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金甌缺 徐興業 第2頁,共2頁

「建寨必擇高陽之地,以利攻守。現今楊統制的營寨東、西、北三面都逼著樹林,恐防敵人乘風火攻。更兼我軍晝夜眺望,被遮了耳目。這裡正居前線衝要之地,他一敗就要牽動全域性,何不命他遷換一下?」

馬擴的意見提得十分中肯。今天早晨,种師道在這裡已經來回經過兩次,匆促之間,對這個明顯的常識性的錯誤竟然沒有看出來,不禁十分歉疚。

「賢侄言之有理,」他轉回頭去,點頭稱是,「俺一時失於檢點,未及校正。回去後就叫楊惟中遷了營寨。」

「定不得耶律大石哪時哪刻又來掩擊。我軍行動端須神速,千萬不得稽誤。」

馬擴眼看著姚平仲帶了种師道的令箭馳往楊惟中那裡去命令他遷寨,才放下了心。然後他又問起:「愚侄在新城時,曾打發隨員趙傑等二員潛回本軍陣地,稟陳敵情,不知家父可曾與主帥談起此事?」

「俺早晨還與馬都監見過面,卻不曾談及此事。馬都監與端孺此時都在張市,賢侄頃刻見了面,就可問個清楚。」

「遼使王介儒一行人還留在前沿陣地,愚侄急於回去安頓他們,向童宣撫覆命,併力阻撤兵之議,等不得再與端叔和家父見面了。」他再一次叮嚀道,「撤兵一舉,事關大局,愚侄見到童貫後,當以生死力爭。前線之事,全仗鼎力頂住。愚侄言盡於此,全看主帥的努力了。」

「張市近在咫尺,」种師道揚鞭指道,「既是公事要緊,不暇一過,賢侄且自去吧。這裡之事,俺一定盡力而為之。」說著嘆口氣,「總之是能做到哪裡,就做到哪裡,俺也只好聽天由命了。」

這仍是一句令人不安的曖昧的話,但這時馬擴已無暇與种師道多說。他辭別了种師道與眾人,快馬加鞭,往回疾馳時,感覺到自己的肩膀上壓著千鈞重擔。

4

馬擴一刻不停留地馳進雄州,把王介儒一行人安頓好,自己徑到宣撫司去找童貫覆命。

宣撫司裡已亂成一團。

衙門的門禁形同虛設,過去的那種烜赫威勢如今已一掃而空。許多不相干和沒有腰牌的人或者出於好奇,或者是別有用心,都可以隨意出入,沒有人管——他們也許是宣撫司裡某一個官兒的親戚的親戚、朋友的朋友,門崗也懶得問一問。

許多房間用交叉的封條封閉起來了。但是封條之所以能夠起封條的作用,其權威性全在於印在它上面的一方長方的關防。這種硃紅的九疊篆字,向來不可一世,現在隨著宣撫使本人的威風掃地,它也起不了「關」和「防」的作用,封條更成為一張廢紙。人們熟視無睹地開啟貼著封條的門,有的還乾脆把它撕去,自由進出,毫無忌憚。

草草地用草蓆包起來,用木箱裝起來,用麻繩紮起來的公家檔案以及細心地在顯眼的地方都貼上標籤的私人行李、包裹都堆在過道上,堆在空房間裡,堆成一座座的小山,單等有空出來的車輛,就裝上往後方送。他們似乎隨時都準備把這個機關撤退到中山府、河間府、真定府,必要的時候還可以撤到開封府。

宣撫司是一個特殊的機關,宣撫司的隨軍人員是一種要加上引號的例外的軍人。他們永遠保持兩種優先權:打了勝仗,他們保持議功敘賞的優先權,因為他們的手長;打了敗仗,他們保持拔腳飛跑的優先權,因為他們的腳長。當然,除此以外,他們還保有其他種種的優先權。

宣撫司的僚屬們過去把馬擴看成一匹不羈之馬,因此大家對他進行嚴厲的譴責。現在一敗之餘,他們共同的看法是朝廷將有行譴,童貫不一定或者是不可能再保牢宣撫使的位置了,因而他們自己一個個也都成為不羈之馬。馬絡頭、銜環、韁繩、腳鐙一齊被丟得遠遠的,一切束縛都擺脫了,他們再也不講究體統禮貌、上下尊卑以及到衙門來上班的一整套清規戒律。他們高興怎樣就怎樣,有的人在外面亂跑,趁亂鬨鬨的機會把一切可以撈到手的東西順便往口袋裡塞。更多的人擠在一塊兒,相互制造謠言,醞釀氣氛,壓迫童貫把這個機關往後撤。他們的訊息特別多,一個時辰內要來多次警報,奇怪的是,到頭來他們自己也相信起這些自己製造出來的謠言了,彼此轉告,廣泛傳播。

