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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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錡、馬擴準時到達鎮安坊,悄悄地走上闃無人影的醉杏樓,最後才發現師師獨自支頤坐在閣子的裡間。她在沉思著,她的表情是嚴肅的,這說明她在小詞中強調的那個「心頭的結想」是實有之事,是真情實感的流露,並非詩詞中的習慣用語、陳詞濫調。但是一看見他們來到,她的神情迅速轉換了,她變得興高采烈,容光煥發,似乎要把心事瞞過他兩個。

「二位聯袂來此,何其姍姍來遲?」她完全略去了客套,以一種好像每天見面的熟朋友那種親切的語調責問道,「倒累得師師幾度上樓,凝佇延頸,望眼欲穿了。」

費長房有縮地之術,師師也有縮時之術。她故意選擇了「聯袂」這個詞兒,一下子跳躍過一年三個月的時間,把他們拉回到去年春間在醉杏樓這場快敘的回憶中去。師師從來是重感情的人。她重視這兩個朋友,是因為她確信他們兩個對她也抱著同樣的感情和深切的理解,這兩樣似乎很容易得到,實際上在許多朋友之間,特別在師師所處的特殊境況中都是十分難得的東西。

師師高高興興地請他們兩位在閣子裡小坐。她雖然需要友情,卻沒有試圖要他們幫助她一起來解開心頭之結,這個結既然屬於她個人的秘密,好朋友也無能為力,何況她從來沒有在朋友面前訴痛說苦的習慣。他們小談一會兒,師師就用一個含有歉意的淺笑把他們留在閣子裡,自己翩然走進後室去梳妝打扮了。

師師神情的轉換,沒有逃過兩個朋友的眼睛。這一轉換,如果出之以虛偽,那原是她們那一行職業的長技,可是劉錡、馬擴都不是用這種眼光來看待她。他們認為她的一切都出自衷心,因此當她進入內室時,他們聯絡了去年的印象,不約而同地感覺到師師的變幻莫測。她有時是一片烏雲、一片彤雲,有時又好像一片被落日渲染、返照著的晚霞,帶著萬紫千紅、千變萬化的絢爛的顏色。她又好像是一支放在掌心中的磁針,為了尋找正確的方向,一直在游移、振盪。

今天,她的這個特點,更為顯著。

她一向以「冷」的性格聞名於時,今天卻表現出很大的熱,熱到足夠把周圍的空氣都燃燒起來的程度。她一向不喜歡到熱鬧場所去拋頭露面,自從出了大名,特別從官家賜幸以來,她更加自重身價、輕易不願出門去和那些凡姝俗豔爭勝鬥妍,今天她卻是這樣興致勃勃、這樣迫不及待地要求他們兩個陪她去金明池,而她一向又是很少對朋友們提出個人要求的人。所有這些,對她都是反常的行為。這還不算,尤其使他們大吃一驚、疑訝不止的是,他們原以為今天她會像往常一樣換一套優曇花般純潔的月白色的緞襦或者換一件與她一向的性格舉止十分和諧的天藍色的綃衫出門。這兩種顏色都是她平常最愛穿著,也是由她起始穿著以後,大家學習模仿,風靡了東京城的。但是他們猜錯了,她走出梳妝間時,身上竟然穿一件隱隱織著水紋的緋色羅衫,曳著同樣顏色和花紋的裙裾,這一套窄窄小小的服裝適合騎馬之用。她的鬢邊系一朵用絕薄的絹紗製成的蟬兒,這大約就是古書上所說曹丕之姬莫瓊樹佩戴的「縹緲如蟬翼」的蟬鬢。

人們都知道師師一向不喜歡豔裝,不喜歡過於鮮豔的色彩,更加不喜歡周學士刻意求工的一句名詞:「平波落照涵緋玉」,認為它過於雕琢,就近於不自然了。叫他們意料不到的,她今天居然就穿了這套根據這句詞設計織染顏色和花紋的衣服,亭亭玉立地站在他們跟前,似乎要他們鑑定一下這套衣服對她是否合身。

認定某一個人只適合穿著某一種顏色、某一種式樣的衣服,這原來就是一種偏見。現在他們看到師師忽然穿了這套他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裙衫,同時也發現了一種在她身上很少發現過的嬌豔明媚的姿態。問題不在於衣服,而在於人的風度韻姿。只有具有師師這樣的風華絕代,才能夠隨心所欲地把自己打扮成為她所願意打扮成的人。如果沒有師師那樣的風度,沒有師師那樣的藝術興趣而具有同樣的驚世震俗、標新立異的炫耀感,那就只能貽笑千古,成為歷史的話柄了。今天師師打破她本人的成規——這個成規師師只用來突出自己,並不用來束縛自己——似乎立意要以她個人的美來和整個東京婦人的美的總和來挑戰。她具有這樣堅定的信心,自信只有她個人的美才能夠為今天這場慶祝慘勝典禮的寶塔尖上結成一個金光燦爛的塔頂,沒有她,就完成不了這場慶典。

這種心理既是反常的,也是不足為訓的。當她忽然意識到在她尊重的朋友劉錡、馬擴面前暴露了這個弱點時,她好像一個任性的孩子立意要幹一件壞事,忽然發現寬容的母親一雙微露譴責的眼睛正在盯著她那樣不自禁地臉紅起來。如果說,師師的眼波就是一泓碧水,那麼她臉上的紅暈就是被那種羞慚意識返照出來的「緋玉」。她因為羞慚而臉紅起來,又因為情不自禁的臉紅而增加了羞慚。這時案几上正好放著一把聚骨扇,她順手拿起來,用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扭,把它展成一個半月形,就用它把自己的羞慚的臉龐遮蓋起來。

