鬼。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更兼劉七爹說王淵為人陰狠毒辣,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三弟可要提防他們!」

在真定的幾天中,馬擴一直感覺到有人斜著眼睛看他,這個啞謎終於打破了。他還聯絡到那天劉鞈與他說的最後一句話,要他當天就離開真定,當時不懂他的意思,現在想起來,很可能是劉鞈已知道這兩天就要對他採取什麼行動,劉鞈一時良心發現,催他快快逃走。這樣推測,未始不在情理之中。

劉七爹的訊息絕非無稽之談,大嫂的關心,更使他銘心鏤骨。可是他本來就是生活在羅網之中,他早已習慣了危險,也就不以危險為危險。這個訊息雖然叫他氣憤,卻也沒有把它放在心裡。他的倜儻的性格,對於涉及個人安危利害的問題,往往就這樣處之以漫不經心的輕率的態度。

趙傑娘子對他的這種態度很不滿意,她再三囑咐他要小心從事,然後與他告別道:「夜深了,咱明天一早就把劉七爹請來與你廝見,打點你們動身的事。三弟現在就安置,恐怕也睡不到兩個更次了。」

馬擴秉燭把趙傑娘子送到門外,還高舉起燭臺,照著她一直走進她的下處,直到她回身向他打招呼後,自己才轉身進房,心裡想著他自己的事好辦,不管哪兒來的明槍暗箭,他都會躲閃、提防,啥都不怕,只是這個家,這個已瀕於破碎邊緣的家,這個沉重的包袱,可要給大嫂拴上了。

8

馬擴擎著燭臺回來,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擋住風,不讓它把燭光吹滅。他輕輕推開剛才出去時因為怕有冷風倒灌進去而虛掩著的房門,忽然發現嚲娘已經離開被窩,坐在黑洞洞的炕床邊上。

最初他還不相信這是事實,他揩一揩猶未適應的眼睛,再舉起燭臺照一照,可不是,嚲娘已經穿上白天穿過的那件湖綠繡金棉襦,下面系一條號稱「拂拂嬌」的百疊霞紋裙,好端端地坐在他剛才坐過的那個地方。燭光把她放大了的黑魆魆的影子投在磚坪地上,那影子看來也像她本人一樣端莊凝寂。只有他移動燭臺時,影子才跟著轉動。

「小駒兒,半夜三更,你怎地坐起來了?」馬擴一半驚喜、一半愛惜地問,「外面霜風悽緊,都快要結冰了,你不多加上一件半臂,仔細著涼!」

說著他放下手裡的燭臺,轉身去把虛掩的房門拴上,由不得伸手在視窗試試有沒有風吹進來。剛才大嫂掛在那裡的一件衣服她已穿在身上了。果然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噓噓地叫著,颳得他幾個手指都有點痛。

「小駒兒,你且把那件背子穿上。」一時找不到半臂,馬擴就把那件背子披在她身上,「把它裹緊些,炕床邊有風,著了涼可不是玩的!」

嚲娘把肩膀扭動一下,讓背子滑落到炕床上,仍然沒有搭理馬擴。馬擴又一次提起燭臺逼到近處去照看嚲孃的面龐,唯恐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惹得她生氣了。出乎意料的,她好端端地坐著,既不是睡意矇矓,也不是淚痕滿面。前面的一種情況,可能會妨礙她正確地理解他的這句話,後面的一種情況,可能會妨礙她正常地與他對答,但她兩樣都不是。她只是揮手示意,要他把過於逼近的燭光退後一點。他照她的意思做了。她又進一步揮手示意要他把燭滅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弄清楚她的示意,一口長氣就把燭吹滅了,讓淡淡的月光透進屋裡。她這才伸出自己的手,輕輕地把他的手抓過來,長久不釋地緊握在自己的雙手裡。

馬擴終於明白了,愛情是需要在黑暗中醞釀的,把愛情化為語言需要有一個醞釀的過程,可是他不明白要完成愛情的「復位」也需要一個醞釀的過程。幾個月來,嚲娘把自己的心血一點點一滴滴地注入腹嬰身上,對腹嬰的專注竟然把丈夫在她心中的地位暫時挪動了,甚至把他完全擠出去了。今天她接待新來乍到的丈夫時,神情確實有些冷淡,那不是丈夫的錯覺。她看了他半天,好像在那張似乎熟悉又似乎陌生的臉上有一個古老的回憶,與她有著什麼聯絡似的。她在自己生鏽的頭腦裡搜尋了半天,也只獲得一個遙遠的一鱗半爪的印象。後來她在表面上,也參加了他們間的家務討論,她恍恍惚惚地在一旁聽著,不理解丈夫提出的處理戰時家庭的意見有什麼意義,特別不理解丈夫提到它們時,把頭轉回來向她看著,那種迫切期待於她的眼色有什麼意義。她忽略了這個處理意見與她本人也有極大的關係。

現在是,除了腹嬰以外,什麼事情都引不起她的興趣。

對丈夫的愛與對親兒的愛本來不是對立的,可是在某些人身上卻很難統一起來,因為她們在一段時期中,只存在、只承認一個生活中心,而不是兩個、三個。愛情的單一化固然使愛情純化了,但也使它簡單化了。愛情要經歷各種各樣的考驗,即使最堅貞的愛情也是如此。

