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綱把兩天來將士們的功過,都記在心裡,一項一項地報出來,要李梲奏上。李梲身為副使,只好照單全收,諾諾連聲而去。可是這個李梲,無論從年輩、資歷上來講都在李綱之上。李綱在這次超擢以前只做到太常少卿,而他李梲三年前就官拜光祿卿,單憑這一項他就很有理由陽奉陰違,不聽李綱的指揮,何況要取到金帛,這個任務是很難完成的,無論王時雍,無論朱拱之,都是他的「關係人」,交情要留到對自己有好處的時候才肯用,他又豈肯為了這幾個「赤佬」就去開罪權貴們?
他在李綱跟前,說不得只好低頭三分,馬匹一離開李綱的視野,他就恨聲地對幾名隨從發起牢騷來:「幾名‘赤佬’殺了個把小番,值得什麼大驚小怪?怪不得白太宰說,李伯紀專會譁眾取寵,他自己取不到金帛,卻把俺往火坑中推,俺豈是三歲小孩,聽他擺佈?」
「赤佬」是東京人對士兵的賤稱。北宋一代重文輕武,即使在邊疆上立了赫赫戰功的大將,也難免受到「赤佬」之譏,何況這個李梲,一生都在官場中打滾,早已養成趾高氣揚、瞧不起軍人的習慣,他當然不肯給姚友仲他們一個比較尊敬的稱呼。
不過官場中也有例外,譬如這個「譁眾取寵」的李伯紀,他同樣生長在充滿著輕武重文偏見的宋朝,又身為文人官員,卻從不輕視軍官,有時還要「譁軍人之眾,取學生之寵」,對尚未進入仕途的太學生也另眼看待。他今天出城視察,挑選的隨從中既有文人,也有武夫。譬如文人出身的參謀沈琯,原在蔡靖幕下任職,燕山淪陷時,一起為郭藥師所俘,隨金軍南下,中途伺隙逃歸,投奔李綱。他深明敵情,提供了許多寶貴的情報,深為李綱器重。另一名文人正是太學生雷觀,他帶著太學正秦檜一道奏章的底稿來見李綱,李綱來不及細問,就把他帶出城了。另外三名隨從何灌、辛康宗、李福都是軍人,就中何灌還犯過很大的錯誤,戴罪在身,以備諮詢,李綱也沒有瞧他不起。
這次李綱出城視察的目的地是封丘門外的鐵塔。鐵塔高三百六十尺,是東京附近最高的建築物,登上去眺望敵營,一目瞭然。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們這一行人輕騎簡從,沒有另派步騎兵護衛。李綱身披輕裘,裡面卻也裹甲,以防萬一。他的防身武器,那一對三十多斤的鐵鐧,此時讓從人攜了,自己空著雙手登塔。沈琯雖是文人,也帶了防身寶劍。何灌等自不必說,都是全身披掛。鐵塔距封丘門城門不過數箭之遙,一陣疾驅,早到塔下。這裡昨天還是戰場,一路行來,都看見戰死的金軍人馬的屍體。鐵塔下原有一座大寺院,塔的周圍圍著木欄杆,此時都被金軍燒了,灰燼猶溫,焦味撲鼻,燒得焦頭爛額的佛像橫七豎八地倒在灰燼中間。看來,這寺院和木欄杆還是昨夜撤兵時燒掉的,但他們已來不及破壞鐵塔了。從人們稍微撥去一些斷木焦磚,他們就進入了塔內,循著扶梯,盤旋升陟,幾個曲折,就登上三層,此時塔身越來越窄了,眾人不能同時並行,只好魚貫而上。李綱走在最前面,他即使不攜帶鐵鐧,單單身上的一副鐵甲就有二十斤重,幾層扶梯走上去,就有些氣喘。
連日天氣都是陰沉沉的,霧氣四塞,陰霾不開,與那戰鬥氣氛相當調和。今天卻是個大好天,卯初剛過,東方升上了一團火球,它似乎在地平線上跳了兩下,就躍登高丘,然後很快地直升上去,驅散了浮雲薄霧,高懸碧空,為他們一行人提供了廣闊的視野。
金軍確實退走了,退得匆忙,這從地面上留下的混亂的遺壘可以看到。也退得相當遠了,目測過去,現在金軍分別駐在城西北郊十多里至二十里的地方,原來駐軍的牟駝岡一帶現在出清了人畜,變成了空蕩蕩的一片。從金人的撤退中可以看到昨天的戰績十分輝煌。