一句話,耶律大石的勝利,把賴以支撐這個機關秩序的宣撫使童貫的個人氣焰完全打下去了。

當馬擴找到這個氣焰已經大大降低了的宣撫使本人,向他彙報出使經過時,這一群「不羈之馬」也跟著進來,環坐在童貫周圍,大聲談笑,並且希望聽到什麼不合脾胃的東西以便對馬擴大肆攻擊,用來證明他們過去是,現在更加是他的死對頭。他們原來推薦馬擴出使,早已料定他有去無回。現在馬擴居然活著回來,並且公然在這裡露面,這個事實就使他們受不了。

在馬擴彙報過程中,他們不斷插進話來,打斷馬擴的說話,這使馬擴警惕起來,不得不小心地把一部分最機密的話保留下來。

當他說起瑤光殿蕭皇后議降一節時,僚屬們頓時起鬨,紛紛發表議論:「馬宣贊成就得如此大功回來,可惜晚了一步,前線吃個敗仗,一場功勞也就化為烏有了。」

「千怪萬怪,要怪那老種不爭氣,他如打個勝仗,馬宣贊再齎著蕭皇后的降表回來,豈不成為大大的功臣了?」

「凌煙閣裡圖功最,不數當年曹利用?」一個捷才馬上吟成兩句詩,還加上一個「可惜呀可惜」。

「千怪萬怪,要怪馬宣贊頷下少了幾莖髭鬚,上了蕭皇后的當也不知道,倒教我們吃了大虧。」有人開始對馬擴進行人身攻擊。

「打敗仗是一節事,瑤光殿議降又是一節事。議降在前,吃敗仗在後。馬宣贊此行一定是大有所‘獲’了。」血氣已衰、戒之在得的李宗振好像幫著馬擴說話,但他的重點在一個「獲」字,他故意把這個字說得十分神秘化,聲音拖得很長,有一波三折之妙,然後向眾人點點頭,「馬宣贊停會兒可要亮出來,讓大家開開眼界。這個蕭皇后手面闊綽,她的饋贐一定是大有可觀的!」

馬擴不理睬這些胡言亂語,繼續與童貫談下去。

當他分析了總的形勢,斬釘截鐵地主張重整旗鼓,堅守陣地,頂住遼軍的攻擊,堅決反對撤兵進城之議時,僚屬們群情激昂地鼓譟起來。

「馬宣贊既然如此少年英雄,就該匹馬單槍到前線去頂住耶律大石,何必到這裡來搖唇鼓舌!」文字機宜王麟說得最尖刻,他從鼻子管裡透一口氣,「哼!這才叫‘螞蟻頂石臼——’」

「吃力不討好。」兩搭檔之一的賈評連忙接上來補足他的歇後語,加上說,「只怕把馬宣贊壓成齏粉,也救不得老種一命。」

「撤兵之議早已定局,」有人義憤填膺地拍案叫罵道,「豈容得他在這裡搖唇鼓舌,蠱惑人心,誤了大事!」

馬擴忍無可忍,忽地站起身子來,指著不知道從哪兒碰來一撮灰塵的王麟的鼻子尖——因為他剛從那裡哼出來的一聲最惹人注意,厲聲喝道:「馬某在此向宣撫述職,無與別人之事,諸公想聽聽的,就安靜坐下來聽,少安毋躁。不想聽的,就請便出去。這裡是機密房,豈容得青蠅嚶嚶,在此胡噪!」接著他不客氣地詰問童貫道,「我軍一敗之餘,難道國法軍紀,也都隨著蕩然無餘了嗎?宣撫受朝廷重寄,表率三軍,竟容得有人在宣撫的機密房裡大聲騷擾!」

眾人一齊看看童貫的顏色。雖說童貫的威風已經大大打了折扣,畢竟朝廷尚無明旨降下,大印還捏在他手裡,尚有餘威可逞。只見他臉色一沉,向門外揮揮手,幕僚們一窩蜂地退出機密房,然後就擠在房門之外三三兩兩地議論起來。