這把非凡的摺扇是用一種名為「蘭竹」的竹骨製成的,不知道出於自然還是出於人工,扇子一經展開,或者輕輕扇著的時候,就有一股似有若無、似遠若近的蕙蘭清香透送過來。摺扇背後,恰巧是劉錡、馬擴看得見的那一面,畫著一幅《聽箏圖》。這是官家繼《聽琴圖》之後特別加意精繪的又一幅人物畫的結構。這一次,他吸取了《聽琴圖》失敗的經驗教訓,乖巧地只讓聽箏人出現在畫面上(調箏人也許就隱藏在扇子的那一面呢。在藝術上,他即使再有把握也不敢唐突地把她畫上去)。聽箏人的神情是專心致志的,又似乎是別有會心的。他在凝神屏息地聽箏,從口角邊露出的一絲欣然的微笑中,彷彿可以想象到那跳躍在高山流水之間的錚錚的箏聲。它和聽箏人的神情完全凝合為一了,表明他確實是個知音。

作畫者在題款處題了弦外之音、神韻不盡的「寄調箏人」四個字的上款。下款一個他常用的「天水一人」的花押以外,還有「吉人」一個署名。官家的御諱,一般只出現於誰都不會去問津的天潢玉牒(在宋朝時,這本帝王的家譜稱為《仙源類譜》)中,久已逸出人們的記憶以外。在這裡,忽然無意邂逅,劉錡、馬擴都不禁會心地微笑起來。

師師得到這把扇子才不過三天,那是官家作為送她三十一歲華誕的禮物,巴巴結結地畫好,又巴巴結結地親自送來。當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權力的限度,知道不可能使師師屬於自己所有以後,他用這幅畫來表達自己甘心退處在一個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即他站在師師的視線之外,卻是在會心處正在不遠的地位上來讚美她、欣賞她、保護她,在精神上擁有她的心願。

送去摺扇的那天,他還冒天下之大不韙,問了一句:「師師可願到金明池去看龍舟競渡?」作為慶祝他一生中最重大的豐功偉績,在慶典的預定節目中,他本人還有種種表演。在內心中,他十分渴望師師去參觀,但又怕碰她的釘子,幾次吞吞吐吐,欲問又止,最後才敢提出來問。沒想到師師一反常態,竟然一口答應了,還準備接受他為她細心安排的一個優越的位置——最靠近「水殿」和「五殿」的一個綵棚,這樣就可以使她在他的視線監視之下參觀競渡。官家受寵若驚,認為她是為了湊他的高興才接受邀請的,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今天又為她作了種種安排,使她可以毫無困難地進入金明池大門,參觀競渡。

官家的設想不能謂之不周,可是他不但在處理軍國大事上,即使在處理個人生活事務上也常是這樣差之毫釐、失之千里的。他以為這樣賣力一番,一定能夠博得師師的一聲稱讚了,實際上他得到的恰恰是它的相反。毛病出在這幅《聽箏圖》上。師師的心理也許是過於複雜、過於微妙、過於深不可測了,不是自作聰明的官家所能管窺蠡測。師師的確願意官家不聲不響地站在那會心處正在不遠的彼此默契的地位上來庇護她,卻不願意他主動地把這層曲折的意思表達出來。這把扇面在師師看來不啻是官家的一個宣告,宣告的形式確是很具詩意的,顯出他迎合師師的一番苦心,但同時也明白宣告了他已經放棄進一步爭取師師的努力。這傷害了師師的自尊心。今天師師的精神亢奮,表現為異乎尋常的興奮、愉快,其中潛在的原因,也許就是為了他送她的這把扇子。

他們相將走下醉杏樓時,劉錡問道:「師師今天穿了這身騎裝,想是打算騎馬到金明池去?」

「到城外二十多里路,不騎馬,難道走去不成?」師師笑笑,然後加上說,「早起內裡驅來了一輛什麼七香寶車,要咱乘坐。這樣六月暑天,悶在珠簾內受這份活罪,咱卻不願意。倒是駕車的那匹胭脂馬長得有趣,咱吩咐他們配了鞍轡來,備咱今天騎乘。」

「那輛宮車呢?」

「咱要他們駛回去又不肯。只好讓小藂兩個乘了,先去欞星門口等候咱們。」

「今天人擠,路上車、馬、肩輿又多,」劉錡搖搖頭,「俺早知道了,還是勸師師乘車去妥當些。」

「咱有一年多沒騎馬了,今天好容易發這個心,四廂休掃了咱的興。再說有你這位馬軍司四廂都指揮使,還有單槍匹馬攪入遼軍陣內的馬宣贊在左右兩側護衛,還怕師師出什麼馬上事故?」

讓丫鬟們乘坐應該具有出降帝姬那樣身份的貴婦人才能乘坐的七香車,讓大小宮監們鞠躬如儀地去伺候她們,自己卻穿了一身豔裝,連面冪也不戴一個,就打算騎了胭脂馬出城去,這與其說出於任性,還不如說她心裡有所感觸,而這個感觸又不能夠形諸語言,讓朋友們來分擔的。可是她的任性也到了極頂,想到哪裡,就做到哪裡,以作踐宮廷為快,以違背官家的旨意為樂,完全不考慮可能帶來的後果。對她的處境十分了解的劉錡還想說句話規勸她,但是她興高采烈地撫玩著手裡的絲鞭,一面請劉錡籠住馬頭,一面把裙裾拽上一把,雙足並在一邊,一翻身就側身斜坐在雕鞍上。看到她這一團豪情、一片稚氣,劉錡只好把那句忠告嚥下喉嚨去。

