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但是,今天有著幾十萬的觀眾,她摒棄了他細心周到地為她準備好的宮車,就這樣穿了一身豔服,騎匹特別耀眼的胭脂馬,毫無遮攔地跑到這裡來,似乎有意要在稠人廣眾之間炫耀自己的美麗,這在別人固然無足為奇,可是在師師身上……這與她平日的行徑實在太徑庭了,這裡到底包含著什麼意思?

舊的疑問剛剛解決,新的疑問又迅速產生,當玉輅推進欞星門,折往水殿時,官家心裡又漲滿一團發酵的麵粉。

可是這個新的疑問也得到自己滿意的解答了。

他猛然想起剛才師師駐馬在欞星門門口時,曾展開他贈予的摺扇,輕輕扇了幾下。想到這個微小的,卻是事關重大的動作,頓時又使他放下心來。

「莫非她想到今天來到這裡,一言一動、一顰一笑、一簪之輕、一扇之微,都逃不過朕的耳目,所以特為穿了這套朕嚮往已久的緋色衣衫,佩了朕特別贈予的扇子,在這大喜的日子裡,遙相慶賀,讓朕在心裡高興一番的?」贈扇之舉,是官家的得意傑作,師師當時又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他的贈予,這一定給予官家十分深刻的印象。並加上今天本身就是個歡慶的節日,因此他總是往好處去想,得出的結論總是非常樂觀的。他還親切地對自己說:「師師,師師!你蘭心蕙質,用意如此體貼周詳,真不枉朕十餘年來對待你的一番苦心了。」

到得水殿上,要舉行種種的儀式,皇子們要向父皇祝賀勝利,他自己又要蓄意炮製一個北宋版的安祿山,暫時分去了他的心。等到這一切都匆匆過去以後,他又忍不住把眼睛往師師佔用的綵棚中瞟去。這間綵棚是他親自選定的,與御座並無間隔,他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到它。現在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又隨著他的視線之轉移集中到師師身上。一道遮住他的珠簾和一幅遮住師師的輕紗都遮不住觀眾們的千萬道視線。人們嘁嘁喳喳地議論起來,這使他略具戒心。但是他發現師師對此是毫不在乎的,她仍是那麼興高采烈,仍是那麼神采飛揚。她一會兒合攏手裡的摺扇,一會兒又把它開啟,兩者都是無意識的。她一會兒附著驚鴻的耳朵在說些什麼,一會兒又回過頭去跟劉錡、馬擴說話,她的動作是那麼迅速,以至她的頭頸向左右轉動時,一對珍珠耳珥像小孩玩的「搖咕咚」那樣搖擺起來。

劉錡是官家信任的近臣,在官家心目中劉錡是個很有分量的人,馬擴剛從燕山回來,他似乎就是燕山府的化身。官家知道師師去年曾與馬擴見過一面,今天讓他們兩個陪來,一定是伺隙向他們打聽收復燕山之事。這固然與她平日的鬱鬱寡歡、落落難合的脾氣不符,但是這與此時此地的氣氛是調和的。師師向來任性,有時被他拘管得緊了(用一種精神上的壓力來拘管她),為了表現她的獨立性,會像匹劣馬似的撒一陣野。這個脾氣,他也曾幾次領教過。畢竟她今天是關心收復燕山這件大事,而收復燕山這個功勞,總的說來應該記在自己賬上。她關心地打聽這件事,目的無非是使他高興。因此師師的異常表現,也沒有引起他其他的想法。

但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原因,使得官家甘冒幾十萬人的流言蜚語的危險,忍不住每隔頃刻就要向師師的方向轉頭望去。

這個說不出的原因,可能是他模糊地意識到在他和師師的關係中,曾經對劉錡有過某種回憶。雖然時隔數年,劉錡早已用自己的謹慎的行動改變了他的看法,但是那個淡淡的印象並沒有從他的回憶中完全抹掉,而劉錡身上使他不期而然地感到的那種分量,此刻對他似乎也形成一種壓力。

當龍舟慢慢地從奧屋中駛出來,吸引著觀眾注意力的時候,師師也像所有的觀眾一樣焦急地望著龍舟,希望它快點駛到終點。那時官家已經通過十字島上的錦步障,從水殿移駕到五殿中一個靠近師師方向的方殿中坐下來。這是十分不謹慎的舉動,因為無論是按照舊例,還是要選擇一個參觀競渡的最顯豁的位置,官家都沒有理由坐在這座偏側的方殿上。但是發酵的麵粉裡已經摻入一點酸素,這時他對師師的注意力已經遠遠超過他對競渡的興趣,遠遠超過他對觀眾的戒心,再也顧不得這些無關宏旨的小節了。