「讓這等乳臭未乾的小子來參與末議,天下事焉得不壞?」

「都怪諸君不好,大家都推舉那小子出使遼廷。俺當初就力持異議,其奈孤掌難鳴矣!」

「總怪俺等平日沒有把他教育成人,今天他就目空一切起來,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這儼然是個老前輩的口吻,似乎他一直是在諄諄教諭,希望使之成人的,怎奈孺子不可教矣!但是他說得太溫和了,賈評立刻用最激烈的言辭來抵消他的影響。

「這小子不知道受了逆婦蕭氏(給各種身份的人以明確的稱謂,這也是幕僚們的形式邏輯)多少賄贐,要把俺等淹留在此,成她一網打盡之計。」他發起倡議道,「俺等這就動個議狀,大家簽署了銜名,公啟宣相,把這個通敵有據、搖惑軍心的小子拿去宰了,也好叫老種他們識得俺等的手段。」

「先把那小子的行裝搜上一搜,看他受了逆婦蕭氏多少賄賂。只怕他經過前線時,已經做了手腳。」

這時童貫在室內看見馬擴的臉色怒衝衝的,就賠笑安慰道:「這些耗子吃空了這裡的糧倉,又想鑽到哪裡去覓食了?他們正在打退堂鼓,唯恐脫不了身。」童貫平日雖然百般信用他們,對他們的個人想法,卻是一清二楚的。明知道他們不可能成為自己的孝子賢孫,跟他一齊隕滅,卻也割捨他們不得。只要他一天坐在宣撫使的位置上,就要讓他們這些耗子繼續來鑽他的糧倉。這個道理猶如官家之對待他本人,對待王黼、蔡攸、高俅他們一樣,大家心裡都明白。當下他安慰馬擴道:「子充休與他們一般見識,咱們且議論大事要緊。」

童貫的氣色越來越溫和了,與他平日飛揚跋扈、頤指氣使的態度完全不同,竟有些虛心求教的神氣。他先盛讚馬擴出使的功勞,可惜功敗垂成。然後微微說到种師道剛愎違命,擅令楊可世過河挑戰,打草驚蛇,激怒了耶律大石,以致造成全線潰敗。他說的是謊話,但在戰敗以後,他已經把這個謊話反覆說了十多次,並且在無可掩飾的情況下,已把這話上奏朝廷,自己也相信這是事實了。

「據馬某所聞,耶律大石發動掩擊,蓄謀已久,豈是我軍挑釁之過?」

「這個暫且不談,」童貫連忙搖手製止道,「先說善後之計,宣贊看看如何來收拾大局?」

接著他說到目前大局的核心問題是蔡宣撫、劉參謀都力主撤兵,宣撫司的僚屬們為了本身安全也都支援他們。只有趙龍圖一人力持異議,反對撤兵。於是他問道:「趙龍圖雖反對撤兵,卻說不出一個道理來,宣贊且說此中利害如何?」

馬擴扼要地重複了自己的幾點想法,還補充了剛才在眾人面前不便明言的機密話。他注意到童貫聽得很仔細,特別對李處溫的一節更加感興趣。馬擴直截了當地反問道:「主張撤兵的,都只為自己打算,不顧國家大局。馬某且問宣撫本人意下如何?」

「俺心裡兀自狐疑不定。」童貫說了一句他難得說的老實話,「這等大事,難道一戰失利,就此罷了手不成?如今聽宣贊這一說,大事尚有可為,俺聽了心裡也就踏實了。宣贊快去找劉參謀,只要說得動他,俺仍主進兵之議,伺機力圖反攻。至於宣贊深慮退兵時受到掩擊,此言也深合吾意。宣贊找到劉參謀時,務必把這層意思,與他闡明。」

「這些馬某都領會。」馬擴一席話說服了童貫,使他對進兵之議也熱心起來,心裡覺得舒暢些,「馬某這就去找劉參謀,就說奉宣撫之命,與他談話的。談了後再給宣撫迴音。宣撫好歹要打定主意,不為浮議所惑,馬某才好辦事。再者王介儒一行人現在安頓在行館中,須得有人去款待他們數日,既要嚴防他們透露軍情,又要虛與委蛇,待軍事穩定後,再與他談判。耶律大石提出共同御金之策,事關大局,須得朝廷做主。依馬某末見,為長久之計,這倒也未始不是一策,只是還要看看時勢再說。」

「司裡的人都已歸心如箭,巴不得插翅高飛,早離開這塊是非之地,哪有心思再留下來承辦公事?況且俺的心事也難與他們一一明言。這接待遼使之事,說不得,也只好一併煩勞宣贊了。宣贊快去找了劉參謀來與俺回話。」