「四廂是怕師師掉下馬來摔死在大街上嗎?」師師明明猜中了咽在劉錡喉嚨口的那句話,偏偏扯到另外一面去,免得在此時聽到不入耳的箴規。她故意做了一個危險動作,幾乎從馬背上滑下來,然後靈巧地糾正了它,馬上坐穩,「咱跟小旋風學過半年騎術,什麼騙馬、淌馬,什麼鐙裡藏身,樣樣都會。還要替師師擔心,豈非杞人憂天?」

有好幾道城門都可以通往金明池,除了官家和他的鹵簿大隊要從西城的正門利澤門出去,行人一律不準通行外,其他萬勝門、固子門、新鄭門、大通門等都可以通行。劉錡特意選擇了比較僻靜、路也比較好走的萬勝門出城去。但是對於擁有一百萬人口的東京城來說,今天勢必有四分之一,或許達到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居民都擠向同一目標出城,這幾道城門實在令人感到太少、太窄了。即使在街道上、城門口維持秩序的禁軍們都認得劉錡,想盡辦法地要讓他們一行人優先通行,但是到得萬勝門城門口時,擠著、擁著的人們已經亂鬨鬨地排成了幾條長達一二里的不規則的長龍,他們只得駐馬下來,排在人叢後面,等著捱到他們時才能出城。

一段路跑下來,師師已是汗水淋漓,幾條汗巾都已經溼透了,再加上烈日當空,風沙撲面,更使她口渴難忍。她事前準備好的飲料,連同那隻行囊,匆遽之間,都讓小藂她們帶走了。這裡城門內外,有的是出售零食的地攤小販,偏生切急之間,找不到一個出賣茶水的。這一口水,現在對於師師是這樣需要,而又這樣難得。幸喜得有著單騎攪陣經驗的馬擴在「玉狻猊」頸脖上掛了一瓶水,他連同當作瓶蓋的錫杯一起遞給師師,師師等不及把水倒進錫杯,一把接過水瓶,開啟蓋子,一骨碌地把滿瓶的水都喝乾了。

這時萬頭攢動,萬人擁擠,眾目睽睽,都看見穿了一身緋色裙衫,毫無遮攔地騎在胭脂馬上,顯得有些心跳氣促的李師師就著一隻水瓶口子忙忙地喝水的情景。這肯定要成為明天東京市上盛傳一時的新聞。明知道會產生這種後果的師師,對此毫不介意。她只笑了一笑,把水瓶遞還給馬擴,抱歉地說道:「原想給宣贊、四廂留些下來解渴,誰知道一骨碌都把它喝乾了,只好停會兒加倍奉還。」

出得萬勝門,城外的道路寬闊了,這才得到揚鞭疾馳的機會。

在風沙之中,師師背後的那片紗帔和鬢邊簪的蟬翼都好像要飛起來的樣子。師師幾次回手把鬢蟬整好。劉錡緊緊勒韁追隨,心裡也暗暗吃驚師師高明的騎術,到底是馬戲班子裡學來的玩意兒,不同凡響。

「金明池已經在望,」師師高高興興地回過頭來笑笑,「幸無差池,四廂、宣贊總該放心了。」

可惜這句洋洋得意的話,也被漫空的風沙吞沒了,他兩個沒聽清楚,倒累得師師吃進一口沙子。

金明池也有十多道門,其中欞星門算是正門,平日常年關閉,逢到節日,也只有少數特權階級才能從這裡進出。大多數擠在門口的平民觀眾只有觀看御駕和宮眷們進出這道門的權利。按理來說,今天他們既然特意來參觀競渡,理應早點從其他的門進去找個優先的地位看競渡,可是東京人的所作所為不能以常理來衡量,他們的特點是對自己作為的目的性不很明確。明明來看競渡,偏有那麼多看不厭御駕和鹵簿的市民等候在欞星門門口,寧願放棄優先的位置,先看一看御駕再說。開封尹深明東京人的心理,他不必採取什麼強迫的措施,就可以使御駕所到之處永遠保持一個維持朝廷體面所需要的熱鬧的場面。

師師一行人抵達欞星門時,奉命伺候她的內監已經在門口恭迎玉駕了,沒有內監帶領,她們進不了這道門,更無法找到自己的綵棚。恰巧與此同時,官家的玉輅也已駕到。按照舊例,駕幸金明池觀競渡,只需要出動四分之一的鹵簿。今天因為舉行慶功大典,從官方的意圖來說,競渡只能算是餘興節目,因此官家特命出動二分之一的鹵簿,以增加喜慶和隆重的氣氛。鹵簿前驅,早已進入門內去佈置一切。

玉輅行到時,官家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仍然十分滿意地看到有那麼多的「臣民」在門口迎他的駕。為著給他們一項特別的恩典,官家下令挽士們在人叢中間把玉輅向前後左右推來推去地來回三次。這樣的迴旋,有個專門名稱,叫作「鵓鴣旋」,目的是讓軍民士庶人等可以在更近的距離中看清楚御容。按慣例,「鵓鴣旋」只能在元宵正日中,在宣德門外舉行一次,今天例外的加恩,也足以表明官家心裡的高興。

這三次迴旋,加上玉輅與餘下來的鹵簿隊的進門式要花很多時間。要等到這個行列全部進門後,才輪到師師她們以及其他的宮眷們進門。

大內監一直把她們領到預定的綵棚中。這一次師師是棄了坐騎,與小藂她們坐著宮車進門的。今天像這樣的宮車在欞星門口進進出出的有二三十輛,帝姬、皇姑們都是這樣進來的,因此沒有引起人們特別的注意。她們這間綵棚得「天」獨厚,它是在靠近水殿不遠的河岸上,臨時用翠綠、天藍等色絹紗蒙在木架上,上面又蓋著細篾、蘆蓆搭成的一排帳篷中的一間。有一道透明的輕紗擋在面前就算是帳門。要維持宮眷和皇室中人的尊嚴,把棚中人的面目遮蓋起來,不讓庶民看清楚,同時又要讓棚中人能夠看得見外面的一切,這兩者似乎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這一道帶有象徵性的掩蓋面目的輕紗就是解決矛盾的緩衝體。師師的這間綵棚位於皇親國戚、帝姬駙馬之間而居於宰執侍從之上,這是官家的安排,誰也不敢提出異議來。宰執大臣等雖然有時也可以承恩到水殿的月臺上去領受官家的賜宴,但在競渡時,如果沒有特旨侍御,按例只能攜帶家眷,留在次一等的綵棚中觀看。