然後,丈夫的愛終於在她的心中甦醒了,而要求「復位」。那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她一點一滴地把它捕捉回來了,放進心中原來的位置。當她把它擠出去的時候,它是完整的,而現在一點一滴地回來,卻變成愛情的碎片了。要把這些碎片補綴起來,拼縫起來,恢復成為一個整體,還需要多少細微複雜的工作。

然後,她聽到了趙傑娘子的警告,突然明白了丈夫的危險的處境,突然看清楚了他和他們家庭正處在一股陰暗逆流的襲擊中。危險的逆變成為一個新的起點,她一下子就全部收復了丈夫的愛情,很快完成復位的過程。此刻她向他伸出手來,就在重新召喚他,把他矇頭夾腦地沉浸在黑暗與沉默的幸福之中。

當他作為一個整體重新回到她心中原來的位置上時,他又是她的了,她又是他的了。

過了好半晌,她才輕輕問一句:「丈夫離開山寨後,還回不回到這裡來?」

馬擴搖搖頭,伴隨著一個深含歉意的慘然的笑。

「丈夫離開山寨後,還去真定府不去?」

「離開山寨就回太原府,哪裡都不去了!」

「為妻的問你,再去真定府不去了?」

「不去了。」

「今後還去真定府不去?」嚲娘投去深情的一瞥,帶著稚氣的認真一定要他答應從今以後,再也不到真定府去了。

「小駒兒,你已聽到趙大嫂說的那番話了?」

「嗯……」

「真定的事,丈夫自理會得,你休擔心。只是家裡的事,全要聽趙大嫂的排程了。嚲兒你可要答應我,今後一切你都要照她說的話去做。」

「嗯……」

「還有哪,」馬擴指著她的腹部說,「臨產之際,要多聽娘和兩個嫂子的話。」

「嗯……」

他們彼此都做了叫對方不太能夠放心的承諾,可是不願再開口了。

他們繼續沉浸在黑暗和沉默的幸福之中。把可以丟掉的事情都丟掉吧,那災難重重的過去,那可以預見得到的坎坷崎嶇的未來,但願能夠丟掉這一切。許多時刻過去了,直到窗外出現一抹紫色,直到雄雞的第一聲啼鳴,直到家裡開始有了腳步聲。

知道趙大嫂有一向早起的習慣,她很快就會把劉七爹帶來與丈夫廝見。抓住這將明未明前的一刻,嚲娘攜起丈夫的手,推門而出,在庭院中徘徊一會兒。這時露珠未晞,霜華猶白,一陣風過處,把嚲娘本來沒有梳好的頭髮吹得更加彭鬆了。他們的目光越過短短的牆垣,看到城樓背後藍灰色的天幕上,還掛著一鉤將沉未沉的殘月,它看上去好像一片切得薄薄的蘿蔔,浸在湯碗裡,在它周圍還有幾顆搖搖欲墜的星。兩人都意識到今後見面的機會不多了,也可能是永遠沒有了,那麼現刻就是他們可以盤桓在一起的最後時刻,可是誰也沒有本領把那些星星和那片蘿蔔似的殘月摘下來延長他們在一起的時間。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嚲娘兩三次夢囈似的對自己驚呼,直等到他們真正到來時,她的精神忽然振作起來。她招呼了客人,忙碌地為丈夫整理行裝,然後抽空把自己纖小的手握在趙大嫂粗糙的手掌裡,她是想用這個動作來向大嫂表示今後她的一切要聽大嫂的調動了,並以此向丈夫保證她是聽丈夫的話的。

與劉七爹談話後,感到山裡的任務吃緊,馬擴的胸膛中好像燃燒起一堆烈火。他們三個人略為商量一下以後,就決定把預定的計劃再提前半日,不是吃罷午飯而是吃罷早飯,告別了母親、兩個嫂子、妻子、侄兒就要上路。

「兒子休走!」馬母急忙忙地趕出來,「俺一清早蒸上的肉餡蒸餅想已熟了、透了,你們把這一籠餅子都包去,不要留下一塊。」

利用等蒸餅涼一涼的時間,馬擴和母親說了一會兒家常,忽然趁母親冷不防之際,一把把她摟住了,把自己的面頰盡往她的面頰上貼去。然後又把一綹從她的銀簪中逸出來的白髮塞回到冠子裡。頭髮既沒有梳攏好,冠兒又戴得歪歪斜斜的,顯得有些草草了事。

「三叔做不來此等之事,毛手毛腳的。」大嫂在一旁笑他道,「還不如請你媳婦來攏。」

說他毛手毛腳,索性就毛了,他捲起一張蒸餅,直往母親的嘴裡塞去:「娘自來最愛吃肉餡蒸餅,把這張餅子吃了,權當兒子對您的一番孝心。」

母親吃完了這張餅子,大家把他們送出門外。真正離別的時刻來到了。馬擴最後一次將目光落在嚲孃的腹部,家人們懂得他的含義,大家用同樣關切的目光向他做出「集體保證」,叫他放心南行。

軍,宋代行政區域名,與府、州、監同隸屬於路。

契丹語。原為逐水草處畋獵,建立行帳之意,後來引申為遼皇帝出行所在之地,相當於漢語中的「行在」。(見《遼史·營衛志》)。

宋朝的司法機構,中央、地方都有。

這裡泛稱官府。

宋朝時總稱各級從上至下的命令為指揮。

當時在兩河的民間武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