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鉤心鬥角,不僅在廟堂之上,北疆邊防要地,國家安危所繫,也鬧得烏煙瘴氣。少陽可知道童貫再次出山後,與郭藥師的鬥法嗎?」
「地不分南北,人不論中外,只要做個芝麻綠豆官,就會欺壓善良,朘刻百姓。即如做了多年開封尹的盛章下臺後,繼任的王革、蔡懋橫行霸道,與當年的盛章有什麼兩樣?這等人如何能承望他們做些好事?俺可早就把他們看穿了!」
何老爹闡述的正好是李師師的觀點。他們兩人直接或間接都吃過開封尹的苦頭,因而形成以開封尹為出發點進而擴大至許多官員都是一丘之貉的激烈觀點。這個觀點的形成,很難說是誰影響了誰,很可能就是兩人互相影響的。
他們從朝政腐敗講到邊疆危機,從邊疆危機又回到朝政腐敗,講來講去,都是一片漆黑,令人沮喪。這時陳東又說:「蔡京再柄國政後,藉口老病,把政府文書都捧到家裡去裁決,聲勢較前更為烜赫。他重用蜀人王時雍為吏部郎,通過他賣官鬻爵,只要金帛花到家,你要買什麼官職,都可以商量。王時雍以居間人的身份,兩面說合,內外交通,不多時,就發了大財。他又特別照顧鄉人,太學中也有他的兩個同鄉,與他做成了交易,得肥缺而去。如今太學生都稱王時雍為‘三川牙郎’,他聽到後大罵太學生無知,說經我之手做到大官的各路都有,何止家鄉三川而已,稱我為‘四海牙郎’,倒還不離譜,稱我為‘三川牙郎’,卻未免小看我了。」
「少陽年近四十,官位猶虛,」邢倞趁機打趣陳東道,「何不就走了那牙郎的門路,弄個一官半職,也好衣錦回鄉去風光風光!」
「哎呀!」陳東搖晃著手裡的酒盅,哈哈笑起來,「想俺陳東既非蜀人,手中又無有多金,你說憑著這些瓦盞陶碗,王時雍就把官職賣與我不成?看來,這個牙郎休想在俺身上賺取這筆佣金。」
這番詼諧,總算略略沖淡些黯淡的氣氛。這時,每人一份「合羹」,早在肚裡化掉了,牛肚、鹽水鴨也早已化為烏有,大家憋著一口悶氣喝寡酒,眼看半斤多的白乾也將喝完,忽然牆外傳來一聲節奏感很強,但聽起來卻很有點淒涼味的「五香……兔……安肉啊!賣五香兔安肉」的叫賣聲。原來東京附近多產野兔,因此每夜都有不少小販,頭頂一隻裝滿兔肉的五屜竹籃,手中搖晃著一盞標明自己姓氏以示區別的燈籠,在大街小巷中往來兜賣。對市聲很有講究的專家們指出,「兔」字發音太平,無法拖長,一定要在它下面加個過渡音「安」字,把這一聲延長,在空中長時間地盪漾著,才合於叫賣之用。這一聲果然十分中聽,比「三川牙郎」賣通判、賣知州的叫賣聲要中聽得多,陳東、何老爹都喜歡吃野兔肉,二人爭著去買,這時坐在外檔的何老爹就佔了便宜,他把食桌輕輕一拖,擋住了二位的出路,自己手腳便捷地奔出學宮大門,買了兩大包兔肉回來。三人相對,連得那邢老頭也不再說什麼消化不消化的話,自己一塊接著一塊地放進嘴裡大嚼。
他們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呢?剛才的那番話可能使他們在腦子裡構成了一幅兵荒馬亂、京畿四郊薺麥青青、野兔狡狐到處出沒橫行的場景,他們此刻在嘴裡咀嚼的,大約就是這一縷淒涼的味兒。在賦性正直剛強,萬事樂觀,還有不同程度的詼諧上。三個人有不少的共同點,可是在此時此地,觸目驚心,他們也難免有點東京人普遍存在的末日感,這種性格上共同存在的弱點要放到更大的災難中去接受考驗,才能鍛鍊得更加堅強起來。
