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太原以北的戰爭仍在繼續中,金軍圍攻代州、忻州之間的崞縣。無恥降敵的河東軍統領李嗣本跑到崞縣城下來招降守將代州西路都巡檢使李翼。李翼大義凜然,怒斥叛徒後,又親自彎弓搭矢,一箭把李嗣本射倒在地。接著與部將折可與等歃血為盟,彼此以忠義相勉,登城守禦。這是金朝西路軍開戰以來遇到的最激烈的抵抗。指揮攻城的大將銀術可之子彀英猛攻一天不下,第二天換了婁室之子活女為指揮,城也沒有攻下,最後銀術可親自出馬,爬城而上,才把城門開啟。李翼被俘後,回顧折可與道:「不可食前言,與公生死共處。」銀術可還想以溫言誘降,李翼裂眥戟手大罵:「不幸被你番狗俘虜,我豈是苟生之徒?」折可與也嚴詞拒絕誘降,罵道:「我八葉世守之家,豈肯負國,敗壞家聲?爾等無知畜類,不如早早殺我。」在一陣毆擊之後,兩人都被殺害,死得慷慨。

在家門鼎盛、文武兩途都有顯要的折氏子孫中,後來也有無恥降敵、敗壞家聲的,如折可求之徒,也有苟默自容、無所表見的,如折彥質之輩,他們對不起抗擊遼、夏有功的祖宗,更加愧對這個死得壯烈的同宗。

太原被圍後的第三天,河東名將知朔寧府孫翊率部趕來應援,在城下與金軍大戰。這時太原城已經緊閉,張孝純登上城埤與孫翊打話道:「賊已在近,不敢開門,觀察可盡忠報國。」孫翊回答得很有勇氣:「此來本已不圖生還,只恨兵少力乏,不能大創賊寇為太原解圍耳!」他以兩千孤軍在城外轉戰數日,中間有幾次突圍的機會,他衝殺出去後又重新犯圍而入,救援被圍的部下,最後全軍覆沒,自己也在亂軍中被殺。

以後王稟防守得法,粘罕親率完顏希尹、婁室、銀術可等軍事首腦,千方百計地圍攻,竟不得手。太原的攻守戰形成長期膠著的狀態。

斡離不的東路軍取得燕山全路後,氣焰萬丈,郭藥師要為新主子立功,更是十分賣力。出乎意料的,這支軍隊剛離開燕山路的範圍就遭到抵抗。他們進攻小小的保州,竟遭敗衄,接著圍攻中山府,又鎩羽而歸。

這兩役的勝利,主要歸功於董龐兒部與張關羽部義軍的聯合出擊,與守軍配合作戰。董龐兒與張關羽見面後,迅速制定出擊計劃。董龐兒把部隊擺在前路,張關羽、趙邦傑率部在後路游弋。當時保州城的守將已擊退攻城的金兵,董龐兒又在滿城一擊,打敗兀朮,迫使郭藥師、劉彥宗撤退進攻保州的部隊。

接著張關羽率部救援中山府(馬擴也參加了那次戰爭),那是一場鏖戰,張關羽與伯德特離補的精銳騎兵苦戰兩晝夜,好容易把他打退,不料他又來個回馬槍,使義軍受到極大損失。張關羽身先士卒,力挽狂瀾,不幸胸口中了敵方的流矢。趙邦傑聞訊趕來,張關羽已氣息僅存,他斷斷續續地囑咐趙邦傑要與正在行間作戰的馬擴一起統帶部眾,繼續戰鬥,就斷了氣。後來金軍再次敗退,趙邦傑鑑於義軍本身的損失重大,也收兵回山寨去休整。

中山府保住了,知府詹度大吹大擂「中山之捷」,他黑著良心,「乾沒」義軍的戰果,坐享其成。不過當時官家與童貫要的是戰敗而不是戰勝的訊息。詹度大吹大擂的勝利,又被童貫黑著良心「乾沒」。好在此時京師已十分混亂,前線打個敗仗或小小的勝仗都已無足輕重。官家下旨以威武軍節度使梁方平統率七千名騎兵守浚州,以步軍司都指揮使何灌將兵三萬人防河。然後決心步童貫之後塵,辦得一個「走」字。

以後幾天中,斡離不避開義軍的鋒芒,順利南下,而義軍經過中山府那次激戰,暫時已無力出擊。幾天中,斡離不大軍連克慶源府、信德府,很快就到達黃河北岸。

從十一月底以來,斡離不統率東路大軍,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擊敗宋朝的主要邊防部隊常勝軍,略經頓挫後又連克名城,南叩河岸,其戰果較之在太原城下被王稟膠著的粘罕西路軍優劣判然。這在宋、金雙方都有這樣的評價,粘罕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客觀事實。從此,斡離不在金朝內部權貴鬥爭中取得的優勢就十分明顯了。

7

幾個月後,有兩名膽大包天的雜劇演員在宮廷的紅氍毹上演了一齣政治諷刺劇。

上臺的一名大將,丟失頭盔,露出滿頭髮髻,棄甲曳兵而走,另一名顯然是他的隨從,追上了他,告訴他追兵已遠。兩人坐下來。隨從替主人整理衣甲,做數髻狀,忽然驚呼道:「大王的髮髻如何少了一個?小人數來數去,只剩三十五髻,還有一髻哪裡去也?」

「走也!」

「走往哪裡去了?」

「你這個蠢漢,豈不聞‘三十六計(計,髻同音),走為上計’。那走掉的一個上髻隨著官家往南方去也。」

當時力勸官家逃往南方的童貫固然已經明正典刑,不但髮髻,那顆頭顱也被砍掉了。不過逃往南方的太上皇這時又回到東京,入居龍德宮。投鼠忌器,罵了童貫,豈不連帶涉及太上皇?其實當時要逃走的不僅有太上皇、童貫,還有許多大臣。就連淵聖皇帝也一度動搖,想要「西狩」。就算淵聖寬厚,那些力勸淵聖「西狩」的大臣,現在仍居高位,他們直接看到或間接聽到這出諷刺劇的,對兩名演員,豈肯善罷甘休?要不把這兩名演員問個「指斥乘輿、詆譭大臣」的罪名,充軍發配到沙門島去才是怪事哩!