但是金軍的退卻,僅僅是經過一個回合交手,初戰不利,暫時後退一步,以便站穩腳跟伺機再進的退卻,並非就此失敗了。李綱登高一望,在十多里外,金軍的營帳密密層層,軍旗招展,灰塵飛揚,士氣猶自旺盛,這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還有,昨夜以前,金軍的大本營雖駐在牟駝岡一處,其他城北、城東、城西都散駐著不少金軍。登高遠望,可以看到他們的後方到處都扎有軍營。現在,金軍的戰線縮短了,他們集中在西北角,西城瓊林苑、金明池周圍都有軍隊厚集,看樣子很像打架的一方,一拳頭打出去落空後,立即收回,保護著自己的胸腹。
對於這個現象,何灌、沈琯的看法一致,都認為金軍怕我勤王軍東來,恐有腹背受敵之虞,厚集西北路,目的就在加強這一路的防禦。沈琯還進一步指出,金軍一敗之餘,就惴惴然唯恐我西北軍東下,這說明他們的內心也是有所不足的。
對於這些意見,李綱都點頭稱是。昨日之戰,雖然險象環生,最後到底把金軍擊退,取得相當大的戰果,自己方面卻損失有限,不由得產生了一點輕敵之心,以為金軍不足懼,特別當午夜後探子報來,金軍已撤,他一度幻想金軍可能知難而退,全面撤退了。文人出身的李綱雖然勇銳任事,對軍事經驗卻是缺乏的,謀事有時難免輕率,結論有時也下得過快。譬如說,昨日姚友仲曾一再提醒他,即使守城得勝,最後要打退金軍,仍非依靠勤王東來的西兵不可。他當時聽了,心中也未必以為然,只有此刻他親臨戰地登塔環視,看到金兵的實力仍是如此雄厚,大戰方興未艾,最後收功,確非西兵不可,這才有了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的現實想法。
戰爭鍛鍊人,李綱身為全軍的統帥,他也只是在戰爭中一步步地學習,一步步地成熟起來。天地造化並沒有在戰事發生以前就為大宋社稷製造出一個天才的統帥來讓他挽救危亡,保衛江山。
他這樣深思著的時候,不禁信步登上鐵塔的最高一級。這裡的塔身更加狹窄,但是視野更加寬闊了。他只見滔滔黃流從天際飛來,幾番周折,幾次直瀉,好像一條桀驁不馴的黃龍在束縛著它的兩岸堤壩之間奔騰跳躍,遙遙望去,看不見人影和船隻,顯然,它已受到金人的控制和封鎖,在數千裡原野上賓士咆哮的黃龍,如今被關鎖起來,鑰匙掌握在金人手裡。這是大地的恥辱。李綱不禁回過頭去,譴責地望了何灌一眼,慨然道:「黃河天險,一夜決防,坐使虜騎氾濫,將軍不得辭其咎!」
何灌羞愧地低下了頭。
6
「賞盡天下花,踢盡天下球,做盡天下官。」這是兩天前代替白時中為太宰的李邦彥的名言。
「讀遍天下奇書,交遍天下奇友。」這是親征行營使李綱的名言。讀遍天下奇書,固然很不容易,交遍天下奇友,卻是李綱努力在追求的一個目標。
事實上,從他北調供職京師以來,凡是與他志同道合、堅決主張抗禦金寇的人,他都視為朋友。而當時金兵尚未南侵,大河南北也還看不到胡騎出沒,要公開主張避狄出逃或者早就準備屈膝投降的人大約是很少的。在抽象理論上,人人都是抗戰派,因而在當時,自宰執臺省到百官胥吏,自禁軍將領到士兵走卒,及至太學太醫、作坊店主等人中間,都有李綱的朋友。
李綱又以愛惜人才、培育人才著稱。他雖沒有在太學中任職任教,但在太學生中有許多朋友。日常以忠義相砥礪,每天談論的是萬一金人兵臨城下,京師將出現怎樣一個局面,從而預籌戰守攻防之計。這些議論,別人聽來也許好笑,一個太常少卿和一群太學生,幾杯燒酒落肚以後,酒酣耳熱,講的無非是刀光劍影、金戈鐵馬之事,休說純屬書生之見,全是紙上談兵,他們倒實實在在把這當作一件正經事來乾的!
