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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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日下午,當遼、宋兩軍還在白溝河前線劇戰之際,也正是馬擴和遼方談判使節王介儒一行人自北往南疾馳而來之時。

燕京之行,馬擴發揮了最高效能來執行任務,這就是說,他已經做了他能夠做的一切,但並不等於他已經完成了他要求完成的全部任務。幾年來的外交生涯,把他的思想鍛鍊得複雜、敏銳而縝密化了。經驗告訴他,凡是一切軍國大計,要涉及許多人的利害關係,總是變幻莫測、難以捉摸的。沒有到手的勝利絕不能算是勝利,勝利在望並不等於勝利在握。眼前最大的障礙是蕭皇后雖然決定降附,據他判斷,也確具誠意,並經御前會議決定,但並未徵得前線將領的同意。他們手握重兵,未必就這樣容易就範。他們可能還有異議,可能要提出非常苛刻的條件來儲存自己的實力。一場艱苦的談判還在後面。遼軍方甚至還有可能採取激烈的措施殺害雙方談判使節來破壞和議。各式各樣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馬擴把它們都估計到了。他一路上不斷和趙傑商量,並且提高警惕,加強保衛措施,以防不測之變。

只有一種可能性被他忽略了,他沒有想到耶律大石和蕭幹在接到皇后促降的手書以後,竟會發動一場出人意料的掩擊戰。

他們在離新城不到二十里地的一個店鋪打尖休息時,發現了不平常的氣氛。他們看見居民們和店主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這不像是對他們這一行人表示歡迎之意,而是表示驚訝,像他們在去途中曾經碰到過的那樣。這裡面可能有些文章了。他派隨從們去打聽,居民們也是各說各的,莫衷一是,沒有哪個可以做出權威性的答覆。綜合起來,似乎有這麼一個印象:前線兩軍正在發生開戰以來沒有發生過的劇戰。居民們也是從種種不尋常的跡象中推測出來的,當時他們也還沒有得到確報。

一句道聽途說的話,把馬擴嚇了一跳,使他猛然省悟到這可能是真實的訊息。其實戰爭的可能性始終存在,當馬擴向童貫告別時曾再三提醒童貫要預防對方的突然襲擊。他自己就帶著這種警惕性首途出發來到遼境的。事後檢查,他之所以會改變原來的想法,放鬆提防,主要原因是由於他經過遼軍陣地時,看見耶律大石虛張聲勢、故作疑陣的佈置,斷定他決不會發動一場戰爭。他對這個判斷如此執著,絲毫沒有想到可能是錯誤的,或者可能發生變化。他為自己的神經過敏,因而受到耶律大石的愚弄,感到萬分惱火。

現在想來,問題是那麼清楚,當蕭皇后的一道令旨到達前線時,耶律大石等如果不願投降(這個,根據他從李處溫父子那裡得來的情報也是毫無疑問的),他們又何必在使節們身上玩弄陰謀詭計?只消直截了當地發動一陣戰爭就從事實上破壞了和議,最清楚不過地表明他們的態度了。要戰爭,他們可以挑選的時機,也莫過於今天。狗急跳牆,人急跳梁,他們不會再有什麼顧慮。這一切都是那麼自然地符合推理,馬擴只怪自己沒有進一步深思熟慮罷了。

果然事情很快就得到證實,並且從最壞的一面來證實。傍晚時分,他們到達新城行館休息,這裡有更好的群眾基礎,居民們紛紛把我軍戰敗的訊息告訴他們。接著又看見有六七起遼軍的告捷使者連續不斷地向燕京方向星馳而去。他們趾高氣揚地齎著報捷的奏疏和大捆從戰場上繳獲得到的軍旗。軍旗上的番號、統將姓名都是馬擴十分熟悉的。其中有的屬於西路軍,有的屬於東路軍,說明遼軍在東西兩路都已獲得非同小可的勝利。其中最觸目驚心的是那面白底黑字、鑲著紅緞邊、垂著淡黃流蘇的楊可世的認旗,從旗面上的褶皺和血汙斑斑可以看出東路軍受到打擊的慘重。這個無可懷疑的結論好像一柄短刀猛然扎進馬擴的胸膛。

前線確實發生大規模的戰鬥,勝利屬於遼方,大局已發生急遽的變化,不但和議的前途十分渺茫,就是他們一行人能否安全回去都很難逆料了。面對著這個急遽的變化,馬擴儘量抑制住悲憤的心情,免得在遼使王介儒等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弱點。他冷靜地考慮了半晌,然後得出結論:他認為個人安危得失可以置之度外,但是這次出使,千辛萬苦得來的成果,以及他們多方面蒐集到的遼方虛實的內情,都必須儘快地讓宣撫司和統帥部知道,以便他們在一次挫敗以後,仍能根據總的形勢,做出正確的對策,而不致喪氣墮志,一蹶不振。

半夜以後,他把趙傑、沙真兩個悄悄找來。

「俺等離國,不過旬日,不想大局已隳壞至此。」馬擴下的結論,不難找到證據。就在此刻深夜之中,他們還聽到遼使報捷的馬蹄聲。這種急如星火的賓士,還有他們看見過的那些遼使的得意揚揚的神色,還有的遼使打聽出他們的身份,故意把俘獲的軍旗展示出來向他們誇耀戰績,這一切都給他們構成一個深刻的印象。馬擴首先徵求他倆的意見,問道,「大哥,兄弟,且看今日之事,俺等應怎樣處置才好?」

「遼的內情,俺等知道得最清楚,」趙傑先分析了總的形勢道,「它內外交困、分崩離析之勢已成。今日縱為狼奔豕突之計,出此一戰,也改變不了垂亡的局面。宣贊休得折了銳氣。再則耶律大石詭計多端,這接二連三派去的報捷使安知非詐,前線勝負,究屬如何,尚待查明。」