其實把太上皇之南走完全歸咎於童貫的勸告,那也有失公允。官家聽到邊境的警報後,加上金使的恐嚇,早就萌生南逃之念了,童貫不過是投其所好而已,不能說完全出自他的慫恿。

官家最早接到的噩耗是蔡靖在十一月底上報薊州失守、傅察殉節的奏章,接著金廷派來兩名使者,大言「要與趙官家說話則個」。這時當朝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不敢引見,自己在政事堂尚書省廳事與他們廝見。剛剛就位,金使就出不遜之言,指斥南朝違盟背德,還是老一套的話頭,接著大發雷霆,說:「大皇帝(金太宗)煞是發怒,命太子郎君與國相兩路而入,弔民伐罪,你們如何對付?」

白、李二相一齊失色,戰戰兢兢,不敢回答。只聽他們又說:「郎君與國相以兩朝生靈為重,煞是不欲開仗,此事須得你們趙官家出來相議始得。」

白、李二相還是不敢開口,善於鑑貌辨色、投機取巧的中書舍人王孝迪這時卻越位而上,問金使道:「告大使,要如何才得請貴朝緩師?」

「不過割地稱臣爾!」

白、李二相不敢怠慢,急趨內廷,把兩名金使大鬧朝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全部奏告,然後提出建議,厚禮卑辭,遣回金使,另找一員能言善辯的官員,前去斡離不軍前求和,務必要把他的軍隊阻攔在黃河以北。

曾在河北都轉運使呂頤浩手下當過轉運判官的李鄴因貪汙有據,被人告了一狀,削職在京閒居,正圖鑽營復職。王孝迪透露這個訊息給他,他連夜上了一本,備言敵強我弱,勢力不侔,決不可與敵。然後自告奮勇,丐請奉縫議和。

李鄴算是第一個出頭露面的求和者,比主張割地賂敵還沒有實際行動的王雲又進了一步。以後這方面的競爭更加激烈了,在無恥和卑鄙的道路上,有那麼一大批人,都想搶做第一名。

當下官家借李鄴以給事中之職,派他出使斡離不軍前求和。李鄴提出條件,要帶去黃金三萬兩犒師。這時國庫如洗,哪來現成的三萬兩黃金?官家求和心切,從內庫中取出一對大金甕,每隻重五千兩,當場交內廷「書藝局」銷鎔了,鑄為金牌,讓李鄴帶去。

這李鄴官也復了,差使也得了,又帶著一筆厚厚的見面禮,不但是這萬兩黃金,還有價值超過黃金千百倍的重要贄儀,自信求和必有所成,興沖沖地走馬就任渡河北上。

不過官家對於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李鄴前去求和,心裡還不大踏實。求和得成,果然是好,萬一不成,金軍仍然殺過河來,自己豈非陷入它的羅網之中?從這時起,他就有了避狄南方的想法。

斡離不和粘罕兩路進兵,勢如雷霆萬鈞,同時他們在外交上也發揮了高效能。軍事攻勢、政治政勢雙管齊下。撒盧母、王介儒到宣撫司來威嚇幾句,童貫就「逃之夭夭」。斡離不派來兩名「名不見經傳」的小使,在朝堂咆哮一番,竟使堂堂的南朝皇帝「遽萌退志」,棄社稷而南奔,這是因為他們的先聲奪人,在精神上早已打敗了宋朝君臣的緣故。

不過官家在逃走之前,還有兩篇官樣文章要做:一篇是下一道沉痛自責的罪己詔,一篇是表示悔過,盡罷秕政的《罷花石綱指揮》。

《罪己詔》由官家親自點中的試給事中兼侍讀吳敏起稿。吳敏雖然出身蔡京門下,幾年前,曾拒絕過蔡京要招他為孫女婿的建議,明白表示不願做相府的「東床坦腹」。這件事暫時封閉了他的仕宦騰達之路,卻給他帶來「遠離權門、潔身自好」的好聲名。官家早就賞識他,即使在蔡京第四次出任首相,蔡氏父子祖孫權傾朝野、作威作福的時期,官家還是多方保護吳敏,不讓他墜入萬劫不復的阿鼻地獄。現在官家正需要像他這樣一個觸忤權貴,同時對過去的陋政牽涉不多的文學侍從之臣來起草這道旨意。當即把他宣來,當面交代了任務。

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老實,吳敏的家庭生活頗有幾分浪漫色彩。自從拒婚以後,他不再娶親,有一個芳名叫作遠山的絕色侍婢為他主持中饋之政。此刻他從內廷回到家裡,遠山已為他燒起一爐御香,磨好一硯濃墨,一切都準備得舒舒齊齊。她在書齋門口迎著吳敏嫣然一笑,吳敏不由得摟住她在她的面頰上親了幾下。