5

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主張撤退就是承認戰敗,兩者在這裡是同義詞。當然他們口頭上也還有些好聽話,說什麼暫時撤退是為了保護大軍安全,是為了組織更好的進攻,等等,但根據當時當地的特殊條件,這種說法是不現實的,前線的戰士都瞭解這一點。

馬擴抽空去摸了摸宣撫司各人心裡的底。

蔡攸是不怕承認戰敗的。他雖是伐遼戰爭發起人之一,但此番北上,奉有明旨,只管民事,不問軍政。軍事上的失敗,應由都統制种師道負責,即使要向上追究,也只能追到童貫身上,無論如何不會追到他蔡攸頭上來。再則,對於戰敗的後果,他也沒有往深處去想,更沒有聯絡到它的根本利害。戰敗了頂多與沒有發動這場戰爭一樣,還會有什麼更大的禍水?朝廷之所以要發動這場戰爭,戳穿了說,無非是一場兒戲,成功了大家興高采烈,失敗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頂多另外再找個題目去「玩」,天底下好玩的事情多著呢,豈止戰爭一件!北齊後主的兄弟建議兄長把一個捆綁著的宮女裝進木箱裡,再放進幾鬥蠍子,大家都去欣賞蠍子折磨那個宮女的奇觀。後主看了,果然十分稱賞,還責備兄弟道:「如此樂事,何不早來奏知?」在蔡攸的心目中,收復燕雲,又何嘗不是這一類的樂事,可惜它玩起來沒有那麼有趣,不能為他們提供官能上的快感。既然如此,不如藉此下臺,早點回東京去另找別的玩,何必再留在前線尋歡不成,反而惹得一身腥臊?因此蔡攸主張撤兵是十分自然的,毫不足怪。

宣撫司的僚屬們只有與他們本身利害有關時才關心前線戰局。現在他們的共同看法是敗局已定,童貫也將下臺。既然在前線已無油水可撈,剩下的事情就是逃命要緊。他們雖然都頂著「立裡客」這個光榮的頭銜,卻沒有哪個準備壯烈犧牲,做「立裡」的殉葬品。殉主而死的田橫五百舍人,那只是書本中渲染得熱鬧的平話故事,誰又真到海島中去核實過?如果真有那麼一回事,那肯定是一群大傻瓜。他們才不稀罕那樣的大傻瓜呢!富貴不得,退而求身家的安全,主張撤退,這完全符合推理。

趙良嗣是伐遼戰爭的真正老牌發起人,並且始終參與其事。對他趙良嗣,這場戰爭不是兒戲,而是以他的生命為籌碼的賭博。賭輸了,逃不脫首先發難的責任,肯定要受到充軍流放以上的處分,這是毫無疑問的。說他再想逃回去投靠李處溫,那倒是冤枉他了,他不但無此想法,而且事實上也無此可能,耶律大石早已斷了他的歸路。因而與宣撫司的僚屬們相反,他力主堅守,企圖轉敗為功,他的態度是明朗、堅決的。只是目前他處在倒霉的地位上,他的話已不能見信於人。因此他把馬擴看成救命稻草,竭力慫恿他去說服劉鞈,還替他出了許多點子。

童貫是這場戰爭的實際負責人,一戰而敗,雖然可以把責任推到种師道頭上——事實上,這三四天中,他每天都有兩三道奏章上奏,反覆說著同樣的話——但畢竟种師道也是個大員,有專折上奏之權,他也生著一張嘴,三對六面,童貫未必就可以脫盡干係。何況他的貪慾心極強,不到圖窮匕見,不肯輕易罷手。因此他對撤兵或進兵之議,持著猶豫的態度,也是可以理解的。在這點上,趙良嗣比馬擴的認識要深刻些。馬擴聽了童貫的一席話,認為他已經真正反對撤兵了,趙良嗣卻勸馬擴多多促進童貫,說「事之成敗,端繫於宣撫之一念」,含有怕他中途變卦,要促使他堅定下來的意思。這是深明童貫心裡底蘊的話。

主張或反對撤兵,各人都有自己的利害關係,自己的心理背景以及一套在表面上聽起來也是振振有詞的說法。對於他們各人所抱的態度,馬擴都可以理解。

馬擴大惑不解的是劉鞈的態度。

馬擴向來不把劉鞈看成宣撫司裡的一夥,不僅因為他跟他們父子都有交情,劉鞈還是他父親馬政的朋友,是他的父執,更因為劉鞈在西軍中多年,歷練軍事,做過許多有益於大眾的事情,平日的議論和主張與西軍中人多有吻合之處,並且頗能主持公道。在馬擴的心目中,毋寧說,對軍隊中的文官劉鞈例外地抱有一定程度的尊敬。現在他聽到劉鞈堅決主張撤兵,种師道這樣說過,童貫、趙良嗣又先後加以證實。馬擴自己還為劉鞈找出一些理由來解釋,認為他大約是受了宣撫司同僚的影響,對戰局做了錯誤的判斷所致。他相信這不過是個技術問題,只要把道理和利害關係講明白了,一向通情達理的劉鞈一定會從善如流,改變主張。他既然能夠說服童貫,難道說不服劉鞈?