可以說,當李綱還是個太常少卿,遠遠沒有取得朝廷任命主持京師戰守的大權的時候,他早就給自己下了委任令,並且在自己的構想中,網羅各方面的奇才,成立了一個「行營使司」,或者「京師戰御使司」,或者其他的什麼「司」,執行起戰守大計來了。
這個雷觀,就是他早先在太學生中間看中的奇才,交的奇友,理想的幕僚人物。他特別欣賞雷觀說過的一句話:「天下之利害當使天下人議之,安可結舌以保身?」這句話差不多已成為所有太學生的座右銘了。行營使司真的成立以後,李綱就闢他為幕僚,準備畀以重任。不過這個雷觀在太學生中間已很有名望,已經鋪平了未來的前程,並不忙著做官。他要答報李綱的知遇之感,在重大的政治問題上提醒李綱,以補救他的不足。他認為這才是自己最有效的報國之道。
李綱雖然看中了雷觀之才,雷觀卻並不認為李綱就是毫無瑕疵的統帥。早在太常任上,他們幾個太學生碰在一起,也會善意地譏笑李綱是「志大才疏」。志大是稱讚他忠君愛國之心可貫金石,這一點大家公認,毫無疑義(當然也要經過事實考驗)。才疏是指摘他細大不捐、良莠不分,把一切口頭上的、經過偽裝的「抗戰派」都看成為志同道合的朋友。這種指摘有時是過火的,在事實真相揭曉、忠信奸佞判明以前,雙方都可以各執一詞,卻無法說服對方。因此儘管這種譏刺十分尖銳,李綱對志大的評語謙遜不遑,對才疏一點卻有自己的保留意見。
譬如李綱與太學正秦檜有相當交情,一直認為他議論英發,心思縝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太學中的幾個朋友與秦檜打過交道,吃過暗虧,不能同意他的意見。李綱因為他們拿不出多少真憑實據,單憑几句誅心的空話就替秦檜下結論,也不肯同意他們的不同意見,雙方又形成了相持不決的僵局。今天雷觀帶來秦檜數日前上的奏章《論兵機三事》的底稿,算是拿到了真憑實據。他了解在這本奏章後面的複雜背景,並且指出了在目前政潮中的一個新動向。他就是為了這個才跑來提醒李綱的。
鐵塔的頂層,容積特別狹小,經不起幾個人在裡面轉身。何灌等幾個將領看了一會兒,先就下去,李綱把沈琯留住了。他記起前天沈琯給他一封信中談到馬擴近來在河北、河東地界收編義軍的活動。馬擴是李綱心儀已久、可惜沒有機會結識的奇友,而馬擴在兩河地界收編的義軍領袖中又有不少是他知名已久、心嚮往之而很想結識的奇人。現在他憑著鐵塔的狹小的視窗,極目遠眺,遙想大河以北的局勢雲擾,常勝軍已經降敵,劉鞈訊息不明,童貫又急急逃回,朝廷在那裡已無一支正規軍隊,現在的希望只能寄託在義軍身上。在這個時候,他特別想聽沈琯講講有關馬擴和義軍的情況。
沈琯談了一會兒後,說起:「某在金營時,虜酋斡離不也曾向某打聽馬子充的訊息。」
「斡離不如何認得馬子充?」
沈琯還來不及回答,雷觀就插言道:「馬子充多次出使金廷,在一次圍獵中,還救過大酋完顏阿骨打之命,斡離不豈有不識馬子充之理?」
顯然太學生們對馬擴的行動也是十分熟悉的。
「奇才!奇才!」李綱點頭嗟嘆道,「可惜俺兩次來京,都失之交臂,不曾與他結識得。沈參謀可知道馬子充現在哪裡?」
「子充如非留在太原張孝純幕中,必在真定西山一帶有所事事。他是個不甘寂寞的人,縱然雌伏一時,必將振翅高飛,此則拭目可待。」
李綱又點頭同意了他這一觀點。
出城視察以前,李綱只看到他自己指揮的憑城牆作戰的一道戰線,登塔以後,他看到了西北戰線。如今登上鐵塔頂,他又看到了兩河地界廣闊的戰線。不但肉眼的視野,他精神上的視野也擴大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思想意識也隨之更加複雜起來。