《罪己詔》雖可痛斥權奸誤國,但仍要為官家留個餘地,既要感情沉痛,又要措辭得體,寫起來並不容易。吳敏一面寫,一面塗,稿紙上都是一個個大墨團。大半夜過去了,統共還寫不到十聯文字。這時窗外捲起一陣陣的西北風,呼呼地吹得他的心頭冰涼。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出去的遠山,又悄悄地進來,把一件半臂輕輕披在他身上。吳敏一轉身就握著她的雙手,問她冷不冷,怪她深更半夜,還不去睡。遠山把手指從他的手掌中掙扎出來,又是嫣然一笑,指著桌上的草稿說:「你呀,且把心放在那上面,別的都不要管了。」吳敏沒法抵抗她這一笑,把她擁入懷中,連連親吻。

在哪個旮旯角落裡被堵塞住的文思忽然像一股山泉那樣順利地暢通了。吳敏自己不動手,卻讓懷裡的遠山代他執筆,他口占一句,遠山就筆錄一句,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全文草成。吳敏自己讀了一遍,又讓遠山讀一遍,十分得意。第二天一早,他又拿去給同鄉畏友、現為太常少卿的李綱看,請他點定。李綱十分讚歎,只替他改定幾個字,然後鄭重其事地說:「元中(吳敏字)代天立言,說得何等沉痛!多年來禍國病民的稗政,已盡於此一紙之中。」即使處於危亡之秋,對萬事仍抱著樂觀態度的李綱忽然流下幾滴激動的眼淚,高興地說,「此詔一下,朝野震動,只恐天下事從此就有了轉機了!」他儘管心裡高興,說到最後一句時,自己也感動得流下淚來。

誰知道吳敏就是為了這個善於嫣然一笑的遠山才拒絕蔡府的親事,成全他不慕權勢的美名。誰知道官家這篇透徹沉痛的《罪己詔》就是在這樣旖旎風光中寫成的,竟被李綱看成為天下事轉機的樞紐,這對吳敏說來,真所謂是「不虞之譽」了。

當然《罪己詔》還是寫得十分透徹沉痛的:「朕獲承祖宗庥德,託身士民之上,二紀於茲。雖兢業存於心中,而過咎形於天下……言路壅蔽,導諛日聞,恩幸持權,貪饕得志……賦斂竭生民之財,戍役困軍伍之力。多作無益,侈靡成風。利源商榷已盡,而謀利者尚肆誅求;諸軍衣糧不得而冗食者坐享富貴。災異屢見而朕不悟,眾庶怨懟而朕不知,追惟己愆,悔之何及!」

《罪己詔》與《罷花石綱指揮》是一正一副的文章。《罪己詔》從理論上譴責自己的失德。《罷花石綱指揮》則從行政上保證知過必改,從此與天下更新。在這道指揮中,提出了要罷花石綱、罷應奉局諸路歲貢、罷都茶場、罷河防非緊急泛料、罷免夫錢、罷諸御筆斷遣、罷大晟府、罷學樂所等,一共「罷」了二三十項事目,其中多數是導致朝廷敗壞天下事的陋政,為士民所叢詬。大晟府、學樂所等研究音樂的機構,也遭到池魚之殃,被一起罷掉了,這說明官家個人的嗜好,無論宮室園林、聲色犬馬,都是不得人心的。

現在是到了人民要向他算總賬的時候,他聰明地自己先承擔起一切罪過,然後表示一定要改過。這就是李綱認為「天下事已有轉機」的根據。

下《罪己詔》比頑固到底、至死不悟,把錯誤堅持到最後一天當然要高明一些,但它畢竟不過是一種表態而已,並不是一服起死回生的良藥。

8

下《罪己詔》,降《罷花石綱指揮》,這兩件事都不費官家吹灰之力,他只消在已經辦好了的詔書上蓋一方御璽就好。現在官家要認真考慮「避狄」之計了,這裡還要解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官家畢竟與童貫不同,童貫逃離太原,可與張孝純打筆墨官司,安撫守土有責,宣撫守土無責,在有無的字面上做文章。官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主人公,無論逃到哪裡去,都逃不了輕棄社稷的責任。雖然歷史上有過不少做逃皇帝的先例,還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受到後世譴責。現在是涉及他要繼續做皇帝就不能輕離京師,輕棄社稷宗廟而逃,他要為避狄之計就不能繼續再當皇帝這樣一個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問題。

他心裡正在猶豫是否要把皇位讓給太子趙桓,自己退居太上皇之位然後南逃。那皇位的確已成為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食之還是棄之?他自己委決不下來。這件事與皇太子趙桓有關,他不能在事前與他商量。至於白時中、李邦彥之為人,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告訴他們,他們奇貨可居,一定馬上跑到太子那裡去請功了,他不願與他們商量。童貫與王黼關係密切,王黼曾主張廢太子而立鄆王,如今王黼雖在京邸待罪,政治上還有一定潛勢力,因此他不可與童貫商量。

官家是個剛愎而不自用的人,他的每一個願望都非要實現不可,但最好有人商量商量,幫他做出決定來,好像以他名義頒發的諭旨都要有宰相的副署一樣,事情是他做,責任則要別人幫他分擔。現在他能夠商量的人,或則不能、或則不願,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想到了起草《罪己詔》深合自己心意的吳敏,當時就派內監去把吳敏找來。

即使近來頗走好運,連連受到官家青睞的吳敏也只把自己放在文學侍從之列,沒有想到官家竟會把這樣一件大事與他商議,嚇得他冷汗直淋。當場也只說得一句,茲事體大,容臣回家細想後,明日再作回奏。

吳敏回到家裡,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心頭小鹿亂撞,不知如何是好。還是遠山看出了他有心事,建議去把李綱請來商量。一句話提醒了吳敏,他在內廷時,心裡想到的也就是回家去與李綱商量,怎的走在路上,全都忘記了?