在競渡尚未開始時,官家先在靠近月臺的殿邊御座上休息一會兒。五個年輕的皇子雁翅般地侍立在御座之側,他們挨年齡順序下來是太子趙桓、鄆王趙楷、肅王趙樞、康王趙構、信王趙榛。官家的兒子很多,他讓後面的四個皇子侍奉,是由於他們的才華、品貌以及其他原因討得他歡心的緣故。至於太子趙桓,既沒有才華,品貌也只是一般,母妃又沒有博得官家特別愛寵。他之所以侍奉在側,僅僅因為他是皇太子,而他之所以成為皇太子也僅僅因為他是皇長子的緣故。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官家對於這個太子,並無特殊的好感。

在封建朝廷中,希望長生不老的皇帝和急於要想繼承大位的太子之間,往往構成一對對立面。其原因就是他們的眼光都離不開這張御座。這張御座不僅代表他們本人,也代表依附在他們周圍多少人的利益。已經得到利益而且希望一直保持下去的臣僚們和尚未得到利益、急於要取前者而代之的官僚們永遠是對立的。他們既然代表著對立的利益,自然要處在對立的地位上了。

趙桓是個溫和順從、優柔寡斷的太子,也許他在主觀上也希望成個孝子賢孫,但是正由於那種對立的地位和潛在的競爭,從他被冊立為太子的第一天開始,官家就沒有喜歡過他。後來太子果真如願以償地坐上了這張寶座,也沒有表現出對於他的被繼承者的利益有什麼特殊的關心。他們所信任的大臣,無論是宣和年代的權奸們,靖康年間的新貴們,甚至偽楚政權的熱烈的擁護者和建炎、紹興年代的投降派,都是一丘之貉,他們持有相同的人生觀和做官哲學。

這時水殿上除了皇子們以外,果然與外間的傳說相符合,外臣侍駕扈從的只有殘遼降將郭藥師一人。郭藥師是個懂得在什麼場合應當做什麼事情的人,他現在扮演的是一個膺受特殊恩典的寵臣的角色,因此在他每一個毛孔中都滲透著恭敬惶恐、感恩圖報的分子。官家把他召向前去,有所垂詢。從雙方的表情看來,官家大約問他在逆廷中可曾見識過這樣盛大、隆重的慶典,他一定回答說沒有。還可以斷言,他一定會補充道:「今日讓微臣侍奉官家,欣觀盛典,此乃曠古未有之殊恩,微臣唯有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以報皇庥。」

對郭藥師得體的應對,官家滿意地笑了。

截至此刻,可以說官家都在滿意的心情中。

2

金明池是坐落於京郊西區、方圓約有九里的人工湖泊。它開鑿於周世宗顯德四年,距今已有一百多年的歷史。周世宗柴榮是一個具有開國創業氣象的英主,他之所以沒有完成統一全國,結束二百年來事實上早已割據分裂,而於五十年來連名義上也是割據分裂的局面,僅僅因為在三十八歲的英年上,一場突然發作的炎症奪去他寶貴生命的緣故。

周世宗在他短促的在位期間,制訂了非常精密、正確的統一全國的通盤規劃,並且一一付諸實施。他始終把軍事的重點放在對付已經佔有燕雲十六州形勝之地的北方強敵契丹貴族身上,他知道燕雲一日不收復,黃河流域一日不得安寧。他即位之初,就在山西高平山區打敗北漢軍以及支援北漢軍的契丹騎兵。以後經過大規模的淘汰和整訓,訓練出一支強勁甲於全國的陸軍。然後回師西北、東南,打敗後蜀和南唐兩個具有威脅力量的地方政權,以鞏固自己的後防。用兵於兩淮及長江流域需要水軍,他開鑿金明池的目的就是為了在自己直接關注下訓練出一支可以與他的陸軍相匹敵的水軍。像所有開國雄主一樣,他們有所建立,絕不是為了吃喝玩樂,而在於實現自己的雄圖,至少在統一以前的一段時期都是這樣的。北宋初期的統治者也還把金明池用於原始的目的,宋太祖屢幸造船務,觀習水戰,這個造船務就設在金明池邊。他們訓練的這支水軍稱為「虎翼軍」,含有「為虎添翼」的意思。

到了北宋中期的統治者,早已失去開國帝王的創業精神,把這個訓練水軍的金明池逐步變成遊樂場所。每年三月,池水解凍以後,金明池區域性開放,稱為開池,讓成千上萬的遊客擁到那裡去,車水馬龍,熙來攘往,好一片昇平氣象!到得百十年後,經過一而再,再而三的改造修建,金明池已變得面目全非,即使熟悉本朝掌故的人,也早已忘卻它的原來用途。只有端陽節龍舟競賽的一方仍然使用著虎翼軍這個傳統名義,人們從這條線索中才會淡淡地想起在某一個古老的年代中,它曾經有過遊樂以外的正經用途。