像常有的情況一樣,凡是主要負責人在關鍵時刻猶豫不決,拿不出一個明確的主張,就一定會有人取代他的地位,挺身而出,代他發號施令,成為事實上的負責人。因為這時大家都在期待著下一步怎麼辦,拿得出主張的人必然是具有權威性的人物。在這間不容髮的戰爭關鍵時刻尤其如此。

劉鞈對於撤兵之議是言之成理、持之以堅的。許多人相信他之堅持,確有事實上和理論上的根據,而並非專從個人利害出發。這就大大增強了他的發言地位。當童貫首鼠兩端、狐疑不定時,他就毅然出來發表自己的主張,操縱輿論,代替童貫指揮一切,一時成為大局的中心人物。

馬擴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他剛從前線回來,撲面灰塵和滿身大汗還來不及洗去,就趕緊吩咐許多早在他家裡等候著的人去趕辦那些要緊事情。這裡已經形成了一個以他的理論為根據的指揮系統。人們聽他的話,按照他的命令辦事。

他冷淡地招呼了馬擴以後,把他放到最後一個不重要的客人的地位上來接待他。馬擴意外地發現他比頑石更難點頭。馬擴對他說的種種理由,他一句都聽不進去。他說:「兵家見利而進,不利而退,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不允許違背。」當馬擴說到耶律大石揚言要在三數日內再發動一次大規模的攻擊時,他抓住這個把柄,大發起議論來。

他引證了一段史實道:「東晉末年,劉裕發兵北攻南燕,包圍了南燕的京城廣固,南燕國主慕容超抵禦不住,求救於後秦國主姚興。姚興特派一個使者來威脅劉裕道:‘秦、燕鄰好之國,豈可見危不救?今晉攻之急,秦已遣鐵騎十萬屯洛陽,晉軍不還,便當長驅而進。’劉裕毫不猶豫地回答他:‘語汝姚興,我本議克燕以後,息兵三年,再取關洛。今能自送,便可速來。’劉裕的參軍劉穆之急忙馳來責怪劉裕回答得太輕率了,不該得罪姚興,多樹一敵。劉裕笑道:‘此乃兵機,非卿所解。’劉裕的意思是兵貴神速,姚興如真有力量救燕,早該出我不意派兵前來襲擊我了,何必派了使者來洩露自己的軍事機密?以彼例此,正復如是。耶律大石如能發動襲擊,何必把自己的軍事機密洩露給宋使知道,讓我軍預作防禦?一個老練的軍事家如耶律大石者最懂得用間之道,他是想借足下之口,進行威脅我軍之實,千萬不可中他之計。」

馬擴爭辯道,今日的形勢與當年劉裕時不同。劉裕正在得勢之際,姚興懾其兵威,不敢搬兵相救,才出此恫嚇之言。今日我軍累敗之餘,耶律大石何所懼而縮手不前?馬擴還不客氣地批評劉鞈引證這段史事是泥古而不化。

「兵有常道,史所明證,古人豈欺我哉?」一句話觸惱了劉鞈,他教訓馬擴道,「後生小子,讀了幾卷書,就胡亂主張起來!」

馬擴發現不但在道理上難於說服他,而且在態度上他也是咄咄逼人的,一反過去的常態。譬如在稱呼上,過去他總是親熱地稱之為「賢侄」,今日一上來就只是冷冰冰地稱之為「賢」,後來變成「足下」,最後索性斥為「後生小子」。馬擴還特別注意到他列舉《孫子兵法》中的幾種間諜的名稱時,強調利用軍使往來,把有利於我的假象讓敵使帶回去,這就不知不覺地成為被敵方所用的內奸了。這句尖刻的話,出自一向以忠厚長者出名,並與他馬擴有多年交情的劉鞈口中,實在非常奇怪。