「我軍旗號,俺所深知,非耶律大石所能偽造。前線失利,恐已屬實,這個不用再加推敲了。」

「既然如此,耶律大石必不肯放宣贊南迴。」趙傑就勢提出一個石破天驚的建議道,「宣贊何不就隨俺兄弟進山去,共舉義兵,以擾遼軍之後?」

「這個俺也想過了,」馬擴考慮了半天,點點頭道,「只是如今尚非其時。俺受命出使,不對童貫,也須對朝廷有個交代。耶律大石不放俺,俺自有對付之策。當務之急,俺只怕被他扣住了,宣撫司、統帥部不明底細,一挫之餘,遽萌退兵之想,這才真是不可收拾了。」於是馬擴提出自己的想法,要求他兩位在自己被扣押以前,立刻潛回本軍陣地,把一切情況轉告种師道。

趙傑有著非常複雜的想法,但他還是答應了馬擴的要求,並且思慮周密地想到一些問題:「既是宣贊重視前線,俺等聽命回去。只是俺兄弟兩個都未見過老種經略相公,貿然前去,他豈不疑心是耶律大石派去的細作?須得帶著宣贊的手書或信物前去,才能見信於他。」

「大哥想得周到。只是大戰剛過,前線的盤查,一定更加嚴密,俺的手書倘被查出了,於大局更為不利。俺看兩位兄弟潛回本軍後,不如到小種經略相公軍中去找俺爹,讓他帶去見種帥方妥。」

「俺等又不識令尊,在軍備緊張之際,令尊也未必就肯輕信俺兩個。」

「有了,」馬擴點點頭,從自己行囊裡取出一雙麻鞋說,「大哥且把這雙新鞋換上。見到俺爹時,就說這雙鞋是東京帶來的,俺爹見到它的式樣和針腳,就知道它是俺家之物,不會錯疑了。萬一在途中丟了鞋,二位照俺的話說:‘父子倆一樣的腳碼,一雙鞋做了,兩個都可穿得。’俺爹聽了這話,也就知二位與俺關係非比尋常,一定傾心延接、言無不盡了。」

趙傑換過鞋,問道:「俺等這就動身,宣贊還有什麼吩咐?」

「大哥兄弟此去,如能回到南邊,小弟自是放心。」馬擴看看趙傑似乎還有什麼要說的,他先把自己的意思說出來了,「如果一戰以後,遼軍盤查得更加嚴緊,大哥作速帶了兄弟進山去參加義軍,留得有為之身,以匡大計。休得在前線耽誤了性命,叫小弟懸念不盡。」

「三哥容稟,小弟還有肺腑之言相告。」

馬擴終於得到了他盼望已久的這一聲稱呼,眼睛裡頓時有一股熱乎乎的感覺。這是他們結識以來,趙傑第一次對他改變稱呼。這個改變標誌著從今以後,不論在什麼處境中,不論他們在一起或分散兩地,他們的命運已經緊緊聯絡起來、不可分割了。從「宣贊」到「三哥」,經歷了多麼不平凡的一段心路歷程。接著馬擴又聽到趙傑更加坦率地告白道:「小弟本是張大哥張關羽屬下的義軍,此番攜帶家眷南來,也是奉了張大哥的將令,為的是要與南中豪傑結識,以便裡外呼應,共逐韃虜。此行如不得南歸,自當與沙兄弟一齊進山去。這個,三哥儘管放心!」

「大哥行止,非比尋常,俺心裡早有掂掇,果真如此。」馬擴十分高興地說,「大哥既奉張大哥將令南來,將來再回去,萬一見不到小弟,可與劉參謀的兒子子羽見見面,就說是小弟介紹與他的。此人有血性、有膽量,端的可與共謀大事。」

「小弟牢記在心。」

「再有沙兄弟年紀還輕,這見世面、經風雨之事,雖要自己閱歷,也靠有人攜帶,大哥多照顧著他。」

「這個俺自領會得,」趙傑挽著沙真的胳膊說,「在去燕京途中,沙兄弟已與張大哥見過面了,他的心可熱啦!」

「俺跟定大哥,」沙真紅著臉,「大哥到哪裡,俺也跟到哪裡,還怕大哥把兄弟撇了不成?只是三哥將來也要和咱們在一起才好。」

沙真說出了趙傑心裡的話。

北方義軍既反對契丹貴族的壓迫,同時也反對漢族地主大姓的剝削。這雙重反抗的意義,在趙傑心中至少是不含糊的,因此他只把宋朝的軍隊看成反遼事業的同路人,他們只能在一半的事業中合作。但對於已經產生了兄弟般感情的馬擴理應提出更高的要求,雖然他了解在目前的情況中,馬擴還不能完全接受他的建議,剛才他不是說過,如今尚非其時嗎?

「沙兄弟說得好。」他再一次試探道,「不但對胡虜,俺等要與他們拼命。如今君昏臣庸,權奸當道,百姓遭殃,這光景遼、宋如出一轍。三哥身在南朝,對南邊的情事見聞更切。小弟說掃除胡塵之後,必得把這些貪官汙吏連根拔去,這才能真正解除老百姓倒懸之苦。俺等起義兵的最終鵠的就是為此。等到老百姓起來與官府為敵時,三哥可要站到老百姓一邊來啊。」

趙傑的話像一道電光照亮了馬擴的胸膛,這權奸當道的話使他想起在東京時與劉錡、李師師的那番談話,但是「連根拔去」這個概念,卻是他從未有過的,它也像電光那樣在他心頭一瞥就閃過了。