北宋政府經營一切消費性的玩樂事項,從來都是不惜工本的,還美其名曰:「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小小的外郡州縣,有些名勝古蹟,就要建造起樓臺亭閣,摩崖勒石,以垂千古,何況在首善之區的東京府。偌大的一個湖泊,經過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幾代皇帝的加工,不斷浚深擴大,並且在它周圍圍起一道雕花精鏤的水磨磚牆,牆內又修建起不少新的建築,真想把它建成一座人工的瀛洲仙島、蓬萊閬苑。到了徽宗即位以前,它已接近到完美的程度。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性格,一座城市有一座城市的性格,一個朝代有一個朝代的性格。如果把一座軍用的金明池改為遊樂場所,並且不斷踵事增華的過程看成北宋朝代性格化的過程,這種說法也可以成立。

徽宗皇帝是使這個朝代的性格達到典型程度的主宰者,又是製造一個虛假的花花世界的多面手。到了宣和時期,金明池規模宏大,建築豪華,完全達到一座離宮的水平。沿著它周圍砌的那道延綿迤邐的宮牆本身就是一件藝術品。宮牆四面都開著三道門。正北偏西的一道門是正門,造得最講究、最寬大,可容幾輛馬車並驅而進。正門門柱兩旁都建有高聳入雲的闕觀,用來象徵日月雙辰,這道門就稱為「欞星門」。在雙闕之間的門頂上又建造了一座標名為「寶津樓」的飛樓。設計寶津樓的時候,沒有考慮到它的用途。後來想到競渡之日,可以讓教坊司的樂伎在這高樓上吹彈歌唱,以助雅興,於是成為成例。以後每到競渡之日,開封府就要把歌伎們召來演奏。登上寶津樓必須通過日月雙闕的樓梯,別無他途,因此發生了一個奇怪的現象,這道神聖不可侵犯的欞星門到了競渡之日成為官家、宮眷以及歌伎們共同可以進出的大門了。

車駕進入欞星門後,沿著一條寬廣整齊的御道行進,它由東折南,經過幾百步路,就到達雄偉壯麗的「水殿」。水殿雖然造在金明池東岸,卻有一半的面積深深伸入水中,使它成為一座名副其實的水殿。殿外還有一個和殿的本身面積同樣大小的月臺。官家和皇子們接見郭藥師的時候,月臺上早已搭起幾座黃色的帳篷,許多錦衣侍衛都侍立在帳篷外,護衛官家。甚至對宋朝的朝儀也已十分嫻熟了的郭藥師在奏答了官家的垂詢之後,就後退幾步,做出一個隨時都準備退到月臺上與侍衛們一起站班以護衛官家的姿勢,表示他不敢僭越地享受單獨侍奉官家的特權。他的謙恭知禮的態度,無疑博得了官家十分的歡心,官家不但不讓他退到月臺去,反而做了一個手勢,要他站近一些。

在盛夏六月其他的日子裡,或者在中秋節,官家偶爾高興,也借月臺這個寬敞涼暢的處所賜宴宰執大臣。這是一個人人望得見,等閒時卻進不去的所在,確是一座可望而不可即的海上仙府,受到賜宴的臣僚能夠在月臺上盤桓幾個時辰,都認為是膺受一項特殊的光榮。

水殿和月臺還是原有的建築,宣和皇帝又進一步從月臺開始一直延展到湖中心處填修了一個十字形的人工半島,這才是匠心獨運的高階設計。半島上佈滿著細茸般的碧莎,遍植奇卉異葩,還有嶙峋的怪石和小巧玲瓏的亭臺。一隊隊從江南運來的「花石綱」,除了供應「艮嶽」和宮苑外,也分潤到這裡,使它成為皇家的第三座園林。宮苑和艮嶽都是皇家獨享的禁地,只有這第三座園林才具有半開放性質,半島和水殿雖然不準遊人闖入,金明池開放之日卻允許他們在遠處飽飽眼福,這也算得是「皇恩浩蕩」了。

在半島十字交叉的地基上,官家又因地制宜地建造了五座宮殿,與水殿遙遙相對。五殿正中的一座是圓形圓頂,門窗也都雕成穹形,殿裡陳設佈置的桌椅案几也相應地製成圓形、半圓形和穹形。弧形的線條是圓殿設計上的特點。圓殿四周有四座面積較小,但是同樣精緻、同樣豪華的長方形的宮殿。這種圓與方、圓頂與四角崢嶸的銑頂,高與矮、大與小、平面與立體相結合的別開生面的五座宮殿,是我國建築史上一個傑構。它們每一座都有一個既是象形,又有會意,既是頌聖,又有迎神的漂亮的賜名,但是東京的老百姓並不是宮廷文藝的欣賞者,他們籠統地稱之為「五殿」,或者分別稱之為「圓殿」「東殿」「南殿」「西殿」「北殿」。

五殿雖然都是獨立結構的建築,卻有重簷飛廊相接通。殿外一式是丹墀朱欄、白石玉階,憑欄四望,全湖勝景,全在一覽之中,這裡才是參觀競渡最優越的地位。競渡將要舉行之際,侍衛們按照老規矩,迅速用一套製作得十分精巧的錦步障,從水殿的月臺開始,直到五殿,把十字島的縱部遮蓋起來。人們只聽得一陣環佩叮咚之聲,有時也夾雜些嬉笑聲,就知道官家、聖人、宮嬪、待年的帝姬和皇子、王妃們都通過這條走道進入五殿來看競渡了。這時觀眾的情緒驟然緊張起來,可是距離競渡的正式開始還早得很呢!老資格的觀眾們正好利用這段空隙先欣賞欣賞寶津樓上歌伎們正在演奏的樂曲。