4
燕山之役雖然給北宋王朝帶來莫大的恥辱,帶來迫在眉睫的危機,但它並沒有起針砭之效,給宣和君臣一點刺激,使他們改弦更張,發憤圖強。「哀莫大於心死」,很有理由懷疑這些人的腔子裡是否還留著一顆尚在搏動的心臟,因為他們根本不以恥辱為恥辱,不以危機為危機。或者,至少可以說他們都是痼疾患者,不管別人怎樣虐待他、鞭打他,把他摔在地上又踢上幾腳,他當時哇呀呀地叫一陣痛,過後又忘乎所以。北宋政權現在確實是沉痾難起,已經病入膏肓了。
皇帝還是那個風流瀟灑、風雅絕倫的皇帝,連年號也沒有改變,仍然是那個他特別喜愛的、一直要把它頂住,頂到他被擠下皇位,不能再用它為止的年號。
但他畢竟也有點改變了。在他一向白皙豐滿的臉龐上多少也出現了一點自以為飽經風霜憂患的表情,那種表情在過去侈言「天下太平」,一味強調「豐亨豫大,國運昌盛」的日子裡是很少有過的。還有,他的口頭禪「且待理會」「卻又商量」,近來也說得少了,代替那些語氣和婉的習慣用語的是比較嚴峻的「休,休」,含有一切事情都弄不好了,對人世間抱著一種消極態度的意思。
以風流皇帝、無憂天子出名的官家居然也會對人世間抱有消極悲觀的態度,不免要令人驚奇了。但這是時勢所迫、無可奈何之事。
幫助他統治天下的那副班子,還仍然是那個宣和權貴集團及其殘渣餘孽,換湯不換藥,這叫作「外甥打燈籠——照舅(舊)」。煊赫一時的蔡京、王黼、蔡攸等仍然鉤心鬥角,弄權朝端;白時中、李邦彥、張邦昌等後生小子駸駸日上,大有後來居上之勢,他們之間照例是互相攻擊,迭為進退。這樣的「鬥」,看來一直要鬥到國破家亡,冰消雲散,大家同歸於盡的時候才會停止。
就中最值得注意的是王黼,這是個在官場上經過千錘百煉,已達到爐火純青的人物。記得他初出茅廬時,依靠當時宰相何執中的熱心推薦,到處遊揚,方才出人頭地。不想他暗中又勾搭上蔡京,在蔡京授意下,密疏抨擊何執中,彈章措辭之激烈惡毒,攻擊內容之廣泛,使得蔡京也為之驚駭不止。對他這種過河拆橋的作風,蔡京也有些害怕。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一天他袖著彈奏的底稿去訪問何執中,有意把話頭引到王黼身上。何執中照例讚揚不止,既稱他宅心忠厚,善氣迎人,又許他以公輔之器。蔡京等他稱讚夠了,才微微一笑,從袖管裡取出底稿來送給何執中看。何執中讀了幾句,不禁臉色大變,還沒看完,就連聲罵:「畜生,畜生!何無良乃爾!」
不過官場上的事情就是這樣,一聲畜生罵不斷王黼的飛黃騰達、青雲直上之路。隨著何執中的越來越倒霉,王黼又依傍上樑師成的大門,當著人面,稱之為「恩府先生」,揹著人,那就老實不客氣的是「阿爹義父」了。至於他正式列入蔡京門下,把「恩相」「恩公」的招牌掛在脖頸上,那是較後的事情了。
從宣和二年到宣和六年的四年中,是王黼的全盛時期。當時他利用蔡氏父子的嫌隙,依靠老關係梁師成,勾結童貫、李彥,以全力排擠掉蔡京,又在任內收復「燕山」,建立了不世之功,搜刮得六千萬緡的「燕山免役錢」,使國用不匱,應付金人的敲詐勒索後,君臣仍有羨餘,皆大歡喜。他本人自少宰而太宰,自少保而太傅,榮耀顯赫,不可一世。想不到到了宣和六年十一月,晴天霹靂,忽然一道聖旨下來,聖眷方隆的王黼被勒令致仕。這件事來得突兀,引起官場中極大的震動。時隔多日,才由訊息靈通的張迪透露,事情的原委是這樣的:
太子趙桓一向不喜歡王黼,在他的親信面前,不止一次地說過有朝一日王黼不去恩州安家,定在儋州落戶。王黼也深恐易代以後,自己的權勢不固,身家難保,暗中積極活動,想擁立官家寵愛的鄆王趙楷為太子,曾幾次向官家試探過。趙楷似乎很有才情,他被人授意去參加考試,居然壓倒天下士子,奪得狀元的榮銜。皇子而兼為狀元,這一件千古未有之奇,偏偏又出在宣和年間。如果狀元皇子進而成為狀元太子,將來再進一步成為狀元天子,這豈不是猗歟盛哉!專喜做千古未有之奇事,成萬代不刊的大典的宣和皇帝,果然被王黼攛掇得心頭活動異常。這件事付大臣們密議。大臣們唯唯諾諾,只有開府儀同三司梁師成堅決反對。梁師成是個老資格的宦官,宰相多出其門,最擅長在幕後操縱政治,這一次卻出頭露面,與他過去的門下之士王黼各執一詞:一個多方飾美鄆王,一個力保太子;一個說此乃官家的家事,別人毋庸過問,一個說前代易儲往往引起不堪設想的後果,官家既然交議,大臣豈可緘默不言?兩個在御前爭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官家聽了他們的爭吵,也感到非常高興。在有不同意見的大臣中間暫不表態,東拉一把,西扯一下,搞平衡之術,這原是官家的長技,他就是靠這一手來統御臣僚的。可是秘密終於揭穿了,有一天,官家未經通知,突然駕臨王黼之家。王黼、梁師成來不及躲避,就在王黼的密室裡,官家親眼看見他們兩個交頭接耳,促膝密談,樣子十分親暱詭秘,官家大疑。後來派人進一步打聽,才知道王、梁兩家原來就住在貼鄰,中間開一道小門,夤夜進出,往返頻密。他們明一套、暗一套,表面上爭執得十分激烈,事實上卻早已訂立協議,雙方互相保證,不論哪一個的主張勝利了,都不妨礙對方現有的權位。他們還把官家暗中交代的機密話傳遞給對方,使他有所警覺。
世上的事總是相生相剋,五行相長,木火水土金互克。官家以平衡術制人,大臣就以明暗法對付他。官家御宇多年,自以為駕馭臣僚有術,一向沾沾自喜,想不到事實恰得其反,不是他籠絡他們,而是他們玩弄手段,使用權術,聯合起來使他受到矇蔽。一旦事實無情地暴露了出來,他的自尊心受到極大的挫傷。他一怒之下,立下手詔,罷王黼之官,連帶梁師成也受到嚴重的處分。這確是當時的一件特大新聞——肯定要成為陳東他們三家村裡絕好的談話資料。
5
王黼下臺,平素與他不和的李邦彥得到好處,現成地從少宰升為太宰,下面一檔的白時中相應升為少宰。這一太一少都是倘來之物。他們久處在王黼的鼻息之下,有名無實,有職無權,實際上只是在朝堂上「奉朝請」,做個伴食宰相,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今天這一天,其得意的勁兒可想而知。
可是在東京「奉朝請」的、老資格的宰相蔡京不甘就此罷手,他發動親信朱勔一再上言,以李、白資格不孚為理由,力勸官家再次起用蔡京為首輔。宣和六年十二月,煌煌聖旨下來,蔡京「落致仕,復領三省事」。可憐蔡京從宣和二年被官家以健康的理由勒令「致仕」以來,整整苦鬥了四年:與官家的憐新厭舊的癖性鬥,與敵黨鬥,與本黨中的叛徒鬥,乃至與兒子鬥,總算皇天不負有心人,今天如願以償,鬥出了一個「落」字,鬥來一個「領」字,從此又平地青雲,作為首相,第四次當國,好不得意!