這座方殿距離師師的綵棚更近,他看得也更加真切。他從師師的表情中看出她與全場的人一樣著急的心理,這是可以理解的。這艘龍舟也是個大玩具,看起來龐然大物,富麗堂皇,自己卻不能行駛,要依靠岸上的人夫纖引,行程十分緩慢,一段路要走好半天。安排這個傳統節目的想法,大約是要用這艘龍舟的緩行來襯托停會兒競渡的虎頭船的高速度。不拘泥於成例的官家卻在心裡想到這個辦法不妥,明年一定要改革,事前就讓它碇泊在終點,省得大家望眼欲穿。

官家這個想法並非他自己希望競渡快些舉行,而是希望競渡的緊張的場面,能夠迅速吸引去師師全部的注意力。

可是龍舟仍然以牛步化的速度駛行,這時發生了嚴重的問題。

官家感覺到她已經注意到他對她的執拗的凝視。有兩次,她抬起頭來把眼光看到他憑欄俯伏的地方。但是後來的一次,當他的視線將要去攫獲她的視線的時候,她迅速躲避開去。她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一面轉過頭去和劉錡說話,一面開啟摺扇使勁地扇了幾下,似乎不耐煩地要把那拘管得她太緊的執拗的視線從她身邊扇開去。這幾扇非同小可,他感覺到這是一個不穩定的情人從他的掌握中逃離、退卻的不自覺的訊號。這使他詫異、驚疑,並且把已經在他心裡解決了的這一套緋色裙衫為誰而穿的問題重新提了出來。這一次問題是帶有傾向性的成見提出來的,因而格外嚴重。

不用說,劉錡是最大的嫌疑人,但是這個懷疑不難證實。按照官家的想法,劉錡是軍人,曾經提出整頓虎翼軍的方案,而且一度有人主張讓劉錡去主管那個虎翼隊。劉錡無疑是虎翼隊的支援者和同情者,而他自己,不管怎樣,人們公認他是龍翔隊的後臺了。他只要弄清楚停會兒在兩隊比賽中,師師同情、支援的是哪一個隊,就可以看出她的傾向性,也可以判斷出今天這套裙衫她究竟為誰而穿的。

官家這一猜,又是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師師確實有點精神異常,這次是由那幅倒霉的《聽箏圖》引起的,她確實支援虎翼隊,但並非因為劉錡的緣故。東京城裡一百萬人口中有九十五萬人都傾向於虎翼隊,師師是染局匠王寅的女兒,有過一段孤苦伶仃、流浪街頭的童年生活,這使得她的思想感情不可能不與大眾呼吸相通、休慼相關。她不可能不支援虎翼隊。官家與她的個人的密切關係,不能夠改變她的根本立場。官家似乎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問題,為什麼以他的宮廷的名義組織起來的比賽隊伍如此不得人心,而他本人偏偏又願意把自己至高無上的名義讓它利用,支援它、偏袒它,使得自己也成為人民譴責的物件?這是一個在愚人也許偶爾會想得到,而在自信心特別強的聰明人卻往往不會加以考慮的問題。

5

競渡比賽是在金明池西南一塊用浮標線劃出來的水域中進行。從湖西岸的起點到湖中央十字島嶼盡頭處的終點,比賽全程恰恰是七百二十丈,四里整。

所謂浮標線,是幾根串聯著許多漆了鮮豔顏色的長方木塊的粗索,系在湖岸上和湖中的木樁上,固定在一定的位置上,作為比賽時用的界線。除了起點、終點各有一道橫列的浮標線外,賽區中間又繫著十道縱列的浮標線,劃分成十條航道。參加比賽的每一條虎頭船隻允許在自己的航道內划行。船和航道都編了號,龍翔隊以天干、虎翼隊以地支編號,從左起縱列第一條航道是龍甲字號、虎子字號、龍乙字號、虎醜字號……一條航道間隔著另一條,一條虎頭船靠著另一條,比賽就是這樣捉對兒進行的。雖然雙方使用同樣顏色、同樣式樣的船,但由於劃手們穿著明顯不同顏色和不同式樣的服裝,再加上質地、料子上的差別,使觀眾一望就可以區別出兩個隊伍來,絕不會混淆。

授獎的方法分為團體和個別兩種,個別獎授予前五名到達的劃手,第一艘到達的劃手們享受著最高榮譽,每一名劃手都可領到一塊金牌。團體獎授予前五艘到達終點的總成績較好的一隊,得到一隻鐫了字的金碗。

每艘船上都有一名旗頭,他手執錦旗,背心朝著終點,站在船頭上,他是一船的司令者,作用相當於戰爭時一個小隊的旗頭。在整個比賽過程中,他都要揮舞彩旗,一方面是為本船的劃手們打氣,看到哪個劃手有點差勁洩氣時,他就把彩旗指向他,拉破嗓子,大聲吆喝,鼓勵他加油;另一方面,舞旗的本身也是一項藝術,隨著船尖兒破浪劈水、疾速前進,他也搖擺著自己的身體,適應著船的傾仄度,把旗子舞得颼颼作響,舞到酣處,只看見一片彩色的光輪罩住他的全身,猶如一輪風車在船頭上飛速旋轉。按照規矩,觀眾也要為突出的旗頭的舞旗表演大聲喝彩。