他們爭論多時,最後得出唯一的結論是:明天再議。

馬擴沒有也不可能知道劉鞈是帶著那麼強烈的敵對情緒與他進行爭辯的。他現在不復以故人之子,而是以敵對者的目光來衡量馬擴的一切。

從道學的意義上來說,劉鞈一向自認為是個「君子」。君子有君子的邏輯,凡是與君子為敵的必然是「小人」。馬擴既然與他為敵,馬擴當然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對小人要嚴厲,對他的胡言亂行,必須有以「折」之,必須與之鬥爭到底,這樣才對得起朝廷和官家,才是他的忠君愛國之道。

使劉鞈做出馬擴是個敵人——連帶也使他成為一個小人的結論,其事實根據是:馬擴使遼之役,確有危險,但當時是趙良嗣首先在會議中提名推薦的,他劉鞈以忠厚之心待人,當初雖以公事為重附和了一下,事後就派兒子子羽前去通知他,使他有所準備,可以婉辭。至於找不到人,那隻好怪他自己到處亂鑽,野馬般的性子,粘不住腳,非子羽之過。他自己對待故人之子的馬擴真可算得是公私兼顧、仁至義盡了。怎奈馬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為使遼之役,是由他劉鞈向宣撫推薦的,因而懷恨在心,以怨報德,竟然在童貫面前推薦子羽到敵人後方去幹那鬼鬼祟祟的勾當。這分明是要把子羽置之死地而後快,是要借敵人的刀子來雪自己的私憤,其用心真是惡毒之至。他們間的恩義已絕。

劉鞈自從有了這個想法的第一個瞬刻開始,就沒有再原諒過馬擴。而馬擴對於劉鞈所抱有的這種敵對情緒要到很久以後才感覺到,並且始終不明白它從何而來。即使在眼前的激烈辯論中,馬擴也只以為劉鞈讀書過多,讀迂了心,見事不明而已。一向以忠厚待人的劉鞈這次卻真是「嫉惡過嚴」了,他甚至沒有給馬擴一個解釋的機會,就與他作對到底。

只把自己一個人看成「君子」的劉鞈永遠不可能理解他用這把君子之尺去衡量「小人」馬擴時,這把尺是太短太窄了。

6

按照雙方的「君子協定」,第二天(這是很重要的一天)清早馬擴就去找劉鞈。「君子」劉鞈自己先破壞了協定,沒有在家。馬擴被告知,劉參謀有緊急公事,一早就去前線了,連子羽也沒在家。馬擴當然不能做抱柱的尾生,老在他家裡呆等,還怕他到前線去會翻出什麼新花樣,即忙馳騎出城,趕到統帥部。种師道果然告訴他,劉鞈一早便來對他施加壓力。

「劉參謀又來催促撤兵,」种師道氣憤地說,「他唇鋒舌劍,口齒間咄咄逼人,無可理喻。俺哪裡說得過他?要是令岳趙參議在此,狠狠教訓他一頓,才大快人心哩!」

「家嶽也是個火暴脾氣,一言不合,就拍桌相罵,不省得以理服人。」

「劉參謀口口聲聲說是童宣撫要他來傳班師之命,如有差池,唯俺是問。一味地以勢逼人,俺看他哪裡還想到‘以理服人’四個字。」

「這就奇怪了!」馬擴驚訝地說,「童宣撫昨日再三與愚侄說只要說服得了劉參謀,他本人仍主進兵之議。這不是劉參謀當面扯謊,便是童貫弄虛作假,愚侄看童貫還不至於此。」

接著馬擴就把他與童貫的談話告訴种師道。

「聽其言,觀其行。」种師道一面搖搖頭,仍抱著懷疑的態度告誡馬擴,「童貫那廝好聽的話也說得不少了,哪一回作得準?賢侄不可過於相信他。」一面卻也因為童貫有過這樣的表示而產生一線希望。

「莫非童貫也怕朝廷見怪下來,難於交賬,想叫俺頂住了,以觀後效?」种師道想到這裡,就答應馬擴,如果劉鞈再來催促,他一定要用馬擴轉述的話把他頂回去,態度上似乎比昨日堅決些。

得到种師道的承諾後,馬擴又急忙馳回雄州去見童貫。童貫的侍從以一種堅定的然而也有些閃爍可疑的態度,告訴他宣撫正在內室與朝廷派來的監軍密談,此刻不得接見他人。

「哪裡又派來個監軍?」馬擴奇怪地問。

「監軍崔詩,是宜撫當年在江南的老同事。」

「裡面說話的還有別人?」

「還有蔡學士。」

「劉參謀也在裡面?」

侍從搖搖頭說不知道。

馬擴無奈,只得轉身出來,再去找劉鞈,仍未找到。馬擴抽這個空當到行館去和王介儒周旋一番。王介儒是個老練的外交家,早就瞭解前線的情況,卻出之以沉著的態度,只要求早些與童貫見面。馬擴與他客氣了兩句,答應相機行事。這自然是句空話,王介儒點點頭,也就不言語了。