錦步障撤去以後,觀眾們的眼睛也隨著耳朵集中到寶津樓上。十字島嶼的北端有一座拱形橋直通到寶津樓所在的北岸。這座橋的特點是橋脊造得特別高,這樣才能與離地百尺的寶津樓互相配合,取得和諧的效果。東京人根據這道橋的形象稱之為「駱駝虹」。這是一個宮廷文藝和大眾口語相結合的典範的名稱。「駱駝」是東京市民的象形的看法,這個「虹」字才是官家設計時的命意所在。這道橋有意漆成一輪輪的黃、橙、紅、紫等各種色彩,以蔚藍的天幕為背景,橫弓在碧水粼粼然的湖面上,真像是一道雨後彩虹。但是「駱駝虹」只具有裝飾意義,很少實用價值。車馬都不能在這條設計得太陡的橋面上通行。人們即使步行,扶著欄杆,一步步地走著,一個疏忽,也會發生傾跌之虞。有過執事的宮嬪從橋頂上滾下來,造成傷害的事故,因此橋的兩端,長年封鎖著。而在這個節日裡,恰巧成為宮廷與歌伎之間的障礙物。橋上不能通行,只有在划船的能手操縱下,小船才能從橋下排列得十分整齊的二十五道雙行雁柱之間曲折通過,直達北岸。

花了很多人力、物力造的一道橋樑不能供人們使用,實際上只是一個帶有裝飾性的玩具而已,這大概是建築史上罕見的例項。可是在宣和時代,這不值得奇怪,因為那個年代的本身就是一個「玩具年代」,一切都是為了玩,一切人工製造出來的事物,大而至這座虛假的花花世界,這場伐遼戰役,小而至這道駱駝虹,這個隆重的慶典,無一不是製造出來供許多人,供一部分人,或者供一個人玩樂之用的。

競渡比賽的起點既不在寶津樓所在的北岸,也不在水殿所在的東岸,而在空曠疏落的西岸。西岸沒有什麼重要的建築物,只有垂楊蘸水,綠蔭如雲。比賽的終點在湖中心十字島嶼的盡頭處。那裡豎著一根長竿,竿上掛下來一匹整匹的素絹,上面寫著「宣和五年龍舟競渡慶賀收復燕山路盛典」十幾個大字。長竿頂上又掛著金牌、銀牌、金盃、銀碗、寶石、彩帛等利市物,作為競賽優勝者的獎品,在燦爛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所謂「龍舟競渡」,這「龍舟」二字是名不副實的,實際上,比賽雙方所用的船隻一律稱為「虎頭船」。參加比賽的十條狹長的小船,船頭都雕成虎頭的形狀,還油漆成在端陽節這一天特別應時的虎黃色。既然稱為「虎翼軍」,船舷兩側原來都刻畫著老虎的翅膀,但是經過一百多年的流傳,這一對在實際應用中毫無作用,反而造成累贅的翅膀早被省略掉。因此只剩得船頭上的虎頭形還保持當年訓練水軍時留下的遺蹟。

可是端陽節是以龍舟競渡出名的,為了使「龍舟」兩個字有著落,比賽前首先從南岸的「奧屋」裡慢慢地駛出一條長達二十丈、寬達三丈半,上面建有層臺樓觀的真正的巨龍。它的出現總要引起一陣喧呼,人們不禁要重複已經重複了多次的舊話,說「當年隋煬帝下江都看瓊花,也不曾坐過這樣豪華、講究的大龍船」。有人神經過敏地推想官家既然造了這樣大型的龍船,肯定要乘坐它臨幸江南的,立刻有人排出了一張隨駕臨幸江南的名單:蔡京、蔡攸、王黼、童貫、高俅、張邦昌、李邦彥等都在其列,身為蘇州人的朱勔當然是嚮導,可不能忘記今天剛冒出尖兒來的一株新筍郭藥師。

準備載運官家到江南去的這條「龍舟」,現在從金明池的南岸駛出。它昂起龍首,翹著龍尾,全身閃亮出細紋雕刻塗了金漆的金色鱗片,果然十分威武。它慢慢地向湖中心比賽的終點處駛去。這條龍舟的實際用處是在比賽時供執事人員在上面發號施令。龍舟三層樓的頂上,站著兩名頂盔貫甲的武士,他們一個是「龍翔隊」(與賽的一方)的掌隊,人們都識得他是東京城裡大大有名的「高四爺」,高俅的兄弟高伸。另一個是「虎翼隊」(與賽的另一方)的掌隊,一個曾在比賽中多次獲得獎品的老兵。高伸手執彩旗,另一個手執畫角,雖說二人站在同樣高的地位上,有著同樣的發號施令權,但無論從身份、地位,從衣飾的樸素和奢華,從神情的驕亢和淡漠來比較,前者顯然是高人一等的,從兩個掌隊的懸殊地位,就可以看出這是一次不平等的競賽。

兩個掌隊都在船樓頂上等候,等到一切準備工作都已就緒,比賽起點的執事人員揮著綠旗向他們示意比賽可以開始了。這是一個緊張的瞬刻,寶津樓上的樂曲早已停止,全場靜悄悄地把視線都集中在龍舟頂上。這時高伸轉身向一個站立在島嶼盡頭處身穿錦衣的侍衛長官說了一句話,侍衛長官立刻飛身向五殿奔去,接著又飛奔回來,向高伸傳達了官家的口令。必須通過官家的口令才能開始比賽,這就在形式上保持了這場比賽是由官家直接主持和指揮的。在這個過節中,高伸和侍衛長官直接或間接同官家轉了話,並且執行他的指示,因此他們需要有相當高的品級和身份,那名老兵站在一旁自然是相形見絀的了。

侍衛長官的一句話剛說完,高伸就伸出彩旗向著起點的方向揮舞起來。虎翼隊的掌隊跟著也吹響了畫角。早已在西岸邊上一條浮標線上作勢待發的十條虎頭船,單等訊號一發,就馬上划動划槳,像離弦之矢一樣急遽地衝破浮標線出發。