李綱還待再問問河北的情況,雷觀卻等待不得了,就從靴筒裡抽出秦檜奏疏的底稿給李綱看。鐵塔八面有窗,光線不錯,李綱的目力也還可以,他一面往下走,一面看底稿,還沒走到底層,就讀畢全稿。
這份奏章還在金兵渡河之報到達京師前就已送呈御覽,只怪李綱這幾天實在太忙了,沒有注意它(即使看到了,大約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奏章裡講了一些門面話:「金國遠夷,俗尚狙詐,今日遣使求和,又復渡兵隨之,恐是設計以緩王師守禦之備。望一面遣兵守備黃河,仍急擊渡河寇兵,使不得聯續以進」等。
「金兵渡河之前,秦會之(秦檜字會之)已見及此,不失為及時之論,有何可議之處?賢弟有以教我。」
「我公忠厚待人,陳少陽昨天已自說了,李公必然不知其機栝隱狙,我公可知道這本奏章是誰唆使秦檜寫的?」
「原來賢弟今日來此乃是陳少陽的主見,少陽之言定有深意。」李綱欣然說道,「賢弟且告我這份奏章是誰慫恿會之奏上的。」
「秦檜疏出自學士莫儔、吳幵的慫恿,莫儔、吳幵慫恿秦檜上疏又出自李士美(李邦彥字士美)授意。李士美號為浪子宰相,與我公勢不兩立,他唆使秦檜上這道奏章,豈有好意?我公可記得秦檜上了此疏以後,聖上才派李鄴去金營講和,蛛絲馬跡,斑然可尋。昨日大戰方劇,李鄴那廝,卻偷跑回來了。朝廷立派鄭望之為使,出使虜營,晚晌間鄭望之又把兩名虜使帶回,徑入宮中,鬼鬼祟祟地不知幹了哪些鬼蜮勾當!正當前線將士喋血苦戰之際,朝廷大臣卻一力慫恿官家與金賊議和。金人以講和愚我,李士美等人又以講和愚官家、愚百姓,不至亡國覆宗不已。如此大事,我公豈可等閒視之?」
李綱想不到秦檜的這道奏章竟會引起一場講和的陰謀。這兩天他一心撲在戰爭上,對朝局變化知之甚少,全靠太學生們耳目靈通,不時帶些訊息過來,他才能略知一二。
初五堅守之議定下來,白時中不能再覥顏留在首相任上了,當夜官家就下旨遞升李邦彥、張邦昌兩人為太、少宰。李、張之心,路人皆知,當時輿論大譁。雷觀趕快就上了一道奏章,指出「白時中罷相,公議稱快,遞遷李邦彥、張邦昌,士民大失望」,又說:「天子建太學以取士,有求言之詔,且申誡曰:毋回隱以溺於導諛,苟若畏禍而不陳其愚,臣實恥之。」
李、張議和,還是意料中事,最令李綱吃驚的是他的薦主吳敏竟也改變了論調,主張起和議來。吳敏是官家最親信的大臣,他也主和,肯定會影響官家的抗敵意志。雷觀還告訴他,李、張以外,宰執中尚書左丞蔡懋,中書侍郎王孝迪,行營副使李梲,樞密副使唐恪、趙野,權直學士院莫儔、吳幵等無一不是他們的黨與。他們聚在朝堂上,不問前線勝負,大發議和之論,一唱一和,說什麼國家拼著捐棄數百萬金帛、數百里封疆與金人,就可保數十年太平,豈可聽新進後生的議論,妄開戰釁,把祖宗基業付諸孤注一擲?有些話分明是針對李綱的。看來朝廷大臣中,李綱是徹底孤立的,這些情況李綱都懵然無知,還引他們為同調。如今聽了雷觀的分析介紹,才如大夢初醒,不覺深有感觸地說:「朝廷養士百餘年,不想到得危難之日,竟無一個忠君愛國之士,肯與官家分憂。如果他們議和的陰謀得逞,大局就不堪設想了。」
雷觀卻不同意他的一概貶斥的說法,當下就反駁道:「我公此言差矣,廟堂以上固多苟安誤國之人,江湖之中豈少忠義自矢之士?別的不說,太學中數千人,除少數敗類,甘為權奸犬馬之外,大多忠憤激發,夜來相與聚議,都願投奔我公,在帳下效一卒之勞。即如少陽,這兩天正在草擬一封萬言書,言人之不敢言,竣事之後,也當投筆從戎,望我公收錄。士豈有負於國家?」
李綱知道自己說得偏極了,即忙糾正道:「太學忠義,某所深知,正當相與黽勉,共赴大計。不但此也,前昨兩天,軍士踴躍赴戰,不惜肝腦塗地。何觀察也說,昔在西北,不曾見得士卒如此用命,如此士兵,豈不可用?」