這一年,他已到達八秩高齡,好鬥的勁道如故,但健康的確成了問題,心肺肝脾手足關節,什麼毛病都沾著點邊兒,為最的是雙目已經完全昏眊,一個銅錢那麼大小的字湊到眼底來也已認辨不清筆畫,別的就更不必談了。他自己無法治事判文,一應大小政事都交兒子蔡絛以及蔡絛的大舅子韓侶辦理。那韓侶當年在金明池的賽船上充當「旗頭」,手舞足蹈,表演得聲容並茂,如今以同樣充沛的精力在政事堂上大顯身手,在聚斂搜刮方面,想出不少創新的玩意兒,成立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宣和庫式貢司」,把四方金帛和府庫儲藏集中起來,名為天子私財,實質上大部都歸他們花銷,跟從他們的死黨都得到很大的好處。他們又通過吏部郎王時雍等官員廣開方便之門,願入彀中的只要付出相當代價,都可以成為他們夾袋中的人物。風聲一傳開,自有一大批人鑽路子、挖地道,一心要投入他們的門牆。一時聲勢赫赫,輿論大譁。
他們風光了還不到半年。事情鬧得過頭了,就會發生反響。李邦彥、白時中早已虎視眈眈,一有機會,就與蔡攸結盟作戰。蔡攸本來是王黼的死黨,與父親、兄弟都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又不惜和本來的政敵、王黼的死對頭李邦彥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蔡京、蔡絛父子。他手裡有的是私賬,只消選擇其中幾條,揭發蔡、韓奸隱,就綽乎有餘。不久,聖旨下來,蔡絛褫去侍讀之職,毀賜出身誥,韓侶黃州安置。連帶蔡京也坐不牢首輔的位置。官家一再暗示,要他謝事,他戀棧未忍。官家也就不客氣地派童貫、蔡攸兩人徑往他的府第去取「謝事表」。謝事表就是辭職書,顧名思義,辭職本該自願,事實上卻多出於強迫。童、蔡兩人奉派來取謝事表,蔡京把他們看成自己的監斬官,一面置酒招待,一面老淚縱橫地訴苦道:「某當國不過數月,不意官家遽令謝事,此必有人進讒所至。官家何不容京再做相數年,必能致天下於太平,此事唯有拜託內相。」
「大難,大難!」童貫故意刁難,搖頭道:「此時聖意難回,在下也無能為力。公相如此高齡,在家頤養數年也罷,到了那時,再作進取之計如何?」
「頤養」就是致仕的同義語,這個詞,在蔡京聽來,好像毒蛇鑽心一樣,他不禁要為自己辯護:「京如此衰老,本該上表謝事,所以遲遲不忍乞身者,無非因官家深恩厚賜,尚待圖報於涓滴,耿耿此心,當為二公所深知。」
蔡京急不擇言,童貫在一旁聽了,不禁縱聲大笑起來。童貫是蔡京的老部下,如今官高爵顯,朝廷已內定封他為廣陽郡王,「公」他一「公」,也無不可,雖然他在東京人的稱謂中是「母」相而不是「公」相。蔡攸是蔡京的嫡親兒子,即使宦海多變,今天榮枯判然,他們的父子關係卻是不容改變的,老子竟然「公」起兒子來,這又是千古未有之奇聞,那就怪不得當時在一旁聽到這個奇怪稱謂的從官侍姬多人,也莫不匿笑起來,只不過他們還有點顧忌,不敢像童貫這樣笑得放肆,笑得不留餘地罷了。
蔡京、王黼早已勢成水火,兩個不斷火併,如今兩敗俱傷,一齊下臺。以浪子出名的李邦彥漁翁得利,這一次才真正當上了首輔。他躊躇滿志,得意非凡。童貫再次出任河北河東宣撫使後,在前線還沒有立下什麼功勞,倒是在逼蔡京上謝表一舉中立了不朽之功。為了酬庸報功,李邦彥特飭「宣和庫式貢司」撥出二十萬兩匹銀絹相贈。二十萬兩匹畢竟不是小數,手面闊綽的童貫對於這筆意料不到的財香也得好好地考慮它的用途。
到手之初,他就在心裡決定,把這筆人情轉送給郭藥師,以取得他的好感。
從某一個角度來說,官場就是權術和陰謀的大本營(再加上一個實力地位,它的含義就更完整了)。人們要是不能在這些方面玩出一個名堂來,就很難在官場上混日子。上面提到的那幾個出類拔萃的大人物都是這方面的好手,但他們中間也有工拙短長之分。蔡京原是這個權貴集團的祖師爺,但幾年來連連失手,先後被他的第二代花木瓜王黼、第三代浪子李邦彥擊敗。童貫摔倒了又爬起來,居然能夠從精明的李邦彥手裡掏出二十萬兩匹,那當然是不簡單的,但他又不得不乖乖地把這筆重禮轉送給郭藥師。郭藥師欣然接受童貫送來的禮,還準備著更重的禮去送人。看來這個從殘遼投降過來的後生小子步他幹老子的後塵,正在玩弄更大的陰謀以博取更大的實力地位。他們各顯神通,的確表演得有聲有色。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這一位自以為十分高明,卻受到他們共同愚弄的宣和天子正是這批逐鹿者在一定階段中爭相追逐的目標。只有郭藥師心懷大志,他追逐的目標還要更大一些。