「大哥所見甚遠,小弟銘記在心。」馬擴鄭重地然而是沒有經過深思地回答了他,然後緊緊拉起他們的手,似乎要把自己的激情、信賴以及與他們戀戀不捨的感情,通過這雙手完全傳達到他們身上去。過了半晌,才放開手說:「此刻已過二更,兄弟們就去脫換衣服,帶些盤纏,這雙舊鞋也帶走。兄弟們要走也是時候了。只是大門外有人站崗巡哨,怎的悄悄出去,不致打草驚蛇?」

「這個容易。」沙真胸有成竹地說,「俺們翻過後牆出去就是了。俺早去看過,那一溜都是荒地,沒人守衛。」

「半夜三更在驛道上行走,也要防牛欄軍嚕囌盤問。」

「這個俺自會對付。」

「好!」馬擴這才下決心把他們放走,「二位兄弟走吧!俺們後會有期。兄弟保重!」

「三哥保重!」

馬擴一直聽到他們翻出後牆時,才去睡覺。正因為彼此都不知道今後有沒有再度會面的可能,這「後會有期」四個字對他們變得特別沉重。

2

第二天,馬擴、王介儒一行人剛起床,就被耶律大石從前線派來的軍隊嚴密地「保護」起來。他們被「保護」得這樣周到,以致在三天之內,沒有一個人能夠出大門一步。

直到廿九日傍晚,忽然聽到一陣契丹話的喧呼聲。接著就有人用漢語大聲地傳呼:「大石統領專程前來拜謁馬宣贊。」

傳呼聲未絕,耶律大石不帶一個隨從,自己邁著蹩腳的大步走進來了。

耶律大石只有中等身材,算不得是個很高大的人,但他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很結實,沒有因為一戰得利而虛胖起來。歷史上有的是那種由於某一方面的暫時成就就裝模作樣,把自己變得像只氣球似的胖鼓鼓、輕飄飄的人物,因而他們就終於不得不成為曇花一現的英雄。他們的成功被他們的虛驕抵消了。他們有限的容積盛不下逾量的成功,就要從身體中溢位來。

耶律大石當然是高自位置的。這種高自位置不是產生於被勝利衝昏了的頭腦,而是產生於他生活實踐中的優越感。這是一切高亢英鷙的人物的共同賦性,但他又有著自己的明顯特性。他非常坦率,簡直坦率到令人吃驚的地步。他用著好像對一個朋友、同僚甚至是他親密的幕僚那樣坦率的態度來對待馬擴。這一方面因為他非常欣賞馬擴在燕京所做的一切事情,他認為馬擴是個能夠大大加害於他的朝廷甚至他個人的人物。他不重視馬擴之加害,因為這種加害,已經被自己先發制人的勝利打破了,他所看重的只是馬擴之能夠大大加害於他。因為能夠加害於耶律大石的人,也必然是一個非常的人物。另一方面又因為他有著這樣堅強的自信,相信自己已經做過的和正待要去做的一切事情,對於具有像馬擴這樣一級水平(他能夠做出他在燕京所做的那些事情)的對手,一定能夠理解他、欣賞他。他深信自己的事業,從自己一面的立場來看,都是必要的而且又是必能成功的,他不怕在馬擴面前洩密,反而告訴了他許多機密話,希望得到他的同情和支援。

一個真正卓越的人物,對於他心目中看得起的談話物件是坦率的,不願對他保密。雖然在馬擴入境之初,他曾經命令要嚴格地保守軍事秘密,現在面對著馬擴本人,他卻肆無忌憚地把自己的許多想法都談出來了。這種從戰略意義上來說的蔑視保密,與其說出自他的坦率,毋寧說出自他的自信,他不相信在馬擴面前洩了密,就會給他帶來多少不利之處。

現在他老老實實地告訴馬擴:根據他和蕭幹在戰前的安排,準備在宋使馬擴和王介儒一行人抵達前線時,立刻把他們全部殺死,徹底破壞和議,以加強破釜沉舟地擊敗宋軍的決心。他說幸而在他們到達以前,戰爭已經勝利結束,現在沒有必要再殺害他們了。他似乎用諮詢的眼光,徵求馬擴對於下面一個可能出乎他的意料的決定有什麼意見。

他的見解是,他現在已經說服蕭幹,改變原議,要求馬擴陪同王介儒到宣撫司去談判遼、宋合作,共同防禦女真的問題。他們已經利用這三天的時間到燕京去換了國書回來。

「馬某受命前來招撫貴朝君臣,」馬擴簡單地回答道,「其他之議,未敢與聞。」

「好個招撫貴朝君臣,」耶律大石豎起拇指稱讚道,「馬宣贊隻身直入虎穴,把李門下父子玩於股掌之間,熒惑聖聽,迫成和約,膽大包天,堪稱一時豪傑。倘非俺一力主張出擊,大遼的宗社就不可聞問了。如果認真要算起這筆賬來,俺前線的將士可真要對不起宣贊了。只是如今事過境遷,這段前話,不必再提了。」

耶律大石輕輕一筆繳銷了馬擴的招撫之議,接著就從現實出發,繼續闡述他的和議計劃。

「想我兩朝,兵禍不解,正好讓金人坐收漁翁之利,其愚莫及。何如雙方幡然變計,重締舊好,聯防以御金寇,使女真稍戢野心,才可保得幾十年的太平,否則唯有同歸於糜爛之一途。貴朝未必信我敦好之誠,但俺之此議,確是為了兩朝之好。這等大事,貴在當機立斷。不識貴朝君臣,有此卓識,力促其成否?」

說到「貴朝君臣」時,他的語氣中充滿了輕蔑感,然後略為停頓一下,接下去說:「貴朝朝議囂然,議論橫生,徒託空言,無裨實際。這個俺所深知,豈可與言天下之大計?只有宣贊,出入行間,又曾僕僕於遼、金道上,洞悉三朝虛實,俺心中早就挑中了宣贊,要在宣贊面前傾談為快。宣贊且道此議行得通否?」

