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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東北部的冬天,難得有幾天晴朗,平時老是暗騰騰、陰沉沉的,看不見一絲陽光。它像一個脾氣乖戾、暴躁,對人世間的一切都持著否定態度的老人。人們稱這種天色為「釀雪天」。可是它已經醞釀了好幾天,雪仍然沒有落下來。
一天下午,剛過未牌時分,從平州西城門內開出一支散散漫漫、稀稀落落的隊伍。它出城後,就進入城西郊山區,越過遼、金戰爭中出名的兔耳山。戰士們似乎帶著懷古的心情,在戰場上憑弔一番,兜了兩個圈子,然後轉出來,走上往南的灤州大路,很可能是開往清州。清州在邊境線上的那一端,已經屬於宋朝的地界,目前有一隊常勝軍防守著。從平州到清州是金滅遼後與宋互通使節往來的正道。
這支排列得稀稀朗朗的隊伍,人數卻不算很少。從未時直到傍晚時分,城裡還不斷有人開出去,看來已經做好夜行軍的準備。但它的紀律十分鬆弛,戰士們在不成行列的隊伍中可以任意行動,隨便說話,在行軍途中享有充分的自由。尤其使人驚訝的,一過黃昏時分,從山區裡走出來的前隊士兵,不待上級命令,就自動在原地休息起來,這裡、那裡到處出現一堆堆的篝火。他們夾七夾八地說話嚷鬧,有的問今晚在哪裡宿營,有的竟然要求開回城去休息。軍官們聽了,大聲吆喝幾句,提起馬鞭來,擺出要撾人的姿勢,隨後又讓他們落入更大的喧嚷中。軍官們吆喝的是女真話,戰士們說的是契丹話、渤海話,也有一部分被籤徵來的漢兒操著遼河地區以及本地的鄉音。從混雜的語言和不統一的服裝來看,這確是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軍。
在這個敏感的邊境地區行軍,而且看起來還有越界闖入宋軍防地之勢的這支雜牌軍不像是要執行什麼秘密任務的突擊部隊,因為它不具備一支突擊部隊必須具備的保密和迅速兩個條件。它更不像一支堂堂之旗、正正之鼓,準備把自己的軍事目的昭告於天下的大張撻伐之師,因為它既沒有那麼大的行軍規模,也沒有那樣整肅和緊張的氣氛。凡是看到過金軍正式出師的人們就會感到那種整肅和緊張的氣氛。它們正是十年遼金戰爭中,金軍戰必勝、攻必克的重要保證。
在斥候們的眼睛裡,這支雜牌軍是偶爾經過這裡、偶爾闖入邊境線的烏合之眾。如果再碰巧遇到一個偶然的機會,它也可能發動一場偶然性的邊境挑釁。自從遼亡、宋金對峙以來,雙方關係時緊時弛,在河北、河東兩條邊境線上曾經發生過多次邊境糾紛,當然那只是偶然的。金軍集結了部分隊伍,有時也由著名的統將率領,大多的情況則是由一兩名猛安,甚至只有一名謀克率領了幾十或上百名金軍就闖入宋軍的邊境線,殺人掠地,或者得到便宜,暫時佔據一些軍事據點,掠去人畜糧食後,不久即通過外交談判或自動撤退,或者在宋軍的反擊下,金軍折了便宜,廢然而返。兩者都是試探性的進攻,都沒有釀成更大的戰端。
已經投降了宋朝,併成為宋朝北邊長城的常勝軍首腦郭藥師,不敢輕易對金軍開釁,基本上採取消極防禦的姿態。他麾下的大部分邊防部隊則對金軍的這種試探性的進攻習以為常、見怪不怪,以後就不把小小的邊境糾紛擺在心上,可以就地解決的也不向軍部稟告。軍部睜開一隻眼睛,閉著一隻眼睛,只要糾紛的範圍不再擴大,就聽憑下面處理,非到萬不得已,不向宣撫司稟告。可以說上自朝廷,下至邊防部隊都已經適應這種邊境糾紛了,誰都沒有把這種糾紛看成一場大戰的訊號。
