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郭藥師從來不是魯莽絕滅的傢伙,他仔細一想,剛才與趙松壽交手的那員金將,因為頭盔上的眉庇低低地拉下來了,看不清面目,再加上戰鬥是在穿雲掣電的瞬刻中進行的,固然難以判斷他是否真是斡離不,但斡離不在金朝東路軍中的正式職稱為監軍,劉彥宗給他個人的勸降書中就稱他為監軍郎君,不是什麼都統國王。其中莫非有詐?他沉吟一會兒,問來使道:「俺派在皇將軍處的任都監,你可看見過他?如何他不親自賚書來報緊急軍情?」

「任都監如何不識?皇將軍打發小將前來時,任都監正騎著一匹棗驊往來督戰,好生英勇!」

來使確是皇賁的親信。郭藥師有著過人的記憶力,見過幾面的部屬,他都能記得,何況這來使說話時的神情十分坦然,而任傑騎的正是一匹棗驊,還是他贈予的。對於這個來使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

這時又有一騎從官道上絕塵而來,郭藥師的親兵們老遠就叫起來:「任都監,任都監!」那任傑果真親自來了,一見郭藥師在這裡,立刻滾下雕鞍,稟報軍情。他說的與來使所說,大致彷彿。他銜來的使命是再次請援,並且充任嚮導,陪同援軍,穿過金軍的包圍線,合軍解圍。

郭藥師不再猶豫了,他揮一揮手,就讓趙松壽率領兩千名輕騎兵,隨同任傑前行,自己親率餘下的大軍,跟著出發。

根據任傑和使者的報告,皇賁已苦戰多時,金軍的包圍圈越來越小,最後被消滅的危機已迫在眉睫。救兵如救火,趙松壽在路上不再與他們打話,一心要及早越到河岸邊,救出勇敢作戰的皇賁及其全軍。如果第二個斡離不是真的,那麼他決不重犯錯誤,一定要在第一個回合中就殺死他,消滅已經出現的危機,重新穩定戰局。

他們按照計劃進軍,在已經可聽到喊殺聲的一叢樹林旁經過,趙松壽略為躊躇一下,他憑著戰場上的直覺,發現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突然發令,立刻停止前進,後隊變為前隊,轉身撤離那林區。可是晚了,這道命令還來不及傳到後隊,埋伏在叢林中的一陣飛蝗般的箭矢把他們一行人,包括他本人、他的兄弟趙山壽、兩名告援使以及幾百名騎兵統統射死在路旁。

只有少數幾個從箭鏑下奪得性命的敗卒把訊息報告了統軍續上的郭藥師。當時尚未幡然變計的郭藥師不由得大驚大怒。根據敗卒報告,射死趙松壽的箭矢並非金人所發,而是自己人躲在叢林裡發射的。郭藥師判斷皇賁已經叛變,他引軍徑撲叛徒皇賁。

高顴深目的瘦高個、人稱蟾目國王的金軍都統闍母趁機引部與皇賁會合,與郭藥師展開劇烈的對攻。闍母部一清早就在白河東岸虛張聲勢地圍攻皇賁部,雖然人馬馳逐,喊聲震天,卻是一場彼此默契在心的假廝殺。只在此時才像離山的猛虎一樣,真刀真槍地與郭藥師部幹起來。

這時主客之勢既異,雙方將士的心理狀態已轉變,何況趙松壽戰死的訊息是封鎖不住的,它極大地影響了戰士們的作戰意志。常勝軍雖然抵抗得十分猛烈,郭藥師親自搏戰,也手斬了幾名敵軍,血染徵袍,他麾下的親兵,所謂「硬軍」三百名,不多時就戰死了一大半,即使這樣,還不能扭轉戰局,勝負兀自未分。