李綱趕來,聽了他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的敘述,忽然抓住了其中的一個要點,頓時大喜過望道:「早間還與元中談到天下事已有轉機,不想轉機這樣快就來,豈非奇蹟?」這時他的臉色豁然開朗,好像被正午的陽光照得十分燦爛,眼睛裡也放射出一道道喜悅的光芒。

「何以見得?」吳敏還弄不清楚喜在哪裡。

「官家御宇二十多年,聽信奸佞,民怨沸騰,弄得內憂外患交至。今幸得他自願退位,太子仁孝,正位後必有一番作為。這不是否極泰來、國運將轉的大好機會來了?此乃天讚我也,何疑之有?元中今夜務必入宮去,力贊官家此議,期在一兩日內辦成此事,庶不負天下人之顒望!緩則恐生變,元中勉旃!」

吳敏一聽李綱如此率直地批評官家,指斥乘輿,還說天下人顒望他退位,不禁又是一陣心驚肉跳。不過「否極泰來」這句話倒很有道理,他自己何曾不期望有這樣一個轉變?這樣一想,勇氣提高了,發言也積極起來,最後決定今夜就去面聖,促成其事。然後又提出一個實際問題來:「太子正位後,將何以處官家?」

李綱不假思索就回答道:「官家一向崇奉道教,以教主道君皇帝自居,退位後何不仍稱他為道君皇帝?雖無官家之實,仍有皇帝之名。元中以為如何?」

這個點子又出得好,吳敏不斷點頭稱是。

把李綱送走後,遠山輕輕推了吳敏一把,說道:「相公啊!你枉為個男子漢,自己的魂靈都往哪裡去了?萬事都要李太常替你拿主意。你聽他說的話,句句在理,不由得叫人心折。」

「你小小的年紀,深居閨閣,懂得什麼國家大事。」吳敏佯怒地說。其實經遠山一點,他自己也感到李綱說的話確實具有強烈的說服力和感染力,他也自心折了,決心今夜面聖時一定要把這件大事定下來。

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樞密使童貫在玉華閣面聖時,把斡離不軍連陷慶源府、信德府,已距黃河不遠的訊息稟奏官家,還呈上一份措辭十分狂妄的檄書奏啟官家過目。官家坐在御榻上,捧起檄書,好像讀一本什麼天書似的,讀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想要把它撕了、扔了,卻因手發抖了,兩者都沒有做到,又要把它放在案几上,東找西看,尖著眼找了半天,竟沒有看到御幾就在他的肘臂之間。

李邦彥踏前一步,從官家手裡取來這份檄書,這時方看到官家的臉色十分異常,兩頰間還掛著眼淚。官家對三個大臣熟視片刻,才吩咐道:「休休!卿等晚晌再來商量。」在他們迅速退出前,官家又補了一句:「晚晌入見時,把吳敏、宇文虛中兩個一起帶入。」

吳敏是《罪己詔》的起草者,宇文虛中是《罷花石綱指揮》的起草者,按其身份、資歷都夠不上追隨兩府陛見官家,這就引起他們的種種猜測。大臣們一般都不喜歡,除了他們之外,官家還有什麼心腹之臣。那無論在昇平時節,或在危亡之秋,都是如此並無例外的。只有童貫與宇文虛中的關係非比平常,心裡想著宇文虛中剛隨自己從太原逃回,官家是不是要就南幸之事向他打聽諮詢而感到高興。那是一種自己佈置了圈套讓對方一步一步地走近,終於要走進圈套時所感到的那種成功的喜悅。

晚晌,他們再次到玉華閣陛見時,內監傳下話來:「吳敏、宇文虛中兩人先進閣入對,大臣且在外伺候。」這是很不舒服的伺候,既不能進去問訊,又不好互相說話,他們只得在玉漏聲中,悶聲不響地坐等,過了半天,才得旨傳進。

閣子裡黑沉沉的,只點了一根蠟燭,照在御榻旁。看見他們進來,官家沒有說話。吳敏、宇文虛中也表情嚴肅地侍立一旁,分明是一片沉重的氣氛!後來,他們才看清楚了官家的神色很不對頭,他揮揮手要想說話,忽然一陣痰鋸氣湧,堵住了他的話音,接著就氣喘吁吁,喘個不停,竟不由自主地歪倒在御榻上,左腳已經擱在榻上,右腳還拖墜在榻下,過了半晌,也不知道縮上去。大臣和內監們大驚,一面急傳太醫,一面想把他攙扶入內,他卻做個手勢制止了,示意要他們扶他到近旁的保和殿東閣,躺在御榻上,閉目休養了半天,又從宮女手裡呷了兩口人參湯,這才緩過一口氣來。

他正待說話,忽然又是一陣痰鋸上來,比剛才喘得更厲害了。李邦彥等疾步趨前,想要攙扶他,他瞪起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他們半天,說不出一句話。然後慢慢地舉起手,叵耐那隻右臂已不聽使喚,只得改舉左臂示意索取紙筆,就用左手寫了「我已無半邊也,如何了得大事」十幾個字。過一會兒,又寫道:「諸公誤盡蒼生,到此如何不語?」

官家一時痰迷,可能會發生半邊癱瘓的嚴重症候,但他的頭腦還是清醒的,即使左手寫字,字跡個個清楚,眼光也十分銳利,從白時中看到李邦彥,再看到白時中,帶著惱怒的神情,似乎要把天下大亂和他本人痰迷兩件事都歸咎於他們。這一對太宰、少宰受到官家無聲的譴責,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他們回頭看看吳敏、宇文虛中,希望幫著出個點子,想個主意。兩人都不敢兜攬,兀自低下了頭,這等於給他們遞來一個不好的資訊,使他們更加驚慌了。