6
逐鹿雖然大有人在,國家大政,特別是邊防危機卻很少有人過問。他們哪一個在臺上都是如此。人們清楚地瞭解,除了面孔不同、姓名籍貫有別以外,他們之間每個人的心術、伎倆、作風等都好像是一塊印版上印出來的,誰也沒有新的看法,誰也拿不出新的辦法。他們本來就是從一根藤子上長出來的窳果爛瓜。
看來在邊疆危機上,還是宣和天子本人比他的大臣們多操了一點心。
譬如,從燕山府「慘復」以來,他曾經好幾次召見熟悉邊疆問題的趙良嗣、馬擴,有所諮詢,表示他很關心那邊發生的情況,態度也好像十分誠懇。他使馬擴一度對他產生新的幻想,認為官家在事實教訓下,已經下了決心,想把搞得一塌糊塗的局面重新整頓一下,希望的曙光隱隱約約地出現了。
可是官家的決心是十分有限的,他的一切措施仍然憑一時衝動、一時好惡,想到哪裡,做到哪裡,或者隨著事變之來,臨時應付一下,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根本談不到有什麼通盤計劃。至於說他已經痛改前非,準備與民更始,那更是距離事實十萬八千里的夢話。
在一次奏對中,馬擴奏明瞭耶律大石在西方的活動,並介紹了耶律大石之為人。官家對此很感興趣,忽然想出一個點子,要想師「海上之盟」的故智,派人與耶律大石聯絡,約他雙方夾攻金朝。當時耶律大石努力經營天山以西的大片土地,已經開創了一個新局面,暫時並無回師東向與金人抗衡的可能性。馬擴分析了形勢,力勸官家不要存在與事實相距太遠的幻想。這次官家又沒有接受馬擴的意見。派去與耶律大石聯絡的人走不到一半的路程,就連人帶書函,一起被金人捕獲,引起金人強烈的責問。朝廷當然也可以把責任推向下面,無如國書上印璽歷歷在目,證據俱在,要完全推卸責任是辦不到的。這一件虎頭蛇尾的事情,並未得到一點好處,反而為金人造成一個口實。
這一錯誤又引起另外一件性質恰恰相反的錯誤。宣和五年冬季,接伴大金賀正旦使王昂以「使事不謹」的罪名被特敕勒停接伴職務。這一次是因為金朝派來的使節對上述事件嘖有煩言,狀元出身的王昂多少還有點骨氣,他出於外交官員的責任感,為朝廷辯護了幾句,金使就跑到政事堂大鬧起來。這時官家好像被人抓到人證物證的舞弊犯一樣,理虧情屈,唯恐再因此開罪了金使,不問情由就撤去王昂的官職,以謝金人。
這兩件事,或左或右,或過或不及,都辦得不妥當。官家想到就做,做了又要後悔,後悔了並不補過,有時反而以更嚴重的錯誤來掩蓋以前的錯誤,以致造成更大的後悔。邊境大計,顯然經不起他幾次後悔的。
在邊境用人問題上,也是如此。
官家對童貫的反感越來越深,這在第一次伐遼戰爭時就已略露端倪。童貫無法改變官家對他的好惡,但有本領做到官家即使不喜歡他,仍然不得不借重他。這一點卻是蔡京、王黼他們辦不到的事情。官家雖然寵愛蔡、王,高興時加諸膝,把他們放在揆席的地位上,不高興時,又可以一腳把他們踢開,推入萬丈深淵,無所顧惜,也不怕發生什麼嚴重的後遺症。對童貫則不然,宣和五年燕山收復以後,官家做了一件快心的事,把童貫攆下宣撫使的位置,代之以貪吃懶做的宦官譚稹。可是事實證明,譚稹實在抬舉不起,他在前線一年,舉止乖張,行動失常,引起各方面怨氣沖天。官家迫不得已,只好再次起用童貫為宣撫使主持前線軍事。
這是一個違反官家本意的任命,與此同時,官家又暗中做了手腳,提高郭藥師的地位,使他專制燕山一路,不讓童貫插手其間,目的是要鼓勵郭藥師更加盡心殫力,為國效力。事實證明,這又是一件值得官家大大後悔的事情。姑不論郭藥師之為人能不能為大宋朝做到捍衛邊患的虎將藎臣,在一座山裡,放進了兩隻大蟲,他們在彼此的火併中消耗了大部分力量,這就給敵人以可乘之機。官家一心在文武大臣中搞平衡,連得這樣簡單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常識也平衡掉了,邊事安得不壞?