正在關鍵時刻,忽然又傳來第三個斡離不向南路進兵,張令徽全軍不戰而降,劉舜部不戰而逃,通州已被金軍佔領的訊息。這個訊息對闍母來說,來得十分及時,它起了最後一擊的作用,既擊敗常勝軍在河岸邊的奮死抵抗,也粉碎了郭藥師本來就不太堅定的抗戰意志。他考慮到後路已受威脅,頃刻間就有全軍受殲的危險,現在還殘留的兩萬多名戰士已是他手裡最後的本錢,一定要把他們儲存下來。他急忙下令,在金軍的第三個斡離不截斷他的後路以前急速撤退,一直退到燕山府東門以外,才停下腳來。

醞釀了兩三年之久的常勝軍與斡離不軍之間的較量,只花了半天時間就見分曉。常勝軍先勝後敗,金軍先敗後勝。常勝軍並非沒有戰勝的機會,但它被自己的叛徒和斡離不巧妙的戰略安排破壞了。金軍的勝利與其說是軍事攻勢的勝利,還不如說是政治攻勢的勝利,與其說是斡離不的勝利,還不如說是劉彥宗的勝利。

郭藥師、趙松壽據以制訂今天作戰方案的那份敵方情報是一份假情報。它是劉彥宗精心結構的傑作,又通過郭藥師自己派去的細作回傳給他,達到欺騙、迷惑他的作用。

這份情報說金兵準備分兵南北兩路,拂曉渡河攻擊常勝軍,這一條並不假,假是假在兩路金兵的兵力和人員配置上。

郭藥師把重點放在他自己所在的北路軍上,而金軍的計劃則以兀朮、闍母領偏師牽綴郭藥師的主力,斡離不率領大軍直逼張令徽、劉舜仁,迫他們投降後,攻佔通州,截斷郭藥師大軍與燕山的聯絡,以獲取大功。

郭藥師明知張、劉不可靠,但他錯誤地估計了自己對他們的威信,認為只要自己不發令投降,張、劉絕不至臨陣降敵。他還相信自己搶先渡了河,以趙松壽的主力打敗了斡離不,大局可定,南路一軍無足輕重,即使讓一部分金軍過河,他回師一掃就可把它消滅掉,根本不影響大局。

他萬想不到,金軍臨陣調包,與趙松壽在吳雄寺大路上激戰的第一個斡離不是四太子兀朮,在河岸邊與皇賁合軍謀殺趙松壽,後來又與自己激戰的第二個斡離不是都統國王闍母,兩個斡離不都是假的。

把兀朮看成為斡離不,確是中了金人愚弄之計。金人有意迷惑,把斡離不的旗號、偏將都借紿兀朮使用了,造成假象,以吸引宋軍的主力,減輕南路壓力,至於把闍母看成為第二個斡離不,卻是宋朝將領自己的誤會。本來高顴深目的瘦高個都統國王闍母,在外形上與「撒合輦、僕古」有相似之處,但都統與監軍不同,太子郎君與國王不同,常勝軍枉自與斡離不對峙多時,臨陣之際,還有人發生這樣的錯誤,而主將郭藥師等不察,信以為真,這也說明常勝軍在諜報工作上、在瞭解敵情上都存在不少問題。

只有第三個斡離不才是真的。黎明前的一陣大霧幫了金人的忙,他們交叉行軍——原在南路的闍母、兀朮北調,原在北路的斡離不南調,在大霧的掩蔽下,竟沒有被常勝軍發覺。事實上,昨夜深夜中,劉彥宗已派了幾個密使分別與張令徽、劉舜仁、皇賁等人聯絡臨陣投降,都得到他們的首肯。就中皇賁表現得最為「積極」,他通過密使問:「太子郎君要生底(的)郭藥師,還是死底?」只有皇賁臨戰前被郭藥師調為北路軍接應,這一著卻不是劉彥宗事前預料到的。經過一番秘密商量後,皇賁犧牲一個使者,再加上自己去送死的任傑,陰謀用一陣亂箭射死趙松壽,為金朝立了一大功。