聯遼防金之議,在蕭皇后與馬擴的談話中,曾略露端倪,從馬擴個人的見解看來,也認為很有價值。但是馬擴可以贊同的是以宋朝為主的聯合抗金戰線,現在一戰以後,遼的地位已反客為主,這種近於城下之盟的協議,無論如何是馬擴所不能考慮的。

「林牙此議,」他還是嚴正地回答道,「馬某剛才已經說過,不願與聞。」

這一次馬擴說的是「不願與聞」,而不是「不敢與聞」,說明他採取的是更加堅決的否定態度,而不是比較謙遜的保留態度。這使得耶律大石非常不滿意,非常失望。他原來希望此議能得到馬擴個人的贊同。於是他竭力從馬擴的表情中尋找他所要採取這種否定態度的原因。

「俺猜中了,想是宣贊因貴朝一敗以後,恥與我朝議和。可是宣贊豈不想到,如果貴軍一戰得勝,俺還能與宣贊安坐於此商議共同御金的大事嗎?」耶律大石的思想太迅速了,他的第一個理由還沒有被馬擴接受,馬上又說出第二層理由道,「再不然,想是宣贊因職責所限,未便就此與俺深談,這個俺也不能勉強。只是金人狼虎之心,貪得無厭,貴朝日後終將吃它的虧。」

耶律大石雖然不勉強馬擴表態,但仍相信馬擴在內心中是支援他這項建議的。他坦率地表示了這種看法道:「俺深信閣下有此卓識。王中秘把國書帶去給童宣撫時,閣下要以兩朝的利益為重,據理力爭,促其成功,休辜負了俺的這番期待之意。現在不談這個了。」

接著他又回過頭來談論馬擴的燕京之行,這是使他深感興趣的談話題材。

「宣贊在燕京的行止,俺都知道,」他帶著洞察一切的精明的微笑說,「聽說閣下在京與李處溫那廝廝混得熟,還派人混入宮禁,勾結李奭,真是大膽荒誕之至。卻不知道天下事不繫於此等鼠輩之手,」說著他搖得腰間的佩劍鏗鏘作響,「而繫於這個。宣贊豈非枉費心機!」

「足下佩著一柄寶劍,就以為天下事可以隨心所欲,卻不想天下佩寶劍的人多著呢!」馬擴笑笑說,「別的姑且不說,即如王中秘攜來的國書,是國妃再三與俺言定了,折釵為誓,又經國王鈐上印璽,何等鄭重!足下憑著一柄寶劍,把它換來換去,視同兒戲。國王、國妃,如有別議,難道足下也用寶劍來迫使他們就範嗎?」

「苟有利於國家,又何所不可為?豈不聞‘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俺身為大將,負著社稷重任,一心為國,卻不拘泥這等小節。如今國勢蜩螗,狐鼠橫行,內外兩副重擔,都落在俺與四軍身上。朝廷內見異思遷、賣主求榮的齷齪小人,大有人在。一等前線穩定,俺就當提兵入京,盡除此輩,以安宗社。此事俺已預作佈置,他們如想南奔,真是自投羅網,如想北投金虜,俺也早有提防之招。閣下得便,寄語李門下,勸他休再生此妄想了。」

「北投金人,倒是小事,」馬擴又一次微笑道,「只怕他們就此把完顏阿骨打請進居庸關來,足下防不勝防,到了那時可大費手腳了。」

「金虜真要進來,俺前拒虎,後拒狼,即使陷入兩面作戰,也無所畏懼。」

「林牙說得好輕鬆,前後受敵,乃是兵家大忌。只如林牙剛才說的‘前線穩定’四字,真要做到,也是談何容易?據俺所聞,貴朝境內,義軍四起,禍患之來,近在心膂,後方先自不穩定了,自顧不暇,怎談得到‘前線穩定’?」

「宣贊說前線穩定,談何容易,只是猜測之詞,」耶律大石點頭道,「俺說容易做到,卻有根據。宣贊只聽到三日前道路上傳聞的訊息,卻不知道這兩天我軍又續有進展。」

一談到前線,耶律大石好像一匹久經戰陣的戰馬聽到鼓角聲時那樣興奮起來。對於一個戰略家來說,還有什麼比得上他在一場勝利的戰役後,當著一員敵方將領的面,謙遜而又痛快地分析這一戰役成敗利鈍的因素更加感興趣的事情?這時耶律大石把馬擴當作這樣一個可喜的談話物件,似乎馬擴是被邀請來分享這種樂趣的一位貴賓。他詳細地談到二十六日那天,他怎樣煞費苦心地把楊可世的精銳部隊牽制在界河兩岸,甚至楊可世的渡河作戰,也在他預料中,把楊可世本人放過河,他才可能放手發動南岸的攻擊。他承認楊可世的猛攻,幾次動搖了他的陣腳,有好幾次他幾乎要改變原定計劃把包抄兩邊的大部隊撤下來解正面之圍。如果這樣,就中了楊可世之計,使大局改觀了。他說楊可世最後一次猛攻時,他一度認為自己已被戰敗,準備一死殉國。當時他藏在陣後,與楊可世只有一箭之距,幸虧將士們力戰,持之以堅,才能頂住楊可世的攻擊,轉危為安。說話時,他對西軍作了恰如其分的評價,說宋、遼對峙一百多年來從未有過這樣的激戰,楊可世也當得起是當代的名將了。