這時官家又討了一張宣紙,改用右手振筆疾書:「皇太子趙桓其可即皇帝位,予以教主稱道君皇帝退處龍德宮。」

官家的這場痰迷來得正好,他既有風癱的危險不能再處理國家大事,太子即位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情,這就可以打消群臣的異議和太子的謙讓,省卻多少麻煩。吳敏肚皮裡明白,李綱的建議,官家已照單全收,而且用了這樣的形式,以書面公佈,可謂大事已定。他與宇文虛中兩個當仁不讓,就著手起禪位詔的草稿。吳敏思想上雖有宿構,擋不住宇文虛中這一支燕許大手筆,看他略略抬頭吟哦一下,筆底下就風起雲湧,妙辭聯翩而出。吳敏索性就把定稿一事讓給宇文虛中,自己討個美差,徑往太子宮中報信。

這件事辦得十分爽利。第二天是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太子趙桓就在太和殿上即皇帝之位,沒有遭到什麼阻力。

這兩天,吳敏是父子兩代皇帝的「魂靈」,而李綱又是吳敏的「魂靈」。禪代之際,一切事務都處理得乾淨利落、有條不紊。不明真相的人,都歸功於吳敏,淵聖皇帝即位的當天,就下詔除吳敏為門下侍郎,擠入宰執的行列。吳敏也不抹殺李綱的功勞,竭力向淵聖推薦李綱有「瑚璉之器,棟樑之材,可任以天下大事」。

在官場上素無什麼名氣的李綱,這時忽像一把出鞘的寶劍閃出熠熠光華。

9

讓了皇帝之位的太上皇(或者道君皇帝),雖然急於要南幸——他正是為了南幸才把皇位讓出來的,無奈新舊皇帝交替,還有不少儀節和移交的手續要辦,還有不少具體事項黏住了他的身體。別的不談,他已經住了二十五年之久的皇宮,現在要讓出來給兒子佔用了,自己退居南內的龍德宮,這一進一齣的大事,豈能在一朝一夕之中辦完?在他做皇帝時期蒐集到的許多寶彝銅鼎、名畫法帖,久已劃在自己名下,江山可以轉讓,這些古董文物卻不能隨著過戶。其中最寶貴的一部分,還需要親自整理了搬到龍德宮來。還有一些並無嬪妃、夫人名位,卻受到自己寵愛的宮人,也要安排一下,不能全部都轉移給兒子。這些囉裡囉唆的事情佔去了他幾天的時間。轉瞬新年來到,正月初二的深夜,晴空霹靂,傳來了金人已於當日渡過黃河,迅將出現在東京城下的壞訊息。

形勢倏變,此時不走,再晚就走不脫了。他自己火急燎毛地要走,少帝也急於要把他打發走,為他想出一個好題目,叫作「太上皇亳州進香」,太史為他選擇了正月初四黃道吉日,出門大利。他還嫌太晚,自己又提前到初三深夜,還未交上子時,他就搭上御船,啟通津門東下。

這一次走得匆匆忙忙,他只帶了一批文物古董和幾名內監。鄭皇后和部分皇子、帝姬們跟隨不上,搭乘第二批船隻,隨行扈駕的大臣、衛兵也跟隨不上,落到第三批船上。三批船隊,前後相距有數十里之遙。

這船上的一夜,六師未集,旅次屢驚,他自己又不免胡思亂想,覺得一走了事,好像欠了別人一筆債。是欠祖宗、欠兒子、欠老百姓?好像都是的,好像又都不是。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到底是欠了誰的一筆債,害得他神志顛倒,夢魂難安!後來鄭皇后飛棹趕到他的船上,多方撫慰哄騙;接著,他喜歡的兒子信王趙榛、鄆王趙楷和未出嫁的女兒柔福帝姬等都跟著上船,陪在他身旁。然而他們也不能使他的情緒完全安定下來,他整整翻騰了一夜。

第二天,船到雍丘,正值河淺船擠,把一條水道都堵塞住了,御船也沒法越眾擠上前面去。他一時情急,棄舟登陸,跨上自己的駿騾「鵓鴣青」,要想跑得快些。無奈逃難的人很多,陸路上也同樣是人流壅塞,無法賓士。幸喜童貫率領了一千名勝捷軍趕來保駕,把周圍的老百姓都趕開了,這才為他清出一條道路來。

中午時,他們在一家野店裡打尖,童貫上前告罪。道君意存諷刺地笑了一笑道:「我匆忙出走,道上狼狽不堪。兒輩也未能盡來相送。公等何不安居家中,卻遠道追隨至此?」

原來他臨上船時,曾打發內侍都押班張迪前往福寧殿通知少帝道:「事勢匆匆,事須從權,且莫相送!」少帝倒真聽他的話「從權」了,只派朱皇后前來相送,連張迪也留下不放。當時他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現在一有機會就不免在童貫面前發起牢騷來。

「官家蒙塵,老臣心有未安。拼著這幾根老骨頭,也要尾隨保駕,豈能捨陛下而他去?」童貫從太原逃回來後,一直惴惴然,唯恐受到官家處分。後來大位改易,渾水摸魚,居然逃脫斧鉞之誅,不勝感激,這時倒真表現得聲淚俱下、忠心耿耿:「如今師徒大集,匕鬯不驚,官家可以安心南行了。」

「卿忠心扈蹕,賢勞可念,只是我傳位太子,名位已定,卿以後休再以官家相稱。」他的話還是進一句、出一句,表現出既想丟掉包袱,又怕丟得太光了,自己將一無所有的複雜心理。然後他問起京師諸人的情況,問起高俅有沒有趕來扈駕。