現在,對這一支雜牌軍的偶然性的行動,宋朝的斥候們大概就是根據這個印象向邊將彙報的,而邊將們也是根據這個印象來判斷敵情的。這一天,邊防將領給軍部的例行報告仍然是照例的「平安無事」。
可是非例行性的事件終於發生了。
午夜甫過,一支擁有數百名女真鐵騎的精銳騎兵部隊突然集合起來。人們這才看到金軍鋼鐵般的紀律、野兔一樣敏捷的動作和閃電般的速度,他們半夜出發,跑了二百多里路,拂曉前已經出現在清州城下。一名全身披掛的女真騎士,躍馬馳到城東門外,挽起樺皮弓,把一支在箭頭上繫著書信的勁矢射進城頭。這是一封很有禮貌的信,由金朝東路軍統帥二太子郎君斡離不出面,邀請清州城的文武官員出城參觀「打球」。
女真人的馬球很出名。參加的騎士分為兩股,各用一根木棍在疾馳中把球兒打來打去,打進用木架搭的球門中就算勝利。參觀起來,確是壯觀。可是在這種時候,用這種方式邀請觀球,顯然不懷好意。清州守將明知有故,但懾於二太子的威名,又在兵臨城下的被動情況下,只好硬著頭皮,開城出來。
埋伏在城外的金軍乘機一擁而入,把清州的文武將吏一個個揪下馬來,然後把他們送到平州,讓他們去參觀另外一種「打球」。那是把作戰中被俘而不願屈膝的宋朝官兵文吏當作「球兒」,當頭一棍,活活打死。這在女真話中,稱為「蒙霜特姑」。只有最勇敢的俘虜,參觀過這種「打球」以後,仍然頑強地拒絕投降,不怕金人給他們當頭一棍。他們才是漢民族的精英。
金軍旗開得勝,輕輕巧巧地就賺得了宋朝邊防線上的第一座城池。
同一天,金軍的另一支騎兵部隊迅速襲破清州所屬的清化縣,佔領了富有經濟價值的清化鹽場。那裡有常勝軍的一名副將和五百名步兵防守,他們猝不及防,只經過短時間的接戰,就遭到圍殲,只有少數士兵脫身逃出。
除了這兩處軍事行動外,另外又有幾十名女真鐵騎趕到清州所屬的韓城鎮,前去逮捕宋朝的接伴金賀正旦使、吏部員外郎傅察。傅察在朝廷裡也算是一名知名的官員,他忠於自己的職守,到了清州後,每天派人到界首去迎候金使,已經等候了十多天,想不到今天迎來的卻是一批如狼似虎的武士。他手無寸鐵,身邊又沒有幾個護衛計程車兵,很容易就被金騎從驛館中拿出來,送到界首,讓他與一個女真貴酋見面。
金騎指點他道:「上面胡床上坐著的貴人就是四太子郎君,你快下拜。」
傅察雖然沒有被俘的思想準備,但既成為俘虜,又看到上座的貴酋驕倨的神情,卻有了殉職的精神上的準備。他朗聲回答:「太子雖貴,與我一樣也是人臣,當以賓禮相見,何拜之有?」
不肯屈膝就有被殺的危險,但是傅察此時想到的是國家的尊嚴、朝廷的體統,而不是個人安危。他的倔強勁兒激怒了金人。貴酋果然發火道:「海上之盟,本不可恃。今我大金興師南向,弔民伐罪,你可將南朝虛實及歷年失德背盟之事,一一告我,尚可留你一命,否則就叫你嚐嚐‘蒙霜特姑’的滋味。你可知道什麼叫作‘蒙霜特姑’?」那貴酋一面怒罵,一面就從腰間抽出一根八稜銅棍,做出向傅察的天靈蓋打下去的姿勢。
傅察不為所動,仍舊昂然挺立,責問他金軍敗盟興兵之罪,還說大宋雄師百萬,豈懼你小小的金邦?左右們一擁而上,把傅察撳在地上,硬要他磕頭。他掙扎著站起身子來,繼續與他們爭辯。
貴酋喝一聲:「你那不識抬舉的漢子,今天不拜,日後要想拜我也不可得了!」他強制自己壓下一腔怒火,喝令左右把那漢子叉出帳外,暫時不把他處死。
滿頰長著鬍子的完顏兀朮還是個火性未退的青年貴酋,自從父皇逝世以後,他就一心一意學著兄長斡離不的榜樣做人行事。斡離不再三告誡他要懂得「為政之道」,那比衝鋒陷陣要難上十倍百倍。今天他自己想出主意來逮捕傅察,想從傅察口中瞭解南朝的虛實以及製造興兵的藉口,這說明兄長的教導已經有點成績了。但兄長的教導還未能把他的火性完全控制住,這是一個在成長過程中的青年貴酋常有的現象。他把傅察帶到自己的行帳中,又派人三番五次去說服他。傅察始終不屈,嚴詞相責。兀朮一時怒起,就命令部下把傅察當作一隻球兒活活地打死了。