「不但軍士用命,今日京師百萬居民,都與我公一樣心腸。」雷觀又提醒他說,「前日何統制說了一句,要用大石堵河,老百姓紛紛擁至權相蔡京家中,拆了假山湖石來用,剩下的湖石,昨日又用於酸棗門上的座炮上擊賊。人心如此,眾志成城,何憂金虜不克?至於朝堂群小,和議誤國,我太學生職責所在,口誅筆伐,必不使其奸謀得逞,我公多提防著點就是了!」
李綱本來就是有承擔、有勇氣的人,此刻面臨內外兩條戰線,戰鬥任務都十分吃重,並不氣餒,他的神情倒更加發旺了。當下,他慨乎言之:「李某一心許國,豈懼艱鉅?只要有裨大局,一息尚存,誓必與他們周旋到底,有進無退,有死無生,賢弟回去可對少陽及諸同舍說,諸君不負國家,李伯紀也決不負諸賢君期望,就請放心好了。」
7
第一個出使到斡離不軍前乞和的給事中李鄴完成了「送禮」任務,又帶回來一批貨色,於初七戰鬥最緊張的時刻擦城繞入南門回朝。他是凱旋的英雄,只看他雙手空空,滿面春色,就可知道他的任務一定完成得十分出色,當下李邦彥等宰執大臣都到朝堂門口迎候。新任尚書左丞蔡懋,忘記了「左轄」之尊,竟然邁前兩步,親自籠住馬頭,扶他下馬。李鄴樂得風光,讓大臣們恭維一番,然後站在朝門口,當眾大言:「敵強我弱,勢不可敵,二太子囑早早派去議和大臣,議定了便好退兵。」
李邦彥聽了不禁拊掌稱善,說道:「某早知強弱之勢不侔,毋奈官家聽了李伯紀的話,輕啟戰釁,闖下大禍,如今還得某與諸公與他了梢。給事且請都堂中坐,說一說金人之勢如何不可敵。」
李鄴是在黃河邊上見到斡離不的,他送去了兩樣重禮,一是黃金萬兩,二是「我朝軍備廢弛,不敢與貴朝為敵,宰相特派下官前來乞和」的情報。斡離不照單全收,然後快馬加鞭地殺到汴京城下,把活寶李鄴也一起送回城下,要他回送一筆重禮給宋朝的君臣。這筆回禮就是李鄴從金營中帶回來的一批貨色,叫作:「金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宋朝如累卵。」
宋朝大臣聽了,一個個膽戰心驚,面如土色,龍虎猿獺已不可當,何況它又是一座泰山。想我兩隻小小的雞蛋,疊在一起,不碰自落,怎當得它泰山壓頂之勢,豈不立成齏粉?
驚懼之餘,也有一點安慰:既然雙方之勢如此不侔,不與他議和,更待何時?擔得一時驚嚇,倘因此定下和議來,倒也不失為禍中之福。當時不但李邦彥、張邦昌等人因為找到了議和的有力論據而感到十分高興,即使像吳敏這樣的人,原來對戰和二途都有些將信將疑,心神不定,如今也覺得非和不可了,不知不覺也成為他們的一丘之貉。
張邦昌更加積極,既然朝堂中大家的意見完全一致,就得趕派出使人員,出城談判,免得李綱打了勝仗後又有後言,官家可能再受熒惑。現在傳來的訊息確實不妙,李綱已在酸棗門外再次打退金軍的攻擊,看來他已經走到他們的前面去了。
這批人的行動十分迅速,議論剛定,恰巧駕部員外郎鄭望之為了往太僕寺選馬之事,來到都堂太宰的閣子請示。張邦昌一見就拖住他道:「好了,好了,鄭望之在這裡,就派他出使。」
鄭望之還摸不著頭腦,張邦昌附耳數語,頓時明白。他又不是傻瓜,豈肯讓這宗淌來的富貴白白流失?這時李邦彥、吳敏已把李鄴帶入內宮面聖。只消三言兩語,就打動官家之心。官家在親自派李綱去酸棗門督戰,後來又幾次派人去前線問訊的同時,竟也同意了李邦彥求和的建議,借鄭望之以工部侍郎的名義,奉使出城。
按照規矩,出使人員的鞍馬袍帶要在國信所關領,此時只怕遲了有變,來不及跑去關領,張邦昌就吩咐小吏把自己所帶鞍轡絨蓋一齊借與,馬上押送出城。鄭望之仗著自己的嗓音洪亮,越過城壕後,就向金人軍前大聲揚言,朝廷遣工部鄭侍郎往軍前奉使,大金可遣人來打話。