「高俅那廝無良。」童貫忽然咬牙切齒、義形於色地說,「少帝前日委了國舅王宗濋勾當殿前司公事。這兩天,高俅與他混在一起,花天酒地,打得火熱。昨夜老臣去他家約同趕來扈駕,叵耐他竟推說與殿帥有公事相商,脫身不得。老臣欲與他商借一軍護駕,他也推說殿前司的公事,他已撒手不管,此事要新帥做主才得。老臣敢保他決不來也。」

道君黯然半天,口中兀自念道:「一生一死,乃見交情,一榮一辱,交情乃見。」然後嘿嘿地笑了兩聲道:「高俅那廝,原是勢利小人,如今還他個本來面目,倒也罷了。只是那王宗濋乃膏粱紈絝之徒,胸無點墨,手無縛雞之力,怎當得殿帥重任,官家敢是失了眼了?」然後又十分嗟嘆地說:「可惜劉信叔調到西北去了。我早就看中他,如讓他留在京師掌執禁兵,必能御遇金寇!」

「劉信叔去西北,也是高俅一力攛掇,所以致此。還有種師道的總參議趙隆,當年鐵山之戰,威震羌夏,前年他留在京養病,也叫高俅攆到西北去了。官家當初不合事事都聽他的話。」

「過往的事,如今還說它作甚?」劉錡、趙隆如何會調往西北去,這筆賬官家自己肚裡最明白,不但高俅,也有童貫的份兒。他心想如今大家都成了落水狗,別人要打落水狗,落水狗自己也咬落水狗,不免又生感嗟。這時他驀地想起:昨夜一夜翻騰,心裡總像有件擱不下的事,當時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如今偶然觸機,忽然記起來了。他立刻揮揮手,讓童貫退下去,接著另派一名內侍,去把大內監黃經臣找來。

黃經臣踉踉蹌蹌地進來,一見道君,就叩頭告罪道:「老奴前日領旨去鎮安坊,沒見到貴人本人,她只讓小藂傳了幾句話。昨日忙亂中,偏又趕不上御船,直到此刻才得回稟,先求官家責罰。」

「你好拖沓!」官家微慍道,「不叫人找你去,你還待明天、後天才來回話哩!直教俺懸了一夜的心。」

黃經臣把頭垂到胸間,算是默默地領受官家的責罰。

黃經臣年紀較大,在宮中服役的時間最長,真可算為一個「老奴」了。他一向辦事勤勤懇懇,不喜歡多說話、搬弄是非,因此博得後廷普遍的尊重,連官家也對他客客氣氣,難得有句重言重語。自從師師向官家明確表示她厭惡張迪,不願讓他往來傳話送信以後,官家就改派了黃經臣擔當這個職務。黃經臣不像張迪那種狗顛屁股,一心要裝得十分巴結討好的樣子。他接受了任務,就老老實實去執行,既不漏掉一件,也不外加半分。對他的辦事,官家是放心的。當時看看旁邊無人,就低聲問道:「你在鎮安坊沒見到貴人?小藂都與你說了些什麼?你怎不等到與貴人見面,當面發放了才來回奏?」然後他提心吊膽地提出一個敏感的問題,「莫非貴人也因俺讓位給太子生俺的氣?」

「貴人沒生氣!」黃經臣先讓他安下了心。然後按照他一夜熟慮想好的話回奏。他說,他去時,貴人病在床上,未能延接,叫小藂出來問話。他把官家的旨意都說與小藂聽了。小藂轉身進去良久,出來傳貴人的話道:「煩黃內相多多拜上官家,臣妾染病在身,未便隨駕南行,決心留在京師。萬望官家保重!」

這是一套謊話,是一個老家奴出於愛護主子之心,不願在他失意的時候再受一點刺激而編造出來的謊話。實際的情況是他見到李師師了。師師的確染疾,斜躺在炕床上,頭髮蓬蓬鬆鬆的不加梳掠。她聽了官家要她一起出逃的建議,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伴以極度輕蔑的表情。她默然了一會兒,然後詞氣激越地說了下面一段話:「官家傳位太子,師師不恨,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國門,官家先已棄京師而去,將來千秋萬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聲,豈不汙耳?官家既輕棄社稷百姓逃走,何必再以一個弱女子為念?」她一面說,一面從髮髻下面摸出一支金簪,一折兩段,把半段交與黃經臣道:「黃內相,這半段金簪就煩你帶去給官家了,說師師傳話,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師師在京,不惜一死以殉國家,官家可也要自重啊!」

師師說話時,本來就已情急氣迫,現在加上這個大動作,面孔忽然漲得通紅,青筋綻露,胸脯起伏不定。直等她一陣喘過以後,黃經臣才敢悄悄地退出。

這半段金簪,他置在懷中,顯然拿不出來,這段話也不能照實回稟。黃經臣想來想去,決定擔個欺君的罪名,把它們隱瞞起來,還把師師說的詞氣激越的「自重」二字改為情意稠疊的「保重」二字,官家聽了十分感嗟,當時匆匆忙忙,不暇推敲其中矛盾之處,都相信了,還待要問什麼,正好鄭皇后進來,只好把話頭剪斷。

當夜大隊人馬都在雍丘縣縣衙中過夜。道君嫌人多嘈雜,帶著鄭皇后和幾個隨從自去找個民家投宿。他找到的一家,房子還算齊整,只有一個老婆婆應門。她看見這一夥人進來,心裡犯疑,攔住了通往內室的門,不讓進去,還向鄭皇后打聽他們的來歷。