船頭上有一名站著的旗頭,船尾上有一名坐著的司舵,前後相對。餘下來每艘船上都有十名劃手,他們既不是坐,又不是站,而是半立半坐在左右舷,使得船的兩邊都有五支劃槳。他們既要增加速度,又要用有節奏的均勻的動作,儘量保持船隻的平衡。在競渡中,覆舟是常有的事,一條船翻了,不但使自己失去得獎的機會,也會影響到團體的總成績,那是競渡中最可恥的失敗了。

劃手們也像觀眾一樣焦急地等候龍舟的遲遲其行。他們帶著一定要戰勝對方的決心,凝神以待,單等訊號一發,就搶先出動。這在觀眾的肉眼中幾乎完全分辨不出來的第一槳,雖然僅僅也就數尺之差,卻嚴重地影響以後競賽的程式,影響劃手們的心理,因此劃手們十分重視這第一槳,一定要搶在別人之前出發。劃出這一槳以前,他們心裡有許多得失榮辱的考慮,劃出了這一槳以後,所有的抽象概念都從他們的腦子裡擠跑了,剩下的只有拼足氣力向終點急遽衝去這一實際的努力。這是一個正常的劃手在比賽前和比賽中正常的心理狀態。

這時寶津樓上的歌伎們也用出了和劃手們一樣的勁道,十分賣力地吹彈著各種管樂和絃樂。在龍舟的第二層樓上,雙方都備有大鼓,急遽地敲打出一套「得勝令」,用來催動自己方面的船隻飛速前進。由於經濟基礎的懸殊,以致發出來的鼓聲也大不相同。龍翔隊是從繃緊的新鼓中發出清脆好聽的「咚咚」聲,虎翼隊是從古老的敗鼓中發出遲鈍的「篤篤」聲,這不僅在劃手們,在二三十萬觀眾的聽覺中也一聽就能區分明白。

由於去年競渡停止舉行,今年的競渡又推遲了一個月,直到今天才來舉行。長期的暌隔,更增加了今天這場比賽的白熱化程度。龍翔隊向對手提出的「和平建議」遭到拒絕後,他們橫下了心,加強第一項措施,就是不惜工本地聘請了一批真正年輕力壯的划船好手來代替自己。幾乎每一艘船上都有三四名,甚至六七名新手。他們還怕不能取勝,把最好的、第一流的劃手們都集中在龍丙字號船上。如果得不到團體的優勝,他們希望至少這艘「丙字號」可以獨佔鰲頭,奪得個別的冠軍。如果沒有這樣的把握,他們怎肯付出五百貫錢的代價,而且在一段時期中,還讓這幾名好手成為他們府第中的座上客?

權貴的子弟們為了奪取這場光榮,不惜把他們剽竊得來代表官家的專利權以及可以使他們大出風頭的大好機會拱手讓給他們的僱用者。他們自己改充旗頭和其他可以在今天這場比賽中出頭露面的執事人員。當然充當旗頭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他們舞旗的技術也像划船的技術一樣不高明,當虎頭船疾速往前衝時,他們站在船頭上,一個節奏失調,就有掉下金明池去洗個冷水澡的危險。不過這份虛榮心大得足以使他們忘記一切危險。他們如果不能夠站到終點,寧可蹲著、坐著、跪著、躺著、爬著,當一名不稱職的旗頭,成為東京人的笑柄,也不願喪失這個最後出風頭的機會,好在劃手們的賣力足以彌補他們舞旗技術上的缺陷。僱用者和被僱用者之間早已成立一項契約,還有一大半的酬勞——所謂「歡喜錢」要等到劃手們獲得優勝的名次才能到手,僱用者不怕他們不賣力。

比賽在最初的三四十丈航程中,局勢混沌,還看不出明顯的優劣。早在躍躍欲試的「龍丙字號」劃手們沒等掌隊高伸高高伸出他的貴手揮動錦旗,就違反規則搶先一步出發。它佔到了這點便宜,旗頭韓侶——蔡絛的大舅子就樂得滿臉通紅,大聲吆喝,似乎錦標已經到手的派頭兒。可是貼在它旁邊的「虎醜字號」緊緊跟住它,兩船相距不過尋丈之間。後面六七條船似乎在平行線上前進,觀眾幾乎分不出它們的先後。只有「龍戊字號」的旗頭蔡攸的兒子蔡行在出發之初,船兒一個起步前衝時,站不住腳,踉蹌地跌滑進船艙。蔡行是貴人,劃手們急於救護他,亂了手腳,這艘船明顯地被拋落七八丈之遙。