比賽開始了。

3

所謂「虎翼軍」,跟北宋朝廷裡許多軍隊的番號一樣,早已名存實亡。現在參加競賽的一方,是多年前從江南各地的「廂軍」中抽調出一批士兵加以適當的訓練而組成的一支隊伍。

沒有人認真負責管理這支隊伍,如果他們還能夠成為比賽的一方,主要是依靠他們的軍人的榮譽感和自覺性。他們中間多數的劃手年齡已超過三十歲,有的已到四十開外,早已到了不得不退出比賽的極限。但由於找不到候補者,後繼無人,更為了要維護這支隊伍過去在比賽中常常得到勝利的榮譽,特別因為要不辜負東京百萬市民對他們的熱烈支援和深切同情,他們年復一年地留下來繼續為本隊效力。

在這個玩具式的朝廷裡,既不需要一支真正可以作戰的水軍,也並不希望這支以軍隊名義參加競賽的隊伍能夠獲得勝利。僅僅為了給當局者提供一個一年一度參觀競渡的樂趣,才沒有正式撤銷這支隊伍。他們沒有固定的上級機關,沒有固定的經費,常常關不到餉,平日衣衫襤褸,飲食不繼,似乎他們作為人的實體存在於當局者的心目中,只限於在端陽節前後的旬日中——今年因比賽推遲,總算在當局者的心目中多活了一個月。只有到了比賽前幾天,才有人發一套半新不舊的錦背心、錦褲給他們,才有人諷刺地問到他們,今年能不能夠像往年一樣拼湊起一支比賽的隊伍。

可是他們確是貨真價實的軍人,並不因為受到當局者的歧視、蔑視、無視而洩氣。他們日常到金明池來練習划船、練氣力、練技巧、練速度,他們的技巧已達到這樣一個高水平,能夠從拱形橋下的雁柱之間間不容髮地穿來穿去,而不讓船頭、船尾碰著石柱一點兒。

比賽的對方,叫作「龍翔隊」,這是官家親自為它題的名字。

在封建社會中,「龍」是皇帝的代稱,「龍翔隊」沾著一個「龍」字,表示它經過官家點頭認可,是作為宮廷代表的一支隊伍。實際上,這支隊伍的成員也並不是在宮廷中執事的侍衛或內監,而是當朝權貴、大臣的子弟們,是一群對划船有著業餘愛好,特別因為預期著在競渡的當天可以大出風頭的公子哥兒。他們之所以有資格代表宮廷是因為他們的父兄都是官家的親信,他們理所當然地就自認為是宮廷中的人物,而官家本人也樂於把這個名義授畀給他們。他們仗著朝廷的權勢,借父兄之餘蔭,已擁有各級掛名的官職,平日成群結隊,鮮衣怒馬,徜徉於東京市寰,為非作歹,偶爾高興,也帶著一批豪奴到金明池來練習練習划船。

他們既是宮廷的代表,當然擁有無限優越感。難道這一群花子似的虎翼隊隊員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成為比賽的一方嗎?不!他們生來就是貴族,落地於公卿的搖籃裡,在富貴的襁褓中包裹長大,向來眼高於頂,豈可與這些販夫走卒為伍?他們從來不把這些叫花兵放在眼裡。在金明池練習划船時,兩隊相逢,他們總是忍耐不住地要戲弄和欺侮對方。最客氣的是讓船兒靠攏對方的船,冷不防一劃槳劈進水裡,讓浪水四濺,濺得他們滿身都是溼漉漉的。再不然就仗著人多勢大,幾條船聯合起來,把對方的一條兩條船直逼到湖岸邊,有時索性把對方的船兒掀翻了,讓這些花子落進湖水裡去洗個冷水澡。開封府是他們老子拼了股子開的店鋪,開封府裡的緝捕使臣都是他們僱用的惡奴豪僕,高興起來,打死個把人都是芥末般的小事,讓幾個花子兵洗個冷水澡又算得什麼。看到水軍們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他們真真感到一陣由衷的快樂。

在人類中,總是免不了有那麼一小撮以別人的痛苦為自己的快樂的人。

東京的市民們對這兩個隊伍的愛憎也是涇渭分明、毫不含糊的。龍翔隊只受到宮廷以及少數關係者的支援,虎翼隊卻受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人民的支援。老百姓也是幸災樂禍的,他們幸權門之災,樂豪家之禍,他們希望受到災難的就是這批專以別人的痛苦為自己的快樂的公子衙內,當然上面還有他們的支援者,下面還有爪牙們。因此不難推想在這場比賽中,絕大多數觀眾的感情在哪一方。

只有到了接近比賽的前幾天,龍翔隊中也有幾個頭腦比較清楚的人開始想到勝利不一定屬於自己的一方,在他們擁有的一切優勢中只排除實力比賽這一項。在比賽場上開封府尹和他的緝捕使臣未必能夠幫他們的忙。為了奪取勝利的榮譽,他們考慮了兩項對策,一是想辦法補充自己一方的實力,重金禮聘一些真正的划船好手為本隊效勞;二是跟虎翼隊談判,只要他們在比賽中肯讓出一頭地,就可以得到十倍於獎品的酬謝。第一個方案即使實現,也只存在百分之五十的獲勝機會,要靠得住最好還是談判。開封府尹盛章自告奮勇,出面去做談判的居間人。談判中,他恩威並施,許了願心以後,繼之以威脅。他說:「你們眾位要識得時務,才可算為俊傑。不然惹怒了官家,那還了得?高太尉也不是可以隨便得罪的。殿前司要尋你們一個不是,不把眾位一個個刺了面發配到沙門島去才是怪事哩!」