傅察是宋金交兵以後,宋朝第一個有姓名可稽的殉節而死的官員。
不久,金軍又攻陷燕山府外圍的兩個軍事據點——檀州和薊州,把燕山府置於它的包圍下,就這樣揭開了宋金大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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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天矇矇亮,薊州城外吹起一片「嗚嘟嘟」的海角聲,不多一刻,人聲馬聲,融成一片,一隊隊的契丹軍、奚軍、党項軍、韃靼軍、渤海軍、室韋軍、黠戛斯軍、大石軍、小葫蘆軍、漢軍都高舉旗幟,敲響戰鼓,陸續整隊而至。
就中女真軍當然是它們的主力,不但在人數上佔到全軍的半數以上,在軍容、服裝、兵甲的配備上也都遠遠超過其他各家軍隊。
女真軍幾乎清一色都是騎兵,自統帥到士兵都有鎧甲頭盔護身。金朝的統帥部雖然無饜止地使用人力,十餘年來,戰爭一直沒有停止過,部族中十一二歲的男孩都被簽發出來,參加作戰,但在戰場上非常愛護士兵,儘量要保護他們的安全,不讓白白犧牲掉。事實上,大多數士兵與他們點屬的將領都有血緣關係。親屬的愛與部隊中上下級的密切關係合而為一,在生活上互相關心,在戰鬥中相互保護,是女真軍的一個重要特點。
女真將領使用的主要武器是一支一丈二尺的長槍,腰垂八稜棍,很少佩劍的。他們的後腰上還繫著弓袋和箭袋,要使用弓箭時,一反手就可以抽出來,非常方便。馬槊騎射是女真人的長技,幾乎每個士兵都有一張或一張以上的弓。黃樺弓、麻背弓、黑漆弓,木樸頭箭、鐵脊箭、點鋼箭都是戰士們必備的武器。還有一種「鳴鈴飛號箭」,飛射出去,在半空中發出嘹亮的響聲,是作為訊號使用的。高階將領的左右侍從們都佩帶這種號箭,一般士兵不需要它。
女真將領在服飾上還有一個特點,他們的右耳上戴著一隻金制或銀製的耳環,有的形體較大,有手掌那麼大小,墜在耳下,累累贅贅,對作戰肯定不利,這大約是祖上多年遺留下來的習俗,根深蒂固,難以改變了。
以女真軍為主力,再加上其他各家人馬,這支軍隊足足有六萬人之多。這才是一支以「背盟」為藉口,以殺人略地為目的的「堂堂之旗、正正之鼓」的「大張撻伐」之師。它的目標是明確的,不把北宋政府滅亡,決不罷休。這個目標,金軍上下,包括在平州城外山區裡兜圈子的疑兵在內,都非常清楚。金軍統帥部能夠做到讓全軍上下明確這一目標並願意為它的實現而奮其才智,拼出死命,這就是很大的成功。
這是侵宋的兩支大軍之一的東路軍。當年十月金朝決定侵宋,任命名將、皇弟闍母為東路軍的統帥——都統。闍母能征慣戰,跟隨阿骨打不知打過多少硬仗,立過多少大功。阿骨打的禁衛部隊,所謂「硬軍」,多年來就歸他統領。在一般的接戰中,硬軍隱在陣後,不出來見仗。只有到了熱戰方酣、勝負將決的一剎那,硬軍突然從陣後殺出來,或中間突破,或兩翼包抄,對轉戰多時已見疲憊的敵軍作最後決定性的一擊。金、遼幾次大戰,金軍就依靠這個戰術取得勝利。能夠統率硬軍的大將,當然是阿骨打認為可以放心倚任的親信。不過,滅遼以後,闍母一個疏忽,在平州城下,遭遼將張覺襲擊,吃了一個在遼、金戰爭中很少有過的敗仗。以後雖然戴罪立功,協助斡離不消滅了張覺的主力部隊,轉敗為勝,取得平州,但他個人的威名已多少受到一點損挫。