比賽一開始,觀眾們的好惡就明顯不過地表現出來。

「丙字號」的犯規,相差只在幾微之間,被它滑過去了,可是蔡行的失足,卻引起大家長久不息的鬨笑。「丙字號」暫時領先時,大家保持沉默,全場中只有少數幾聲稀稀落落的掌聲,後來連這幾聲稀落的掌聲也感到「孤掌難鳴」而停止了。在標誌著第一段航程即第一個一百丈將結束的地方,「醜字號」的劃手們一聲發喊,突然超前,超過了「丙字號」。喝彩聲就好像萬炮轟鳴,震撼全場,持續了好久。第三航段開始時,韓侶聲嘶力竭、叫破喉嚨地為劃手們打氣,一個靠近他的被僱用的劃手手腳略慢一些,韓侶一腳飛去,踢得他滿口流血。這一腳起了作用,劃手們都拼出吃奶的氣力來使划船再度領先。全場觀眾又恢復了沉默,似乎斜著眼睛在問:「看你橫行到幾時?」這時「龍丁字號」賽船歪出航道,越出浮標線,妨礙了「寅字號」前進的速度。對於這樣明顯的犯規行為,站在龍舟上的公證人假裝沒有看見,不採取任何措施來阻止它。憤怒的觀眾立刻就用噓噓聲、哧哧聲以及怪聲大叫向這個不公正的公證人王黼的兒子、官拜待制、綽號叫作猢猻待制的王閎孚提出抗議,把一口惡氣出在他頭上。

隨著比賽的白熱化,人們看清楚虎翼隊的賽船超過它左右兩邊的龍翔隊的船隻半身或一身的距離時,他們的情緒就高漲起來。「醜字號」第二次超越「丙字號」,並且把距離拉開到一丈以上時,人們的情緒又出現一次高峰,他們發瘋似的呼喊,用足了全身之力揮手蹭腳,似乎要把自己這份氣力增加到劃手身上去,使他們能夠牢固地保持優勢。

這是一塊測驗人心向背最明顯的試金石,人們愛什麼、厭惡什麼都明擺著,沒有絲毫的掩蓋。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官家發出嚴厲的口旨,以全體發配到沙門島去威脅,要觀眾們改變自己的支援點,他所能夠得到的結果,無非是淹沒在群眾的一陣笑聲中罷了。一個封建統治者的權力在一定場合中也有它的限度,他能夠憑自己的愛憎遴選臣僚,卻不能夠改變廣大群眾的愛憎。而且大多數的情況是這樣,他越是喜歡的嬖臣就越受到群眾的憎惡。

但是這個時候,官家並不關心千萬群眾的愛憎,他只關心一個人的愛憎。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師師,與其說他也坐在方殿上參觀比賽,不如說,他只不過看了從師師的表情、神態、動作中反映出來的比賽的情況而已。現在他的最後幻想已經破滅了,答案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她的醉杏似的面龐上。她的興奮、她的呼吸急促、她的狂喜、她的驚愕、她的坐立不安,她坐下去又站起來,使得鬢邊那片蟬翼好像蝴蝶那樣上下翻飛著,她用聚攏的扇骨重重地敲打另一隻手的骨節也不知道疼痛,所有這些異乎尋常的舉動都與虎翼隊的每一條賽船超前或落後有密切的關係。感謝官家給她安排了這樣一個優越的位置,使她可以絲毫不受阻礙地看清楚比賽中的每一個細節,因此官家也可以從這些動作中看到比賽的全貌,看到虎翼隊的優勢正在確定,比他自己看起來還清楚些。

比賽進行到中途以後,勝負的形勢已經變得明朗起來。

不懂得策略的「丙字號」劃手們在前半段航程中和「醜字號」死拼硬幹,用盡氣力,現在雖然還勉強保持第二名的位置,卻已有後勁不足、難以為繼之勢。不顧韓侶的亂踢亂罵,劃手們一有機會就偷出一隻手來抹掉從額頭流到眼睛裡來的汗水,趁勢喘一口氣。旗頭韓侶也索性停止舞旗,把錦旗揉成一團,在臉上亂揩。「醜字號」的劃手們還在引逗他們,故意略略放緩速度,使他們趕上來,使得兩條船保持前後銜接的距離。虎翼隊的戰略思想是豁出這條「醜字號」,與「丙字號」拼得兩敗俱傷,只要拖垮了它,就可以讓其餘的船穩取勝利。

進入到第六段航道時,虎翼隊戰略思想的優越性明顯地表現出來了。這時「丙字號」疲態畢露,不但落後於「醜字號」,並且也被原來緊跟在它後面的「辰字號」追上了,顯然已失去奪標的希望。「子字號」「卯字號」仍然以穩健的速度,跟在稍後。只有「寅字號」因為不斷地受到鄰舟的干擾——這是龍翔隊的戰略思想,他們事前認為「寅字號」可能要奪標,故意讓「丁字號」用不正當的手段去打擾它,這一戰略也獲得成功,使得「寅字號」與後面的幾條賽船混作一團,不能脫穎而出。最後的一條是「戊字號」,它一開始就落在後面。趕不上去,又不允許中途退出,就索性安步當車,自甘下游起來,以至遠遠望去,它好像浮在湖面上的一隻大水鱉拖著的一根長尾巴。