馬擴昨天就委託了一個隨從,前去打聽趙傑家屬的訊息。這個隨從今天前來回話說,找不到人。原來大軍撤退得慌張,人人自顧不暇,當然不會有人再去照顧城外的老百姓和南歸的漢兒,只好隨他們自己落荒而走,各尋生路。

馬擴不放心,第二次去城外時,自己再去打聽一番。碰到幾個南歸人,都說不知道趙家的人哪裡去了。

「俺倒脫身回來了,」馬擴懷著十分沉重的心情懷念道,「卻不知道大哥與沙兄弟陷落在哪裡,連大嫂也不見影蹤,叫俺耿耿於心,放不下來。只好消停兩日,再去打聽。」

在馬擴的頭腦裡有無數事情要考慮,在他手裡有無數事情等著去辦。例如關於雄州城城守之計,他在兩次進出城關時,自己心中就擬定了一個方案,要與城外的大軍,結成掎角之勢,才能戰守兼備。這個童貫並沒有委託他,而已委託了勝捷軍,這支軍隊早在二十六日一敗以後,就撤入城內,保護宣撫司。這是一支令人不能放心的軍隊,看到他們沒事鳥亂,該做的事情倒不去做,馬擴先是寒心起來。

但是在六月初二這一天中,馬擴努力排除其他一切,集中全力於他認為是最關鍵的撤兵問題上。

戰爭是解決敵我之間總矛盾的手段。可是不僅在敵方,即使在自己一方的內部中,也存在著各式各樣的矛盾,經常起著削弱自己力量的總和,阻礙順利地解決敵我總矛盾的反作用。當局勢順利的時候,這種內部矛盾暫時被掩蓋起來,它的反作用也暫時被抑制到最低限度。可是當局勢向著逆方向發展時,它就會充分暴露出來,有時甚至可能產生敵人所不能產生的強大破壞作用,而成為全域性失敗的主因。可是在大多數情況中,作著這種反作用努力的人不一定是自覺的,他們不一定能夠意識到自己的努力恰恰使戰爭走到他主觀上希望勝利的願望的反面,而成為失敗的主因。

現在馬擴已成為這種內部矛盾的一個方面。

在這一天中,他風塵僕僕地在城內外賓士,訪問种師道兩次,訪問童貫、劉鞈各三次。除了第一次見到种師道本人外,其餘各次訪問都落了空。沒有見到本人,他就跟統帥部的將領們、宣撫司的僚屬們、守衛們和劉子羽、辛永宗等人打交道,跟他們談話、打聽訊息、交換意見、辯難和爭論,把他的精力發揮到最高限度。他是把一天的十二個時辰當作二十四個時辰來使用的,只要能夠說服得某一個人同意他的主張,就不算白白浪費時間了。可是他得到的效果還是零。

馬擴不知道他的對方——內部矛盾的另一個方面也以同樣的活躍、同樣充沛的精力,再加上他們的閱歷和老練、有利的客觀條件,正在幹著與他相反的事情,破壞他的活動。他們巧妙地躲避著他,成功地甩脫了他,並且利用他沒有成果的訪問和爭辯,把他的時間一段段、一節節地分割開來,分別「禁錮」在軟禁的籠子裡。這是一種高階形式的「甩脫戰術」,它使他東奔西走,到處碰壁,叫他捉了一天迷藏而一無所獲。看起來好像滿天飛,實際上是絲毫動彈不得。

馬擴氣惱異常,到了深夜,他實在忍無可忍,第四次跑到宣撫司,推開值班守衛的衛兵們,排闥直入童貫的臥寢。

童貫的貼身隨從跟他爭鬧的聲音把睡夢中的童貫吵醒了。

「如此深更半夜,」童貫聽清楚了是馬擴的聲音,隔開一道屏風,故意惱怒地問,「是哪個敢到這裡來吵鬧?」

「是俺馬擴。」他大聲地回答。

「這小子,」童貫想,「今年新正,撒野撒到政事堂,居然和王太宰當面頂撞起來,全虧咱在旁一力迴護他,才得下臺。如今又鬧到咱臥寢中來。真怪不得他們說他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童貫嘟噥了兩句,接著就顯然不高興地問,「馬宣贊夤夜來此,有何貴幹?」