斡離不南路軍渡河後,受到張令徽擺隊歡迎,並且身為嚮導,導引斡離不攻下通州。通州攻下後,運河切斷,郭藥師的軍隊已無能為力,宋金第一個大戰役事實上已告結束。以後斡離不只要把已經兜在網裡的魚兒取出來放在砧俎上切膾就是了。

張令徽、劉舜仁(他的行動受到郭藥師派去親信將領的監視,沒有得到投降的機會,後來與郭藥師一起撤退至燕山城外)、皇賁這些狗彘不食其餘的民族敗類,其行徑十分醜惡。但他們長期來受到郭藥師的包庇,在某些場合中,正是郭藥師自己鼓勵他們去和金寇勾搭的,今日的突變,正是當日縱容、鼓勵的必然結果。

5

蔡靖從三河前線馳回燕山時,心裡也有點後悔此行是多此一舉。

如果他提出主戰,郭藥師不同意,他有什麼辦法?如果他提出主守,郭藥師偏要出戰,他又有什麼辦法?現在主動權完全操在別人手裡,別人不但不需要徵求他的意見,甚至也懶得把決定告訴他,任他去胡猜一氣。蔡靖的地位確實是十分可悲、可笑的。

不過他去一趟也有好處,那是對朝廷有個交代。大員和名醫一樣,實在醫不好病,只好儘儘人事,開張藥方,將來病人死了,對病家有個交代,也就於心無愧了。

既然郭藥師的戰守都不要他管,降,他又管不了,他們回家後,當夜就與屬官幕僚們開會商量今後自處之計。

論到「自處」,別人不管,他蔡靖幼讀聖賢之書,長明華夷之別,身為朝廷大員,怎可喪志辱身,投降金虜,上貽祖宗之羞,下為門戶之累?當時在幕僚屬官面前,他就表示了一死殉職的決心。不過對於呂頤浩用唾沫寫在案几上的「走」字,倒也有些怦然心動。死是不得已的,「走」卻不失為通權達變之計。當然要「走」思想上先要做好受到朝廷譴責的準備,罷官削職,流放南服,都是意中之事。大不了吃他兩年苦頭,將來還有出頭之日,比死總要略勝一籌。因此當他語氣十分堅決地表示了必死的決心後,又松過一口氣,委婉地暗示大家就「走」的問題再考慮考慮。

轉運使呂頤浩、轉運副使李與權、廉訪使梁兢等大官或明或暗,都是主張走的。就中梁兢主張最力,他還有一套振振有詞的理論,說道,「昔唐室之亂,李、郭諸將,也曾有退保者,卒成大功。燕山可守則守,不可守則暫保真定,與劉安撫合兵,徐圖進取,也不失為上策。」

這條「上策」受到參謀沈琯的反對。他說:「走有生之道而未必不死;守有死之道未必不生。若出城以後,為金人所殺,或被常勝軍執俘,仍不免一死,其辱更甚!不如守城一死為愈。某決心追隨大學,死於城內,以此為榮。」

沈琯說得十分激昂,蔡靖聽了大為動容,當下就對沈琯說道:「靖今日決死,他年可入《忠義傳》,公不畏死,也可附在我的傳後了。」

反對逃走的還有蔡靖的妻舅、幕僚許採,他在會場上義正詞嚴地指出:「大學乃封疆大臣,守土有責,自當以死守之,豈可與他人相比?」會後又悄悄地告訴蔡靖道:「呂頤浩等人為自安之計,早就打算挈眷出城,逃命苟活。今出此熒惑之議,萬一朝廷有行遣,必以公先動為言,把罪責全推在我公一人身上,賣公自售,不可不察。」

許採這席話把主張蔡靖出走的諸人的心理刻畫得淋漓盡致,將來事實也必然如此。蔡靖一想何必為了苟活數日,壞了自己的名聲,卻去成全他們逃命?當時他下定決心,準備一死殉節。