「婆婆休問,」道君攔住她的盤問,自我介紹道,「俺姓趙,人稱一郎,路過寶鄉,錯過了宿頭,特來打擾投宿,明日酬金從豐。」

「趙官人作麼生活?」老太婆還是不相信他的話,尋根究底地打聽下去。

他本想誆說在京師做綢緞買賣,只見鄭皇后在旁不斷遞來眼色,唯恐他說得不像,露出馬腳,於是改口道:「本人在京師為官,如今致仕了,帶著家眷親隨回鄉去也。」

老婆婆看看鄭皇后的花容月貌,很不相信致仕的話。她指著鄭皇后問道:「這位敢是寶眷?官人年紀又不老大,怎生這等要緊便休致回鄉去了?」

這句話說得中聽,道君一高興,就順口編下去道:「老夫倒不算衰老,只為如今公事太忙,特舉長子趙桓自代,一身輕了,且樂得閒散!」

他說得大夥兒都笑起來,鄭皇后忘記了皇后——現在是皇太后的尊嚴,伸出一根食指戳戳他的額頭,輕聲說:「你這個人啊!就喜歡信口開河,也不想改改。」老婆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一般老太婆用自己智力推斷出來的結論往往是十分頑固的,憑你說得天花亂墜,也難使她相信,不過看到他們服飾華麗,言語和善,派頭十足,她畢竟也讓步了,相信他們不至於是來搶劫她家的強盜。她把道君和鄭皇后讓到內室去休息,其餘的人也都安排妥當。

從出行以來,道君一直愁眉不展,現在算是第一次樂了。一向以丈夫的憂喜為自己憂喜的鄭皇后看見丈夫樂了,也自高興。她也著實倦了,一靠上枕頭,不管它是乾淨還是骯髒,就齁齁入睡,很快就沉入夢境。她怎知道今夜道君受的煎熬十百倍於昨夜,他的表面上的快樂,正是為了掩蓋內心的痛苦。當他達到了目的,大家高高興興地入睡,把他一個人留在孤寂中承受煎熬,那更是雙倍的痛苦了。他從來不是一個可以獨自承擔痛苦的堅毅的人,即使在愛情生活中,他也遠遠不是個強者。

走的走了,留的仍然留著。從此天各一方,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會?今天恰巧是「宣和」八年正月初五(他在內心中還不願承認靖康改元),自從宣和五年六月初五那天龍舟競渡以來,他已有整整兩年半時間沒有再見過師師。十年綺緣,一夕中斷,夢裡囈語,追尋已邈。今夜雖共此月,但已相隔三五座城市,相距五百餘里之遙。即使有夢,夢境更加遙遠縹緲了。江山可棄,社稷可輕,只有師師這一聲「保重」,卻像千斤石似的壓在他的心頭,叫他透不過氣來。他這才明白,他欠下了李師師一筆永遠償不清的債務。

他以後越逃越遠,不只是「亳州進香」,而把香一直進到鎮江,直逃過大江以南,才停下腳步來。他對京師的印象越來越淡漠了,對它的存亡安危早已置之度外,那裡的百萬百姓、少帝和許多皇子帝姬的命運也只好讓他們自己去掙扎。他念念不忘的就是這塊壓在心頭的千斤石。

10

斡離不東路軍在大河以北最後一次的軍事行動發生在宣和七年和靖康元年交替之際,正月初三大軍完成渡河,這一天就是道君皇帝倉促南逃之日。

當時這支大軍已連克河北南部的慶源府、信德府。河北義軍經過兩次激戰,損失了傑出首領張關羽,暫時轉入山寨休整。劉鞈所屬的真定軍,縮在真定府城內,對過境的金軍不敢出擊,因此金軍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最後斥候在浚州(今河南濬縣)發現北宋的防河部隊。浚州渡口較狹,取道來東京甚近,歷來就是河南北主要的渡口。斡離不毫不猶豫,立刻派大將撻懶、騎將迪古補率部五千人風馳電掣般地向浚州進發。

道君皇帝禪位以前下的最後一道詔旨就是派何灌、梁方平二人率禁軍三萬餘名分別戍守滑州和浚州二處的黃河渡口。這些禁軍根本不能作戰,出發時有人雙手抓住馬鞍不放,唯恐滑墜下馬,東京居民看了又好氣又好笑。梁、何二人地位相等,互不統屬,何灌出身西軍,早年立過戰功,後來投靠高俅,曾統率勝捷軍及京師的募兵隨童貫伐遼,無功而返。梁方平是譚稹手下的大將,靠山甚硬,氣焰勝過何灌。這樣的軍隊和這樣的統帥顯然擔當不起防河重任。

特別是梁方平早已過慣了東京的花天酒地的生活,派他來統帶部隊,連新年也不讓好好地過一個,心裡不滿。他到達前線後,每夜仍在營帳中飲酒高會,十分熱鬧。

除夕酒剛吃過,接上來又是春酒,這天酒筵收拾得非常整齊,舞伎們就在營帳中應節舞蹈起來,好一片昇平氣象。

有個幕僚不識相地提到對岸河防堪虞,梁方平哈哈大笑起來,說道:「足下敢是忘了今夕何夕。我這裡要吃春酒,他斡離不難道不要過年?俺猜他這會子是喝醉燒酒,擁著胡姬高臥去了,還會出兵渡河?」然後他又意氣豪邁地說:「就算他要渡河,俺怕他怎的?記得當初王敦造反,朝廷派了個皇族司馬流前去拒敵。司馬流正在吃飯間,忽聽戰鼓一催,嚇得雙手亂顫,一塊肥肉夾起來竟找不到自己的嘴在哪裡。派這等膿包貨出去拒戰,才叫誤了國家大事哩!」