然後他又得意地說道,繼二十六日一戰以後,二十七、二十八兩天,他都曾發動試探性的進攻,今天凌晨,又進行一次強烈的進攻,壓迫宋軍後退數里至十數里的陣地不等。他譏笑環慶軍當不得他親自一擊,就紛紛後撤。他是等到這個勝利的戰役結束後,才從東線趕到這裡來的,征塵僕僕的戰袍還來不及更換。但他對這個局勢還不能完全滿意,他認為截至此刻,還不能說前線已經完全穩定了。這時他用著一個統帥和他的行軍參謀共同研究作戰方略時那副全神貫注的神情,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出目前兩軍陣地的大致輪廓,一面隨時補上很快就幹了的茶水,一面分析道:「目前犬牙相錯,都在平坦沮洳的地面上構築臨時陣地,雙方都無險可憑。這個地勢對進攻的一面有利。」

「這是無可辯駁的軍事常識,如果情況真是這樣,我軍確屬危殆萬分。」馬擴不禁在心裡暗暗著急。

「我軍一再獲利,攻勢旺盛,」耶律大石完全沒有顧及馬擴心裡想的什麼,「相形之下,貴軍就顯得士氣萎靡,抵禦不力。只如今日之戰,東線的楊惟中、西線的辛興宗都是不戰而潰,放棄了陣地。倘非王稟等力戰,俺早已揮兵直趨雄州城下了。形勢如此有利,俺決於三數日內,再發動一次猛攻,必得把貴軍逼退到雄州、霸州一線,閉關自守,無出擊之力。那時才談得上前線穩定,對今後的軍政局面,才能操縱自如。」

耶律大石暢快地談論著,不怕把自己計劃中的一次攻擊告訴馬擴,只因他對自己要想爭取的目標已有充分的把握。只有當他說到「操縱自如」時,才意識到馬擴是敵方人員,於是帶著一點歉意說:「俺說的都是實實在在的話,宣贊要處在俺的地位上,一定也是如此做的,宣贊休得介意。宣贊回去後,不妨把這話傳與种師道知道,叫他預作準備,嚴陣以待,與俺一決雌雄。休怪俺乘他之不備,又發動了一場襲擊。」

耶律大石說得十分坦率,並無誇耀自己、凌侮對方之意,但在他的坦率之中,仍然充滿了自信,這使得馬擴聽了,非常刺耳。

「林牙一面力主雙方議和交好,」他反駁道,「一面又一再主張發動襲擊,豈非言行不一,自相矛盾?老實說,俺馬某就信不過你的建議,又怎能使宣撫和經略相信你家議和的誠意?」

「兩朝既以兵戎相見,還有什麼仁義禮讓之可言?」耶律大石振振有詞地回答道,「戰戎之事,總是以勢相凌,以力屈人。俺剛才不是說過,今日我軍乘勝前進,窮追猛打,才能稍戢童宣撫乘時謀利,定要滅亡我朝的野心。唯有他們一夥人的野心稍戢,才談得上兩朝聯防共御金寇之計。否則唯有使我泥首乞降而已,還有什麼聯防不聯防?俺說的都是老實話,宣贊莫怪。」

「以勢相凌,以力屈人,這也是談何容易的!林牙老於軍事,豈不知小小進退,乃是兵家常事?」馬擴猛然刺他一下道,「當初達魯古城下之戰,貴朝出師之盛,為近年所未有。林牙身在行間,單騎突陣,猛搏粘罕,意氣何等軒昂?結果如何,林牙自己可知道得最清楚了。」

達魯古之役是遼、金間的一場主力決戰。當時遼集合了七萬步兵、二萬騎兵,準備一舉消滅女真。激戰的結果,卻是遼軍受到全殲,只剩得少數殘兵敗將回去,從此傷了元氣,一蹶不振,再也不能與金軍抗衡。兩軍酣戰方殷之際,遼的兩員騎將,甩脫大軍,突然衝到金軍的核心陣地,直撲大將粘罕。粘罕狼狽逃走,遼將乘勢急追,馬尾馬頭相銜接,只差得尋丈之間。這時金主完顏阿骨打從斜刺裡馳上,用力一箭,射透了一員遼將的胸甲,墮死馬下,完顏阿骨打的親將也一齊擁上。另一員遼將看看勢不得逞,乘金軍尚未合圍之前,揮戈大呼,馳突回去了,這員遼將就是耶律大石。這件事是馬擴使金時,二太子斡離不親口告訴他的。現在馬擴用來當作當面奚落的資料,有意揭他的瘡疤,這當然是一種火藥味十足的挑釁行為。

「俺就是要揭你的瘡疤,就是要刺痛你,惹得你發作,」馬擴心裡痛快地想道,「看你又待把俺怎樣?」

當馬擴在瑤光殿和蕭皇后談判時,他一直是心平氣和的,因為即使蕭皇后是個十分能幹的談判對手,預先佈置了不少埋伏,她畢竟已經繳械投降了,對他已不再存在威脅與壓迫的問題。現在他落在耶律大石手裡。耶律大石先是不由分說地把他這個堂堂的談判使節禁閉了三天,然後又以一個坦率和謙遜的戰勝者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好像接待一個朋友那樣地接待了他,說了多少在尖銳之中仍不失為真實的話,他受到了事前沒有能夠預料到的接待。但馬擴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而他們今天談到的問題也都是些可以引起他靈敏反應的問題。他早已感到耶律大石的坦率是一種勝利者的坦率,他的謙遜是一種對戰敗者故作高姿態的謙遜。無論坦率或者謙遜,都把馬擴放在一個屈辱的地位上,兩者都叫馬擴受不了。何況他還意識到他的生命仍然掌握在耶律大石手裡,只要一言相戾,觸怒了耶律大石,就可能為自己帶來殺身之禍。這就更加激起他的反感。馬擴是這樣的一種人,他越是不能夠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就越要採取剛強果毅的行動來擺脫那隻控制住他命運的手。他的反作用力的大小,決定於他受到的作用力的輕重。