斡離不早已做好兩手準備,他在積極攻城的同時,親自接見了鄭望之,讓他帶回「事目」一紙,吩咐他奏明官家與宰執商議了再來。
事目就是金人提出來的講和條件,內開:
一、犒師之物,黃金五百萬兩,白銀五千萬兩,絹帛一千萬匹,馬駝騾驢之屬各以萬計;
二、尊金主為伯父;
三、凡燕雲之人在漢地者,悉以歸之;
四、割太原、河間、中山三鎮之地;
五、以親王、宰相各一名為質。
李鄴使金,只帶回來一句空話,一個論點,一些論據,鄭望之卻帶回來具體的條件,在賣國競賽中,他比李鄴又高出一頭,只是與他一起進城的金使嫌他的地位太低,不夠資格,堅持要朝廷派一名宰執級的大臣前往談判。恰巧初八早晨行營副使李梲受了李綱之命向官家奏稟。李梲一肚皮沒好氣,把前線的情況說得一塌糊塗,危險萬狀,果然把淵聖嚇得心驚肉跳。這就使李邦彥、張邦昌對他十分滿意,再加上李梲本來就是同知樞密院事,是個宰執級的大臣,可以滿足金人的要求,當即就地取材,奏準官家以李梲、鄭望之二人為計議使副,再次去金營談判議和條件。
聽鄭望之說起昨日斡離不接見他時,態度溫和,神色喜悅,他李梲官拜樞密副使,比鄭望之的借官工部侍郎要高上一級,理應受到更好的待遇。不料他在大營外面,看見小番們對他瞪目相視,毫無敬意,心裡十分反感,想道:「赤佬們無禮,看見本使也不知道上前施禮。豈不知本使官拜樞密,與你家太子郎君也是平起平坐之人,豈得怠慢?稍停與斡離不議了大事,少不得要告訴他管教管教。」
他正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副使,忽然聽見幾名小番猛然對他幾聲暴雷似的吆喝,他心裡一驚,好像從百丈深淵中直墮下去,不覺兩腿一軟,雙膝著地。以後他們從女真將校兩邊交叉著的槍鋒刀刃中膝行而前,一直跪進斡離不的大帳,拜到他的座前。一路上不知叩了幾百個頭,拜了幾百拜。
後來發生的事情都是鄭望之事後告訴他的,斡離不高高坐在鋪墊得厚厚的多層獸皮氈上,不發一語。翻譯王汭傳話:「京師之破已是指顧間事。我大金今日不攻,乃是看在你家趙皇一再乞和的臉上,還想保全趙氏宗社,此乃大金皇帝之厚德。爾等休不知趣,事目內所開各項,一件不能少,一兩不可短,爾們快去辦好了送上,才可來商量退兵之事。」
王汭傳話的當兒,李梲又拜了幾十拜,叩了幾十個頭。王汭問他的話,一句也回答不出來,都讓鄭望之代他回答了,他才再拜後退,直到儀式完畢。這時斡離不發話了,他的漢語說得很好,根本不需要由翻譯傳話:「這個李梲可真是樞密副使?」這句話是衝著鄭望之問的。鄭望之回答稱是。斡離不又說:「俺得知李梲還是親征行營副使,你們趙官家派這等膿包貨與俺對壘作戰,今日又派來乞和,豈非你家的人物都已死絕了,讓這等猢猻充數?鄭望之,你回去上覆官家,以後休再派這個只知跪拜、不會說話的李梲來此,免得汙了俺的眼目,敗壞和議。」
這番話是用漢語說的,李梲不能說聽不懂,只不知道他究竟聽進去多少。他仍然用叩頭代替了回答,膝行退出大營。
直到護送他們的小番離開後,李梲才恢復說話的功能。他的第一句話是問:「鄭員外,俺的頭顱可還安在腔子上?」
「李樞密,你的頭顱不是好端端地擱在腔子上,話也說得好好的,怎有此問?」
看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樣子,鄭望之這才明白李梲的頭顱固然沒有移動地方,他的三魂六魄卻已丟失在斡離不的大營中,要費點功夫才找得回來。因此在歸途上,他謅出一首招魂曲,一路上不斷地叨唸著:
北方漫漫兮兵戈劇,
銜命乞哀兮詞氣竭。
金帳雖好不可留,
魂兮歸來李樞密!