晚晌得到訊息,常勝軍已封鎖燕山城各道城門,軍民官吏,商賈士子,沒有郭統領手令,一概不得進出城門。此外,府衙和家門都被監視起來,進一步限制他們的行動。他偷偷摸摸再一次把幕僚召來開會,會上大家一致痛罵:「軋犖山居心叵測可誅!」這次會議開得好,「軋犖山可誅」的結論,大家意見完全統一,並無異議。這在向來各持一說、分歧百出、爭論不休的宋朝官員的會議中,可算是一個特殊的例外。

現在是要走也走不掉了,只有死路一條,只要死得太平一點,死得體面一點,還比提心吊膽活著的日子好過些。蔡靖想通了,居然落枕就睡,鼾聲大作。

第二天早晨,他還在睡夢中,忽然手下經常爭論不休的兩派人一起跑來報告他一個相同的訊息。夜來郭藥師出兵渡河,鏖戰金兵,獲取大捷,目前正在追亡逐北、掃蕩殘敵之中。

「這個訊息可是真的?」他衣服猶未穿好,先就慌張地問。

「千真萬確!」兩派人一齊回答。

「此話可靠?」他再問一句,不由得已經喜上眉梢。

「可靠,可靠之至!」兩派人又一齊回答。

這真是奇蹟出現了!就是這個目無長官、目無法紀的「軋犖山」,親手把他推進一條死衚衕。如今一戰得勝,解鈴還須繫鈴人,重新又把他從死衚衕中拉回來了。現在他考慮的不再是尋死覓活,而是怎樣精心撰構一篇告捷疏,除了盛推郭藥師的戰功外,也要巧妙地把自己和屬官的功勞一併敘入。這件事就交給兒子松年去辦。

這時蔡靖得意忘形,連聲索馬,要親自跑到三河前線去迎接郭藥師的大軍凱旋。他剛把靴子穿好,兒子松年提醒他,城門口的崗哨未撤,昨天打了半天交道,好容易才特許出城一次,今天前線已發生戰爭,戒備特嚴,再要出城,恐怕守軍又要囉唆。蔡靖一想不差,今天是出城不得了,不得已退而求其次,想帶著僚屬一起登到東城門城頭上去觀戰。妻舅許採又說不行,府衙門口的監防哨不許大學隨意走動。這個許採好像是隻白頭老鴉,專報凶訊,不報喜訊,好不令人喪氣!這時他手下的兩派人又激烈地爭論起來,許採說一定出不得府衙大門,「勾當安撫司公事」吳激說一定出得。許採說大門口新來的軍官,一臉殺氣,難於通融,吳激說天下哪有不愛錢的軍官,多許些金帛與他,諒無不從命之理。空口爭論無補,許採採用激將法要吳激去打交道。這一激果然成功,吳激很快就把這次「公事」「勾當」回來。滿臉殺氣的軍官居然答應在他本人和部屬的保護下,蔡安撫可以攜帶僚屬上東城門觀戰。辦好這件交涉,吳激得意得滿面通紅,彷彿他就是打敗斡離不凱旋的大將軍一樣。

蔡靖對死亡下的決心本來就不很大,現在活機來了,當然顯得特別輕鬆愉快,帶同大隊人馬以及他的監防者高高興興一起馳至東門登城觀戰。

他們在城頭上只看見迤東一帶煙塵滾滾,馬蹄掀起的灰沙遮天蔽日,把一切都包裹起來。蔡靖指著那團灰沙,問僚屬那是什麼地方,有的回答是在燕郊,有的回答是在夏墊,有的斷言那裡一定是金寇的大營所在地馬坊。有人對馬坊的地名提出懷疑,說在白河東岸只聽說有個牛司,卻沒有馬坊,而且金人的大營也不在牛司而在觀音廟。這些僚屬都是蔡靖從南方帶來,平時郭藥師不許他們過問軍事,他們自己也樂得省力,對於迤東、迤西、迤北一帶究竟有哪些軍事要地,有幾條河流、幾處關隘,一直都懶得去打聽,所以此刻的回答,竟是言人人殊,莫衷一是。