他的這句尖刻話,果然達到了挑釁的目的。有一剎那,耶律大石的臉上出現了非常陰沉的表情。在這種表情後面沒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他可以殺死一個親人,可以燒掉幾處村落,可以毀滅許多州縣,可以殘破一個國家。可是他控制住自己了,他對馬擴審視半晌,似乎要對他的勇氣、膽識和反抗力進行一次再估價,然後下出結論道:「馬宣贊,你忒大膽了,不愧是個硬漢子,俺今天算是結識了你。」

結束了軍事、外交方面的談話,然後耶律大石從主人的地位上殷勤問起馬擴——這個由於他的命令而被扣留的國賓的生活起居來。他說了些招待不周的客氣話,接著就叫從人獻上四尾還掀著尾巴跳動的鮮魚。

「俺特地從前線帶來這四尾鮒魚,這是這裡拒馬河的名產,等閒時吃不到它。」耶律大石說。在這方面他也是個專家,他殷勤地相勸道:「這鮒魚做清湯,最是好吃,用油炸了燴,也算名菜。行館裡有的是好廚子,宣贊叫他們烹製了,倒要好好地品味它一番,休辜負了俺特地從前線帶來專程相饋的美意。」

「如此就多謝林牙了。林牙今天何不就在這裡吃了鮒魚再走?」

「鮒魚雖是名產,俺在這裡待得長久了,倒常有機會吃到。」耶律大石婉辭了馬擴的邀請,然後坦率誠懇,甚至表現出很大的熱情說,「馬宣贊你看,俺一來就和你談得莫逆,連王中秘那裡也忘了去。如今定了與貴朝議和聯防之計,豈可不與他談個明白?這頓晚飯,俺就去擾他,不怕他不拿出好的治與俺吃。晚上還少不得有些機密話與他相談,不再打擾宣贊了。宣贊連日辛苦,今晚上早點休息。明天清早俺就打發鐵騎護送你們一行人過前線去,俺與宣贊後會有期了。」

他們相將攜手走出戶外。耶律大石對馬擴還是戀戀不捨,似乎要等待馬擴最後說句話,在他們不尋常的友誼上打上一個認可的烙印,才捨得把他放走。

「俺在會寧府時,」馬擴滿足了他,一半出於外交辭令,一半也出於真誠,「就聞得二太子斡離不說起林牙的文武才略。今日在新城行館中,不意與林牙邂逅相逢,備聆倜儻之論,不勝欽慕。只怕異日再次相見,不免要在戰場上與林牙周旋較量一番了。那時林牙休得見怪。」

「好個朝定!」耶律大石哈哈大笑起來,不禁順口溜出一個契丹詞兒,連忙改正道,「好個知心朋友,直是如此有禮。俺也聞得‘也立麻力’的大名,倒要領教領教宣贊的手段。只是疆場相見時,宣贊千萬手下留情,休忘了俺今日專程從前線趕來相贈鮒魚的一番情意。」

3

在遼軍鐵騎的護衛下,馬擴等一行人渡過白溝,回到他們十二天前出發北上的原地點。當初,南岸沿河之地還是宋軍的最前線,如今卻成為遼軍的後方了。馬擴對這一帶地區的景物本是最熟悉的,僅僅十二天的小別,這裡已經大大變了樣。原來軍戍嚴密崗哨環布的前沿陣地,現在已變成胡騎縱橫的場所,真可謂「景物猶是,人事全非」了。使馬擴最感到觸目驚心的,是許多他曾經在裡面工作過、吃飯休息過、住過的農舍,如今已成為一堆堆的瓦礫場,還有不少房舍和窩鋪被焚燒得焦頭爛額、肢體不全。有的像刺蝟一樣,在一小塊地方中,集中地受到不可勝計的箭矢。蒙上灰沙的箭翎已經變成灰色;箭鏃深深地陷入土牆、木窗中,誰也不肯花費一點氣力把它拔出來,再派一次用場。空地上拋棄著殘破的兵刃和無法修補的衣甲,有的還沾上了血汙。還沒有掩埋起來的戰馬的屍體被割裂得支離破碎,發出腐臭的氣味。在它周圍的稀少的青草都被壓平了,留下這些為國捐軀的馬匹和他們的主人垂死前掙扎的痕跡。

一場大戰已經過去幾天,戰爭的殘骸仍然被拋置在戰場上,沒有得到完全的清理。但是生氣勃勃的遼軍已經在戰爭的廢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根據地。在留下來的農舍和臨時搭起來的大營帳裡都住滿了人,滿地放著馬。他們利用飯後的空隙,有的在打磨兵器,有的在河灘飲馬、洗馬,也順便給自己洗個澡,臨時搓一把的衣服搭在樹枝上晾乾,自己就赤條條地躺在樹蔭下乘涼。他們看見馬擴等一行人經過,都不免要驚奇地交換幾句契丹話,議論一番,或者向護送的鐵騎打聽。鐵騎嚴厲地制止他們問話,他們就恣意嘲笑幾句。受到一再戰勝的鼓舞,他們幹起什麼來,都是輕鬆愉快、精神抖擻的,活潑、歡樂的神情洋溢在每個戰士的面上。三天來苦戰的疲勞都被興奮的期待抵消了,現在流露在每一張臉上的表情是:他們不僅可以做好一切手頭上正在做著的事情,還在枕戈待命,準備去完成更艱鉅的任務,勝利屬於他們是毫無疑問的。在馬擴經過的遼軍陣地上到處都出現這種戰勝後人騰馬驤、士氣旺盛的興旺氣象。