在最後的一段航程中出現了混亂。害人自害的「丁字號」,在一個過火的犯規動作中覆了船,全體劃手連同旗頭、掌舵全都成為落湯雞。一直穩穩地佔著第五名位置的「卯字號」這時忽然以驚人的速度和持續的後勁超越了前面四條賽船,衝到最前面去。好像全場觀眾一樣,師師興奮得忘乎一切,忘乎官家的存在,她用扇骨撩開薄薄的門簾,把身體一直伸出綵棚以外,好像使用檀板般熟練地使用著扇骨為「卯字號」的突前擊節稱賞。看來她不但以看到虎翼隊的勝利為滿足,還希望看到龍翔隊的全軍覆滅才痛快。這也是全場觀眾的感情。當比賽將近結束,「卯字號」以超越「辰字號」一丈多、超越「丙字號」不下二十丈的優秀成績接近終點時,她清脆地叫了一聲好。即使隔開相當距離的水面,即使混雜在萬眾喧騰的喝彩聲中,官家仍然從她的嘴巴和全身傾前的動作中意識到這一聲叫好,那是一把錐子猛然扎進他的胸膛去的一聲叫好。

實際上這場比賽還不到半個時辰,對於官家卻好像捱過了難於忍受的痛苦的十年時間。

最後結果揭曉了:團體獎當然屬於虎翼隊,個別獎順序下來的名次是「虎卯字號」「虎辰字號」「虎寅字號」「虎醜字號」。龍翔隊只有「丙字號」勉強獲得一個殿軍,它翻了一條「丁字號」,另外還有一個旗頭掉進水裡去。如果稱之為「全軍墨矣」那一點兒也不過分。

在他一生中曾經參觀過二三十次比賽,並且在他即位以後,基本上主持每次比賽的發獎儀式,已經成為這方面斫輪老手的官家,這時似乎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中,忘記了他應該做的事情。

優勝者已經排成隊伍,等候受獎,他卻仍然茫茫然地坐在方殿中不知道要幹什麼才好。懂得舊例的鑾儀使姚友仲及時提醒官家,要他出殿來主持授獎儀式。獎品已經用滑車從長竿上取下來。姚友仲把獎品一一遞給官家,官家茫茫然地接過獎品,茫茫然地按照姚友仲的提示把獎品授給優勝者,不但沒有說兩句照例應有的勖勉的話,連得他們的臉也沒有看清楚。當時不但受獎者和在一旁侍立的執事人員、內監們,連得坐在較遠的觀眾們也看得出官家面色蒼白,雙手顫抖。

官家的失態,可以被解釋為以他的名義參加比賽的一方失敗了,使他失望,使他受到一點刺激。但實際情況要嚴重得多,他茫茫然失去的不僅是原來對它抱有希望、攸關他個人榮譽的龍翔隊的勝利,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原來已認為獲得了專利權的師師的心。沒有其他的打擊比得上這對於他的致命的一擊了。

祝捷大典原來預計的規模要隆重得多。競渡以後,還要舉行「水傀儡」「水鞦韆」等餘興專案,與民同樂。然後掉過頭來,在「餘」興節目之餘,再舉行一個正規化的官方儀式,由在朝的太宰王黼和在野的太師蔡京帶頭率領百僚,上水殿來向官家祝頌一番,官家照例也有幾句謙遜之詞:「燕山收復,舊恨湔雪,此乃祖宗之靈,暨諸卿之碩畫鴻猷所致。朕何功之有?」

這才是官家在今天這場慶典中的正戲。所有君臣之間的對答,事前都擬好稿本,雙方照本宣讀都要琅琅入耳,以便史官記入《起居注》,載入《絲綸簿》,將來好在國史上添一筆,傳之千秋萬祀。官家今天專心誠意地把師師請來,他的內心中與其說讓她參觀競渡,毋寧是希望她來看一看這個祝捷大典的儀式,聽一聽他的琅然天音。然後到下一次去醉杏樓訪問她時,可以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她:「那天朕在水殿上的對答,師師聽來是否得體?」

如果能夠博得師師的一聲稱讚,他就會感到非常滿意。

這一切都想得非常美妙,可是事情發生了急遽的變化。傳旨官黃珦走到百官面前宣旨道:「官家宸體違和,一切慶賀的儀式都蠲免了。」

官家臨時改變計劃,停止慶典,他不待鹵簿啟行,自己帶著宮眷,就乘坐玉輅啟駕回宮。幾十萬觀眾,在議論紛紛中也迅速地走散。一場盛典以如火如荼開始,以草草終場結束,真可算作一場慘典了。

6

師師走馬萬勝門,

四廂獻露大士瓶。

虎翼風生勝競渡,

龍體不豫輟慶典。

嘌唱名家張七七、安娘,講史名家李慥、尹常賣等雜劇界藝員在一夜之間便編成了指令碼、唱詞,並且把這幾件事情有機地聯絡起來,串成一個有情節、有描述、有起伏、有首尾的故事,在劇壇上演唱。這出故事新穎的內容,生動的、加油添醋的細節描繪,充分滿足了強烈希望瞭解內幕新聞的東京市民的胃口。不用說,它們在幾天以內就不脛而走、不翼而飛,風靡了東京城,還有擴大到京東、京西以及江淮各路之勢。