總之,在邊境問題上,官家一直處於被動挨打的局面中。兩年來,他的心路歷程,可以概括在他的三句口頭禪中。
金人咄咄逼人,他心煩意亂,最好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且把它擱在一邊再說,這叫作「且待商量」。
形勢更加險惡了,他內心也更加著急,現在拖是拖不下去了,只好隨手應付一下,觀望觀望,希望出現什麼奇蹟來改變處境,這是與敵方打「磨旋兒」,走著瞧。用他的口頭禪,叫作「卻又理會」。
形勢再進一步惡化,一切矛盾全都暴露無遺,眼看大禍即將來臨,心中惶惶不可終日,不知不覺又形成了極度悲觀消極的想法,這就是他近來不斷悲嘆「休、休」的原因。
千錯萬錯,無一不錯,從頭錯起,一錯到底。東京人稱一種用雙色羅緞交叉縫製的女鞋為「錯到底」,這個名稱就概括了他們對時局的認識。現在,一切都向終點急遽奔赴,這個終點就叫作「大錯鑄成,萬事全休」。一個朝代,首先是官家本人,然後是許多官員以至老百姓都喪失了立國做人的根本信念,產生了不祥的「末日感」,那麼這個朝代的末日,確乎很快就要到來了。
歷史上有兩種情況都會使人們產生末日感:一種是長期積弱,到後來只剩得奄奄一息,人們普遍存在的脆薄衰竭的心理狀態禁不起一點外來刺激而產生末日感,這是慢性的末日感;另一種是表面上繁榮富強,枝葉茂盛,實質上卻早已蛀空爛光,一旦受到強大的外來壓力,便堤決防潰,禍水橫流,一發不可收拾,人們從長期欺騙著自己的假象中醒悟過來,已經來不及了。他們驚慌失措,也會產生急性的「末日感」。
就北宋末年這個特殊的歷史環境而論,它似乎兼有這兩者。
在當時人們中間普遍存在的末日感是一種兼有急性、慢性的,北宋式而非其他式樣的末日感。面臨著大禍當頭,這種意識就會以各種形式強烈地反映出來,從而破壞神聖的抵抗運動。研究這一段歷史,重要的經驗教訓之一,就是要密切注意這種消極意識的萌芽、發展,採取有力的措施防止它,消滅它,免得使它成為抵抗運動的障礙。
平州,今河北盧龍縣。
灤州,今河北灤縣。
清州,今河北玉田縣。
宣和七年為西元一一二五年,又為金太宗天會三年。
完顏吳乞買又名完顏晟,諡為金太宗。
今河北省三河市。
當時最高學府,相等於後來的國立大學。
朝廷考試的場所。
官府發給的糧食和生活費用。
「木腳」指朱字,是當時權貴朱勔的代稱。
詞人周邦彥。
琵琶手教坊使劉繼安,李師師的老師。
陳東字,亦作少暘。
做買賣時居間介紹抽取佣金者,稱為牙郎。
恩州,今廣東南部。
儋州,今海南西北部。宋時均為貶謫大臣的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