金太祖完顏阿骨打逝世後,根據兄終弟及的傳統,他的兄弟、庸碌無能的完顏吳乞買嗣位為帝。吳乞買又以他的兄弟完顏斜也為諳班勃極烈,預定為皇位繼承人。這次行軍即以完顏斜也為全軍都元帥,下面分兵兩路,用斡離不、粘罕二人分任東西路軍都統。
斡離不在金朝享有很高的聲望,人們稱他為太子郎君,是人人心目中理想的皇位繼承人,只等吳乞買、斜也這一輪輪替完畢,就要輪到他來做最高統治者。他越是處於這樣優越的地位,為人行事就越加謙虛謹慎起來。
不可否認,粘罕也有卓越的軍事才能,以作戰勇敢著名,久統一軍,獨立作戰,功勳卓著,但在政治上比不上斡離不。這因為斡離不受到完顏阿骨打親炙,又經常和漢兒、契丹的降官們打交道,懂得可以馬上得天下、不可馬上治天下的道理,講究「為政之道」,鍛煉出文武才具。
東路軍都統發表後,他考慮到闍母的貢獻和經歷,不願自己以侄兒的地位凌躐於這位老資格的叔叔頭頂上。他向吳乞買建議改派闍母為都統,而自己願意退居為監軍之職。這種做法,在不很講究禮貌謙讓的女真貴族中是很少見的,卻博得許多人的讚許。闍母受任都統,心裡完全有數,他的都統是屬於什麼性質的,他把全軍的指揮權完全交出來讓給侄兒監軍,自己心甘情願地當一名謹受驅策的勇猛戰將,絕不過問全軍的事務。他們配合得十分和諧。
這支軍隊的第三號人物是四太子完顏兀朮,斡離不正在有意識、有計劃地培養這個兄弟。多少還保留部落統治殘餘的政權內很注意在血親中培養有前途的接班人,他們選擇的條件不決定於血緣的遠近親疏而決定於這人的才能。兀朮年齡雖輕,但在遼金戰爭後期已嶄露頭角。天祚帝從燕京逃走後,兀朮跟隨斡離不以百騎追擊遼軍殘部。一次遭遇戰中,他的箭矢射盡,回手一摸,箭袋已空,他就大呼突入了遼軍陣地內,奪槊二支,獨力砍死遼軍八人,生俘五人而回。從俘虜口中,打聽得天祚帝正逗留在距此不遠的鴛鴦泊畋獵未去,他立刻與斡離不定下襲取之計。後來雖未得手,卻使天祚帝喪膽逃走,大長士氣。從此,他就成為軍隊中一員重要將領,成為斡離不得力的助手。
女真將領中另一名重要人物是斡離不的堂叔父完顏撻懶。他征討奚部有功,此時官居六部路都統,統率奚軍從斡離不南征。
斡離不另一個遠房堂叔完顏烏野也是親貴中值得注意的人物。他輩分雖尊,年紀卻不過二十七八歲,已精通漢文、契丹文,與完顏希尹一起創制女真文字,兼明韜略,是個文武兩器的將才。這時已很瞭解即使在純粹的軍事行動中文員也有重要作用的斡離不順手把他拉進部隊。重視文員的地位,是這支東路軍的一個特點。
東路軍另一個特點是重用女真以外的各族人士,特別重用從敵對陣營中投降過來的文武將吏,這與斡離不的個人作風有密切關係。後來粘罕也懂得使用漢兒,那是從斡離不那裡學來的一手,不過學得不很到家。
東路軍中非女真族的重要將領有奚族騎將猛安伯德特離補、契丹化的漢兒赤盞暉、世襲猛安的右金吾衛將軍漢兒王伯龍、渤海人高彪等。
高彪勇猛過人,生有異稟,能在一晝夜內飛奔三百里路,身上披著鎧甲,翻山越嶺,矯健如飛。平州之役,他在遼陣內往來馳突,勇冠三軍,斡離不正好在高丘上瞭望,從此就默志在心,這次出征,破格提升為猛安,並且出人意料地讓他統率一支由契丹、漢兒、渤海人混合組成的步兵部隊。後來的事實證明,斡離不對高彪的破格使用,確是獨具慧眼。