中午以後,馬擴一行人進入宋軍陣地。那裡是大將王稟的防區。馬擴認得他的部將,很容易就被放進去。他們告訴馬擴,王稟到統帥部找老種經略相公去了,統帥部就設在西南方向七八里地的張市。他們帶著鄙夷的神情說到宣撫司早於二十六日一戰失利後,就撤入雄州城裡。

許多戰士和裨將聽到他們交談時都圍攏來參加談話,他們樂於在這個沒有參加過戰鬥的馬擴面前詳細地講述戰事的經過,並且發表他們對戰局的感想。

「他奶奶的宣撫使,連敵人的影子還沒看見,就快馬加鞭地往回跑,這會子想已跑到東京城了。」

「那天打得可熱鬧啦,連在一旁觀戰的大樹也為俺驚出一身冷汗。馬宣贊沒趕上這場熱鬧,可真是一生恨事。」

「俺生平哪曾見過這樣激烈的戰鬥!楊統領的五百名親兵只剩得一百二十多名回來,聽說遼軍元帥的左右護衛也被楊統領殺得精光。俺這裡的王總管打得好,把敵人纏住不放。可恨劉太尉不肯發兵相助,叫咱孤軍奮鬥,吃了些虧。」

「劉家的也是聽了童宣撫的命令,袖手旁觀。損人還是害己,昨天一戰,他那裡吃的虧更大。」

「千怪萬怪,只怪童貫不好。大夥兒如果都隨了李都頭去斫營,早就把遼軍打垮,掌著得勝鼓回朝了,哪有今日之禍?」

「聽說童貫那廝,恬不知恥,二十六日那天打了敗仗後還上奏朝廷,謊報戰勝哩!」

有一個馬擴不認得的軍官趁機插上來吹噓他的英勇戰績。他照例是把戰爭中看見別人做的,或者他自己想做而不曾做到的一切都當作已成事實來講了,還加上許多無法證實或加以否定的細節描寫,而把戰敗的原因歸咎於宣撫司排程失當。他倒是識得馬宣贊的,要求馬宣贊記下他的名字,得便時在老種經略相公、小種經略相公面前提一提。

這個軍官前面一部分描繪沒有引起人們的共鳴,他們即使沒法否定他,也不相信憑他的為人在戰場上可能會有那樣的表現,同時也以他利用這種方式來表白自己的功勞為恥,他們不相信在他們愛戴的王總管麾下會有什麼功勞被抹殺的。

可是他們對他後面的結論「打敗了,宣撫司要負戰敗的一切責任」卻一致同意。

中外古今許多軍事宣傳家絞盡腦汁想出種種奇妙的措辭來掩蓋一場失敗的戰爭,其中的一個傑作,就是把後退叫作「轉進」。在童貫的幕僚中間也不乏善於搞這種文字遊戲的專家。他們在二十六日戰後的第一個奏報中就是以戰勝者自居的,只有到了事實真相無法掩蓋時,才把一切責任推到种師道頭上去。這種文字遊戲可能收效於遠離戰場的後方,可以欺騙朝廷、官家和大官兒們,卻不能欺騙身在前線計程車兵,士兵們對於前後左右的方位十分清楚,他們的統帥部和他們的陣地不是向前方而是向後方移動了,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戰敗,沒有比這個更加簡單清楚的事情了。而戰敗總是要怪身在前方的軍事最高當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究竟應該讓种師道還是讓童貫來負戰敗的責任,這在戰士們的心裡也是一清二楚的。

還有人要繼續發表對戰局的議論,馬擴沒有工夫再聽下去了。他把王介儒一行人眾暫時安頓一下,連同自己的隨從一起交給他熟悉的一員裨將負責保護,自己借匹坐騎,徑往張市去找种師道。

在騎馬疾馳中,馬擴大概地觀察了我軍的陣地。四天來的挫敗,使我軍各路部隊都後撤了二三十里不等,現在勉強保持著一條不規則的斜線的陣地。其中辛興宗指揮的西路軍退得最遠。二十六日之戰,辛興宗還是親臨前線,督戰甚力。二十七日以後,一敗不可收拾,目前基本上已退到靠近雄州城腳下立寨。在馬擴經過的東路軍防區中也出現參差不齊的陣地,一切都帶著臨時匆遽的痕跡。還有些匆忙中搭起來的營帳,緊靠在叢樹旁邊。這是違反軍事基本常識的。匆遽立寨時連這點常識也忽略了,這使馬擴很不滿意。

耶律大石曾經向馬擴分析過兩點:第一,雙方臨時構築的陣地,缺乏堅固的憑藉,工事也是草草的,這有利於進攻的一方,不利於防守的一方;第二,經過一再挫敗後,宋軍戰士士氣萎靡,無心戀戰。這兩點都由馬擴親自證實了。處在這樣脆薄的陣地中、處在這樣萎靡不振的狀態中的官兵們,要抵抗住遼軍的進攻,非要經過一番徹底的改造,大大轉變官兵們的處境和心理狀態不可。由此馬擴感覺到耶律大石揚言要在三數日內再發動一次大規模的進攻,確有事實根據,並非虛聲恫嚇。

馬擴曾經上過耶律大石的當,那是在他沒有進一步深思的情況下受到耶律大石疑兵的愚弄,以致忽略了他出兵掩擊的可能性。現在耶律大石又在揚言要大舉進攻了,馬擴十分警惕自己不要再次中他的圈套。他實地觀察了陣地,分析了形勢和戰士們的心理狀態後,感覺到這番耶律大石說的是真話,是老實話,他已經成竹在胸,發動一次進擊是不可避免的了。