李樞密終於招回他的魂魄一起回到京城了。過了兩天,李邦彥等問他斡離不是怎生一個長相。他繪聲繪影地回答:「斡離不身高八尺,虎腰熊背,顧盼異常,有帝王之相。他穩穩地坐在幾層毛氈上,猶如封丘門外那座鐵塔。」其實都是鄭望之告訴他的話。那一天,他跪在地上,始終不敢把視線抬到幾層獸皮氈的坐墊之上,究竟斡離不是座鐵塔,還是個侏儒,他根本沒有看見。
使回以後,朝廷具體討論了金人開出來的「事目」。
割河東、河北三鎮,朝廷並不肉痛。遣歸燕雲之人更是無關痛癢,尊一聲伯父,雖則體面有關,倒也沒有實質上的損失。親王、宰相為質,也可馬上照辦。當時淵聖的第九個兄弟康王趙構自願要去,就派了他(後來換了個肅王趙樞),第一號宰相太宰李邦彥要主持和議大計,當然不能成行,這一次金人又指定少宰張邦昌陪同為質。張邦昌作繭自縛,說不得只好走一遭,想不到這一去,竟然走出一個傀儡皇帝來。在抹去良心的前提下,議和諸宰執也在秘密競賽,看看誰能撈到最大的好處,看來鴻運高照的還要數這個賣國有道的張邦昌。
以上許多條件都好商量,真正為難的是犒師之費。斡離不聽了劉彥宗、郭藥師的話,漫天討價。淵聖皇帝也不明白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究竟是一筆多大的數字,被金朝人一嚇,宰執們一逼,居然全部同意了,後來李綱力言:「金人所需金幣,竭天下且不足,況都城乎?」淵聖這才明白這數目猶如夜空上的星星,太倉中的米粒,金人慾壑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可惜為時已晚,已經答應了金人,要翻悔也無從翻悔了。
初八以後,戰爭基本停頓,搜刮金銀是朝廷的頭等大事,把國庫、宮中內庫所有的金銀全部拿出來,再把御用金銀珠寶全部折價,也不足金人勒索之數的十分之一。
這兩天,一擔擔、一船船、一車車的金銀綱通過陸路、水運押解到金營,絡繹不絕,十分熱鬧。它們即使用幾層油布密密地蓋起來,也瞞不過人們的耳目。看見的守城官兵、過路行人莫不嗟嘆怨憤,痛斥謾罵,說這都是從老百姓身上刮下來的民脂民膏,不充作軍費殺敵卻去填金人的無底洞,主和的奸臣們該殺!宰執們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們倒也不是害怕軍民的斥罵,而是擔心現成的金銀送完了,不足之數如何拼湊?他們想出了種種辦法籌款,例如裁縮官家和宮中的飲膳,拆去鰲山燈火變賣,等等,為數都十分有限,無濟於事,最後還是把主意打到老百姓頭上。
中書侍郎王孝迪這時兼了一個時髦的差使叫作「專領收簇合大金國犒軍銀」,他公事在身,十分賣力,連夜親自趕寫了一道文榜貼在東京各道城門和通衢大街上,限士庶人等在三天以內,把全部財物都交納歸公,送去給金人抵折。違者就要抄籍,文榜中寫得明白,「此則免吾民肝腦塗地」,不然則「男子殺盡,婦人虜盡,宮室焚盡,金銀取盡」。
東京人真是好記性,早兩天出了個「六如給事」,把金朝的軍隊比為龍,比為虎,要求「朝廷速宜與和」。今天大街上又出來一個「四盡中書」,說金人要「殺盡虜盡、焚盡取盡」,總之是要把家財全部獻出來送給金人,才免得肝腦塗地。製造這些輿論,目的何在?東京人早把他們這幫人看穿了。
把「六如給事」和「四盡中書」配成一對,從此這兩個「寶貝」「青史留名,永垂不朽」。
襄陽、樊城,今湖北省襄陽市。
耐辛苦,禁中的習慣用語,皇帝用以安慰臣僚。
女真軍隊的中級將領耳戴銀環,高階將領耳戴金環。
尚書左右丞,是尚書省的長官,稱為左右轄。
當時口語,了結、解決問題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