在所有異族人員中,也許沒有人比殘遼降官漢兒劉彥宗更受斡離不的重用了,即使是炙手可熱的韓企先、韓慶和叔侄也遠遠比不上他。在出徵前,劉彥宗已做到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知樞密院事。這次出征,又讓他兼任東路軍漢軍都統,這個漢軍都統有職有權,並非虛名空銜。更重要的是一切軍國大事,斡離不都要與他商議,尊為謀主。有時他們坐在曠野中密議,從人們只許遠遠地跟在後面保護,他們用手指在泥沙中比比畫畫,好像在寫字,談完了立即用手掌拭去,不留一點痕跡。有時斡離不在自己的行帳中把他召來,親手點燃一根蠟燭,屏退左右,深謀密議,直到深更半夜。蠟燭燒盡了,就在完全的黑暗中密談。這時闍母、兀朮、撻懶以次的女真貴族都不得與聞。斡離不對劉彥宗親信的程度確是遠遠超過別人。劉彥宗感知遇之恩,也盡心籌劃。出征前,他獻上《平宋十策》,主張軍事與政治雙管齊下,斡離不一一採納,逐條實施,平宋的錦囊妙計多出於此。其他的漢兒文官例如在粘罕軍中當謀主的時立愛、高慶裔以及契丹降人耶律餘覩等稱斡離不與劉彥宗有「魚水之歡」,表面上是頌揚,實際上不無醋意,但也反映出即使在粘罕一派人的心目中也把斡離不、劉彥宗的關係看成劉備與諸葛亮的關係。他們不甘雌伏,而又不得不雌伏於一時。
這是個人人都想奮其智勇、獵取功名的時刻,士氣空前高漲,官兵們臉上都煥發出一種希望與興奮交織的神采,他們全都意識到在他們與勝利之間已經不存在什麼障礙物了。
大軍出發時,闍母效一將之勞,他作為一個隊部的指揮官,在薊州城外頻頻揮動紅旗,指揮隊伍。軍容壯盛的六萬大軍陸續出發。以女真戰士組成的騎兵隊走在前面,除了少數高階將領配備有幾匹副馬,可以騎行以外,一般戰士都牽著戰馬步行。然後是高彪統領由各族士兵混合組成的步兵,然後是完顏烏野也統領的輜重部隊。他們走得那麼秩序井然,一絲不亂,顯示出這確是一支充滿了朝氣的勝利之師。
斡離不與劉彥宗並騎走在隊伍中間,有時他們突然馳到隊伍前面,似乎正在期待什麼。
三河縣遙遙在望,探馬報來,隔開一條白河,宋朝的常勝軍已整師以待,一場事先估計可望避免的鏖戰看來還是不可避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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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熱鬧街市相國寺以南、龍津橋以東的市區中心地區內,卻有一片幽靜的庠序之地的太學以及與它毗鄰的貢院。當初禮部和主管城市設計的官員們決定把太學放在這裡是否含有對太學生進行考驗,要他們在這五光十色、目不暇給的鬧市中修煉得像個目不旁瞬、心不旁騖的入定老憎一樣,固然不得而知,但事實是,部分或者竟是大部分的太學生沒有能經得起這樣嚴峻的考驗,經常要冒犯嚴厲的禁條在宿舍以外過夜。按照規定太學生在外過夜,要在一本名為「感風簿」的記事簿上登記,表示他感受風寒,在外治療。奇怪的是這所煌煌學府竟成為風寒傳染所,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學生每夜都感受風寒,要到勾欄瓦舍去治療,而另外的三分之一學生則更加乾脆了,他們不用登記,每到黃昏就自動離開齋舍,黎明以前,垣而入,裝得沒事一樣,也沒有人敢去過問。至於白天黃昏,約幾名友好,袖籠一錠白銀,鵝行鴨步般地走到豐樂樓、會仙樓正店以及近在咫尺的仁和店去淺斟細酌一番的更是不乏其人。這些高階酒樓中的各級服務人員都經過嚴格的專業訓練,接待顧客,喜氣迎人,說兩句話都有譜兒,叫人酒未落肚,胃口先已大開。酒樓中還有些身懷絕技的技術人員,例如傳酒送菜的男工稱為「行菜」,他一次行菜,從雙手到胳膊直到肩膀下可以擺上二十碗菜餚,隨著顧客傳點,一份份送上,絕不會發生一點差錯,否則顧客一有意見,與店主嘀咕幾句,這個「行菜」就有按照當時形式被扣罰工資,甚至被開革出店的危險。有了這樣一套齊整的班子,再加上豪華的氣派、精美的酒餚,當然可以廣為招徠顧客,日進斗金,使得一部分太學生趨之若鶩了。