蔡靖又問:看起來這一派煙塵是由東向西,還是由西向東?由西向東,意味著常勝軍正在追亡逐北,正在擴大戰果;由東向西,也可以解釋為郭藥師已牽師凱歸,總之都是好訊息。不過,這一派煙塵滾來滾去,他的目力不濟,竟看不準滾動的方向,只好請問僚屬。可惜這些僚屬,有的工撰奏牘,有的擅長歌曲,呂頤浩、李與權管錢糧排程,梁兢管刑名司法,幕府人才之盛,可說極一時之選,卻沒有一人專長軍事的。只有种師中推薦的沈琯頗有一些軍事知識,可惜今天又沒隨來。現在蔡靖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大家又回答得五花八門、南轅北轍,聽得蔡靖更加糊塗了。

最後有人怪到東城門地勢卑下,非高瞻遠矚之所,甚至說到這裡的風水也不好,死人葬了,三代之內不會出一個五品官。於是呂頤浩建議登北極廟的凌雲閣上去看一看。那座閣子高達五層,頂層有一塊「凌雲絕頂」的匾額,還是前朝陳子昂的手筆,到那裡去眺望一定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在經過幾天監禁生活後,這樣一個建議是深得人心的,大家都十分贊同。在徵得監防哨軍官的同意以後,他們又一陣風似的擁到北極廟,無心上大殿去禮三寶,直登凌雲閣。

不過凌雲閣縱使離地面一百尺,也仍然不能為他們提供一個滿意的答覆。極目東眺,遠遠看去仍與在東城門上看到的一樣,到處是滾滾翻翻的煙塵,到處是遮天蔽日的灰沙。一會兒看來好像近在眼前了,一會兒又變得遠在天邊。大家議論一番,有幾個人又爭得面紅耳赤,結果還是不得要領。

但從早上傳來大捷的訊息以後,一直沒有新的訊息繼續報來,更看不見有大軍凱旋的跡象,大家又開始擔起心來。

這時晌午早過,日影逐漸西斜。大家勞累了半天,才有人想起還沒有吃飯。軍事時期,北極廟的僧眾四散,搜空了香積廚竟辦不出一桌可以吃的素齋。有人提議,既然城外沒有確報,何妨派個隨從出城去打聽打聽。這個建議沒有得到那軍官的許可,只索罷休,且打道回府,再作計較。

這時蔡靖忽然對他府衙門口站班的那個監防哨軍官發生了興趣。在歸途中不惜屈安撫使之尊,對他的部下的部下——不知道要隔開多少層次——的軍官親熱地說起話來,不但問到他的妻室兒女,還問每月的請受若干、能不能按時領到等。叵耐那個軍官鐵石其面、鐵石其心,架子竟比他的上司的上司郭藥師還大,問了三句,回答不到幾個字,看來此路不通。

蔡靖再接再厲,回家後把妻舅許採找來,要他再去試試。頗有一點剛勁兒的許採敬謝不敢。蔡靖再去把原經手人員吳激找來,讓他多許金帛,再疏通是否可讓他們派個幹辦出城去打探訊息。

這一次,軍官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吳激得到的回答是十分冷峻的一句話:「今夜且關上大門安睡,明日聽統領吩咐。」