師師、四廂都是東京人崇拜的物件,在講唱時除了不貶損他們的身價以外,還採用了隱射的方法。這個風流絕代的師師可能是趙師師、錢師師,這個英雄出眾的四廂可能是孫四廂、李四廂,可是聽眾們一聽就知道這師師、四廂指的是誰,連帶也知道了作為他們陪襯的全部角色是誰。以講五代史出名的尹常賣把時代背景推前了一百七十年,這慶的是打敗契丹人的大典,這條「龍」變成英武絕倫的周世宗柴榮。周世宗有沒有收復過燕京城,有沒有在這道美人關下頓兵老師,這些都無關宏旨。講唱不是搞歷史考證。他們需要考慮的只是在不觸犯時忌的條件之下,滿足市民的需要。而像北宋朝廷那樣顯然缺乏效能的政權,對於民間文藝也常常採取「不痴不聾,不作阿翁」的放任態度。

可是也有人要利用它們。

高俅從來沒有忘記過豐樂樓上的一箭之仇,加上他又是初五那天競渡中失敗一方的龍翔隊的實際負責人。舊恨新仇,並在一起,化成一股惡毒的怨氣。現在抓住了這個大好機會就想報仇雪恨了。

高俅雖然以「睚眥必報」出名,但他報仇的物件一般都是他流落江湖時結下冤仇的市井人物,他們無權無勢,報了仇不用考慮後果。現在他要對付的卻是像劉錡這樣的人物,既是官家的親信,又在軍隊中有很大的潛勢力,那是需要慎重考慮的。

高俅無疑是個流氓,卻是個不徹底的流氓。他慣於在仇人背心後面戳一刀,不過戳上去以前,要想一想這一刀下去後對自己會產生什麼影響再敢動手。徹底的流氓是戳了再說,不徹底的流氓要想想再戳,在流氓界他也只居於第二流。

對此,他去請教了他的把兄弟張迪。張迪是蒐集、瞭解、推斷、分析這些情報的超級專家。他自己早已聽到過這些講唱,並且通過鄭皇后和喬貴妃,設法讓官家本人也聽到它們。在他的政治測溫表中指示著官家對劉錡的恩寵已經驟然降低,但還沒有達到可以把他一棍子打死的程度。他替高俅出的主意是向官家建議把劉錡遠遠地調到外路去,先拔去這一枚眼中之釘,然後相機考慮進一步的措施。

其實不用高俅建議,經過這番金明池事件以後,官家本人即使沒有改變劉錡是個可用之才的看法,但在東京城的範圍之內,再也不可能與他覆載於同一塊皇天后土之間了。官家個人的安危憂樂繫於劉錡所在的遠近,把他推得越遠越好,東京附近之地還不能使他完全放心。因此藉著高俅「一力推薦」的機會,官家毫不猶豫地下了一道手詔任命趙隆為隴右都護(只是作為劉錡的陪客),劉錡為隴右副都護。

官家對劉錡還是天高地厚,聖恩隆重,降下了手詔的第二天,特把劉錡召來,溫詞安慰道:「卿久在朕左右,勤於王事,勞怨不辭。老父在家癱瘓了兩三年,也無暇回去省視。如今朕特擢卿為隴右副都護,有卿與趙隆兩人在彼,朕可釋西陲之憂矣!卿此去得便就可回籍去省視老父,以盡人子之責。朕待卿始終如一,卿回去後,休忘朕恩數,庶幾忠孝無虧。」這段話說得冠冕堂皇,不愧是煌煌天語,接著就道出了他的本意所在,「日來天氣正好,卿摒當了行李,早早與趙隆啟行,長為國家的屏藩,也好叫朕放心。」

劉錡心裡完全明白這一次人事調動的背景是什麼。

在官場中,調動本是正常的事,他身為軍官,效力疆場,分屬當然。過去他曾多次要求出任軍職,都遭到拒絕,這次卻於無意中邂逅得之。只是如今北邊多事,正是需要人手之際,卻偏把他調到閒散之地西北邊境去,還說什麼「長為西陲之屏藩」,杜絕了他真正為國效勞的機會,這才使他抱憾無窮。