「我公說的正是‘食炙不知口處’的典故!足徵博古通今,無所不知。」一個幕客湊趣地說。

為了表示自己的豪氣,梁方平揀了一塊方方正正的紅燒東坡四喜肉,送進口中,三咬兩嚼,就吞進肚裡,哈哈笑道:「俺梁方平奉命督師,視敵虜如草芥。今天端端正正地就把這塊四喜肉吃下肚去,可知今人定勝古人。」然後舉杯,一飲而盡,勸眾幕客道:「俺乾了這一杯,眾位也要暢懷痛飲,才不致被古人所笑。」

一言未了,忽然探馬岔息而至,報告金將特里補輕師來襲的訊息,梁方平還沒有反應過來,第二起探馬又到,說沿河的大軍已潰,正被金軍趕殺中。

「馬,馬!」梁方平喊出了發自本能的一聲,倏地踢翻筵桌,急奔數步。剛來得及跳上馬,忽然發現腳上少了一隻靴子。「靴,靴!」他又大聲索靴,及至從人把靴子找來,他在馬上伸錯了腳,把跣著的左腳藏到馬肚皮底下,反而把著了靴的右腳高高翹起,等候從人替他穿上。這時他又第三次大呼:「火,火!」示意從人放火燒掉大營和架在黃河上的浮橋。這裡他自己坐穩了鞍橋,才伸出左手來,往自己的鼻子下面摸了兩摸,依靠觸覺和味覺的幫助,摸到了那塊四喜肉的入口處,這才帶著「今人畢竟勝古人」的優越感,向他六天前開來的方向疾馳而歸。

梁方平說到的那個司馬流在「食炙不知口處」以後不久就陷敵而死,他梁方平卻能從從容容地發號施令,然後撥馬逃走,今人畢竟遠勝古人,真值得他自豪了。

可惜他的部屬在執行「火」的命令,焚燒浮橋時燒得心慌意亂,只燒燬靠南岸的一半。靠北的二十八虹,雖然燒斷了,卻沒有著火,飄向北岸,仍然拖著一個大尾巴,似乎要給北來的迪古補送上一份見面禮。迪古補欣然接受,略加修葺,浮橋依然可渡。另外他們又拘集了一批船隻,驅兵渡過第一批部隊。不到兩天工夫,斡離不、闍母都趕到河岸了,麾兵急渡。

這時兩岸麇集著待渡河的、正在渡河的和已經渡過河的正在待命的金兵。各式各樣的兵種,各式各樣的旗號,女真兵、契丹兵、漢兵、渤海兵、步兵、騎兵,互相摻雜,無復行伍,情況相當混亂。正在中渡的斡離不、闍母、劉彥宗起先也有些慌張,唯恐從哪裡殺出一支宋軍,亂流而擊。後來看到黃水滔滔,上、下流幾十裡的地方都不見有一個宋兵的影子,才把心放下來。

斡離不倚著船舷四顧,躊躇滿志地說:「南朝可謂無人,這裡若有一二千人憑河死戰,我軍豈能安渡?」

梁方平匹馬逃回,緊接著在滑州防河的何灌所部也跟著潰散。斡離不一面續渡部隊,一面就發起向東京進攻。郭藥師充當金軍的嚮導,他對東京的道路早已摸熟,此時一馬當先,麾下一千名常勝軍急急跟進,然後是女真、契丹、奚、渤海、漢人等各軍,他們在急迫的進軍中,趁機調整了隊伍,這時都挨在常勝軍後面,準備搶立大功。

不久,東京城隱隱在望,從一片霧氣中逐漸露面的城堞映入郭藥師的眼簾,他狂呼:「東京到了!」接著千萬道粗啞的嗓音應和著他,發出地動山搖的吼聲:「東京到了!」金軍頓時陷入狂熱之中。

郭藥師更不怠慢,率部疾馳,徑登城郊西北的牟駝岡。那裡是宋朝孳畜官馬的所在地,芻豆山積,還有兩千匹戰馬留在崗上,竟沒有及時收入城內。郭藥師不費一矢之力,就把城外的這個制高點佔領了,盡獲戰馬、馬秣,立了第一功。

這時在東京西北郊居的鄉民們不明情況,還留在城外。兀朮驅軍,一陣屠戮,把鄉民們都殺光了,幾把大火,把附郭的許多村落、相當繁榮的市鎮都燒成灰燼,清出一片戰場,也算立了第二功。這個兀朮在屠殺人民、擄掠焚燒方面,從來不會手軟,人們不忘記給他記上這筆賬。

現在一切障礙物都已經掃除了,駐紮在牟駝岡周圍的六萬金軍和剛成立不久的宋朝新政府只隔開一堵城牆,面對面對峙著。

從宋朝軍民的一方面來講,第一次東京保衛戰開始了。

賀若弼,隋將,上《平陳十策》,後參加平陳之役。

燕雲十六州在燕州附近的稱為山前,在雲州附近的包括蔚、應等州稱為山後。

會寧府是金朝的首都。

樂隊。

權,暫時代理之意。

據《三朝北盟會編》記載,童貫雖系宦官,頷下頗有幾莖短鬚。

書面的建議,或稱札子、條陳。

窟籠為原話,今作窟窿,意思是出了漏洞。

折氏自北宋初折德扆任節度使以來,代產名將,至折可與已為第八代。

宋徽宗「避狄」南方前,把皇位讓給兒子欽宗趙桓,自稱「太上皇」。

趙桓即位後,當時人稱為少帝,被俘後,加尊號為淵聖皇帝,被害諡為欽宗。

狩,打獵,出狩是皇帝出走的代名詞。

官家直接下條子處分人。

宰相府和樞密府稱為兩府,是宋朝最高的行政機構。

唐朝燕國公張說、許國公蘇頲都以善撰文章著名。

今安徽省亳州市。

當時的河道在今道以北,流過浚州的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