這一夜要蔡靖「安睡」是不可能了,他千思萬想,一顆心猶如打井水的吊桶,被轆轤牽上放下,放下牽上,上上下下,忐忐忑忑,竟沒個安頓處。

如果郭藥師打勝了,他當然不會死。

如果郭藥師正如他們下午就擔起心來那樣地被打敗了,投降了斡離不,那一定要把自己送給斡離不,作為進見之禮,也不肯讓他死。

降虜苟生,他是絕對不能考慮的。等到郭藥師戰敗進城後,要死也死不成了,真正要死,除非馬上就死。現在他還保留死的自由,一劍刎頸就可解決問題,壁間懸著的那把寶劍,打磨得鋒利非凡,見血即死,順手摘下來就是。倘使看到流血可怕,去找一壺鴆酒,或者一繩懸樑倒也方便。不過選擇在這個勝負尚未揭曉的時候去死,萬一郭藥師打勝了,他應該得到的榮華富貴未曾到手,倒先白白地去送命,將來留在青史上,也是一個天大的笑話。想來想去,馬上去死的想法是絕對不可取的。

現在不再是他手下的兩派人打架,而是他自己腔子裡的兩顆心——或者是一顆心的兩半在打架了。

死還是活?馬上就死,還是等到要死而不可能的時候再去死?活,要怎樣活才能活得體面些,活得可以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些看來都是不可解決的矛盾。經過一夜翻騰,他終於在一線隙縫中看到解決的希望。

馬上去死的可能性已經排除。過了今夜再要死也死不成,看樣子是隻能活下去。活下去就要成為降虜,這個,他還是不能考慮,但如果別人一定要他投降,這種把責任推給別人因而使自己的內疚可以減輕一點的投降,卻是另外的一個問題了。好像他絕不願苟生,但如果別人一定不讓他死,這種讓別人來替他負責的活命,比起「苟生」「偷生」來,總還體面些,至少是罪減一等,這也還是可以考慮的。至於聖賢的教訓,華夷的大防,雖然銘心刻骨牢記心頭,但它們畢竟是些空空洞洞的東西,可以用來教育子弟,可以用來著書立說,至於是否言教身教、身體力行,又是另外的一回事了,言與行本來就是兩回事。

蔡靖翻騰了一夜,直到黎明前,才算得到一個朦朦朧朧的結論,自己也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6

第二天確息仍未報來,局勢更加混沌。

城內為數不多的常勝軍還能力持鎮靜,勸告居民毋得驚擾,但是居民們到處打聽訊息,一會兒傳說張令徽、劉舜仁無恥降敵,一會兒傳說趙鶴壽、趙松壽兄弟以身殉國,他們互相走告,掩蓋不住內心的惶恐。常勝軍採取嚴厲的措施,白日戒嚴,禁止行人在街道上往來。

中午以後,對官員們的監防又加緊一步。除蔡靖一家外,他的幕僚屬吏一概攆出府門以外,頓時內外隔絕,不通資訊。這促使蔡靖把朦朦朧朧的結論更趨向於具體化,而那些空空洞洞的聖賢之訓、華夷之防,也變得更加虛無縹緲了。

這時他驀地想起旬日前接到清州被佔的訊息,當時留在界首的接伴賀正旦使傅察被俘不屈,罵賊而死,副使蔣噩、武漢英髡髮易服,泥首乞降。傅察是自己在太學中的同舍生,後來又在禮部共事多年,生平以節義相砥礪,可稱得是個畏友。他被四太子兀朮殺死後,從人回來傳達他的死狀,大義凜然,與副使們相較,有泰山鴻毛之別。把這件事上告朝廷的奏章就是他親手撰制的,寫得淋漓盡致,以期不負死友。當時自己朗聲讀了幾遍,也十分感動。在奏章中,他痛斥蔣噩、武漢英面縛階前,覥顏偷生,曾狗彘之不若!表彰義烈、斥責奸佞,自問持論甚正,析義甚精。此刻一層朦朧意識蒙上他的頭腦,竟有些迷糊起來,忠佞之間的界限也不像旬日前那樣黑白分明瞭。現在他的想法和草疏那會兒已經有相當大的變化。