詔旨下得這樣急迫,官家催逼得又是這樣緊,趙隆、劉錡只得擇日在月底動身。

嚲娘與劉錡娘子的離別真像是一次生離死別。

紮根於東京的劉錡娘子一旦要離開東京城,本來是不可想象的。最近一年半以來,她與嚲娘朝夕廝伴,幾乎完全絕足於繁華場所。一種潛在的意識在她內心發展起來,她感到自己在變了,不斷地向好的、向上的方向變化。只有在這樣一種自覺之中,人們才感覺到他活著更有意義。劉錡娘子並不是一個生來就具有深度的人,但她善於向生活中吸收善良、正直、豪俠的成分,使她成為一個能夠向深處揳入的人。她自己意識到嚲娘就是使她轉變的原因。如今晴天霹靂,丈夫突然調職,迫使她不得不離開東京,這還可以容忍,但因此也要離開嚲娘,這卻宛如割去了她一塊心頭肉。嚲娘在東京也沒有多久可住了,等到父親和劉錡娘子離開東京後,她也要隨同婆母回到保州去住家。嚲娘從來沒有意識到她能夠給劉錡娘子帶來什麼有益的東西,如果她意識到這個,就不可能給劉錡娘子帶來什麼影響了。她只感覺到劉錡娘子是她生活中的光輝,離開劉錡娘子,她的生活就變得暗淡,好像一個多思的孩子在傍晚落日時常感到的那種空虛感一樣。可是她的空虛感還要沉重得多,那是一種即使把她的生命抽出一部分來也無法加以填補的空虛感。

終於到了分手的一天。

在汴河邊艤舟話別之際,劉錡娘子獨自強作慰藉,教嚲娘放心,說嚲孃的爹有她在一旁照應,管保比嚲娘自己還要照應得周到。說著,她自己先就掉下眼淚。嚲娘聽了半天,竭力要想理解而仍無法理解她說的是什麼。嚲娘牽住了劉錡娘子的衣帶,似乎牽著這根衣帶就能使日月停駛,使時間與空間永遠停留在這一點,河邊艤著的這條船也永遠無法駛離了。

「細君一串淚,墮地作錚,化作鮫綃珠,持以贈遠行……」不擅長作詩的馬擴竟然也吟成了四句,希望劉錡能把它續成。這時劉錡也心亂如麻,無心續詩,他從行囊中抽出一支竹笛,嗚嗚咽咽地吹起來,讓一縷笛聲掩蓋其他的一切,在水邊柳蔭中迴盪。

夕陽還掛在柳梢上,無情的舟子不斷地催促著要啟碇,打斷了劉錡的笛聲。馬擴、嚲娘告別了早已沉醉的趙隆以後,不得不從船艙裡起身,劉錡和劉錡娘子又把他們送上岸來。現在只剩得說一句話的時間了。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

沒有給馬擴續詩的劉錡這時做了一個希望用沉醉來麻痺離別痛苦的手勢,補足了他娘子的詞意:「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在長亭餞別的酒筵中,他們都喝了那麼多的酒,可是醇酒也不能夠麻痺痛苦。到了夜深酒醒,痛定思痛時,他們彼此都會感到這從心頭剜下來的肉再也不得再生了。

7

官家對劉錡的懲罰是費盡心機的(懲罰還沒有輪到馬擴,可能是因為官家把他看成從犯,可以罪減一等,也可能是目前還要派他用場,內定緩刑。如果屬於後面的一種,一旦輪到他的時候,前後賬通算,就不可能像對劉錡那樣客氣了),而師師對官家的懲罰卻是更加嚴厲的。從此以後,官家再也得不到師師的允諾前往醉杏樓去探訪她。她和官家將在天翻地覆以後,在誰也料想不到的場合中被迫再次見面的,那是他們間的最後一面。

看來,一切都到了結束階段。六月初五不歡而散的慶功大典似乎是東京人最後一次盛會。一種不祥的末日感悄悄地罩上了東京人的心頭,再也揩拭不去。他們也明白算總賬的日子終於就要到來了。

平州事件的發展,一如馬擴預料,張覺被加強了的金軍打敗後果然逃到燕京來要求收容。舉棋不定的北宋政府先是聽從郭藥師的建議,暗中收容了他並加以保護,後來在金人嚴詞責詰下,慌了手腳,又把張覺出賣,絞死後斬了首級送去給金人。嚴厲的金朝政府,顯然不會因北宋政府這個乖乖聽話的舉動,恩賜它一塊糖吃,反過來卻成為不斷挑釁以及後來入侵的藉口。

不過這種藉口並無多大意義,金人要向宋朝用兵是勢所必然的,如果沒有這個藉口,也可以另外製造一個,要製造藉口還不是很容易的事情?這時阿骨打已經逝世,以吳乞買為第二代皇帝的金政府早已制定了對宋用兵的國策,決心要使北宋皇朝成為遼朝之續。邊境糾紛,層出不窮,幾乎每天都會發生事端。有見識的人都看到一場新的戰爭已無法避免。

兩年前馬擴曾經把這種可能性向當局者提出來,要當局者預作綢繆之計,受到王黼、童貫的責備,說他是杞人之憂,說他沮壞兩朝的邦交,有妨國計。好大的帽子!如今這種可能性已經發展到這樣明顯的程度,即使他們這幫人,心裡也有點惴惴然起來。可是宣和君臣的政治原則是「不見棺材不哭娘」。金朝大軍入侵的警報正式到來的前一天,他們仍然不放棄金軍未必會來的幻想,警報正式來到以後,他們也還抱著金軍未必就會殺到東京來的幻想,及至東京失守後,他們(包括靖康君臣)也還抱著金軍未必就會滅人之國、俘殺君臣的最後幻想。