「進兵之議,尚無定論,」馬擴的嗓音更加響亮了,「傍晚時分,辛統領傳話於俺,說宣撫有事相召,來了又未傳見。劉參謀也不知哪裡去了,一天沒有找到他,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俺也無法知道。如今大局堪虞,禍變之來,即在頃刻,豈是宣撫高枕無憂之時?俺此來正是要和宣撫談個決定之計。」

童貫在黑夜中,摸索了一會兒,喝聲:「取火來!」似乎有起床之意,後來又改變了主意,重新躺下去,惱怒地說,「宣贊真是少不更事,撤兵進兵,何等大事,難道幾句話就談得妥當!宣贊還是回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議。」

「俺不走!」馬擴聽出童貫說話中有變卦的兆頭,更加堅決地回答。

「宣贊果真不走?」

馬擴索性掇條板凳在屏風外坐下來了。他的行動和說話的聲音都表示出非常的堅定性。

「這等大事,未經談妥,叫俺怎生回去睡覺?晌午時分,宣撫與監軍談論了一個多時辰,可有定論,朝廷可別有旨意?俺今夜不得宣撫的一句話,就在這裡坐守一宵,決不回去了。」

隨著馬擴的態度越來越強硬,童貫倒軟下去了。

「宣贊真是個急性子的,」他又嘿嘿地笑起來,「宣贊自己睡不著覺,遮莫要咱奉陪不成?夜來接待崔監軍,鬧到初更才睡了一個更次,不想又被宣贊吵醒,這日子可真不好過。」

「誰叫宣撫挑起這副千斤重擔?時至今日,如果撤兵進城,禍在俄頃之間;如果議而不決,前線士氣動搖,潰敗也只在數日內。應付稍有差池,大局就不堪聞問,宣撫今後休想再有貼席之夕了。大家作速議定了進兵之計,轉危為安,讓監軍上覆朝廷,也好教官家放心。」

最後童貫變得十分溫和了。他主動提出解決辦法,實際上是解決馬擴賴在這裡不走使他睡不好覺的辦法。

「既然如此,宣贊且請回去,俺明日知照劉參謀,卯正時分,都來俺這裡相會,當場談個明白,定下進退之計,豈不甚好!」他考慮到「進退之計」四個字還說得太圓滑,未必能滿足馬擴之要求而把他打發回去,接著又討好地加上說,「撤兵之議,俺的初衷不變,宣贊放心回去好了。」

黑夜之中,又隔著一道屏風,馬擴既看不見童貫的嘴臉,又不能夠從他的說話中聽出他究竟具有幾分誠意。但是他身為宣撫,既然說了「初衷不變」的話,總不至於完全賴賬。這時馬擴不可能得到更加滿意的保證了,只得說一句:「既然宣撫的初衷未變,俺也放了心,準定明日卯正時分來此與宣撫、參謀集議。」說畢,怏怏然地告辭而出。

馬擴認為身為朝廷大員的堂堂宣撫使總不至於當面扯謊,這是他還沒有充分吸取經驗教訓所致。難道大員就不撒謊?眼前的例子,譬如說,耶律淳和蕭皇后身為國王、王后,瑤光殿議降的時節,豈不是信誓旦旦?前線一戰得勝後,就換了國書,變議降為議和了。又何況大員們的「衷」,是動於內而尚未形於外的抽象事物,可以隨著他自己的需要和形勢的變化而變化的,你這個小小的幕僚,又怎麼捉摸得準它?

雖然如此,馬擴還是感覺到氣候不好,有一股不正常的氣浪向他襲來。

這是一個焦急的、把人五臟六腑都要烤炙得冒出煙來的夜晚。他回到下處,哪裡睡得著覺,只管在枕蓆上翻騰。

初更以後,天氣劇變,電光閃閃,從遠處滾來的雷聲轟轟隆隆,猶如從前線傳來一片火光和轟擊聲、喊殺聲。在不斷加強的怒吼著的暴風中,驟雨猛然地瀉下來,把他住的一間小房間顛簸得好像半個浮在水面上的破蛋殼。屋面上原來就有幾處罅漏,雨水直潑進來,把他的衣服床鋪都打溼了。他本來也不想睡覺,這時索性起來,走到庭戶外,讓冰冷的雨水直往自己的頭頂上、身體上淋著,沖刷掉這一天的積憤。

契丹話「朝定」即朋友之意。

尾生在橋頭等候約定的女伴不至,潮水上漲,抱柱而死。見《莊子》。