「之明剛直博大,正氣磅礴,死得磊磊落落,朝廷自有卹典。蔣噩、武漢英臨難之際,勉應危局,也虧煞他們,只是生死一層未曾看透,尚有一間未達,倒也不可厚責他們。」

要達到生死關頭的那一「間」,固然很不容易,已經達到過又回出來,再要「達」進去,那更加是難上加難。看來,隨著他的持論的改變,這一「間」是永遠達不到了。

晚晌時刻,那個面如鐵石的軍官忽然闖入府來,換上一副笑吟吟的面孔,邀請蔡靖父子前往郭藥師家中赴宴,他說是:「副使有屈安撫至府中宴集。」

郭藥師雖為燕山路安撫副使,他手下人一概稱他為統領,副使這個職銜早被人們遺忘。如今這軍官改口稱副使,那非出於他本人的特別關照不可。郭藥師機詐百出,這一表示謙遜的稱呼,一定有他的道理,為吉為兇,一時尚難逆料,但足以證明,他本人確從東城外回來了,距離啞謎揭曉之期已經不遠。蔡靖怎敢怠慢?急忙攜帶兒子奔往「同知府」赴宴。這座同知府據傳還是當年安祿山在盧龍節度使任上的舊第。安祿山、史思明相繼為大燕皇帝,即就節衙改建為皇宮。它經歷了二百多年的滄桑,中間迭為節衙、王府、留守府、皇宮,現在改成同知府後,仍然是府第潭潭,棨戟森嚴,比蔡靖所居的府衙不知要壯麗多少倍!一踏進它的門口就會使人不自禁地產生能不能再出來的恐怖感。

安撫司主要的文官和幕僚都被召來赴宴,酒筵擺開,果然豐盛,奇怪的是始終不見主人之面,連常勝軍的二等將佐也沒有露面,只有一個小小的文官王樞殷勤作陪。酒席一散,又是那個小軍官出來打招呼,說:「副使傳話,請諸位都留在同知府裡過夜。」實際上都被軟禁起來了。

自從在三河縣見過郭藥師以後,蔡靖經過極其複雜的思想鬥爭,在生死關頭的參悟上經過好幾個反覆,現在是一個朦朦朧朧的意識佔上風,那就意味著鬥爭已經結束。現在的形勢已經十分清楚,晚上不但禁止回家,即使關在同知府裡也有人相伴,免生意外,那麼他要死的自由也已喪失。這一夜他睡得多麼沉酣!

以後發生的事情,正如人們意料,是蔡靖這一點朦朧意識的合乎邏輯的具體發展。他、郭藥師,以後還有斡離不似乎在演一齣三方面都默契在心的喜劇。

初八日,郭藥師終於露面了,他眼淚一把、鼻涕一把地對眾人表白:「藥師非不盡心為國,前日鏖戰,盡心殫力,仍不免一敗,乃諸公目睹者。今日歸顧大金,不能與朝廷諸公全始終之義矣!事非得已,天地鬼神,實鑑我心。」然後單刀直入地勸蔡靖道:「大學不得已,莫且降否?」

「下官以死報君,是豈可為?」

蔡靖一面回答,一面就從從人手裡搶把佩劍自刺。在這個場合,用這種方式來自殺當然只能是一種象徵性的行動。郭藥師拉住他的肘臂,奇怪的是已經傳為國殤的趙鶴壽忽然也從右邊跑來,一把拖住蔡靖的腰。

「趙觀察是你……你……」蔡靖嚇得向後倒退兩步。

這個在燕山養病的趙鶴壽忘記父母兄弟之仇,此時已被郭藥師拖下水了。他不無覥顏地打圓場道:「即是大學不降,且再商量。」

郭藥師在降官中間已經找到一個他需要的譙周,昨夜的一頓斷頭宴,一半就是為他潤筆。儒林郎王樞十分賣力地草表道:「待時而動,動靜固未知其常;順天者存,存亡不可以不察。」「臣素提一旅之師,偶遭百六之運;亡遼無可事之君,大金有難通之路。」「昔也東爭,雖雷霆之怒敢犯;今焉北面,祈天地之量並容。」這是一個文人能夠寫的最沒出息的文章。郭藥師看了大喜,當夜就送去給斡離不。次日,郭藥師又來見蔡靖,商量與斡離不相見之禮。