十多天以來的急遽變化——從接受渺茫的任務開始,一變而為形勢十分有利,成功在望,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滿懷信心。可是成功的機會忽然從他手指縫裡漏出去了,滿有希望的局面一變而為徹底的失敗。這些急遽的變化,使得馬擴一向冷靜的頭腦也發起熱來。他痛苦地感覺到形勢的變化總是超過他的推想和判斷。形勢猶如一個在競走比賽中領先的對手,他一直以幾步之差,跑在自己前面,自己不管怎樣拼命,老是追不上去。由於對形勢認識不足,估計錯誤,已經使他做錯了一些事情。現在回到自己的陣地中來,面對著不利的情況,反而刺激他重新冷靜下來。現在他需要的是冷靜的分析、冷靜的考慮,由此得出正確的結論來。

他綜合了他在敵、我雙方之間活動所獲得的種種印象,概括出當務之急的幾條意見:

一、最基本的估計,局勢還是有利於我。遼政府支離破碎,內外交困。蕭皇后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被迫面議納降,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二、耶律大石發動掩擊,是出於萬不得已的孤注一擲的冒險行動。他雖然僥倖得勝,由於後備力量有限,不可能從根本上扭轉遼政府所處的危亡的局面。因此耶律大石必須利用暫時的優勢,再發動一次攻擊,以鞏固他的戰略地位,然後才能著手去解決內部問題。

三、統帥部堅持在城外構築陣地,沒有把全軍撤入雄州城內,這是正確的措施。它關係到我軍是進行反攻,還是乖乖地服輸。但是目前我軍士氣不振,必須就地及時大加整頓,一定要頂住遼軍的再一次猛攻,站穩了立足點,才能改變目前雙方的攻守地位。

四、簡陋的陣地也需改進,但目的是為了頂住遼軍的進攻,以便從防禦轉入反攻,並不是要在這裡與遼軍長期相持,因此也不值得花費過多的力量。

馬擴一面馳騎疾進,一面又進一步考慮了以上幾點意見。忽然聽到蹄聲嘚嘚,一群人轉過一個小山坡,信馬歸來。為首的一個就是王稟,种師道本人和楊可世、姚平仲等高階將領與一些參謀也跟在後面。他們的表情是深沉的,說明視察陣地後共同得到局勢嚴重的印象。但是他們意外地看到了馬擴,大家都興奮地驚呼起來。

「聞得賢侄到燕京去了,」种師道緊一緊手裡的韁繩,拍馬當先,關心地問,「今日怎得回來在這裡相見?」

「愚侄出使十餘日,在燕京時遇見耶律淳與蕭妃,昨日又與耶律大石在新城行館中相晤。今日歸來,正要向主帥稟明一切,兼對目前戰局略獻芹議,不想在這裡碰見主帥,好不湊巧!」

「巧遇,巧遇!」种師道帶著既想與馬擴談談,以傾積悶,又怕談到問題核心,觸動他煩惱的矛盾心理,說,「這裡不是談話之處,賢侄且隨俺回軍部去再說。」

但是馬擴已經等不及回到張市,在歸途中與种師道聯騎並轡時,就性急地向他彙報出使經過,並且直率地把他剛才考慮的幾點意見談出來了。种師道多少已有點重聽,在馬蹄聲中,聽話更加費力。但是馬擴發現使他心不在焉的不是重聽,而是他本人在數敗之後,自己也處在十分頹喪的心情中,對戰局前途已經失卻信心。

馬擴談出了自己的意見後,要求种師道明白答覆表態。

「賢侄所說各事,都是洞中機竅,為當前急務。」种師道黯然了半天,回答道,「就是俺本人千思萬想的也都是這些。無奈宣撫司逐日派人前來聒噪,督過於俺。」由於上了年紀,更兼在馬上顛了,他說話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一提到宣撫司,他就氣憤地說,「今日上午,劉參謀又來傳宣撫之命,要俺全軍撤入雄州,否則再有挫失,唯俺是問。俺怎當得起這個違令的罪名?撤兵又心所不甘,賢侄且看看俺怎生應付這個局面。」

「宣撫司做不出好事,這是理所當然,」馬擴吃驚道,「可是劉參謀久歷戎行,素有知兵之稱,怎不知敵前退兵,正犯兵家之大忌?想那耶律大石虎視眈眈,正要尋找我軍的罅隙。他昨天還在愚侄面前揚言要在三數日內大舉進犯。寄語主帥,善為提防,與他一決雌雄。我軍如輕於一動,他正好乘虛而入,縱兵追擊,那時大局真不堪問聞了。劉參謀怎會如此沒分曉?」接著,他緊一緊坐騎,使自己與种師道靠得更近些,情急地勸告道,「主帥一身系全軍之重,如今大家的眼睛全望著旌麾,倘使稍有移動,三軍必將隨之披靡。到了那時,國威墮地,金、遼兩邦交替侵入,朝廷的前途就不堪設想了。」說到這裡,他不禁嚴重地警告种師道,「將來青史秉筆,褒善貶過,童貫之流固在不齒之列,我公恐也不得辭其咎。」

馬擴的這句話說得十分鄭重,种師道聽了不禁大驚失色,他滿腹牢騷地為自己辯白道:「俺怕不省得這個!文人秉筆,是非難辨,史書上多少委曲,他們分解得明白?」接著他憤然說,「用兵之初,俺就與童貫言明在先,將來事有蹉跎,俺不任其咎,今日不幸而言中,難道也要俺來負責?」

馬擴意識到剛才那句話實在分量太重了,傷了种師道的自尊心,現在竭力把語氣緩和下來:「當務之急,是以全力禦敵,力挽狂瀾,轉敗為功。個人的責任又算得什麼?將來自有分辯處。」然後他揚鞭指著前面一帶樹林,問道,「在那面依林立寨的是誰的部隊?」

「楊統制楊惟中駐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