十倍於獎品的報酬和沙門島這兩條道路由他們自行選擇。按照常理,開封府尹盛章很容易就可做成這筆交易,不幸他的談判物件卻是一些異乎「常理」的人。虎翼隊隊員們為了不辜負東京人對他們的殷切期望,也為了要維護「人」的尊嚴性,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盛章的居間說項。

在五方雜處、魚龍漫衍的一百萬東京人中間有著各式各樣的人。

有胼手胝足,終年不得一飽的勞動人民;有腸肥腦滿,終天只想玩出一些新花樣來消遣他們過剩的生命的上層人物。

有那麼一批可以列入護駕到江南去的名單中的權貴,在他們手下有一大批手腳並用的哼哈二將、立裡客、開封尹、緝捕使臣等。可是在茫茫人寰中也有不怕觸怒權貴,一定要在角抵中跌他一跤以快人心的小關索李寶,也有不怕觸犯高俅、寧可先替李寶去治病的醫士邢倞,也有苦口婆心地規勸師師遠避官家的何老爹。在這次競渡中有盛氣凌人不可一世的龍翔隊隊員,同時也有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一群虎翼隊隊員。

無論哪一種人都以為自己手裡掌握著真理。

龍翔隊的隊員們認為勝利必須屬於他們、光榮必須屬於他們是真理;它的支援者、擁護者承認他們的真理為真理;開封府尹盛章以提出這樣的建議來保護龍翔隊的勝利和光榮是真理。當人們思考著自己的行動時,莫不以為自己才是真正的真理的掌握者。

但是真理掌握在絕大多數人的心裡。

他們的直覺是真理。

或許他們在某個階段受到某種現象的矇蔽,或許他們也做錯過一些事情,有過不正確的思想,一旦澄清了翳障,在他們清醒了的內心中所持有的衡量尺度就是真理。

盛章出面談判遭到虎翼隊嚴詞拒絕的訊息如此迅速、如此廣泛地傳遍了東京城,以至今天有二三十萬人出來參觀比賽,關心他們間的勝負,熱切地希望虎翼隊痛擊龍翔隊,把它打得落花流水。這就是清醒的東京人的真理。

4

在欞星門外作著三次鵓鴣旋時,官家坐在玉輅裡,隔開一道珠簾,他憑著情人特有的視覺,在萬人海里,三次都發現師師以及護衛著師師的劉錡和馬擴。

自認為對於師師擁有個人專利權的官家,坐在玉輅裡,第一眼見到師師今天比往常更加神采煥發,不禁產生了擁有那種特權的情人很難避免的虛榮感。他為師師的突出的美感到自豪。

「今天東京城裡的婦女傾城而出,都到這裡來了。試看有哪個比得上她的容姿絕代、迥出塵寰?朕在萬人叢中,一眼就認出了她,可知她真不愧是個尖兒!」官家滿腔得意地想道,「幸喜得那日邀請了她,她也高高興興答應出來為朕捧場。不然的話,今天少了一個她,豈非缺典?」

在祝捷慶典中少了一個師師,就是「缺典」,官家想出這句雙關語,心裡更是得意。

官家也注意到劉錡、馬擴與她在一起。那天邀請師師時,她已經說明去年就與劉錡、馬擴有約在先,可能他們會來踐約,勸官家不必再派宮車來照料她了。師師既然這樣說過,態度又是十分光明俊偉,對此,官家也不覺得有任何疑慮的理由。

當鵓鴣作著第二次的迴旋時,官家透過萬頭攢動,仍舊把他固執的視線落在師師駐馬的處所。他發現她除了一向有的「容姿絕代,迥出塵寰」以外,今天她身上又多出了一點什麼他無以名之的新奇的東西。師師身上似乎蘊藏有一個無窮盡的礦苗,他永遠可以從她的礦苗中發掘出新的寶藏來。後來他把這個無以名之的新奇東西概括成為一個問題:「是什麼使得師師今天顯得這樣出奇地神采煥發、熱炎灼人?」這個問題在他心裡醞釀一會兒,迅速就發展成為一個大大的問號。一個沒有解決的問號放在心裡好像一團發了酵的麵粉放在被絮裡一樣,頃刻間就要成倍地膨脹起來。

但是到得第三次再見到她時,這個問號解決了。他發現使得師師今天神采顯得異常煥發、熱炎灼人的原因是她穿了一身緋色裙衫。官家的視覺雖然十分靈敏,他的感覺卻是相當遲鈍的。師師穿一套緋色裙衫,這本來一望可知,他卻要等到第三次看見她時,才發現這個。可能他是想得過頭了,反而忽略了眼前的東西,人們對於太專注的事物,常常會產生這種「捨近求遠」「明察秋毫,不見輿薪」的錯覺。

但是這個新發現確是非常重要,使他又驚又喜。

原來這裡還有一段歷史淵源。有一年杏花盛放的時節,他在醉杏樓上看到「杏」花人面相映紅,不禁多了一句嘴,說:「這杏花開得如火如荼,嬌豔欲流。如果師師你啊,也肯穿上這緋色的裙衫,與杏花爭妍,不知要怎樣‘沉醉東風’哩!」

這一句想討好師師的話,顯然沒有達到目的,反而產生了相反的效果。她向來不喜歡別人的意志強加在她身上。

「這滿箱子的衣服,」師師指著裡間的箱櫳,漫不經心地回答,「有紅有綠,高興穿什麼就穿什麼,值得什麼‘沉醉東風’的?」

這個回答掃了官家的興。

自從說過這句以後,又經過幾度花開花謝,幾度殘紅滿地,幾度綠子滿枝,官家一直沒有忘記這番對答,可也不敢再提。師師究竟一次也沒有穿過緋色的衣服。無論如何他沒有料到今天師師居然會換這套裙衫出來,更沒料到這套衣衫穿在她身上竟會產生如此驚人的效果。這雙重意外,怪不得要使他驚喜欲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