00雖然從廣泛的意義來說,太學生都可以算為「天子門生」,但實際上,太學生也並非個個都是這樣的「天之驕子」。等而下之的太學生只好到中等的酒樓以至最低階的酒店去用酒飯。最節約的辦法是花十文錢吃一碗用肉末拌作料的炸醬麵,當時稱為「合羹」。如果嫌合羹吃不飽,還可以來個輕料重面的「單羹」,那已接近於「陽春麵」之流,只消付五文錢就可以了,即使再加五文錢的白酒,統共也不過十文錢,同樣也酒醉飯飽,吃得醉醺醺地回到宿舍。所有這些,太學生早習以為常,雖然豎在太學門口的一塊禁碑上寫得明白,未經學官同意,不得擅自出去酒飯。總之,太學生的逾規越矩,由來已久,連官家、大臣也耳有所聞,只好閉著一隻眼睛,塞住半邊耳朵,裝聾作啞,區區幾位學官,當然更沒有必要雷厲風行地來整頓學風了。
可是太學生可以在哪個等級的酒樓、勾欄中吃飯鬧事、閒遊狂蕩,也有嚴格的區分。這決定於他們本身的社會階層、經濟條件,也要看他們經常過從、密切往來的友好是屬於哪個等級。太學雖然聚幾千名學生於一堂,分子卻也非常複雜,各式人等都有。他們有的出身於名宦之家,父兄身居高職,是在朝或在野的名官兒,他們禮讓為先,把祖輩的恩蔭讓給長兄,自己退居到太學來,混他一年半載,憑著父兄的關係,照樣可以找到應試中選的方便之門、仕宦的終南捷徑;有的來自外路,在本鄉本地也算是富厚之家,到得京師來,與上面的一檔同舍生相比較,權勢、財力都有所不逮,與他們交往,常有自慚形穢之感,這等人一時還爬不上高臺,又放不落面子,成為夾心餅的餡子,處境很苦;有的出身寒素,幾畝薄田,養活家口已感拮据,他們本身的花銷,全靠官家供給的餼廩,這號人雖然清苦,學業成績卻往往斐然出眾,考試起來總是名列前茅,再加上家世耕讀,算得是出身清白,只要高中進士,也有他們的前途;還有一等出身於富商大賈之家的子弟,富而不貴,也成為夾心餡子,處境不見得好。例如李邦彥的父親開一家銀鋪,發了大財,一心結交官府,把兒子弄進太學。李邦彥在學裡出手闊綽,到處籠絡,同舍學生看在銀子面上,當面與他敷衍一番,心裡不免以他的出身微賤而加以鄙視。他在學裡已得到「浪子」的綽號,這一方面是說他外貌雖美,卻缺乏真才實學,一方面也諷刺他雖然傢俬富足,卻終究根基淺薄,只好與些街混兒為伍。有的同學則因他品行不端,直斥之為「敗類」。
太學裡有上舍、中舍、下舍之分,那是劃分年資、班次的標準,要劃分人的等級,另外還有著一種無形的標準。雖然如此,太學畢竟是一所培育人才的黌宮,是一個在相當程度上還沒有把個人私利與政治完全聯絡起來計程車子集體。除了少數敗類以外,太學生基本上持有相同的政治觀點、道德觀點。他們忠君愛國,要求清白賢明的統治,對人們的愛憎,也有著基本一致的看法。譬如說,他們強烈憎恨宣和的權貴集團,敬愛有節操又能實心辦事的官員。還有,他們對同學陳東都非常尊敬,大家願意聽他的話,幹起正經事來,唯他的馬首是瞻,並且公認他是他們共同的領袖。在一個集體中能取得這樣的地位,而且為大家所公認,又不是由官方指派,那一定有著不簡單的理由。陳東確實具備被同學尊敬的理由,而大家之所以尊敬陳東則因為他們共同持有一個超乎個人利益的客觀是非標準,這個標準只存在於年輕純潔的「莘莘學子」中間。