這一次蔡靖的態度稍有緩和,他先是要求免見,「既就拘執,何必更降?見時用何禮數?」然後又提出「靖若死,舉家骨肉告相公縊死,一坑埋之」的要求,雖然也說到死,語氣之間,不像昨天那樣的決絕了。郭藥師心裡明白他的投降是要經過三揖三讓,才能實現的;他的死志,也要經過多次乞免,一再哀求,才答應有保留地從緩,頗有死刑緩決的味道。郭藥師看在安撫使的一顆大印面上(這是送給斡離不的一筆重禮),只好十分遷就他。後來再一次談到見斡離不的禮數,蔡靖的口徑又鬆了一大步,說是「若太子肯議和,靖為生靈之故,不惜兩拜」。有了這句話,郭藥師誘降的大功才算告成。

郭藥師要投降,在降表上拉出「天」與「時」兩頭替罪羊,蔡靖願意屈膝,其動機是為生靈,他們的做法雖然各有千秋,機杼用心,卻是一致的。

最後的障礙掃除了,第二天大家見面時,蔡靖果然屈下了關係到燕山一路百萬生靈的雙膝,向斡離不拜了兩拜。斡離不客客氣氣地把他攙扶起來,招呼他上前,兩人談了一些其他漢人聽不到的話。當時看到他們密談的郭藥師、張令徽、呂頤浩等人心裡都七上八下,唯恐他恩將仇報,忘記了對他的救命之恩,反而在斡離不面前投石下井,要他們好看。不過,他們的密談已被封入歷史疑案的檔案袋中,誰也不可能知道它的內容了。只知道以後蔡靖被留下來,仍舊主持燕山一路的民政,卻沒有什麼正式名義,成為一個受到諒解的特殊形式的降官。

所有這一些都在意料之中,都是合乎他的邏輯的順利發展。他似乎還在表彰自己始終忠於宋室,不負趙皇,把自己的被迫投降與別人的甘心事虜區別開來。不知道後來的大金朝廷是否也把這兩類降臣加以區別而對前者特別優待,這也被封入歷史疑案的檔案袋中,無從妄測了。

北宋末年,兩河重臣三安撫之一蔡靖的曲折心情和委曲降敵的過程很有點像春秋時期起先不願辱身為仇人臣妾,後來又不得不委曲求全,覥顏事仇,終於做了楚王小老婆的息夫人。他們的屈膝事偽,是頗有典型意義,很值得為他們樹碑立傳的。

蔡靖、郭藥師、斡離不三方面的表演都沒有出人意料,只有在論功行賞之際,斡離不起先認為張令徽的功績在郭藥師之上,宴會席上,把張令徽的座次排在郭藥師前面。這是對郭藥師觀望一戰後再行迎降的懲罰。後來談了幾次話,郭藥師又自告奮勇,願為伐宋前驅,這才發現郭藥師的利用價值絕非張令徽能望其項背。明智的斡離不立即改變態度,把張令徽留在燕山府當一名無足輕重的閒官,而派郭藥師率常勝軍一千名,隨軍南下作為嚮導。

在燕山府逗留了四天,這支經過休整的大軍,踏著漫天大雪,徑向黃河邊進軍。

五代時,一個姓安的軍閥不識字,當時人諷刺他為「沒字碑」。

後唐幽州節度使,與養父趙德鈞降契丹,企圖代石敬瑭為帝,為契丹拘執而死。

鬱州即今江蘇連雲港市東雲臺山一帶。

蟾目,闍母一音的異譯。

女真話,撒合輦意為黝黑的,僕古意為瘦長的人,撒合輦、僕古是斡離不的自稱。

唐朝中期抗擊安史叛亂集團的名將李光弼、郭子儀。

三國時蜀漢的大臣,以專草降表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