在日益緊張的局勢中,馬擴寫的條陳和建議真可以塞滿一口專櫃了。當局者表面敷衍一下,實際上還是相應不理。與其相信他令人厭煩的未雨綢繆之計,還不如相信自己的幻想,樂得再快活幾天。不過馬擴的地位變得重要了,即使是他們這一幫,也要把他留在東京以備諮議,以表示他們憂國之忱,日無虛夕。

以後河北軍政長官換了幾個人,河北宣撫使童貫一度失歡於官家,被勒令致仕,代之以好吃的譚稹。譚稹端整好一席人肉筵宴,張開歪嘴,準備把整個河北路都吞下肚裡,可是郭藥師的常勝軍是一塊硌牙的石頭,一口咬下去,就崩掉兩顆門牙。譚稹吃不成酒席,只好回老家,仍舊讓童貫來當宣撫使。燕山路安撫使好像走馬燈似的從詹度換到王安中,從王安中換到蔡靖。人換了,政策還是不變,這叫作「換湯不換藥」。北宋朝廷在河北邊防問題上的一貼萬應靈藥是倚郭藥師為長城。常勝軍的軍額逐漸擴大到四萬人。北宋政府把全部賭注都押在郭藥師這張王牌上,一個具體而略微的北宋版的安祿山確在形成了。

河東的防務也是吃緊的,粘罕的大軍一直駐在雲州、蔚州、應州一線,虎視眈眈。通過馬擴和趙傑的活動,董龐兒和其他多支義軍受撫,董龐兒本人還被改姓名為趙詡,但是義軍的作用沒有被北宋朝廷重視,這些軍隊散處在河東、河北前線,受到惡劣的待遇。義軍保持自己的活動,也不太願意為宋朝所用。

邊防線上充滿著愁雲悲霧,戰爭隨時都可能爆發。這種岌岌可危的形勢也反映到東京人的日常生活中來。從張覺事件以後,投在東京人心頭的那片陰影越來越濃厚,揩拭不掉了。人們似乎都在等待末日的來臨。

但是這場大禍真正來到的日子,要比馬擴預料的晚一些。金朝貴族的內部調整,一再推遲了出兵的時間。從宣和五年秋冬到宣和七年冬季金軍出動之期,這中間整整隔開兩年的時間。如果北宋政府真有決心做好準備工作,來應付這一場意料之中的侵略戰爭,它仍有充分的時間。可是它什麼都沒有做。

這兩年寶貴的時間就在北宋政府的幻想、坐待中白白地浪費了。

漢民族是個偉大的民族,它和生活在我國境內的許多民族一樣有光輝的歷史和燦爛的文化。在某些歷史時期中,譬如西漢中期、東漢初期,特別在唐朝前期,它是踔厲風發、充滿信心的。在對待少數民族問題上,它表現得氣魄宏大,善於與它們推心相處,吸收、融混其精華,使之在統一國家的領導下,共同對全世界的文明做出重大的貢獻。

可是在宋朝,這個民族看來有些黯然失色,特別當它危亡之際,更顯得奄奄無力,無所作為。當然這和當時統治者的領導有著密切的關係。不僅宣和君臣,就整個宋朝統治來看,在對待少數民族關係上是消極的、疲軟的。伐遼戰爭的失敗,金軍的南侵,長期的南北分裂,投降派的活躍,一些地方政權游離於統一的朝廷以外,這些都是它的必然後果。而首當其衝的宣和君臣當然要負更大的責任。

要正確、全面地評價某些歷史階段的民族關係,不能排斥統治者的作用,無論從積極的一面或消極的一面、進步的一面或落後的一面來看,都是如此。

當然,人民是歷史的主人翁,是歷史的創造者。像任何時期一樣,北宋人民勤勞、勇敢、智慧,他們創造出豐富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特別在科技發明方面更有了突出於前朝的偉大成就,而面對著當時敵對的少數民族統治者的侵略,他們同樣發揚了敢於反抗異族壓迫的優秀傳統,表現出無比的勇敢、剛毅和堅韌,與統治者的表現截然不同。

傳說中漢朝的一個神仙,以縮地術著名。

即摺扇。有人考證始於金章宗時,其實北宋時已由高麗傳入中國。

北宋朝廷滅亡後,原太宰張邦昌在金人卵翼下建立偽楚政權。

建炎、紹興都是宋高宗趙構的年號,建炎投降派以黃潛善、汪伯彥為首,紹興投降派以秦檜為首。

五代時建立於山西省的地方政權,它受到契丹貴族的支援。

五代時建立於四川的地方政權,當時擁兩川、陝、甘邊區之地。

五代時建立於長江中下游的地方政權。

奧屋,置放船隻的船塢。

北宋政府所轄的地方部隊。

指郭藥師。郭藥師後來被封為燕山郡王,擅燕山一路的兵權、財權、政權,絕似安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