陳東出身於中等家庭——按照宋朝納稅標準的九等民產,他家正好排列在第五等,但到他那一代已完全敗落,家境十分清寒。這個家旅絕不是顯赫的,五服以內,並無一人做到知州、通判一級的普通官吏。他本人貌不驚人,口才也不太好,碰到緊要關頭,說話有些口吃,期期艾艾,竟然表達不出自己的意思。太學生獵取功名的看家本領,諸如作詩填詞、善於寫對仗工整的四六文、專一經之長等,他都沒有學到手。只有寫政論文章,議論風發,詞鋒銳利,才是擅長的。有些太學生也善於寫這類文章,但筆墨多有含蓄,泛論時政,涉及當權人物時就十分謹慎,有時筆鋒一轉,似貶實褒,因而以此取得富貴的也有人在。偏偏這個陳東,不懂得這些訣竅,往往指姓道名地攻擊當道,抨論時弊,不留一點餘地,因此半生蹭蹬,目前已近四十歲,仍然是一介諸生。這個年齡對學生來講已嫌過大,真已有了一些「太」的味道了。別人為他著急,替他叫屈,還有人出點子,替他代籌出身之道,他一概笑笑拒絕了,毫不在意。
陳東並不是依靠本身以外的條件,而是依靠他本身的條件——直道行事、直道做人而博得人們對他的尊敬和信任的。他的交遊範圍並不限於太學,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其中有些人與他締交甚深,往來頻密,他們也都尊敬他的為人,信任他,願意常來和他談談。
經常到太學齋舍來找他談天的有太醫邢倞和江湖朋友何宏。三個人擠在小房間裡,由陳東做東,大家各吃一份「合羹」,雖然只花了三十個大錢,吃起來倒也津津有味。邢倞每次來都要帶一斤白乾,他自己養生有道,每喝不過兩杯,其餘都讓另兩人包乾了。三人喝得痛快,每次喝上酒,就要喝過半夜。
邢太醫是陳東多年好友,他兼著太學「舍醫」的職務,經常來太學為師生們治病,但在師生中間可以做到不拘形跡,隨便坐下來就可喝酒談心的,只有陳東等少數幾個人。何宏是市井小民,也是江湖豪俠,他就是李師師精神上的義父何老爹。陳東是通過邢倞與他結識的。他們締交後,彼此傾慕,常相約見面,後來索性成為常規,每隔三天就見一次面,有時在邢太醫的寓所,吃一頓比較講究的酒菜,多數就在陳東的齋舍裡見面。他們見面後喝酒聊天,無所不談,從軍國大事、邊疆安危、宦海黜陟、社會動態,一直到市井細聞等,包羅永珍。不談則已,一談就到半夜,甚至直達黎明,這在太學裡也是有幹禁例的。太學和官府一樣,特別強調一個「靜」字,在眾目睽睽的處所,都要豎起一方「靜」字木牌,以促使大家注意。可是陳東才不在乎這個哩!他並不流暢的議論卻出之以洪亮的嗓音,往往蓋過兩位來客而聲震鄰室。左鄰右舍的太學生都是陳東的密友,他們也會聽到陳東他們的議論而擊節稱賞。這是因為陳東常常要發表別人沒有想到,或者想到了又有種種顧慮未敢形之於色、出之於口的議論。這些議論可能會給陳東和他的朋友們帶來麻煩,因為太學當局對陳東的行動早已密切關注,包括目前已經掌握了太學的行政大權因而也日益暴露其本來面目的太學正秦檜在內。這些學官都要旁敲側擊地向別人打聽陳東近來與哪些人往來最頻繁,發表過什麼奇談怪論。陳東曾經對這些人存過幻想,因而吃了不少虧,付出過一定的代價,現在算是把他們的心腸都看透了。口頭上的蜜糖,掩蓋不住內心的刀劍,他對他們是一不害怕,二不避忌,還是我行我素,要說什麼就說什麼,只要貶褒得中,公道自在人心,何必為了顧忌這些以整人害人甚至借刀殺人為專業的學官而隱諱自己的看法。
一天——那是在宣和七年春夏之交,又到了約定之期。邢倞、何宏二位先後來到他的齋舍,他的「合羹」也早已準備好了。邢倞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地攜來一斤老白乾,這是一個老年人的習慣。他們只肯做他們已經做慣了的事情,不肯換換花樣。而另一位——也是個老頭,卻很有點「革新」精神,勇於打破陳規。何老爹平日攜來的酒菜,雖然價鈿不貴,可常常有點新花樣。今天他特別帶來兩個荷葉包,一包鹽水鴨,另一包白煮牛肚根,兩樣都是下酒的俊物。白煮牛肚根專取牛肚厚實的部分,嚼在口中,又鮮又嫩,特別受歡迎。
在酒食方面,邢太醫相形見絀,自嘆不如,只好用他帶來的一個不尋常的訊息作為補償。他知道這肯定會引起他們二人的興趣。
「東京城裡出了一件大大的新聞,二位聽說過沒有?」他故作驚人之筆,「隴右副都護劉四廂離開了東京兩年,不日即將回京述職,聽說官家有意把他留下,另有任用。」
這倒真是個好訊息。劉錡也是陳東的故舊,劉錡在京時,二人過往甚密,彼此廝敬,並不因為身份地位的懸殊而有所隔閡。當下他欣然說:「劉四廂鐵錚錚的一條漢子,受到高俅排擠出外,兩年不見他,思念得緊。這番如得回來,邢太醫可要把他邀來暢敘一番!」
說到劉錡受高俅的排擠,出守隴右,這還是皮相之見,心直口快的何宏一針見血地提出來問:「劉四廂是在那年龍舟競渡後,奉了官家手詔,貶到隴右去的,如非官家點頭,怎得回來?邢太醫所聞可是真實的?」
「不錯。」何老爹的一句話提醒了陳東,他進一層推理道,「官家為李師師之故把劉四廂調走,如今李師師仍在京師,官家怎肯放劉四廂回來?」
兩年前劉錡外調隴右,此中奧秘東京人大都知道,此番劉錡內調的訊息如果屬實,那在一百萬的東京人中肯定會有九十萬人產生同樣的疑問,同樣的驚訝,這就是邢太醫認為這條聳人聽聞的新聞一定可以打動他們二人的理由。但對於他倆提出來的問題,他也不能夠做出滿意的解釋。
「御藥監黃經臣昨晚來俺處求診,說了這個訊息,還說童貫那廝被命復任燕山宣撫使後,裝模作樣,不肯就任,官家派木腳去說了兩三次,好說歹說,童貫才提出條件,要錢糧金帛,要調撥用人的全權,還要馬子充回宣撫司供職,說是一條不依,他就不肯北上就職。官家不得已都依了他,童貫才肯走馬上任。馬子充原是官家留在京師的,被童貫索回後,官家在軍事上變成個沒腳蟹,無人可備諮詢,所以想到調劉四廂來京仍當他的顧問。還說這些話都是張押班告訴他的。黃經臣為人老實,倒不肯無中生有,只是那張迪經常海闊天空地亂扯亂彈,聽到風,就是雨,俺也不大相信他的話果真屬實。」
「劉四廂能不能回來,還在未定之天,只不知李師師現下如何,二位想知其詳。」陳東問道。
「自從劉四廂外調後,師師閉門謝客,也不讓官家與她見面。年來周學士、劉大使等相繼謝世,師師感傷益甚,鬱結不歡。上月間俺去為她診脈,見她形容憔悴,氣血兩衰,只怕十劑八劑草藥也醫不好她的心病。」
「師師閉門謝客,斷了李姥的財路,李姥惱怒尋事,給師師慪了多少氣!上月間病倒了,邢太醫勸她去江南小住散散心,她本來也想南遊,只是如今北道胡氛日緊,她說一旦戰爭開啟了,她在南方還回得了京師?偌大的一座東京城容不得一個李師師,李師師卻還捨不得離開京華呢!」何老爹補充道。
「王黼、蔡京迭為更替。」對朝政十分熟悉的陳東慨然道,「他們高官厚祿,鉤心鬥角,都只為一人之利,一家之利,哪裡顧得上什麼國家生民?一旦有警,心思不在廟堂之上,而在於這個小小的女子身上,天下事怎得不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